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优惠券**
六月江城的雨说下就下,叶唯踩着积水从三号地铁站跑回城中村的时候,外卖骑手正好从她身边擦过去,溅了她一裤腿泥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辆电动车的尾灯消失在巷口,没骂人。骂也没用,外卖软件里最后一张满减券还有二十三分钟过期,她得赶紧点单。
七平方米的隔断间,月租一千二,包水不包电。门锁是坏的,她每次出门都要把椅子抵在门后。桌上摊着三本中医内科的病历,一台屏幕碎了角的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用胶带缠了不知道多少圈的水杯。杯身上贴着她父亲叶维邦年轻时的照片——白大褂,银针包,身后是“叶氏医馆”的牌匾,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叶唯打开外卖软件,手指在满减券上停了两秒。二十六块,可以买一份土豆丝盖饭,加个荷包蛋。她正要下单,手机突然震起来。
科室赵主任的电话。
她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见那边嘈杂得像菜市场的声音里夹杂着男人的嘶吼:“让你们那个姓叶的出来!她把我妈扎瘫了!一个臭中医有什么资格在三甲医院行医!你们护着她是不是收了她黑钱!”
叶唯握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小唯,你听我说,”赵主任压低了声音,“家属情绪非常激动,在医院大厅拉横幅了,说患者‘左腿针灸后运动功能丧失’。你先别来上班,我已经让——”
“患者姓名?”
赵主任一愣:“什么?”
“患者姓名,病历号。”叶唯的声音很平,像在病房里背方剂一样平,“赵主任,我上周接诊的患者里,没有一例针灸后出现运动功能丧失的记录。我需要看一下病历,确认是不是我——”
“你别管是谁的患者了!现在问题是人家点名道姓要找你!”
叶唯明白了。不是她的患者,是有人想让她背锅。
她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城中村潮湿的霉味,和那台用了三年的窗式空调排出来的热风混在一起,呛得她眼睛发酸。“赵主任,我如果不去医院,他们会觉得我畏罪。我去。”
“叶唯你疯了吗?那些人手里拿着——”
电话断了。
叶唯盯着屏幕上显示通话已结束的字样,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医闹的横幅,不是赵主任焦急的脸,而是七年前的那个深夜——叶氏医馆的门被贴上封条,父亲坐在中药柜前,把一抽屉一抽屉的药材倒进麻袋里。当归,黄芪,党参,一味一味地倒,像在埋什么东西。那之后不到一个月,父亲就死了。官方说法是畏罪自杀,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张没烧完的药方。
叶唯睁开眼睛,吐出一口气。她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她这几年攒下来的每一份考勤记录、每一份病历档案、每一封匿名投诉信的复印件。赵主任排挤她三年,她不是不知道,是一直在等一个收网的时机。
但现在不是了。
现在有一群人在医院等她,而她的满减券还有二十分钟就要过期了。
叶唯到底还是把那碗土豆丝盖饭点了,备注写“不要葱”。然后她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很平整的白大褂,把牛皮纸信封塞进包里,推门下楼。
雨还在下。
她撑着伞走出城中村,路过巷口的水果摊时,老板喊了一声:“叶医生,你父亲那些事——”
叶唯脚步没停,伞也没偏。
在江城三甲医院摸爬滚打三年,她最擅长的不是针灸,是在所有人都在议论你的时候假装没听见。
---
江城仁济医院是江城三甲医院里中医科规模最大的一家,但“最大”也只意味着从地下室搬到了二楼走廊尽头。叶唯穿过住院部大厅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条横幅——白底黑字,写着“叶姓中医师针灸致瘫,医院包庇推诿其责”。
横幅下面围了二三十个人,有扛摄像机的,有举手机的,也有几个明显是雇来起哄的。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最前面,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外套,眼角余光一直往摄像机的方向瞟,像在确认镜头有没有拍到自己。
叶唯站在廊柱后面看了十秒钟。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捋了捋白大褂领口,然后走了过去。
“我就是叶唯。”
人群像被按了暂停键,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中年男人显然没料到她真敢来,愣了一瞬,然后猛地冲上前抓住她的手腕:“就是她!就是她把我妈扎瘫的!你看看,中医科就是这么糊弄人的!一个二十几岁的小丫头片子,凭什么在三甲医院给人针灸!”
叶唯没挣脱,也没躲。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抓着她手腕的手——虎口没有老茧,不是干体力活的;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有戒痕,最近刚摘下。
“您母亲的名字是?”
“你别装糊涂!”
“我需要核对患者的姓名和病历号,确认她是否为我直接接诊的患者。”叶唯的声音很平,像在问诊时一样平,“根据《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患者或者其近亲属有权查阅、复制全部病历资料。如果您同意,我们现在就可以去医务科调取病历。”
中年男人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小姑娘会直接搬出法规条文。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人群后面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叶医生这话说得不对吧?”
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三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笑容温和得像邻家大哥。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不紧不慢地走到叶唯面前,把文件袋递过来。
“患者王桂兰,六十七岁,因腰椎间盘突出就诊仁济医院中医科,接诊医生是赵明远主任。但在住院期间,赵主任安排由您完成每日针灸治疗。这是您上周的治疗记录,上面有您的签字。”
叶唯接过文件袋,抽出来一看,手微微一僵。
那确实是她的签字。上面的日期、床号、治疗方案都没错,但施针医生那一栏本该是赵明远的名字,被划掉改成了她的。改完之后笔迹经过描粗处理,看起来像是原始记录。
“我上周确实给王桂兰做过针灸,但她是赵主任的患者,治疗方案由赵主任制定,我负责执行。”叶唯把文件袋递回去,“赵主任安排的每位住院患者我都会做针灸,这个中医科所有医生都知道。”
西装男人笑了笑,慢悠悠地说:“但是治疗记录上写的是‘叶唯医师独立完成针灸治疗’,上面还有你的签字。这个签字,你不会不认吧?”
围观的手机又举高了一些。
叶唯盯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张脸在哪见过。她来不及想,因为那位“家属”又冲上来了,这次直接抓住了她的白大褂领口:“你想推责任是吧!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一个交代,你别想活着走出这个医院!”
旁边的保安终于动了,但刚靠近就被那几个起哄的人推了回去。扛摄像机的人把镜头怼到叶唯脸上,闪光灯的白光刺得她眼睛发痛。
叶唯的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愤怒的吼叫,手机相机的快门声,有人在喊“中医害人”,有人在喊“给她曝光”。她被人群推搡着往后倒退,后背撞上了大厅的柱子。白大褂领口被人拽得歪到了一边,露出里面的棉布衬衫。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唯唯,你要记住,真正的陷阱从来不设在你看见的地方,而是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她在这一刻终于想明白了。
这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中医科,冲着整个仁济医院的中医体系。有人在借她的手,打掉中医科这块招牌。而她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她是“叶维邦的女儿”——那个曾经被贴上“医疗事故”标签的中医世家后裔,是最好的靶子。
就在人群快要失控的时候,一道车灯忽然照进医院大厅。
不是警灯,是车灯,两束白光从医院的玻璃门外面直直射进来,照得整个大厅亮如白昼。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转过头去。
三辆黑色的迈巴赫停在住院部正门外。中间那辆的后门被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高大男人拉开,先是伸出一只皮鞋——黑亮得能照出人影——然后是整个人。
陆霆琛。
江城陆氏集团的第三代掌权人,三十二岁,掌控着江城百分之三十的信贷通道。他出现在财经新闻上的次数比出现在社交场合多,据说从不接受媒体采访,也从来没人拍到过他的私人照片。
但那是因为那些照片都被公关掉了。
真正的陆霆琛比财经杂志上那张唯一流传的证件照要年轻,也要冷淡。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衬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领针,整个人像是从金融大厦的玻璃幕墙里走出来的一块冰。他扫了一眼大厅里的混乱场面,目光在那条横幅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让人本能想要避开的东西——不是气场,是某种荒原一样的空旷感,像一座被抽干了水源的水库,只剩干裂的河床。
叶唯被推搡得靠在柱子上,白大褂的扣子崩掉了一颗,领口敞着,头发散了一半。她看见那个男人朝她走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
他走到她面前一米远的地方站定。
“叶唯。”他叫她的名字,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像他已经确认过无数次这个信息。
叶唯盯着他。她记得这张脸。三天前她刚从一个私人社交App上看到过这张脸——那是江城顶级投资圈的内部交流平台,她为了查父亲当年收购案的资料,花了两百块从一个黑客手里买了一个二手的浏览账号。账号权限很低,但足够看到一些基本的投融资记录。
“陆氏资本”四个字,出现在叶氏医馆2009年的收购案文件里。
“陆霆琛。”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吐字清晰。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直接喊出他的名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一头猎食者在辨别眼前的猎物是否值得追击。
这时,那个西装男——就是刚才递文件袋的人——迎了上来,笑容满面地伸出手:“陆总,您怎么亲自来了?这只是一场小小的医患纠纷——”
陆霆琛没看他。
他盯着叶唯,从西服内袋里取出一样东西。不是名片,是一张支票。两百万整。他把支票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递到叶唯面前。
“跟我走。这些人的事,我来处理。”
全场安静了。
扛摄像机的忘了按录制键,起哄的忘了喊,连那个抓着叶唯白大褂的“家属”都松了手。
叶唯看着那张支票,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温度,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一碰就碎。
“你谁啊?”她问。
陆霆琛没回答,只是把支票又往前递了递。
叶唯接过那张支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她手上,空气紧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然后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把那张两百万的支票撕成了碎片。
不是那种愤怒地撕,是像小时候折纸鹤一样,耐心地沿着折痕撕开,撕成八条,再撕成十六片,最后双手一扬,碎片落在她和他之间的地上,有一片落在他的皮鞋尖上。
“叶家的方子,不卖。”她说。
陆霆琛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纸屑,又抬起头看她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在那双琥珀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的情感识别障碍让他大部分时间都活在一层薄雾里——别人的情绪他读不懂,他自己的情绪他也感受不到。但此刻,叶唯看他的眼神让他胸口某个位置隐隐发痛。不是心脏,是胸骨正中偏左的位置,那个在医学上叫作“心前区”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从楼梯上摔下来,肋骨断了三根,肺被刺穿。那种疼是钝的、深的、持续不断的,像有人拿一根生锈的铁钉一寸一寸钉进他的胸腔。
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神,让那种感觉回来了。
而这种认知让他感到恐惧——不是对疼痛的恐惧,是对“能感觉到恐惧”这件事本身的恐惧。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害怕过任何东西了。
陆霆琛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纸屑。那是“贰”字的上半部分,写在支票的第二行。
他把纸屑放进了西服内袋。
转身,走了。
从进来到离开,他在大厅里待了不到三分钟。
人群在他走后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突然泄了气。“家属”松开了叶唯的白大褂,西装男收起笑容,扛摄像机的人也关掉了机器。所有人都开始收拾东西,像排练好的舞台剧在导演喊“卡”之后各归各位。
叶唯靠着柱子慢慢滑坐下去,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飙升之后的后劲。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赵主任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递给她一瓶矿泉水,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叶唯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像放了一整天的凉白开在太阳底下暴晒过后的温度。她抬头看向医院门口那辆黑色迈巴赫消失的方向,雨还在下,车辙已经被冲干净了。
她把碎了一半的支票从地上捡起来,那些幸免于难的大碎片上写着“陆氏信托”“指定受益人”“不可撤销”之类的字样。她没仔细看,全部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外卖到了,在城中村门口的蜂巢柜里,取件码发过来了。土豆丝盖饭加荷包蛋,备注“不要葱”。
她撑着伞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终于小了。
外卖窗口的塑料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骑手们蹲在台阶上吃盒饭。叶唯取了餐,站在蜂巢柜前对着那个印着“祝您用餐愉快”的塑料袋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把塑料袋挂在手腕上,一只手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手机。
搜索栏里有一行早就输入好的字,只是一直没点搜索——“陆氏资本 叶氏医馆 收购案 2009”。
她按了下去。
页面加载了两秒,跳出来十几条结果,但绝大部分都是财经新闻的通稿,干巴巴地写着“陆氏资本于2009年完成对叶氏医馆有限公司的全资收购,交易金额未披露”,没有任何细节,没有任何名字。
叶唯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条不同寻常的结果——一个已经注销的论坛帖子,标题是“叶氏医馆医疗事故内幕:谁在替谁背锅”。
她点进去,页面显示“该帖已被删除,查看缓存版本”。
她点了一下缓存。
加载的圈圈转了很久,页面终于跳出来,但大部分内容已经被系统屏蔽,只剩下几行乱码和一条幸存的信息——
“当年那批鉴定专家名单:马某某、陈某、周某某,每人收到——”
内容到这里就断了。
叶唯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整个人僵住了。她知道名单上剩下的名字是谁。她还知道,如果这个帖子是真的,那么她的父亲不是医疗事故案的主犯,而是替罪羊。那场所谓的“事故”根本就是一笔交易。
手机在这时候又震了。
陌生号码。
“叶唯小姐,我是陆氏集团法务部的律师。关于今天医院发生的情况,陆总希望与您当面沟通。明天上午十点,陆氏资本总部顶楼。”
叶唯把手机贴回耳朵:“我为什么要去?”
电话那头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问了这个问题。
“因为今天医院大厅的监控录像,目前在我们手上。”
“那就去报警。”
“您的意思是……”律师的语气变得微妙起来,“您不介意警方看到录像?”
叶唯沉默了。
她攥紧了手机,掌心里那包土豆丝盖饭的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当然不介意警方看到录像——录像里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她被推搡、被撕扯、被围堵,她是受害者。但这句话里的真正意思不是“录像”,而是“监控”。
“那家医院的监控系统是陆氏旗下的安防公司去年升级的,用的是定制系统。”她慢慢地说,“你们随时可以拿走录像,也可以随时替换录像。”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任何肯定都响亮。
“明天十点,我准时到。”她挂断了电话。
雨在这时候彻底停了。城中村的上空露出一小片被雨洗过的天空,灰蓝色的,像一块被擦掉灰尘的旧玻璃。
叶唯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碰到那张碎了一半的支票。纸屑触感粗粝,边缘参差不齐,硌得她的掌心发痒。她抽出那片纸屑凑近看了看——是那个“贰”字的上半部分,两横一竖,像一把没头的锄头。
那个男人把纸屑捡走了。
把这个字的上半部分捡走了。
三年前,她在父亲的遗物里发现过一张照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日期——2009年3月17日——和一行小字:“对方是二十六岁的男人,蓝色眼睛,左胸肋骨位置有三根缝合线。”
她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是一张胸部X光片,左胸第三、四、五根肋骨的位置,有三条很细很细的金属缝合线的影子。
那天她问给她照片的人:“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说:“你父亲留这东西给你,自然有他的道理。总有一天你会用上的。”
现在她知道了。明天,十点,陆氏总部顶楼。
她要从那个男人身上找三根缝合线,在那张不会笑的面具上凿出一道裂缝。然后往下凿,凿穿那层坚冰,凿到十七岁那年的楼梯底下,凿出真相。
叶唯把外卖盒打开,土豆丝盖饭还冒着热气,荷包蛋的蛋黄是全熟的。
备注写了不要葱,店家还是放了葱。
她叹了口气,拿着筷子一根一根地把葱花挑出来,然后在隔断间的折叠桌前坐直了身体。桌上的病历还没看完,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幽幽地亮着。
她今天还要直播。
时间是十点半,内容是“腰椎间盘突出症的居家推拿手法”。这是她的固定栏目,每期都会有一个中医科普的话题。粉丝不多,但很固定,都是些中老年人,信她,愿意跟着她学。
直播间准点打开,六十多人涌进来,弹幕稀稀拉拉地飘着几条。
“叶医生怎么看起来有点累啊?”
“叶医生今天教推拿吗?我老伴腰疼。”
“叶医生你白大褂扣子怎么少了一颗?”
叶唯瞟了一眼弹幕,扯了下嘴角,把那颗被拽掉的扣子的位置用病历本挡住了。她把挂图支起来,开始讲解腰椎的解剖结构。
“今天讲腰椎间盘突出症的居家推拿。大家注意看我手的位置,这里是第三腰椎横突,推拿的时候力度要轻,力度把握在……”
弹幕忽然炸了。
“叶医生!你看新闻了吗!”
“有人把你今天医院的事发网上了!!”
“天哪叶医生你没事吧!!”
叶唯的手顿了一下,但只顿了一下。她继续推拿示范,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注意看,这个位置往下两指——”
手机在桌上狂震。她用余光瞟了一眼屏幕,十几条微信消息挤在一起,赵主任的,同事的,还有几条她不认识的号码发来的。
她都没点开。
四十五分钟的直播结束,她关掉摄像头,拿起手机。
热搜第十七位,词条是“仁济医院中医科医闹”。点进去,排在最前面的视频刚好是她被推搡到柱子旁边的画面,视频剪辑了最具有冲击力的片段——她被人群包围,白大褂被扯开,然后是她的声音:“我是叶唯。”然后镜头一转,切换到陆霆琛走进大厅、递支票的全程。
评论区已经吵成了一锅粥。
“人家好心帮你解决问题你把支票撕了,装什么清高?”
“两百万啊,顶他辛苦一辈子了吧?”
“不是,重点不是医闹吗?叶医生是无辜的啊?”
“无辜的?你看看她那态度,人家来帮她她给人甩脸子,这人设真是恶心透了。”
“博主不会说的是真的吧,中医科医生针灸把人扎瘫了?”
“陆霆琛是什么人物啊?他来掺和这种事干嘛?”
点赞最高的一条评论是:“撕支票撕得那么熟练,怕不是常撕吧?”
叶唯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桌上的病历。
她快把病历全部整理好的时候,一抬头,无意间扫了一眼笔记本电脑的右下角——有一封新邮件在收件箱里闪烁。
发件人:匿名。主题:你父亲要的东西。
她点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2009年3月17日,某鉴定中心的会客厅。照片上是三个穿白大褂的人围坐在一张圆桌旁,桌上摊着一叠文件。照片右下角被人用红笔圈出了一个人——那个人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戒指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叶唯把照片放大了十倍,那行字勉强能辨认出三个字符:“陆氏”。
她把这封邮件转发到了自己的三个备份邮箱,然后关掉电脑,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
父亲留下的X光片,照片上的缝合线,二十六岁的男人,蓝色眼睛。
陆霆琛。
明天十点,她要去赴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约。
土豆丝盖饭已经凉透了。她端起来扒拉了两口,太硬了,咽不下去,索性放在一边。筷子在凉透的饭上插了一会儿,她把筷子抽出来,端端正正地放在碗沿上,像小时候父亲教她的那样——筷子不能插在饭里,那是给过世的人准备的。
她想起父亲教她这个规矩的那天,是她八岁的生日。叶氏医馆的门面还是青砖灰瓦的老样子,一进门就是药柜那面墙,一千个抽屉上贴着蝇头小楷写的药名。当归,黄芪,党参。父亲指着药柜说:“唯唯,你记住这个顺序,这是叶家四代传下来的规矩,每一味药放在哪里都有道理。”
她把筷子放好了,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那张碎了一半的支票,展开,把剩下的碎片拼了拼。支票抬头写的是陆氏信托基金,金额栏除了那个被撕掉的“贰”字以外,还有几个被墨迹覆盖的数字。
她对着台灯的光看了一会儿,隐约看出被覆盖的数字好像是“000000”。
两百万,不是两百块,是两百万。
陆霆琛开出这个数字,不是要帮她还债,是要买她的人。
而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支票撕碎了。
如果她现在有那么一丝后悔的念头,她不会承认的。
但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后怕,是因为她从那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她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是疼痛。
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漫长岁月磨钝了但从未痊愈的疼痛。
那种疼痛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掌控着江城百分之三十信贷通道的人眼睛里,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站在权力顶端的人身上。
但她看到了。
她在医闹发生的前一天做过一个梦,梦里父亲站在一片大雾里,对她说了一句话:“唯唯,真相不在明处,在那个人最不想让你看到的地方。”
也许她明天要找的,不只是那三根缝合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