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堂非坠落,是卸去他人赋予的枷锁——他们给我写的休书,我当作出生证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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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绸尚未挂满,休书已经写好。
梁王府的侧门敞开一道缝,门房探出半张老脸,上下打量了一眼花轿前的人,嘴角一撇:“王爷有令,侧妃从侧门入,轿夫歇在西跨院,伺候的人一个都不许带。”
喜娘脸上的笑僵了半瞬,转头看向花轿,压低了声音:“夏姑娘,这……”
“无妨。”
轿帘掀开一条缝,夏子安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入府的新妇。
她今日穿的是继母柳氏准备的嫁衣。大红的锦缎裁得大了两寸,袖口绣的是并蒂莲——按理该是鸳鸯的,柳氏说绣娘赶工出了差错,将就吧。夏子安没有争辩,从夏家被塞上花轿那一刻起,她就明白,这场婚事不是结亲,是处置。
替嫁。
夏家与梁王府的婚约本是柳氏所出的嫡妹夏子宁的。夏子宁不肯嫁,柳氏便在祠堂前哭诉了三日,说夏子安的命格克父克母——克死了生母,再留在家中恐克死夏尚书。太医世家信这些。夏尚书沉默了一夜,第二天让人把嫁衣送进了夏子安的院子。
“姐姐替妹妹受些委屈。”柳氏亲手为她盖上盖头时,声音温柔得像毒药,“梁王虽伤了腿,毕竟是天家血脉。你嫁过去,好歹是个侧妃。”
伤了腿。
夏子安在心里咀嚼这三个字。她听过另一种说法——梁王萧珩追查漕运案时中了埋伏,不仅伤了腿,更中了西域寒毒,太医院束手无策,皇帝急着冲喜,才将这桩婚事从太子党那边塞了过来。
真正的原因是:京城都在传梁王活不过这个冬天。没有世家愿意把嫡女嫁进死人府里,所以夏家才拿庶出的女儿顶缸。
不,她连庶出都不是。
她是原配嫡女。夏尚书元妻所出,母亲顾氏在生下她后血崩而亡。夏家对外称是难产,但她五岁那年翻出母亲的旧药箱时,曾在夹层里发现一枚银针——针尖发黑,淬过毒。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灭口。
花轿在侧门停下,轿帘被人猛地掀开,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出来吧,别磨蹭。”
夏子安伸手,触到的是空荡荡的门槛,没有人伸手来扶。
她自己下了轿。红盖头遮着视线,脚下只看得见青砖缝里长出的杂草。梁王府的侧门连青砖都没铺平,走上去硌得脚生疼。
她提裙迈过门槛。
喜娘在后面急喊:“新娘子进府要迈火盆、跨马鞍!”
“没人让摆。”门房已经转身走了,只丢下这句话。
夏子安站了一会儿。盖头下的唇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连过场都不肯走,这梁王府是把“不情愿”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入府的第一个时辰,她被领进一间偏院。院子不大,正房三间,西厢堆着杂物。桌上放着一壶凉茶、一盘发硬的桂花糕,喜烛点了一对,烛泪淌了一桌。
喜娘帮她摘下凤冠时手直抖:“姑娘,这府里……”
“您回吧。”夏子安取出袖中备好的银锭放在她手里,“今儿辛苦您了。”
喜娘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揣了银子就往外走。出了门又折回来,往门缝里塞了块干粮:“姑娘,府里的人说……说梁王不会来。”
门合上了。
夏子安坐在床沿上,将盖头揭下来叠好。屋内没有燃炭盆,深秋的寒气从四壁渗进来,将烛火摇得忽明忽暗。
她等了。
从戌时等到亥时,从亥时等到子时。桌上桂花糕的硬皮裂开了缝,烛火熄了两根,剩下一根也快燃到头了。
子时三刻,外面终于响起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门被一脚踹开,冷风灌入,烛火被吹得几乎灭了又勉强亮起。夏子安抬头,看见一个身着玄色寝衣的男人被侍卫扶着站在门口,月光从他身后投过来,将他整张脸隐在阴影里。
他很高,即便被人搀着也比旁人多出一种压迫感。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下方似乎覆着一层暗纹——不是纹身,是淤紫的血管,像枯藤一样蔓延。
那是寒毒的症状。
梁王萧珩。
夏子安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了。上一次是三年前的中秋宫宴,他骑在马上从朱雀大街经过,满城女子掷花相迎。她远远看了一眼,只记得那人眉眼冷峻如刀削,自始至终没有向两边的人群转过一次头。
现在他站在这间寒碜的偏房里,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眉眼间全是厌烦和不耐。
他身后的侍卫将什么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卷布帛。
夏子安认出了那是什么。
“夏氏。”萧珩开口,声音低沉,像刮过旷野的风,“本王不与你兜圈子。这桩婚事不是本王的本意。今日本王只问你一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烛火跳跃,她终于看清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深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深潭,底下藏着暴烈的东西,但面上什么都没有。
“你是自己走,还是要本王写休书?”
院中一片死寂。
跟在萧珩身后的侍卫长宋靖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夏子安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那卷布帛上。
她知道,今晚这一出不是意外。柳氏把她塞进梁王府时,就知道梁王不会留她。夏家要的不是她在王府立足,是梁王写下休书的那一刻——夏家就有了“梁王暴虐无道、折辱夏氏女”的把柄,可以名正言顺地投向太子阵营。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一颗棋子。
她,就是那颗棋子。
“夏氏?”萧珩等了片刻,声音更冷了,“本王没有时间与你耗。”
夏子安抬起眼。
她在思考。
按照夏家的计划,她现在应该哭着跪下,求梁王垂怜,被拒绝后含恨离开,留下一地的眼泪和把柄。但那样做,她会被柳氏当作弃子,用完即扔。
还有另一种选择。
“王爷。”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民女斗胆问一句——王爷写的休书,可加盖王府印信?”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宋靖第一个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萧珩。萧珩的眉头微微一动,那双冷漠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变化——不是怜悯,不是愧疚,是意外。
一种极其微小的、转瞬即逝的意外。
“你说什么?”他问。
“休书上若加盖王府印信,便是官府留档的文书。”夏子安站起来,身上的嫁衣在她起身的瞬间滑落一片红绸,像一道红色的瀑布倾泻而下,“民女拿着它,不论走到哪里,都算是个自由身。若只是王爷一纸私书,夏家那边怕是不认。”
萧珩盯着她。
烛火跳了三下,在这三下之间,夏子安感觉他的目光像一把刀,从她的脸一路划到她的骨头上,试图从这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下挖出什么阴谋。
他没有挖到。
因为那里没有阴谋。
只有活路。
“有意思。”萧珩忽然笑了,那笑意没到眼底,只在嘴角处微微停留了一瞬,“宋靖,取本王印信来。”
“王爷。”宋靖迟疑了一下,“要不要请太医……”
“取来。”萧珩打断了宋靖的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夏子安,“另外,告诉账房,给她支三年份额的赡养银。”
宋靖张了张嘴,终究应了声“是”,转身出去了。
偏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萧珩和夏子安两个人。侍卫们退到了门外,将门半掩着,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卷空白的休书窸窣作响。
萧珩靠在椅背上,寝衣领口滑开一些,露出更多寒毒侵蚀的痕迹。那暗紫色的脉络已经蔓延到了脖颈,像是有人用墨在他皮肤下画了一张蛛网。
她懂医。她看得见。
“王爷的毒,入体三年了。”夏子安忽然开口。
萧珩的目光倏地一厉:“你如何知道?”
“医者的眼睛。”夏子安没有回避他的目光,“王爷唇色发绀,指甲根月白消失,是寒毒侵脏之兆。脖颈上的暗紫色脉络是‘寒脉’,当它蔓延至心口时——”
“够了。”萧珩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本王不想听。”
“民女只是在回答王爷的问题。”
“本王没有问你问题。”
“王爷用那种目光看着民女,不就是想问——民女为何不哭不闹、不求留下?”夏子安静静地看着他,“很简单,因为民女不想留。王爷不想娶,民女不想嫁,既然两厢生厌,不如好聚好散。但散也要散得干干净净,白纸黑字加盖印信,从此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
萧珩没有再说话。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月光将他侧脸的轮廓照得冷硬如铁。过了许久,他低声说了一句:“你倒是想得明白。”
“民女五岁起就学会了想明白。”夏子安说,“因为五岁之后,再没有人为民女想。”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萧珩听见了。
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和前几次不一样,目光里的锋利收了回去,露出底下的东西——不是温和,是疲惫,一种病入膏肓者才会有的、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的疲惫。
“你走吧。”他说,“拿了休书和银两,离开京城,别再回来。”
“民女正有此意。”
宋靖很快回来了,手上捧着王府的印信和一沓银票。他将休书铺在桌上,萧珩提笔蘸墨,写字的动作很快,休书上没有一个多余的句子,干净利落得像一纸公文。
他在末尾盖上了梁王府的印信。
朱红的印文压在他墨迹未干的签名上,整张休书就算成了。
宋靖将休书递给夏子安,又将一个沉甸甸的布包推过来:“三年份额的赡养银,按侧妃例支取,共计三百两。”
夏子安接过休书,没有先看银票,而是仔仔细细将休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七出”被勾了两条——无子、恶疾。
恶疾。府医诊出她不孕,入府不过一个时辰,连王府的府医都见过了。这速度,比她走进这间偏院还快。
夏子安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苦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了然。
她将休书折好,放进袖中,然后跪下。
不是求饶,是告别。
“民女谢王爷恩典。”她的额头触地,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被休的妻子,“从今日起,民女与王府再无瓜葛。王爷保重。”
萧珩低头看着她。
新娘的嫁衣还穿在身上,红得像一团火,可她跪在青砖地上,姿态像一个谢恩的臣子,从容到近乎冷淡。
他忽然想问一句什么,但寒毒发作的痛楚在这时猛地涌上来,像千万根冰针扎进骨头。他咬紧了牙关,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关节发白。
“走。”他只挤出一个字。
夏子安站起来,将银票收好,提起嫁衣的裙摆,迈步走向门口。
月光在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萧珩的脚边。她踏出门口的那一刻,夜风灌入,将她嫁衣上的红绸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间陋室里撕裂了。
宋靖跟到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转身回到屋里。
“王爷。”他低声说,“夏家的人在外面等着接她。”
“随他们去。”萧珩闭上了眼。
他的额头上浮起一层冷汗,暗紫色的脉络像藤蔓一样在皮肤下蔓延。宋靖迅速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萧珩接过,看也没看就吞了下去。
“王爷,夏氏女的事……”
“记档。”萧珩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被休离府,赡养银已付,从此再无干系。”
宋靖应了,转身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萧珩还闭着眼,寝衣领口滑开更多,寒毒已经到了胸口。
太医院的医正说,王爷最多还剩半年。
半年。
宋靖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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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子安走出梁王府侧门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
门外停着一辆青帷小油车,一个老车夫蹲在车辕上打盹。看见她出来,车夫跳下来,将车帘掀开,露出里面一张熟悉的脸。
柳氏。
继母坐在车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面容和善得像个菩萨。
“上车吧。”柳氏的声音温柔,“你父亲在家等你。”
夏子安站在月下,身上的嫁衣在夜风中贴着身体,寒意透骨。她看着柳氏,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母亲等了民女一夜?”
“嫁出去的姑娘,总要有个结果。”柳氏的佛珠捻得又稳又慢,每一颗珠子从指间滑过的节奏都分毫不差,“你父亲也在等。”
等休书。
夏子安在心里替她补完了这句话。
夏家在等她拿回梁王的休书,然后就可以对外宣称“梁王无道,折辱夏家嫡女,夏家从此与梁王府势不两立”,名正言顺地投向太子。那三百两赡养银,夏家多半还会要她交出来充公。
她不打算给。
“母亲,”夏子安站在车外,没有上车,“民女有一事不明。”
“说。”
“母亲当年在顾家做侍婢时,可曾见过一种叫做‘七日醒’的毒?”
车帘内捻佛珠的声音骤然停了。
停在了一个很不自然的节拍上。就像琴弦忽然断了。
夏子安看着那停顿的瞬间,嘴角缓缓上扬。
她猜对了。
七岁那年在母亲旧药箱夹层发现的那枚黑针,和在箱底暗格里找到的那本残破手札,加起来告诉了她一件事——
顾惜,她的母亲,不是难产而死。
是被灭口的。
因为母亲手里握着一样东西——隐卫的暗记。那不是普通的谍报系统,而是牵涉到先帝驾崩真相的核心机密。母亲临死前将暗记藏在了某处,而那个秘密,或许连夏尚书都不知道。
但柳氏知道。
柳氏是母亲的贴身侍婢,母亲嫁入夏家时带来的陪嫁丫鬟。她知道母亲所有的秘密,也正因如此,她才急于嫁祸、构陷、灭口——不是因为她恨母亲,是因为她怕。
怕自己知道得太多,步了母亲的后尘。
“上车。”柳氏的声音变了,温柔被一种冷厉取代,“外面冷,说话不方便。”
夏子安上了车。
车帘放下的瞬间,车厢里陷入了昏暗。柳氏的脸隐在阴影中,只有佛珠的反光微微亮了一下。
“你从何处知道‘七日醒’?”柳氏的声音压得很低。
“母亲留下的医札。”夏子安说,“那上面还记了很多有趣的东西,比如夏家老太爷如何替先帝试药中毒而死,比如母亲手中有一样东西让宫里那位坐立难安——母亲说得隐晦,但民女不笨,猜得出那样东西是什么。”
隐卫暗记。
她没把这三个字说出来。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没必要。柳氏听到这里,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柳氏沉默了。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车夫在外面打了个哈欠,问了一句“夫人,走不走”。
“走。”柳氏说。
车子动了。轱辘轧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夏子安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你想要什么?”柳氏忽然问。
夏子安没有睁眼:“民女想要的东西,母亲给不了。”
“那你为何要说这些?”
“因为民女想告诉母亲——民女不是棋子。”夏子安睁开眼,目光直视着柳氏,“母亲在夏家布局多年,处处算计、步步为营,不就是为了活着么?民女理解,但不苟同。从今天起,民女的命自己攥着,不劳母亲费心。”
柳氏手中的佛珠终于断了线,一颗一颗落在车厢底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弯腰去捡的时候,夏子安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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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在了夏府后门外。
夏子安下车时,柳氏叫住了她:“子安。”
这是继母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夏氏女”,不是“那个”,是“子安”。
夏子安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你母亲的事,比你知道的更复杂。”柳氏的声音从车帘后传出来,带着一种疲惫,“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母亲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么?”
柳氏没有回答。
夏子安迈步走进了夏府的后门。
这个时辰,府里的人都睡了。只有夏尚书的书房还亮着灯。夏子安绕过影壁,沿着抄手游廊走到书房门口时,里面传来夏清源低沉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
夏清源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他今年四十五岁,保养得宜,面容清瘦而方正,是那种在朝堂上端了一辈子架子的人。此刻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先看了看她身上的嫁衣,然后看向她的手——她的袖中鼓鼓囊囊,塞着东西。
“休书拿回来了?”他问,声音里没有关心,只有公事公办。
夏子安将休书从袖中取出,展开,放在夏清源面前。
夏清源低头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恶疾”“无子”四个字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
“好。”他将休书折起来,“你做得很好。接下来的事为父会处理,你回后院歇着吧。”
“父亲要用这封休书做什么?”
“不是你该问的事。”
夏子安看着夏清源将休书收进书案抽屉里,像是在收纳一纸奏折、一份案牍。她的婚姻、她的名誉、她的后半生,在他眼里就是一份可以用来交易的文件。
“父亲。”夏子安的声音很平静,“女儿想问一句——母亲是怎么死的?”
夏清源的手一顿。
他抬起头来看向夏子安,目光在这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那不是愧疚,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似于警惕的东西。
“难产。”他说。
“女儿不信。”
“你不信也得信。”夏清源的声音冷了下来,“退下。”
夏子安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出了书房。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将她的影子投在青砖上,忽长忽短。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扯下了头上的最后一支簪子。
满头青丝滑落,被风吹散。
嫁衣还穿在身上,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夏家嫡女,不再是梁王侧妃,甚至不是休书上写的“夏氏”。
她只是夏子安。
一个一无所有、什么都不是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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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消息传遍了京城。
梁王新婚夜写下休书,夏家嫡女被扫地出门。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说梁王暴虐、夏家倒霉、那女子不知做了什么不守妇道的事才被休得这么难看。
第三日,传出了新的版本——那女子不孕,犯了七出之条,被休是活该。
第五日,茶馆里的说书人把这件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地说夏氏女新婚夜如何哭求梁王垂怜、如何被侍卫架着扔出王府。台下听客哈哈大笑,有人往台上扔了赏钱,说这故事精彩,再讲一遍。
夏子安没有听到这些。
她被关在夏府后院的柴房——不是夏清源关的,是柳氏安排的,理由是“被休之女不宜见人”。柴房阴冷潮湿,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稻草,枕头是一块破砖头。
第三天夜里,她的贴身丫鬟青萝偷偷翻墙进来,带来了一碗热粥、一件棉袍,和一卷誊抄来的休书全文。
“姑娘,府里下人都在传,说柳夫人要把您送到城外庄子上去。”青萝跪在柴房门口,声音发颤,“您快吃点东西吧,都三天了。”
夏子安接过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粥是凉的,碗底有糊味,但这是三天来第一口热食。她没有挑剔,喝完粥后,将空碗递给青萝:“回去告诉柳夫人,明日子时,我在后门等她。”
青萝瞪大了眼:“姑娘要见柳夫人?”
“有些账,该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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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
夏家后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驴车。柳氏裹着一件灰鼠皮斗篷站在车旁,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夏子安从后门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蓝布包袱。
“你要走?”柳氏看见包袱,眉头微蹙。
“母亲不是早想送民女走?”夏子安在柳氏面前站定。月光下,她的面容苍白的,但眼神清亮得像一块冰,“只是临行前,民女想向母亲讨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母亲当年从顾家带走的那枚玉印。”
柳氏的脸色在月下变了。
不是苍白,是青白,像死人一样的颜色。她身后两个婆子对视一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柳氏的声音在发抖。
“母亲知道。”夏子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字一句钉在柳氏心上,“那枚玉印是先帝赐给隐卫首领的信物,母亲带着它从顾家嫁到夏家,再带进夏家的祠堂。母亲以为把它藏在祠堂的匾额后面就万无一失——但每年祭祖的时候,母亲会特意支开所有人,独自在祠堂待上半炷香的时间。母亲是在检查它还在不在。”
柳氏的脸色已经白到了极点。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因为民女十一岁那年,被罚跪祠堂,亲眼看见母亲爬上了供桌。”夏子安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母亲那时候没有发现民女,因为民女躲在棺材后面。民女看见母亲从匾额后面取出一枚玉印,在烛光下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民女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看母亲留下的医札,才知道。”
柳氏的手攥紧了斗篷的边缘,骨节发白。
“你想怎样?”
“交出来。”夏子安伸出手,“民女拿着它离开京城,永远不会再回来。玉印在民女手里比在母亲手里安全——因为民女没有夏家要守,没有荣华富贵要保,没有庶子庶女要护。民女一个人,来去无牵挂。”
柳氏盯着她伸出的那只手,沉默了。
夜风吹过,后巷里传来几声犬吠,远处的更夫敲了三更的锣。
最后,柳氏转身,示意两个婆子在原地等着,独自一人走进了夏府。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工夫,她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灰布包裹。
包裹不大,约莫巴掌大小,但沉甸甸的。
她将包裹递给夏子安,动作很慢,像递出去的是一把刀,一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夏子安接过包裹,打开。
里面是一枚和田白玉印,正面刻的是“隐”字,背面刻着先帝的年号。玉质温润,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她将玉印贴在掌心,感受到一丝冰凉,像是握着一段被遗忘的历史。
“还有一个问题。”夏子安将玉印收进怀里,“是谁封了民女的穴道?”
柳氏的瞳孔微缩。
“你母亲留下的医札里写得很清楚——你不该会是‘废人’。”柳氏的声音很低很慢,“你会医,会毒,会暗器,会易容。你是隐卫全才,但有人封了你的穴道,让你一身本事化成朽木。”
“是谁?”
柳氏没有回答,只是往皇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西北方。
那是皇宫的方向。
夏子安明白了,不需要再多问一个字。
她是隐卫首领遗孤,身负医毒双绝却被封穴压制——能下这道手的人,普天之下只有一位。
大周天子。
所以她才是“废棋”。不是因为她不够好,是因为她太好,好到了让宫里那位不敢用、不敢留、只能废。
夏子安将剩下的半碗粥还给青萝,说:“回去告诉柳夫人,柴房的门不必关了。”
然后她提起包袱,转身走向夜色深处,再也没有回头。
驴车和丫鬟都留在了原地。她一个人在深夜的京城街头走过,走过那些白天说书人绘声绘色讲述她被休故事的茶楼,走过那些卖她替嫁丑闻的报摊,走过那些为梁王的病情叹息、为夏家的遭遇唏嘘的权贵府邸。
没有人看她。
没有人知道这个穿着灰布旧衣、蓬头垢面的女人,就是那个被梁王在新婚夜休弃的夏氏女。
她像一缕烟,无声无息地从这座城的缝隙里飘过,飘向城外,飘向一个所有人都不在意的地方。
那是边城。
疫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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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边城青阳县附近的小村庄。
瘟疫横行。
村口竖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疫病重地,生人勿入”。
夏子安站在木牌前,解开包袱,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地上。
银针一套。
药铲一把。
母亲留下的医札半卷。
玉印一枚。
休书一纸。
三百两银票散了一地,在秋风中翻卷。
她看着这些东西,忽然笑了。
休书上写着“无子”“恶疾”。可她知道,她没有恶疾,她的“不孕”是被封穴导致的脉象紊乱——那个给她把脉的府医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设计好的。没有人关心真相。
就连她腹中可能已经有了的骨血,也不会有人知道。
夏子安伸手按住自己的小腹,闭了闭眼。
然后她弯腰捡起银票,将休书揣进怀里,提起包袱,走进了那座被所有人遗忘的疫村。
身后是京城,是夏家,是梁王府,是一切试图定义她是谁的东西。
而她没有回头。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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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按·第一境·终〗** > > **下一境预告:疫村之中,她将用“七日醒”布一场死局,解封穴道,重获一身本事。而那张陪她入村的休书,将被她亲手裱进匾额,挂在她行医铺子的正堂——** > > **不是耻辱,是招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