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世衍天录

第一章 残天纪元

清晨的第一缕光穿过守天阁外围断崖的裂隙,落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折射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色。

那是“衍天碎片”落下的粉末。万年来,这种东西覆盖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如同历史的尘埃,无声无息地积累,无声无息地提醒着每一个修士——天穹已碎,旧天道已死。

可又有谁知道,死的天道,也能吃人。

守天阁外门杂役院坐落在主峰最边缘的悬崖脚下,终日被冷雾笼罩,漏风的木屋内,沈衍睁开眼,右肩传来源源不断的刺痛。

昨晚被赵陵踹的那一脚,不仅在他肩上烙下青紫的印痕,更撕裂了旧伤。血腥味从衣襟下渗出来,混着破晓时分的冷风,让他喉间涌起一股干涩的腥气。但他没有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疼痛是这三年唯一的清醒剂。

他侧过头,看向枕边那枚拇指大的木质挂坠,那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东西。挂坠表面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普通得像路边随手拾的木片,但沈衍知道,母亲不会留无用之物给自己。

只是他还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母亲的容貌,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守天阁做杂役,想不起来骨子里那股时时翻涌的、如同被封印在深海里的力量,到底是什么。

一切都是模糊的。

他就这样活着——不算好,也不算坏。

外门弟子赵陵来踹他两脚,他就受着;厨房掌勺的老杂役抢他半个月攒的淬体液,他也让着;所有人笑他是“感天境垫底的废物”,他也认着。

三年了。

沈衍从枕下摸出一枚残破的铜镜碎片——那是他偷偷从杂役院禁地边缘捡来的衍天碎片残余,只有指甲盖大小,早已被人榨干了所有法则之力,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温热。但他每日都会将它贴身放在胸口,不是为了修炼,而是为了感受。

感受活着。

门外的雾中传来脚步声。

沈衍眯起眼,左手不动声色地将挂坠塞入怀中,右手松了松肩上的绷带——是假的,绷带下什么都没有,只是为了让赵陵每次动手时有个目标。果然,这些高高在上的天才,打人都只打同一个位置,单调得令人发笑。

“废物,起来!”

木门被一脚踹开,冷风裹着大雾灌进屋内,赵陵站在门槛外,双手抱胸,背后还跟着两名外门弟子。他今日穿着崭新的青色道袍,衣襟上绣着守天阁的“穹纹”——那是融天境修士才有资格佩戴的标识。

赵陵不过二十二岁,却已经站在了“融天境”的门槛上。在整个外门,他是出了名的天才,是长老们眼中“十岁感天、十八融天、三十有望化天”的璞玉。

但在沈衍眼中,他只是个喜欢踢同一位置的无聊之人。

“赵师兄,我的淬体液昨日被你取走了,这个月的份额已经没了。”沈衍撑着床沿站起身,声音平静得像是陈述天气。

“那又如何?”赵陵轻笑一声,抬脚踩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衍,“废物也配用淬体液?守天阁的规矩,资源按修为分配,你一个感天境垫底的,有什么资格拿份例?”

身后两名弟子跟着笑起来,笑声在这间简陋的木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衍没有反驳。他只是低着头,将木床上的被褥叠好,将枕头摆正,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很庄重的事。

他知道赵陵今日来的真正目的。

不是因为淬体液——那东西赵陵根本用不上,人家修炼的是正统内门功法,淬体液对他而言连牙缝都塞不满。他来这里,只是因为需要找一个出气的对象,需要一个在他眼中“完美符合废物定义”的人,来衬托他的优越感。

沈衍是三年前被分配到杂役院的。

没人知道他的来历,没人在意他为什么没有档案记录。管事随手指了一个空铺位给他,每月发放最低等的淬体液,安排他去后山砍柴挑水,像对待一头沉默的牲畜。

三年了,他从未说过自己的全名,也没人问过。

“沈衍,我今天心情不错,想给你一个机会。”赵陵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金色的丹药,在指尖翻转了两圈,“这是一枚入门级的筑基丹,虽说对你这种感天境的废物来说遥不可及,但只要你从我这胯下爬过去,它就是你的了。”

沈衍的动作顿了一下,右手正搭在床边,指腹贴着那枚破碎的铜镜,感受着它微微发烫的温度。

“赵师兄。”他轻声说道。

“嗯?”

“你母亲可还安好?”

屋内瞬间安静了。

赵陵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下去,嘴角的笑意凝固成一种危险的弧度。赵陵母亲早逝,这是整个外门公开的禁忌。

“你再说一遍?”赵陵的声音冷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衍抬起头,直视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畏惧,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就像是看着一块石头、一株枯木,看着一个与他毫无关联的存在。赵陵明明比沈衍高一个头还多,修为更是碾压他整整一个大境界,可不知为何,对视的那一瞬间,他感到脊背发凉。

“我说完了。”沈衍低下头,重新叠好被褥,仿佛刚才只是打了个招呼。

赵陵回过神来,怒火上涌,一巴掌扇向沈衍的面门。

这一掌带着融天境修士的灵力波动,足以将普通的感天境修士打得骨裂。沈衍没有躲,硬生生接下这一掌,整个人被扇得撞向墙壁,后脑勺磕在木板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血从嘴角淌下来。

但他没有倒。

他撑着墙壁站直身体,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动作缓慢而从容,像在擦拭一件贵重器物上的灰尘。

“赵师兄。”他又说了一声。

“闭嘴!”赵陵上前一步,抬手就要抓沈衍的衣领。

沈衍的手从怀中伸出来,捏着那枚破碎的铜镜,轻轻按在赵陵的掌心。

“你拿了我一枚筑基丹。”沈衍说,“三年了,每月一枚淬体液被你抢走,一共三十六枚。这些东西加起来,或许还比不上你手指上那枚储物戒的零头。但我不要你还。”

“我只是想告诉你——”沈衍松开手,铜镜碎片落入赵陵的掌心,那上面附着的沈衍的体温还未散去。

“你欠我的,我会亲自来取。”

赵陵瞪着他,忽然大笑起来。

身后的两名弟子也跟着笑,笑声在山雾中回荡,像一群觅食的乌鸦。

“就凭你?感天境垫底的废物?”赵陵将铜镜碎片随手抛在地上,一脚踩碎,“你觉得你有那个资格?”

沈衍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被踩碎的铜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

那枚碎片,并非捡自禁地边缘。

那是三年前母亲封印术解除时,从他体内自然脱落的第一层封印碎片。

它碎了。

而这意味着——

封印,开始了新一轮的松动。

正如冰封的河水,表面纹丝不动,底下的暗流却已奔涌。

沈衍的目光越过赵陵的肩膀,看向门外浓雾中隐约可见的山峰轮廓。

他想起了昨晚做的那个梦。

梦里没有母亲的面容,没有父亲的背影,只有漫天的灰色粉末飘落,落在无尽的废墟之上。一个男人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我从不欠天道,我只欠你母亲。”

那个男人是谁?

沈衍不知道。

但他知道,守天阁禁地深处,藏着他的答案。

赵陵又踹了他一脚,骂了几句,带着人走了。

沈衍依然没有还手。

他甚至没有擦拭身上的灰,只是重新坐回床上,将被踩碎的铜镜碎片一片片捡起来,握在掌心。碎片割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渗出来,混着铜锈的气味,像是某种古老仪式的献祭。

“我会登上去的。”他低声说。

登上衍天境。

见一见天道,到底是什么。

守天阁分为外门、内门、核心三重天。

外门弟子上千人,驻扎在主峰东南方向的侧峰之上。沈衍的杂役地位比外门弟子还要低一等,连住的地方都在悬崖底部,与外门隔了一道天堑。

每日清晨,他都要从悬崖底部徒步爬到外门的厨房,挑两桶水送上去,再去后山砍够五十斤柴,最后在外门的石阶上跪着等候差遣。

从上往下看,外门弟子衣着光鲜,修炼时灵光流转,人人意气风发。沈衍跪在石阶上,低着头,灰色的杂役服像是地上一块不起眼的污渍。

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今日不同。

“你们听说了吗?禁地那边昨晚出了动静。”

“什么动静?”

“守天阁禁地——就是藏那一百零八枚高阶衍天碎片的那座山——昨晚有‘天裂’。”

沈衍跪在石阶最末端的角落,手中的抹布还在擦拭冰冷的石砖,但他听到了每一个字。

守天阁禁地,藏着一百零八枚从“融天”到“化天”品阶不等的衍天碎片。那是整个守天阁最核心的底蕴,也是天下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

天裂——禁地中碎片自然散发法则之力时造成的灵力波动,意味着有高阶碎片即将现世。

“我听内门师兄说,阁主已经下令,三日后在外门举行试炼,前十名者将有资格进入禁地外围感应碎片。”一个穿蓝色道袍的弟子压低声音,“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凡能从禁地带出碎片,起码能少修三十年!”

沈衍的抹布停在石砖上。

禁地。

或许,他等的东西来了。

当初守天阁为控制碎片分配,立下了一条规矩:外门弟子每年可以参加一次试炼,前十名者进入禁地外围,若能感应碎片并成功融合,便算正式踏入“融天境”,直接晋升内门。

沈衍在守天阁做了三年杂役,从未参加过试炼。

不是他不想,而是身份不够。

杂役不是弟子,没有资格参与。

但今年不一样。

昨天,外门管事孙长老死了。

死得很蹊跷——全身灵力崩毁,神智尽失,像一盏被吹灭的油灯。仵作说是修炼走火入魔,但沈衍知道孙长老不修炼,他只是个管外门杂务的半废老头。

孙长老活着的时候,沈衍每年都会去求他给一个试炼名额,孙长老每年都拒绝。

昨天孙长老死了,管事换成了一向对杂役宽容的李执事。

沈衍今天跪在这里,等的就是这个消息。

“李执事说,今年的外门试炼,杂役也可参加。”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死水潭,激起层层涟漪。

石阶上跪着的其他杂役纷纷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有人激动得肩膀发抖,有人攥紧拳头,有人眼中泛起泪光。

沈衍低下头,将抹布拧干,继续擦拭石阶。

他没有激动。

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一个事实——三天的准备时间,足够了。

傍晚时分,沈衍从后山回来,肩上扛着五十斤柴火,回杂役院的路上被赵陵截住了。

赵陵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后跟着五个人,全都是外门弟子中的好手,其中两个甚至已经触摸到了“融天境”的门槛。他们堵在悬崖小径上,身后就是万丈深渊,身前是一字排开的六道人墙。

“听说你想参加试炼?”赵陵把玩着手中的玉笛,漫不经心地说。

沈衍没有回答,只是将肩上的柴火轻轻放在脚边,抬起头看向赵陵。

“李执事说了,杂役也可参加。”他平静地说。

“李执事说的是杂役,但你算杂役吗?”赵陵的笑容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是废物。感天境垫底、灵根残缺、没有修行天赋的废物。你去参加试炼,只会丢守天阁的脸。”

身后的弟子们发出一阵附和的笑声。

沈衍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一眼赵陵手中的玉笛。

那根玉笛是赵陵三年前从禁地带出来的——一枚低阶衍天碎片所化的法器,温养在体内三年,已经与他的灵力融为一体,成为他踏入“融天境”的关键。

赵陵是天才。

沈衍是废物。

至少在所有人眼中,是这样的。

“赵师兄,你说完了吗?”沈衍问。

赵陵笑容微敛:“你什么意思?”

“说完了,我想回去休息。”沈衍弯腰重新扛起柴火,从赵陵身侧绕过。

他的肩膀碰了赵陵一下。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挑衅,只是轻轻一碰,像是擦肩而过。

赵陵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的玉笛险些脱手。

不是因为沈衍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在那擦肩的一瞬间,他闻到了一种气味。

血腥味。

不是普通伤口的血,而是一种来自骨髓深处的、近乎腐朽的血腥,像是某个被封印了万年的存在,在封印裂开的缝隙中渗出了一丝气息。

他看向沈衍的背影,灰色的杂役服被汗水浸透,单薄的肩膀扛着沉重柴火,身形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旧画。

“三天后,我等你。”赵陵忽然说。

沈衍的背影顿了一下。

“等我能活着走出禁地再说。”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雾中。

赵陵站在原地,掌心出了汗。

他说不清那股不安从何而来,但那个杂役擦肩而过时的眼神,让他想起了一个人——三年前被阁主亲自下令抹杀的那个逆神盟叛徒。

那个人也是从最底层的杂役,一步步走上去的。

那个人死的时候,整个守天阁都在流血。

三日后,守天阁外门试炼。

沈衍站在试炼场的最末端,灰色的杂役服在一群外门弟子的锦衣华服中格外扎眼。

周围不断有目光投射过来,有好奇的,有不屑的,有怜悯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漠然——仿佛一只蝼蚁混入了人群,不值得多看一眼。

沈衍没有在意这些目光。

他的目光越过试炼场,看向远处被浓雾笼罩的禁地入口。那里有两座石塔,塔顶燃着永不熄灭的灵火,火光是青蓝色的,在雾中投射出一种诡异的光芒。

今天他一共见到三个古怪之处。

**一,禁地周围巡逻的守天阁卫士比平时多了一倍**。以往只有八个人值守,今天至少有二十个,而且每一个都是融天境以上的修为。

**二,禁地入口附近的石塔上,出现了一种以前没有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装饰,而是某种法阵的节点——也就是说,有人在禁地周围布下了新的大阵,而且是在三天之内完成的。

**三,外门弟子们脸上的表情**。他们中有些人看起来很兴奋,有些人看起来很紧张,但没有一个人看起来是“害怕”的。

这不对。

禁地中藏着一百零八枚衍天碎片,有的温顺,有的暴虐,稍有不慎就会被碎片侵蚀心智,化为人不人鬼不鬼的天傀。外门弟子们大多只有感天境巅峰到融天境初期的修为,进入禁地本身就是一件极度危险的事,可他们似乎完全不担心。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告诉他们,禁地是安全的。

而有人告诉他们禁地是安全的,就意味着——

这场试炼,有问题。

沈衍垂下眼帘,将这三个疑点记在心里。

他不是靠勇气活到今天的,是靠谨慎。

“安静。”

苍老的声音从试炼场上空传来,如同一口古钟敲响。沈衍抬起头,看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凌空而立,身后跟着七名内门长老,乌压压站了一排。

白发老者是守天阁的副阁主,沈无妄之下第一人,化天境后期的绝世强者,所有人都尊称他为“陆老”。

但沈衍注意到,陆老今天的站位有问题。

作为副阁主,他应该站在正中央才对。可他站的位置略微偏左,而且身位比平时低了半个肩宽——这是下位者对上位者的敬畏姿态。

能让化天境后期的副阁主都敬畏的存在,会是谁?

沈衍看向陆老身后那七名内门长老,他们的站位也有讲究——所有人都在看向同一个方向。

禁地方向。

沈无妄也在禁地。

这是四。

四个疑点,串联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

禁地中有什么东西,需要阁主沈无妄亲自坐镇。

而这场外门试炼,不过是一个借口——一个把一批“试验品”送入禁地的借口。

沈衍握着铜镜碎片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

但他必须去。

因为母亲的封印正在消散,他的记忆正在回归,而那零星的记忆中反复出现一个画面——守天阁禁地的最深处,有一枚独一无二的碎片。

那枚碎片与他血脉相连。

那枚碎片,是他的父亲。

陆老开始宣布试炼规则,沈衍没有认真听。无非是那些老生常谈——以令牌为信物,在禁地外围待满六个时辰,带出至少一枚衍天碎片者胜出。

前十名获得碎片,晋升内门。

听起来很简单。

但沈衍知道,真相绝不会如此简单。

陆老宣布结束后,试炼正式开始。一百二十名外门弟子与杂役依次进入禁地入口,每个人都在入口处的石台上滴血登记,领一块令牌。

沈衍排在最后面。轮到他时,他没有急着走上前,而是先站在入口处,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禁地内部的景象。

浓雾弥漫,看不清十步之外。雾气不是普通的山雾,而是碎片气息与规则之力混合后形成的扭曲场域,普通人进去就会被震碎神智。

“磨蹭什么?”负责登记的弟子不耐烦地摆手。

沈衍走上前,在石台上滴血。

血珠落在石台上的一瞬间,他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血液钻进身体,像是有一条蛇在他经脉中游走了一圈。那是守天阁的标记——所有进入禁地的弟子都会被种下追踪印记,一旦出现异常,守天阁可以第一时间锁定位置。

但这枚印记的作用恐怕不止于此。

沈衍感受着印记在体内的位置,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拔除印记,而是用自己的灵力包裹住它,将它封印在左臂的无关经脉中。

这是父亲留在母亲封印里的一个小技巧——压制追踪印记。母亲将这个东西封印进他体内时,一定料到有朝一日会用得上。

走进禁地,浓雾瞬间将他吞噬。

身后入口处的嘈杂声像是被一刀切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沈衍没有急着往前走,而是先在一棵枯树下站定,从袖中取出那枚碎成几瓣的铜镜,摊开在掌心。

铜镜的碎片发出微弱的光,指向禁地的正北方向。

沈衍深吸一口气。

铜镜碎片是他体内封印的第一层所化,它的指向就是封印最深处的方向,也就是——

他父亲所在的方向。

沈衍闭上眼,在黑暗中站了三秒,然后睁开。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杂役的隐忍与卑微,而是一种深沉到近乎冷漠的锐利,如同将一柄藏了三年的刀从鞘中拔出。

脚步声。

身后十几步外有动静。

沈衍没有回头,只是压低身形,贴着地面几个翻滚,躲进一丛灌木之后。透过浓雾的缝隙,他看到了来者。

不是外门弟子,而是守天阁的人。

四个黑衣人,融天境中期的修为,腰间挂着守天阁内门弟子的令牌。他们不是来参加试炼的,而是来执行任务的——禁地外围每隔五百步就有一组这样的人,他们的目光扫过每一名外门弟子,像牧羊人清点羊群。

沈衍没有惊动他们,而是顺着铜镜的指引,沿着禁地边缘的密林一路向北。

他越走越偏,离其他弟子越来越远。

越远越好。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在做什么。

傲世衍天录

行进了约莫半个时辰,沈衍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的浓雾中,隐约出现了一棵巨树。树干粗如房柱,树冠遮天蔽日,整棵树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光芒,像是被月光浇透了一般。

但在那棵树下,坐着一个人。

不是活人,是死人。

一个穿着守天阁弟子服饰的青年,盘膝坐在树下,双手放在膝上,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微笑。他的面容栩栩如生,皮肤甚至还有弹性,但他的眼睛已经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灰白色的雾气在眼窝中缓缓旋转。

天傀。

被衍天碎片侵蚀神智后沦为的行尸走肉。

沈衍缓缓后退,但已经晚了。

那具天傀忽然睁开眼,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朝沈衍扑来。

沈衍侧身闪过,天傀的指尖擦着他的耳侧掠过,在身后的树干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沟壑。他借力翻滚,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朝天傀的面门甩去。

碎石打在天傀脸上,嵌进皮肉,但天傀毫无反应,继续朝他扑来。

这就是天傀最可怕的地方。它们没有痛觉,没有恐惧,不知疲倦,只会用最原始的暴力杀死一切活物。

天傀的第二击来得更快,沈衍避无可避,只能双臂交叉格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撞飞出去,后背撞上另一棵树,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口中涌上腥甜,但他没有倒下。

天傀又扑上来了。

这一次,沈衍没有再退。

他将铜镜碎片握在掌心,将体内的灵力催动到极致——不是外人所知道的“感天境垫底”,而是一股真正磅礴的、如同沉睡巨兽刚刚苏醒的力量。

三年压抑,一朝爆发。

铜镜碎片在他掌心炸开,化作一道刺目的白光,击穿天傀的胸腔。

天傀的身体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雕,从伤口处开始龟裂、崩解,灰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飘散,最终化为虚无。

沈衍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他将铜镜碎片收回掌心,右手颤抖着伸进怀中,摸了摸母亲的挂坠。

还在。

他刚才是用铜镜碎片引动了体内封印的力量,才勉强击杀了这具天傀。但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灵力。

他需要休息。

但他没有时间休息。

因为就在前方不到百步的地方,他看到了那枚碎片。

一枚拇指大的、通体漆黑的碎片,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缓缓旋转。它散发出的气息冰冷刺骨,像是一枚死神的眼珠,正盯着他看。

沈衍缓缓站起身,朝那枚碎片走去。

每走一步,体内的封印就裂开一道缝隙。

每裂开一道缝隙,就有一些记忆涌出来——

一个男人站在天穹之下,仰头望着崩碎的天空,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天道已死,人便该立自己的道。”

“我不欠天道,我只欠你母亲。”

“沈衍,替我活下去。”

然后是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一缕春风。

“衍儿,不要找你父亲。”

“活成你自己。”

沈衍停下脚步,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

他不记得母亲长什么样,不记得父亲的声音,但他记得那种感觉——被保护的感觉,被爱着的感觉。

在这个把修士当祭品的冷漠世界里,有人曾拼命保护过他。

这就够了。

他走向那枚碎片,伸出手,缓缓地、坚定地,握住了它。

顷刻间,天地变色。

禁地上空的浓雾剧烈翻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搅动。地面开始震颤,大大小小的裂缝在地表蔓延,无数碎石滚落山谷。

守天阁主峰上,阁主殿的大门轰然打开,一道身影从殿内走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面容清隽,目光深沉,一头黑发无风自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道袍,衣襟上绣着九道金色的“穹纹”——那是衍天境巅峰的标识,是当世最高修为的象征。

傲世衍天录

守天阁主,沈无妄。

他看着禁地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封印松动了吗?”他低声自语,语气像是在期待一场久别重逢,“不枉我等你三年。”

禁地之中,沈衍不知道自己握住了那枚碎片多久。

当白光散去,他发现自己躺在巨树的根系之间,掌心中多了一枚漆黑的印记——那是碎片与他融合的标记。

他成功了。

但这不是融合碎片带来的力量,而是碎片被封印吸收后的结果。母亲留下的封印像一头饥饿的野兽,将碎片的气息吞得一干二净,只留给他一丝微弱的灵力增幅。

沈衍苦笑一声,扶着树干站起身。

他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那枚黑色的印记正在缓缓消失,不是真的消失,而是融入了皮肤之下,与封印融为一体。

封印又多了一层伪装。

而那枚碎片中蕴含的法则之力,已经被封印吞掉了八成,剩下的两成被封印转化为纯净的灵力,注入他的经脉。

不值一提。

但对沈衍而言,重要的不是力量,而是——

铜镜碎片的指引变了。原本指向正北,现在指向了西北偏北约十五度的方向。

他的目标——他父亲的所在——还在更深处。

沈衍深吸一口气,继续深入禁地。

此时,禁地外围,赵陵正带着五名弟子在清理一具天傀。

“赵师兄,咱们已经找到了两枚碎片了,够前十了吧?”

赵陵将新找到的碎片收入囊中,神色淡然:“不够。我要的是第一。”

“赵师兄,那个废物沈衍也进了禁地,要不要……”

“不用。”赵陵打断弟子的话,目光看向禁地深处的方向,“他活不过今晚。”

“为什么?”

赵陵没有回答。

但他想起了三天前擦肩而过时闻到的那股血腥味,想起了沈衍眼中那令他脊背发凉的光。

那个废物不简单。

但他也不需要担心。

因为禁地深处有更可怕的东西在等着送上门来的祭品。

阁主今日亲自坐镇禁地,可不是为了看外门弟子们玩过家家。

禁地深处,一座巨大的石殿前,沈无妄负手而立。

他面前的石台上,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碎片,通体透明,像是一块凝固的冰,内部隐约可以看到一个男人的轮廓。

那枚碎片,在微微颤动。

沈无妄看着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是他与那个人之间,长达百年的恩怨情仇。

“你儿子来了。”他轻声说,对着那枚碎片,“封印快撑不住了。三年了,我一直等他来,等他亲手把你放出来。”

“然后,我再亲手收回去。”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那枚碎片的表面,指尖泛起一层涟漪。

“衍天境的容器,终归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