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途
天色昏沉,像是将雨未雨。
苏州城北的顾家老宅建在观前街深处的巷弄尽头,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的匾额还是前朝旧物,阴沉木底子洒金的“顾府”二字经年累月,边角已有些暗淡。宅子是典型的五进大宅,前后五进院落沿中轴线一顺排开,前院议事厅、正厅摆宴席、四进内宅住女眷,后院是佛堂,花园躲在宅邸西侧。从外头望过去,灰瓦覆顶,粉墙隔开墙里墙外两个天地,墙头上探出几枝辛夷和梧桐的树梢,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啦响,把这一方天地框得密不透风。
轿子在正门前落地,抬轿的四个仆妇齐齐矮了半截身子,轿帘掀开,一只手伸出来。
那只手纤细白皙,指尖指甲修得圆润齐整,青筋隐隐伏在手背上,像是底下包着薄瓷的胚子,一碰就要碎。来接应的大丫鬟翠屏赶紧躬身伸手扶住,触到那只手的一瞬,指尖冰凉。
“大小姐当心脚下——”
话没说完,轿中人的面容暴露在天光底下。
十一二岁的少女,穿一身素麻衣裙——丧中已过七七,不至于披麻戴孝,但仍不敢着半点艳色。面容尚未完全长开,眉眼的轮廓却已显出几分冷硬,下颌线条收得很紧,带着一种不该在她这个年纪出现的锋利。她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极深极静,像一潭枯井,死水下头翻涌着什么东西。
翠屏心里打了个突。大小姐今日一早赶往城外水云庵,是给夫人做法事——但夫人过世才不到一月,大小姐每日除了去佛堂跪经,从不踏出内宅半步,怎么今日偏偏要坐轿出门?而且独来独往,一个照应的人都不带,连贴身丫鬟阿蘅都被她支开?
“大小姐,您脸色不大好。”翠屏试探着开口。
顾素雪没应声。她抬眼看着那扇紧闭的宅门,目光在门楣的匾额上停了几息。
上辈子,也是这样一个阴沉的天气,她进了这道门。
不同的是,上辈子是被人从轿子里抬进去,这辈子是自己走回来。
“走吧。”她说,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不够的睡眠压出来的。
翠屏赶紧跟上,边走边低声说:“二夫人今日打发人来问过三次,说大小姐回来后,先到她院中用饭。”
顾素雪的脚步微微一顿。
二夫人。柳氏。
是了,母亲死了还没过七七,她的好继母就已经急不可耐地要让这座宅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家,以后是她的天下了。
她们穿过前院的议事厅,绕过正厅的照壁,路过中院的水榭凉亭,石板路上铺了厚厚一层落地的银杏叶,黄灿灿地铺了满地,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一名小厮匆匆从前头跑过来,见了素雪急忙停住,低头道:“大小姐,二夫人请您到了之后先去正厅——沈家的人来了。”
沈家。
素雪的瞳仁猛然一缩,像是被人冷不丁扎了一针,尖锐的刺痛从眼底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攥住了袖口的布料,攥得骨节泛白——这是一个前世带来的本能反应,像狗被棍子打过之后,再见棍子就要夹紧尾巴。
沈砚之。
前世害死她的人。不对——前世嫁的沈家长房嫡出公子。她的未婚夫。
按照婚约,两年后她满十五及笄之日,沈家就会上门纳征迎娶。上辈子她乖巧柔顺地嫁过去了,新婚之夜被人毒死在洞房花烛的帐子底下,临死前最后的画面,是一双穿着男靴的脚踩在满地鲜红的纸屑上,裙摆翻飞,那人转过身来,面目模糊。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凶手的脸。
“大小姐?”翠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素雪垂下眼帘,把那点情绪压回眼底,再抬眸时,又是一潭死水。
“知道了。”
她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十三岁的女孩。
正厅在第二进院落,堂屋坐北朝南,飞檐翘角,阶下两株老桂树,树冠铺了半座院子。顾素雪走到正厅门口时,先听见的是里头传出来的笑语声。
“砚之这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和我们家大姑娘正好般配。”
柳氏的声音温婉动听,像浸透了蜜糖的水,甜而不腻。素雪隔着门帘听见她说话,想起上辈子她第一次听见这声音时的感觉——像春天的风,暖洋洋的,让人想亲近。
可风会把骨头吹凉。
顾素雪停在门槛外,稍稍平复了呼吸,然后抬脚跨了进去。
正厅里头坐着五六个人。主位空着——那是她父亲顾怀远的位子,他不在。柳氏坐在主位旁边的酸枝木太师椅上,穿一件藕荷色暗纹绢袍,头上簪了一支白玉簪子,眉目温婉,笑容得体。她今年刚过三十,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纪年轻好几岁,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少女时候的明艳。
在她对面的客座上,端坐着一名少年。
大约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件石青色暗纹长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露出来的脖颈修长白皙。侧脸线条极清俊,眉骨的弧度,鼻梁的挺拔,下颌的锋利——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像工笔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正端起桌上青瓷茶盏喝茶,动作不急不缓,指节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得像是拿画笔的手。
沈砚之。
素雪的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所有的血液都在一瞬之间冲到了头顶,又在一瞬之间退得干干净净。她的心脏猛地收紧,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下。
上辈子,她也是在这个年纪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她十四岁,柳氏安排的“相亲”,她在帘子后面偷看了一眼,当场就红了脸。她以为他是个翩翩君子,以为嫁入沈家是人生幸事,以为从此可以过上安稳的日子。
可她死在新婚之夜,死在那一身大红嫁衣里。
她甚至连死都不知道是谁杀的。
他?
素雪的视线像钉子一样钉在沈砚之身上,想从他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可惜没有。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剑眉之下的眼睛低垂着,像是在专心品茶,又像是在发呆。
“大小姐来了。”
柳氏身边的丫鬟青荷第一个发现门口的素雪,笑着迎上来,一边打帘子一边道:“大小姐快进来,沈公子等了好一会儿了。”
素雪抬脚迈过门槛。脚步声不大,但在座的人都同时转头看向她。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头上只簪了朵绢花,鬓边鬓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她故意没有去整理,甚至故意在面上露出一点刚刚哭过的痕迹——眼眶微红,鼻头泛粉,像是刚从城外回来、还没来得及擦干眼泪的丧母孤女。
这层伪装的柔弱恰到好处。
沈砚之抬眼看过来,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但素雪捕捉到了。他的眼波微微一动,像湖面被一颗小石子击中,泛起极淡极淡的涟漪——然后迅速归于平静。
那种平静不对劲。
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第一次见到自己未来的岳丈家、一个刚死了母亲的同龄少女,就算不至于失态,至少也该有几分好奇或者礼貌性的打量。
但他的眼神里没有好奇。
那是审视。像猎人打量陷阱里的猎物,像棋手研判已经落了三子的棋盘。
素雪心头一跳。
“雪儿,来。”柳氏招手,语气亲热得像母亲在叫亲生女儿,“沈家来人了,说想见见你。母亲走得早,往后你的婚事,总要多操几分心。”
说着,她伸手拉住素雪的腕子,把她拽到身边坐下。
柳氏的手心温热干燥,握着素雪冰凉的指尖,十指相扣。素雪前世第一次被柳氏这样握着手的时候,觉得这个继母真好,真体贴,比亲娘还亲。
后来她才知道——这双手递过来的每一碗安神茶里,都加了砒霜。
“沈公子,这就是我们家的大姑娘,单名一个雪字,顾素雪。”柳氏笑眯眯地对沈砚之道。
沈砚之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素雪微微一揖:“见过顾大小姐。”
他的礼数挑不出错。不卑不亢,恰到好处。
“沈公子。”素雪颔首,声音带着刻意的生涩,“长途劳顿,辛苦了。”
客套话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几息。
柳氏笑盈盈地拉着素雪的手,对沈砚之道:“我们家的规矩大,好在雪儿性子乖巧懂事,往后嫁到沈家去,应当也讨长辈喜欢。”
这话说得轻巧,好像这桩婚约已经板上钉钉了一样。
素雪低头看着柳氏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嘴角微微抿了一下,没应声。
上辈子,这桩婚约是顾家高攀。沈家是苏州城里有头有脸的名门,长房嫡出公子沈砚之比她的适婚年龄大了两岁,正好匹配。父亲顾怀远乐得攀上一门好亲事,柳氏也乐得把她早点儿嫁出去——嫁出去了,府里的管家大权就稳稳当当落在柳氏手里。
可她上辈子嫁过去之后,新婚之夜就死了。
婚约是个诱饵,婚事是条死路。
这个道理,她上辈子死之前就明白了,只是那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这辈子她不但没有逃婚的打算,反而要嫁。不但要嫁,还要嫁得比上辈子更风光。
因为沈砚之是破局的关键。
重生回来这半个多月,她日夜复盘前世的前因后果,把所有线索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理出了一些思路。她死在新婚之夜——凶手一定是沈家的人,因为外人进不去沈家内宅,更进不去洞房。但凶手不一定就是沈砚之本人。他或许是知情的,或许是不知情的,或许是帮凶,或许是旁观者。
这些可能性她都考虑过。
但她必须嫁过去,因为只有嫁过去,才能找到害死自己的凶手。
这是她的猎场。
柳氏不知道她心里的念头,只看到她乖巧低头,还以为她在害羞。
“雪儿,沈公子这次来,还在咱们家住几天呢。”柳氏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再好好招待。”
“是。”素雪站起身,朝沈砚之又福了福,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出了正厅的门还不到十步,身后的丫鬟翠屏险些跟不上。
“大小姐——”翠屏小跑着跟上。
“回佛堂。”素雪淡淡说了一句。
她不去正堂,不去内院,不去见父亲,不理会柳氏让人准备的那桌“接风宴”,而是直接去了佛堂。
佛堂在宅子的最后一进,偏僻安静。素雪走进去的时候,木鱼声正被敲得昏沉沉的。
佛案上供着她母亲周氏的牌位。木牌黑底金字,写着“先妣周氏之灵位”。牌位前点着几根白蜡烛,一柱清香已经燃到了底,烟灰落在供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素雪跪在蒲团上,先低头默念了几遍地藏经,然后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牌位,目光幽深而沉静。
周氏是难产死的。
不,不对。素雪前世在临死之前终于查清楚了一件事——母亲根本不是难产,是被人在汤药里下了过量的藏红花,活活催产催死的。
那是一桩被埋藏了十三年的谋杀。
而杀她的凶手,此刻正坐在正厅里笑盈盈地替顾家大小姐拉姻缘。
素雪的手攥紧了袖子里的布料,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浑身一颤。
疼才好。疼才记得住。
“住持师父。”她开口,声音极低极低,“我母亲的汤药方子,当年是开了几个月的药引?”
跪在佛堂角落的老尼姑抬了抬眼皮,白眉下的眼睛浑浊而迟钝。她是周氏生前雇来替顾家念经的尼姑,已经在顾家住了十几年,年纪大了,脑子不太灵光了,但周氏的起居细节,她比谁都记得清楚。
“夫人……夫人那时候爱吃酸的,吃完了又说烧心……”老尼姑絮絮叨叨,答非所问。
素雪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药引”两个字刻进了脑海里。
当天夜里,顾素雪没有去前院吃饭,而是让翠屏从大厨房端了一碗白粥送过来,就着两碟素菜果腹。她吃得很少,喝了大半碗粥就停了筷子,又跪回佛堂前,一跪就是两个时辰。
跪到三更时分,院子里的灯火熄了一大半,整座顾宅沉入黑暗之中。
素雪这才起身,推门走到院中。夜风凉得像水,吹得她衣裙哗啦啦响。她的影子拖曳在青石板地面上,斜斜的,瘦瘦的,像一枝被风吹弯的白梅。
“大小姐。”
黑暗中,一个人影从院门外闪了进来。
那是阿蘅。素雪的贴身大丫鬟,比她大三岁,是她还在襁褓中时就跟着她的心腹。阿蘅快步走到她面前,压低了声音:“东西送来了。”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子,递到素雪手中。
素雪将瓶子凑到月光下看了一眼——白瓷底子上印着一个蓝色的小字,是城中赵记药铺的标记。她拔开瓶塞,低头闻了闻,一股微微刺鼻的药味扑面而来。
这东西,是她用一块玉佩做抵押、让阿蘅去赵记药铺偷偷买回来的。
砒霜。
“剂量?”素雪问。
“一钱。”阿蘅的声音打着颤,“大小姐,您要这个做什么?”
素雪没回答,将瓶塞重新塞好,把白瓷瓶子收回袖中,转身往柳氏的院子走去。
阿蘅在身后急得跺脚,却不敢再问。
柳氏的院子在第三进东跨院,院子不大,但处处精致,阶下种了一丛紫竹,窗台上摆了两盆品种极好的茶花。素雪走到院门口时,柳氏房里的灯火还没熄,隐隐约约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的声音。
素雪没有推门进去。她只是站在院门口,将袖中的白瓷瓶拿出来,拧开瓶塞,把里头的砒霜粉倒了一点点在自己的手帕上,然后将瓶子收好,转身离开。
她走回自己的院子,亲手泡了一壶安神茶,在茶汤里掺了那一点点砒霜粉末,然后盖上茶盖,闷了一会儿。
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等。
等明天柳氏按惯例派人来给她送安神茶——柳氏自周氏死后就开始这么做,说是“怕大小姐夜里睡不安稳,我亲手调的安神茶”,实际上每碗茶里都掺了微量的砒霜,日积月累,积少成多。
上辈子她喝了一年,日日喝,夜夜喝,喝到十五岁出嫁那天,身体已经掏空了大半。出嫁前三个月,柳氏加大了剂量,她开始频繁头晕恶心、食欲不振,柳氏说是“害喜的前兆”——她才十四五岁的姑娘家,哪里知道什么害喜,只觉得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到新婚之夜,毒发身亡。
死的时候七窍流血,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这辈子,她要做到的第一件事,不是退婚,不是查案,不是报复,而是——
让柳氏亲手泡的那碗安神茶,端到它该端到的人面前去。
素雪坐在窗前,听着夜风吹过梧桐树叶子的沙沙声,心中平静得近乎冰冷。
她想起了老尼姑说过的话。母亲生前爱吃酸食,吃了又说烧心。那是藏红花过量导致肠胃溃烂的症状。母亲死前三天,柳氏亲手给她喂了一碗催产汤,母亲喝了之后腹痛如绞,血流了两天两夜,最后活活血崩而死。
她才二十三岁。
素雪闭上眼睛。
沈砚之今天看她的那个眼神,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她的脑海里,拔不出来。那不是寻常的打量,那不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该有的目光。
那种眼神她见过。
在前世的自己身上。
上辈子她在镜子里见过自己重生后的眼神。
但沈砚之比她大三岁,沈砚之今年十五。如果他也是重生的,那他重生的时间比她要早得多——早了整整三年。
如果真是那样,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以为自己是猎手,却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素雪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慢慢弯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猎手也好,棋子也罢。
这场棋局,她都不打算输。
她将手边的青瓷茶盏端起来,低头看着茶汤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还很稚嫩,眉眼之间还带着几分少女的圆润和柔软。但她心里知道,这副皮囊底下藏着的东西,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要凶狠。
她轻轻吹了吹热气,慢慢地抿了一口茶。
茶是凉的。
月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她的身上,把她的影子切成碎片,洒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