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乡
青石沟的晨雾还没散尽,陈默就已经在村口的小卖部门前站了快半个钟头。
他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双肩包,脚上是一双沾满黄泥的解放鞋,身上穿着件褪了色的军绿色夹克——这身行头让他看起来和村里任何一个在外打工混不下去回来的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小卖部老板刘老歪打着哈欠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他来。
“哟,这不是陈家那小子吗?”刘老歪揉了揉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你不是在城里当医生了吗?咋这身打扮回来了?”
陈默把双肩包从肩上卸下来,声音很淡:“辞职了。”
“辞职了?”刘老歪的音调拔高了八度,小卖部门口几个蹲着吃早面的村民都转过头来看,“当医生多大的出息啊,你咋说辞就辞了?”
陈默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块钱,递过去:“来包红塔山。”
刘老歪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拿了烟,又把找零的几块钱推过来:“你爷爷当年没少给我看病,这烟算我请你的。”
陈默没推辞,把烟揣进兜里,背起包往沟里头走。
他身后,那几个吃早面的村民已经叽叽喳喳议论开了。
“听说了没,陈默在城里好像出医疗事故了,把人给治死了。”
“真的假的?他不是医学院毕业的吗,还会出这种事?”
“医学院毕业有什么用,纸上谈兵呗,哪像赵德全,祖传的手艺,在咱青石沟干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茬子。”
“啧啧,这年头,读书也不一定有用啊。”
陈默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也就那么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插在泥地里的竹竿。
青石沟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两百来户人家,散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沟底是一条山溪,溪水不深,清澈见底,两岸的坡地上种着大片大片的药材,当归、黄芪、党参,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草药,漫山遍野地长着。
青石沟的老祖宗当年就是从陕西那边逃荒过来的,落脚的时候发现这儿的土质和气候特别适合种药材,于是就在这儿扎了根。算起来,到现在已经快一百五十年了。
陈家的老宅在沟最里头,紧挨着野龙峪的入口。说是老宅,其实就是三间半塌的土坯房,东边那间是陈默爷爷陈善仁的药庐,西边两间是住人的,中间半间是个灶房。
陈默推开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一股腐朽的木头味和潮湿的霉味。三间房子里,灰尘落了厚厚一层,墙角结了蛛网,灶房的顶棚塌了一角,露出黑黢黢的房梁。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双肩包放在灶房那张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上。
这把桌子,他小时候趴在上面写过字。那时爷爷陈善仁就在旁边的药炉上熬药,整间屋子都是草药的苦香味。爷爷一边熬药一边给他讲草药的性子,什么“当归头止血而上行,身养血而中守,尾破血而下流”,他那时候才六岁,听不懂,但就是觉得爷爷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
后来爷爷死了,他把那身光也带走了。
陈默打开东边药庐的门,里面的草药早就搬空了,只剩下满墙的药柜。药柜是松木打的,百来个抽屉,每个抽屉上贴着药名,字迹是爷爷一笔一划手写的——当归、黄芪、党参、白术、茯苓、甘草、川芎……
抽屉被拉开过很多次,边缘都被磨得光滑发亮,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
陈默拉开的第三个抽屉,里面空空荡荡,却有一种熟悉的气味钻进鼻腔。
不是草药味,是一种更古老的味道。
药柜的后面,靠墙的地方,躺着一口破旧的木箱子。箱子不大,大概四十公分长、三十公分宽,面上刷的是黑漆,但漆面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板。
陈默蹲下身去,把箱子从角落里拖出来。
这是爷爷的遗物。爷爷临终前把这口箱子交给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默娃子,我陈家的根,全在这箱子里头了。”
当时他十四岁,一心想着考医学院、当大医生,对爷爷那套土郎中的东西压根不感冒。箱子带进城里后,他一次都没打开过。后来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被辞退,这么多年搬过七八次家,丢了无数东西,唯独这口箱子从来没想过扔。
不是因为念旧,是因为太重了,每次搬家都懒得翻。
他找了半天没找到钥匙,索性找了根铁钳把锁撬了。
箱子很沉,盖子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扑面而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一沓黄纸订成的手抄本,一包油纸裹着的干草药,一只铜质的小药臼,一套银针,还有一个布包,布包里面包着一块石头。
陈默先拿起那沓手抄本,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五个字:龙野本草经。
字迹苍劲有力,是爷爷的笔迹。
他随手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草药的性状、产地、采收时节、炮制方法和配伍禁忌。有些草药他认识,有些压根没听说过。除了正文之外,边边角角还有不少批注,有些是用毛笔写的,有些是用铅笔写的,有些笔迹老成,有些笔迹稚拙——应该是爷爷在不同年份陆续添注的。
书里还夹着几页纸,纸张发黄发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陈默拿起那几页纸,最上面一页抬头写着几个字:“陈家医脉源流考”。
下面的内容大概意思是:陈家祖上是从陕西凤翔府迁来的,祖辈几代人都是走方郎中,传下来一套辨药用药的法门,精髓就在这本《龙野本草经》里。这部书不是陈家自创的,是祖上从一个云游道人手里得到的抄本,流传至今已经传了七代。
后面还附了一段记录,说陈家医术的传承分为三个阶段:识龙境,辨百草、识药性,能医常见病;驭龙境,以气御针、配伍禁忌,可治疑难杂症;化龙境,天人合一,以草木精气续命——据说化龙境只有陈家祖上第六代的老太爷达到过,但书上没有详细记载,只留下一句“窥其门未见其堂”。
陈默看到这里,嘴角勾了勾。
土郎中的东西,神神叨叨的,什么识龙驭龙化龙的,一看就是故弄玄虚。
他学的是现代医学,讲究的是循证、数据、可重复,对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向来不信。爷爷在世的时候,他跟爷爷学过几年草药,后来考上医学院之后,更是觉得爷爷那套“望闻问切”落后于时代了。
这些手抄本里写的东西,恐怕十有八九都是迷信。
但他还是把那沓手抄本放回了箱子里,又把油纸包的草药、铜药臼、银针也重新放好。最后拿起那块石头——石头呈灰黑色,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常年冲刷过,中间有一条淡红色的纹路,像一个蜷缩的龙形。
陈默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名堂,随手塞回箱子里。
他没注意到的是,那块石头碰到银针的时候,银针的末端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触动了一样。
他把箱子盖上,推到墙角,开始在屋里收拾。
往后怎么着?
留在青石沟?还是出去再找份工作?
陈默站在灶房门口,望着远处山间的云雾出神。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短信,余额提醒:3472.60元。
这是他全部的家当。城里那场事故之后,不光丢了工作,还赔了家属五万块钱,这笔钱还是问同学借的。辞职之前,他在医院只是个普通的中医科住院医,月薪也就五千出头,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多,干了一年多攒下来那点钱全赔了。
回去是不可能回去的。医院那摊烂事,那个让他背锅的主任,那个收了钱的医疗纠纷调解委员会……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跟那些人有交集。
留在青石沟?
怎么活?去种地?他不会。去镇上打工?青石沟离最近的镇子有二十多里山路,打个屁工。
陈默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点了一根,猛吸一口,被呛得咳嗽了两声。
他不太会抽烟,但这时候就想抽一根。
抽到第三口的时候,灶房外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这是陈家的小默吗?”
陈默转头,看见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太婆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老太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褂子,脚上是双黑布鞋,左脚有点跛,整个人像个弯了的弓。
陈默认出了她,是隔壁聋婆婆,刘桂兰。
“刘婆婆。”陈默掐了烟,走过去,“您怎么过来了?”
聋婆婆眯着眼看了他半天:“还真是你啊?我听刘老歪说你在城里犯了事,被人家辞了?”
陈默嘴角抽了抽:“不算犯事,就是……”
“就是啥就是?犯了就犯了,有啥不敢认的?”聋婆婆一拐一拐走进院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坐下,捶了捶腰,“你回来也好,你爷爷那房子空了这多年,也该有人住了。你准备在沟里待多久?”
“还没想好。”
“没想好就先待着呗。你爷爷当年可是咱青石沟的活菩萨,方圆几十里谁没吃过你爷爷的药?你要是能把他的手艺捡起来,比在城里给人打工强。”聋婆婆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褂子口袋里掏出一包东西递过来,“这是你爷爷留下的药种,我帮你收着在。好些年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种出来。”
陈默接过那包东西,解开布袋,里面是几粒黑褐色的种子,小得跟芝麻粒似的,已经干瘪得不成样子了。
“这是啥种子?”
“你爷爷说是龙胆草,就野龙峪里头以前长的那种。你爷爷说这药能治心脉的毛病,后来野龙峪封山了,这草就找不着了。”聋婆婆说着叹了口气,“你爷爷那会儿在野龙峪里头发现了一小片龙胆草,采了些种子回来,说等开了春就种到药田里,结果那年冬天他就走了……”
陈默握着那几粒干瘪的种子,没说话。
爷爷走的那年冬天,他在省城准备期末考,连葬礼都没赶上回来。母亲当时跟他说“你好好学习,你爷爷的事不用你管”,他就真没管。
后来才知道,爷爷下葬那天,整个青石沟的人都来了,赵德全还替他给爷爷穿的老衣。
聋婆婆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走得时候说:“小默啊,别想太多,你爷爷在天上看着你呢。”
陈默目送聋婆婆走远了,才把院门关上,回到灶房。
他把那包种子放在灶台上,抬眼看了看四周。暮色已经沉下来了,灶房里暗得看不清细节,只看得见灶台上升起的袅袅白气。晚风从破了的窗洞里灌进来,把那句“药不治疑,医不叩门”的泛黄对联吹得微微卷起——
他把灶台仔细擦了一遍,把桌椅重新归位,又从院里拎了两桶水把地泼了一遍。忙完这些,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灶房的一张凉椅上坐下来,背靠着墙,闭了闭眼。
脑海里突然冒出今天早晨刘老歪说过的那句话——“听说了没,陈默在城里好像出医疗事故了,把人给治死了。”
那件事的真相是什么?
陈默睁开眼睛,盯着头顶那片从破洞里露出来的星空,瞳孔微微发紧。
不是他治死了人,是主任给他开的方子开错了。患者是慢性心衰,主任让他用的那味葶苈子,按照方剂的配伍比例,剂量少了,利尿效果出不来。他按照主任给的比例开了药,患者服药后水肿加重,三天后在病房突然恶化,抢救无效死亡。
家属不干,告到医院。医院为了平息事态,让他签了一个“责任认定书”,承认是自己“用药剂量不当”导致了患者死亡。他当时懵了,主任告诉他,签了这个认个错,医院照常聘用,不签就走人,而且一毛钱赔偿都拿不到,医院一分钱都不会帮赔。
他签了。
他签完之后第二天,主任调去了分院当副院长。
三年后,主任成了百草汇医疗集团下属一家康复医院的高管。
而他陈默,三十岁的医科大毕业生,从业六年,被医院辞退,身无分文,灰溜溜地回到青石沟,成了全村的谈资。
陈默闭上了眼睛,胸口憋得发闷,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学医是为了什么?
他母亲刘秀芝,三十年前就是死在一场误诊上。那一年她得了怪病,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没力气,村里的赤脚医生赵德全的父亲赵守义开错了方子,用药不对症,耽误了两个多月的治疗时间,等送到县医院的时候,已经回天乏术了。
那年陈默才四岁,还不怎么记事,就记得父亲陈守田跪在堂屋里嚎啕大哭,哭得整个村子都听见了。后来父亲也走了,出门打工,一去不回,十几年也没回来过。他在爷爷奶奶拉扯下长大,爷爷一个字都不提母亲的事,但每次喝醉了酒,总会对着母亲的遗像念叨一句:“都怪我,都怪我。”
当时他不明白爷爷为什么说“都怪我”。
现在他大概明白了——爷爷陈善仁,当年是沟里唯一能跟赵守义抗衡的草头郎中,如果他硬要插手母亲的治疗,说不定母亲不会死。但他没有,因为赵守义是村里的“正统”,而他只是个野路子出身的土郎中,乡里乡亲的规矩是“一家不看两家病”,他不好去驳赵守义的面子。
母亲死了,爷爷悔了一辈子。
所以后来爷爷拼了命地教他医学,送他读书,让他考医学院。爷爷临终前说的那番话——“我陈家的根,全在这箱子里头了”——不是指医术,是指一个道理:不要因为怕得罪人就不开口,不要因为怕担责就不出手。
可他爷爷怎么也不会想到,他的孙子在城市里,偏偏就因为怕得罪人,签了一份不该签的责任认定书。
陈默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微微发颤。
灶房里的油灯灭了,只剩下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一明一暗地闪着,像一个人快要熄灭的脉搏。
他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拧开煤气灶的开关,蓝色的火苗噗地一声窜上来。
他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省城到青石沟,硬座,八小时,四十七块钱。
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城的车票。他在省城还有一些东西没收拾完,得回去一趟,把租的房子退掉,把压在房东那里的押金拿回来,然后彻底滚回青石沟。
去之前得想清楚:回来之后怎么办?
留在青石沟种药材?他不是这块料。去镇上找份工?青石沟离最近的清水镇有二十多里山路,徒步要四个小时,除非有摩托车,否则根本别想通勤。买个摩托得几千块,他只有三千多块,还要留一部分租房吃饭,捉襟见肘。
或者,先把爷爷的药田卖了?
陈默想到这儿,在脑子里盘算了一下。爷爷在沟口有一块药田,大概一亩地左右,虽然多年没打理了,但青石沟的土地都值钱,这些年百草汇一直在收购药农的地,一亩地开价能到两三万。卖了对百草汇来说不算什么,对他现在来说就是一笔救命钱。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以前的他绝不会想到卖祖产。
但现在的他,一个被人戳着脊梁骨的医疗事故医生,一个连三千块都拿不出来的人,还有什么资格讲什么“祖产不祖产”的?
陈默把车票重新塞回兜里,在灶房地上铺了个褥子,和衣躺下。
头顶的破洞里透进来的星光很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身上。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一早,坐那趟七点钟从镇上发往省城的大巴,把剩下的事情处理掉,回来之后就卖药田,凑够钱,离开青石沟,去南边找个厂子打工,这辈子再也不碰医药。
陈默在凌晨三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白雾,怎么走都走不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