第一章 合卺酒碎,谈判始立
洛夕踏入冷宅正厅的那一刻,沉重的红木大门在她身后沉沉合上,像一声低沉的叹息。
整栋别墅沉默如深海,鎏金合卺酒杯映着水晶吊灯的光,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四下无人,就连本该在侧的管家也避让不见——冷家娶的是洛家私生女,这桩婚事无人愿意当认真对待。
她已经等了四十分钟。
茶几上凉透的龙井茶还保持着下人倒好时的样子,没人续过。洛夕穿着一身素白婚纱,布料是母亲生前留下的那匹素锦缎,针脚细密,是她一针一线亲自缝了三个月的成果。没有请知名设计师,没有豪门嫁衣的奢华排场,甚至冷家送来的婚礼流程表上,她这个新娘子连敬酒环节都被标注成了“待定”。
洛家在闵城算不上一流世家,这些年来依附顾家求生,勉强维持着中产以上的体面。但真正站在冷宅的门槛上,她才体会到大纲里那句“冷氏集团处于顶端”意味着什么——光这间会客厅的波斯地毯,就抵得上洛家半年的流水。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冷闵行走下旋梯时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仿佛今天不是他的婚礼,不过是一场必须出席的商务晚宴。深黑色定制西装包裹着精瘦挺拔的身形,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一截冷白色肌肤。他的五官线条如刀裁斧凿,薄唇微抿,眉骨高而深邃,周身弥漫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意。
这副面容在闵城各大财经杂志封面上出现过无数次,但没有一张照片能捕捉到他真正摄人的地方——
那双眼睛。
洛夕一眼看见那双眼睛时,瞳孔微缩。
黑夜色的瞳孔深不见底,像两团即将熄灭又永不熄灭的灰烬。那目光落向窗外的方向,三年前闵城跨海大桥上那场车祸的位置,正对着这片落地窗。
冷氏掌权人冷闵行,三年前未婚妻沈芷晴车祸身亡后性情骤变,从那以后,他再未出席过任何一场公开宴会。商业版图扩张了百分之三百,商业帝国之外的私人生活却如冰川封冻,无人敢靠近。
直到今天。
“你就是洛夕?”
冷闵行终于将视线收回,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先是漫不经心,随后凝住——她的眼睛。洛夕知道他在看什么。她有一双不算出众却足够特别的眼睛,上挑的杏眼,眼尾有一颗很小的泪痣,目光清澈中带着倔强,那是冷闵行最熟悉又最不能接受的。
“你也配这双眼睛。”
他薄唇轻启,声音低如潮水退却时的沙砾摩擦。
洛夕没有躲闪。
她抬起头,与那双黑夜色的瞳孔对视,一字一顿:“冷先生,我们来谈合作吧。”
合作?冷闵行唇角扯了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讥诮。他缓步走近,修长的手指捏住她下颌,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无法偏头,拇指在她的颧骨处划过,像在审视一件买回来的东西。
“洛家送你来,难道没告诉你规矩?”
“告诉过。”洛夕下颌被捏得生疼,脊背却挺得笔直,“所以我才要对您说——合作,而不是交换。”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稳,像把刀架在刀刃上,既不让步也不挑衅。
冷闵行眸色沉了沉。洛家换人的事他并非不知,洛家嫡女洛妍临阵逃婚,送来的借口是“私生女代姐出嫁”,轻飘飘一句话打发了他,当真以为他会看在这双眼睛的份上就默许这场荒唐交易。
他确实默许了。
但那不是让步,是懒得浪费时间。
“合作?”冷闵行松开她下颌,转身走向酒柜,修长的身影在灯光下投射出清冷的轮廓,“你有什么资格?洛氏连顾家的二期投资都拿不下来,你不过是个……”他停了一下,像斟酌措辞,“私生女,母亲还是——”
话未说完,冷裂声炸开在寂静空间里。
洛夕一把抄起茶几上的合卺酒杯,水晶杯沿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炸裂成数片。碎玻璃飞溅,其中一片擦过她自己的手背,血珠瞬间渗出,她浑然不觉,已经拣起边缘最锋利的碎片,抵住冷闵行的咽喉。
冷闵行身形一僵,酒柜的灯光映出他颈侧那道暗色的血痕,刚刚划过皮肤,细微的血珠顺着修长的颈线滚落进敞开的领口。
空气凝滞了整整两秒。
别墅外巡逻的保镖似乎听到动静,对讲机里传出沙沙的电流声,脚步声加快。
洛夕没有退缩。她的手在发抖,指腹按压碎玻璃的力道却精准克制,不深不浅,刚好划破表皮,刚好让他觉得危险,刚好让血珠滚落。
“冷先生,我再问您一次。”她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属于今天、也不属于这场婚姻的沉静,“合作,还是不合作?”
冷闵行低头看着抵在自己咽喉处的碎玻璃,又抬头看向这个穿着素白婚纱、手中沾着碎渣与血迹的新娘。她的那双眼睛不再像任何人了,那双眼睛在火光中淬过一样,明亮得刺眼。
“你手在抖。”他说。
洛夕没回答。
“第一次伤人?”
洛夕仍然没回答。
冷闵行忽然笑了。那不是讥诮的笑,是一种收敛到极处、近乎欣赏的微妙笑意,在他冷硬如冰的面容上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像冰面上的裂纹里渗出的微光。
“好。”他侧头避开玻璃碎片,抬手握住她拿着玻璃的手腕,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还剩半杯的酒液,递到她唇边,“合作愉快。”
洛夕看着那杯酒,没接。
冷闵行也不催,就那么举着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流转出暗金色的光泽。
洛夕松开了手中的碎玻璃,让锋利的水晶边缘从指尖滑落,咣当一声,碎片在地砖上又碎成更小的几瓣。她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白兰地的辛辣滚过咽喉,烫得她眼眶泛红,但没有眨眼。
“合同?”她放下酒杯,声音微微沙哑。
冷闵行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份文件,封面烫金标题分明写着“婚姻协议”,条款密密麻麻,字体小得几乎辨认不清。
“你要的。”他将文件放在茶几上,修长的手指在封面上敲了敲,“签字。”
洛夕伸手拿过文件,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条款写得滴水不漏:冷氏对洛家承诺的商业庇护期限一年;洛夕个人名下不得持有冷氏股份;婚姻存续期间,洛夕须配合所有公开场合,但不得对外透露合约性质;任何一方有权提前三月通知解约,违约赔偿金……
她注意到了那一栏:如果冷闵行单方面提前解约,需赔偿洛夕个人财产人民币五千万。
五千万。
洛夕捏着文件边缘的手指紧了紧。五千万够她做什么?在闵城市中心盘下一间不过两百平的工作室,再购入一批进口布料和缝纫设备,剩下的钱勉强够维持初期运营。母亲生前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拥有自己的品牌,连她自己的嫁衣都是当年冷家佣人房里就地取材缝的。洛夕十五岁开始跟着母亲学裁缝,十八岁时已经能独当一面,却在母亲去世后再也没碰过缝纫机——不是不想,是穷。
她深吸一口气,将文件翻回签字页。
“笔。”
冷闵行递过一支万宝龙,洛夕接过,在落款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面上几乎没有停留,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像是签的不是婚姻契约,而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订单。
正厅里安静得像深海。
远处传来冷家大宅下人的低语声,大概在议论今晚的冷遇该持续到什么时候。他们或许还不知道,正厅里上演的不是一场豪门羞辱戏码,而是一场再正式不过的商业谈判。
冷闵行看了一眼洛夕的签名,收好文件,转身走向楼梯,边走边说:“主卧在三楼,客房在二楼,你自己选。”
“三楼。”
冷闵行脚步微顿,没有回头:“随你。”
他消失在旋梯尽头,脚步声渐行渐远。
洛夕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血痕。碎玻璃划出的伤口不算深,但位置刁钻,正好在右手虎口处,以后画设计图的时候恐怕会有些不便。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素白手帕,是母亲当年留给她的那方“忍”字绣帕。她拆下手帕包装——母亲去世后,她一直将它封在真空袋里,从未打开过——铺展在手心,绣帕上的血红色“忍”字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洛夕看着那个字,手指微微收紧。
她点燃火柴。
火光跳起的那一刻,她想起母亲最后的样子。冷家老宅的下人宿舍里,母亲抱着她,说“妈妈不会让你过和我一样的日子”,然后用剪刀剪断了自己腕上的动脉。那年洛夕十五岁,她在血泊中哭到脱水,醒来后洛正元派人将她接到了洛家大宅,说是“洛家的种不能流落在外”。
她后来才知道,母亲在冷家做佣人时曾是冷父的情妇,冷父许诺过离婚娶她,但冷老夫人以死相逼,冷母以自杀为胁,最终冷父给了她一笔钱打发了事。母亲用那笔钱供洛夕读了设计学院,但母亲的服装设计梦想再也没能实现。
而母亲的死,洛夕一直觉得不对劲。冷家给的说法是“意外坠楼”,但那天的血迹明明是从手腕流出来的——摔下去的人不会割腕,除非在坠楼之前就已经想死。洛夕查了三年,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冷家,但每一层线索都在冷家大门外戛然而止。
现在她站在冷家大门里了。
红色的火焰吞食了绣帕上那个“忍”字,布帛一寸一寸卷曲发黑,化为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忍了十五年,够了。
楼上的旋梯转角,冷闵行的身影并未真正走远。他靠在墙后,借着墙壁的反光,目睹了楼下那个女人在火光中一寸一寸挺直的脊背,和那双终于燃烧起来的眼睛。
他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声音淡如薄冰,“洛家私生女,洛夕。事无巨细,都要。”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说了什么,冷闵行挂断电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攥紧。
第二天清晨,洛夕醒来时,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烫金信封,里面是冷氏法务部送达的补充条款:冷闵行单方面解约赔偿金额从五千万上调至一亿。条款后附着一行冷闵行的手写字迹:
“合作愉快,签名栏留着没用。”
洛夕看着那行字,从枕头下摸出昨晚藏进去的一片碎玻璃,将碎玻璃抵在自己心口,闭上眼睛又睁开,像在确认自己的决心是否坚定。
她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夕儿,你不是用来交换的筹码。”
“妈,”洛夕低声说,“我没交换。我是在买自己回来。”
她把碎玻璃包进手帕,塞回枕头下,起身下楼吃早餐。
早餐桌上,冷闵行已经坐在对面了。他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手边的手机屏幕上滚动着几只股票代码,目光落在洛夕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冷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昨晚没睡好?”他问。
洛夕坐到他对面,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牛奶:“睡得很好,谢谢。”
“那你的眼睛怎么是红的?”
“因为我昨晚趁你睡着之后哭了一场。”洛夕面不改色地撒谎,“嫁了这么好的人,喜极而泣。”
冷闵行端咖啡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那张不动声色的脸上停了两秒,最终什么都没说,低头继续看手机。
早餐在沉默中吃完。
洛夕回到房间,关上门的瞬间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昨晚的碎玻璃,早上的谎话,每一样都让她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但她告诉自己,这才第一天。
冷家大宅的某间暗房里,一台监控显示器亮着,屏幕上分成六格画面,洛夕活动的每一个角落都被捕捉其中——她的卧室、她的书房、她的私人缝纫间,甚至她走出房门的每一个转角。
冷闵行坐在显示器前,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看着画面中的洛夕。
她的动作很小心,每个角落都会先打量一遍,像在找监控盲区。但冷家的监控系统是军工级别的,她不可能找到。
冷闵行将画面定格在洛夕刚才走出房间的那个瞬间——她的右手握着一张纸,纸上是昨晚宴会名媛的照片,她在每一张照片背后画了设计草图,线条凌厉克制,轮廓精准锋利。
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冷闵行盯着那张草图纸看了很久,最终关掉显示器,将钢笔搁在桌面上。
“有意思。”他低声说。
今天,是冷家娶进新娘的第一天。
今天,也是洛夕踏入权力中心的第一天。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