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至尊

焚尸炉的火昼夜不息。

炉膛深处,青蓝色的焰心舔舐着一具残骸,将元婴修士最后的骨架烧得噼啪作响,将灵气碾成灰白色的烟雾,通过地底暗渠排向无人知晓的深渊。

沈渡站在炉前,面无表情地添了一铲灵灰。

身上那件灰褐色的麻布袍子已被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袖口和领口处沾满了黑褐色的印记——有血渍,有药渣,有骨灰遇潮后凝结的硬块。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像是腐烂的灵药掺了生锈的铁锈,又像是死了很久的修士身上那种灵气消散后遗留的苦涩。

这是他做收尸人的第三年。

散修盟所属的广陵城外,有一片被称作“葬灵谷”的地界。这里是散修斗法、妖兽出没的凶地,每个月都有数十名修士丧命于此。散修盟不想为这些“无主之人”费灵石置坟——买一块安魂碑至少三十枚中品灵石,而整个散修盟一个月的总支出不过两千枚——便在山谷尽头修了这座焚尸炉。

谁把尸体送过来,谁就拿走尸体的遗物。没人认领的遗物归散修盟,沈渡从中抽取两成做酬劳。

三年,他烧过化神修士的遗骸——那一次炉膛差点炸穿,火焰烧了七天七夜才把那具被天道诅咒侵蚀的肉身彻底焚尽;他烧过被搜魂致死的筑基修士——死者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眼睛瞪得极大,瞳孔里仿佛还残留着被人翻阅记忆时的那种恐惧;他烧过被妖兽啃噬到只剩一截脊椎的可怜人——脊椎上趴着七八条蛆虫,他用镊子一条一条地挑出来。

有时候,他还是会做梦。

梦里不是死去的修士——那些面孔他早就忘了。他梦到的是父亲。

金丹修士沈怀谦,散修盟第三分舵的供奉长老,在沈渡九岁那年被天庭征召令调走。那是天庭第一百三十七次“征召散修探秘禁地”的常规行动,沈怀谦离开之前蹲下身,拍了拍他的头,说:爹去去就回,回来给你带一枚天元丹,助你突破筑基。

他把一块刻有“尊”字的残破玉佩塞进沈渡手里。

“拿着。别弄丢了。”

沈渡后来才知道,那枚玉佩是母亲留下的。关于母亲,沈怀谦从未说过一个字。九岁的沈渡问过三次,得到的都是沉默。沉默得久了,他就不再问了。

征召令发出后的第四十七天,天庭来的人将沈怀谦的衣冠送回来,说沈长老在禁地遇难,以身殉职。散修盟为沈怀谦办了法事,盟主亲自点燃了长明灯,说怀谦是我散修盟的英烈,他的子女散修盟必当庇护。

那一年,有修为有成者收养了沈怀谦的遗物和部分遗产。沈渡分到了一间破屋、五十枚下品灵石,以及一笔“抚养金”——每月五枚下品灵石,直到他成年。

那年他才九岁,炼气二层。

如今他二十四岁,炼气巅峰。

距离筑基只差临门一脚,但他迟迟没有突破。

不是不能,是不敢。

每突破一个大境界,都要渡心魔劫——那不是普通修士理解中的精神幻象,而是真实时间线中“另一种人生”的记忆灌注。突破时的你会在一瞬间经历一段完整的、真实的人生,在那段人生中你是另一个人,你做了那个人的一切,你想了他所想的一切,你爱了他所爱的一切。等你回到自己的身体,那些记忆不会消失,它们会像钉子一样钉进你的灵魂,成为你的一部分。

你不再只是你。

每次突破,都是一次分裂。

所以沈渡迟迟没有突破。不是胆小,是他隐隐觉得——多一重心魔劫,就多一个自己。而当自己太多的时候,他还能分得清谁是真正的自己吗?

他宁愿在炼气巅峰再待几年。

外面传来脚步声。

沈渡没有回头,继续铲灵灰。来的人脚步声很重,修为不高,大概炼气五六层的样子,但一来就是四个人,而且步伐整齐——不是偶然凑在一起的那种杂散修士,是某个小势力派来的。

“你就是沈渡?”

沈渡转过身,面无表情地打量着来人。

四个年轻人,都在炼气期,穿着统一的灰蓝色宗门袍服。胸口处绣着一个小小的云雾图案——是归云门的弟子。归云门是广陵城排名第四的修仙宗门,门中有元婴老祖坐镇,势力不小。他们来葬灵谷做什么?

“是我。”沈渡说。

为首的那个青年歪了歪头,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和嫌弃。他退了一步,还夸张地在鼻子前面扇了扇——这个动作惹得身后三个同伴都笑了起来。

“你们听没闻到?”那个青年皱着眉笑,“收尸人待久了,连人味儿都没了,整个就是个活尸。”

沈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平淡如水。

三年收尸人,什么样的侮辱没受过。散修盟底层修士见到他,有的绕道走,有的啐一口说晦气。宗门弟子更是毫不掩饰对他的鄙夷——一个连筑基都突破不了的废物,整天和死人打交道,不是活尸是什么。

“说完了?”沈渡的声音很平静,“说完了就送尸体,送完了走人,我还要添炉。”

为首的归云门弟子眯了眯眼睛,似乎对沈渡的反应不太满意。他想看到的应该是愤怒、屈辱、或者至少是敢怒不敢言的那种隐忍,而不是这种彻底的无所谓。

“尸体?”那弟子嗤笑一声,“我们是来找你的。”

沈渡看着他,没有说话。

“天庭的征召令,听说过吧?”那弟子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符纸,在沈渡面前晃了晃,“天庭点名要散修盟出人,散修盟把名额给到了广陵城分会,分会现在要派人去探万古禁地。”

沈渡心中一动,但面上纹丝不动。

天庭征召令,他当然听说过。

万古至尊

三年前父亲就是被一道征召令叫走的。天庭每隔几年就会发布一次征召令,面向天下散修和小宗门,名义上是“招募勇士”探秘上古禁地、剿灭邪魔,实际上是把散修当成消耗品。禁地之中凶险万分,十个进去能出来两个就不错了。

但天庭给的条件确实优厚——一枚筑基丹,外加一千枚中品灵石,还有在天庭任职的机会。

散修盟的盟主接下了这次征召。沈渡猜也能猜到为什么——散修盟最近和天庭遗族那边的关系很微妙,需要用这种方式表忠心。

可问题是——被征召的散修应该都是筑基以上的修士,他一个炼气巅峰,凭什么被选中?

万古至尊

“我只有炼气巅峰,”沈渡说,“禁地凶险,我去了也是送死,天庭不会要一个废物。”

那归云门弟子又嗤笑一声,这次笑得更嚣张了。

“废物确实聪明不了,”他一边笑一边摇头,“天庭不要废物,可散修盟要啊——你知不知道征召令要的是筑基修士,但散修盟把名额给你,就是因为你最弱。你弱,你死了,散修盟就不用再给你交天庭那笔高额的供奉灵石了。你以为你那份‘抚养金’是谁出的?散修盟?错了,是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在支撑着。遗产花完了,你就是累赘。累赘就得在合适的时候死掉。”

沈渡的瞳孔骤然缩紧。

父亲留给他的遗产?

他九岁那年在法事上被分到的只有一间破屋和五十枚下品灵石。那时候他不懂,后来慢慢懂了——金丹修士一辈子积累的财富怎么可能只有这些?但那时候他年纪太小,也没人替他去争,以为这就是父亲的全部。

沈怀谦的全部遗产,不止五十枚下品灵石。

散修盟扣留了其中大部分,按月发给他五枚下品灵石的“抚养金”,就是在一点点蚕食这笔遗产。三年前遗产用完了,抚养金停了,他就成了散修盟的累赘。

所以这一次天庭征召令,散修盟点名让他去。

死了就一了百了。

干净利落。

沈渡垂下眼帘,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三年收尸人的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愤怒是最没用的东西。愤怒的时候冲动做事,事后百分之百会后悔。真正有用的是算,是算清楚每一步棋该怎么走。

他需要时间。

“名额名单呢?”沈渡抬起头,声音依然平静。

那归云门弟子将符纸递过来,嘴角挂着嘲讽的笑意。沈渡接过,仔细看了一遍。

征召令上果然写着“沈渡——炼气巅峰”,后面的备注一栏是空的。

天庭征召令需要筑基修为,但散修盟送上去的名字是炼气巅峰的沈渡。这说明散修盟已经和天庭那边达成了某种默契,又或者是天庭根本不在乎来的是谁——他们要的只是人,死了就是最好的结果。

沈渡将符纸叠好,收入袖中。

“几时出发?”

“明日辰时,广陵城北门集合。”

沈渡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添炉。

身后传来那个归云门弟子的嗤笑:“果然是个行尸走肉,连起码的反应都没有。这种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笑声渐渐远去。

炉膛内的青蓝色火焰跳动着,映在沈渡眼底,像两簇冷寂的鬼火。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炉膛,手指在袖中捏紧了那张符纸,指节慢慢泛起青白色。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松开手指,深吸一口气。

“父亲死在征召令的骗局里,现在轮到我了。”

“散修盟……好的很。”

他把那叠原本准备塞进炉膛的灵灰撤了,换上一张完整的符纸,从怀中取出一支狼毫笔,蘸了灵灰调成的墨汁,在符纸背面画下一个又一个复杂的符文。

万古至尊

三年收尸人,他烧掉了三百七十七具修士遗骸。

三百七十七具遗骸,三百七十七次整理遗物,三百七十七次接触储物袋、功法玉简和丹药残瓶。他没有独吞过任何一件遗物,散修盟的两成份额之外,他分毫未取。但每一件遗物送到他手上的时候,他都会看,会记,会把那些有用无用的信息刻进脑子里。

三年。

三百七十七份记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广陵城修士的底细。他知道归云门的掌门私下在炼制什么丹药,知道落霞宗的宗主和魔道有暗中往来,知道散修盟的长老们每个月从盟里支取多少灵石又实际私吞了多少。

他也知道散修盟的盟主赵无极,有一个公开的秘密——他修炼的功法需要吸收处子元阴才能精进,而散修盟每年都有几个女弟子“意外失踪”。

这些信息就像三百七十七颗珠子,散落在他的记忆里。他一直在等一条线将它们串起来。

现在线来了。

天庭征召令。

沈渡在符纸背面画满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不是无用的信息堆砌,而是一条精密的逻辑链条。时间、地点、人物、利益关系、因果关系,所有线索在他脑中交织成形。

明日辰时之前,他需要做出选择。

是认命去禁地送死,还是在出发之前做点什么。

炉膛的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眼底的平静渐渐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透出的是冰封三年后终于被允许流出的、彻骨的寒意。

“三年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锈蚀的铁器在地上拖动,“你们以为我是累赘,是可以随手丢弃的废物。那就让你们看看,一个废物,是怎么带着你们的狗命一起死的。”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钱。

铜钱正面是“天”字,背面是一个模糊的图纹,像是残缺的日月交叠。这是他三年来从一具遗骸身上留下的唯一一件不属于规定份额的遗物——那位修士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这枚铜钱,沈渡费了好大的劲才掰开他僵硬的手指。

铜钱上的纹路不是普通的钱币图纹,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法阵简图。

沈渡花费了两年时间,才从残破的古籍中找到了对应的阵图——那是一种能够在特定条件下扭曲地脉灵气流向的禁制,布阵的材料极其简单,但布局时机要求极为精准。

大阵一旦启动,广陵城方圆百里内的灵气流向会在极短的时间内逆转,所有超过百人规模的势力,其护山大阵都会在一刻钟内崩溃。

这片天地,他比任何人都了解。

不是因为他强大,是因为他看过三百七十七具尸体——每一具尸体都告诉了他死亡是怎么发生的,而死亡反推回去,就是生存的全部秘密。

明天辰时之前,还有四个时辰。

够了。

他将铜钱收入怀中,熄灭了炉火,推开了焚尸炉后门。

身后,炉膛内未烧尽的余烬在黑暗中散发出微弱的红光,像一只不甘瞑目的眼睛在看着他。

沈渡没有回头。

他走进夜色深处,脚步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很快便被夜风吞没。

那只眼睛缓缓暗了下去,最终归于彻底的黑暗,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即将发生的事情。

夜风穿过葬灵谷,将焚尸炉残余的热气卷向天际,与漫天星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人间烟火,哪些是天上的光芒。

但有些事情,已经开始变了。

就像炉膛里那簇青蓝色的火焰,它不会熄灭。

它只是在等待一个时机,将自己从这狭窄的焚尸炉中释放出来,烧出一片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