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重生之温乐》

第一章 死亡倒计时

温乐睁开眼的那一刻,鼻腔里涌入的不是血腥味,而是刺鼻的消毒水气息。

她猛地坐起身,后背撞上冰冷的铁架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四周是灰白色的水泥墙,头顶一盏日光灯管滋滋闪烁,将逼仄的房间照得惨白。铁皮柜、折叠桌、挂在墙上的旧军大衣——一切都熟悉得令人作呕。

清道夫宿舍。方舟地下城四环,D区底层,编号0713。

温乐低头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血管,没有那道从左掌斜贯至手腕的蚀种爪痕。前世她被那只爬行类蚀种划开皮肉时,连骨头都露出来了,陆野用燎原军的劣质缝合线替她缝了九针,留下一条蜈蚣一样的疤。

现在那条疤没了。

她抬起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光滑的掌心,然后忽然用力攥紧,指甲嵌进皮肉里。疼。真实的疼。

十七岁。

她重生了。

回到十七岁的身体里,回到黑潮降临前的三个月。

温乐坐在床沿,一动不动,像一截被遗弃的木桩。她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喉头像被人掐住一样,发出低哑的喘息声。前世最后的记忆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碾过她的神经——那只蚀种尖啸着扑向她,爪子贯穿她的腹腔,她被整个提了起来,内脏的碎片随着鲜血一起从嘴角涌出。

死的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原来死亡就是这样。像被人随手掐灭一根蜡烛。没有人在意,没有人会记得。

一个清道夫死了,方舟根本不会记录她的编号。明天的任务列表上,她的名字会被涂黑,旁边标注一个“殁”字,然后下一个人会接替她的位置。陆野会不会找她?大概会找两天吧。然后他会说,妈的,温乐那个废物,自己死了倒是省心。

然后在心里,也许、也许他会在某一个失眠的夜晚,忽然想起她递给他压缩饼干时眯着眼睛笑的样子。

而已。

温乐闭上眼睛,睫毛剧烈地颤了几下。

够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够了。

她站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走到铁皮柜前拉开第一层抽屉。里面对叠着几件换洗衣服——方舟配发的灰色工装,粗棉布质地,磨得发白。最下面压着一本黑色软皮记事本,是她前世用来记录巡逻路线和物资坐标的。

她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2035年7月15日。

距离黑潮降临还有三个月。

距离陆野被燎原军追猎、逃进那座废弃地铁站,还有一百二十天。

距离她被蚀种潮吞没、死得无声无息,还有一百八十二天。

温乐翻开记事本的第二页,从铁皮柜里摸出一支铅笔,开始写。她的字迹很小,排列得密密麻麻,像一种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密文。前世三年的清道夫生涯教会她一件事——信息比食物更值钱。她记得每一个未来强者的名字、每一种异能的觉醒时间、每一处未被方舟收录的物资库。她知道燎原军第三纵队会在哪里被蚀种潮围困,知道静默教会的归墟者培养计划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方舟议会那帮人面兽心的家伙在疫苗里加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温乐写到第十五页时,手腕忽然一顿。

铅笔尖戳在纸面上,断裂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微微侧过头,看向窗外。透过一扇巴掌大小的排气窗,她能看到地下城上方的混凝土穹顶,灰色的弧形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湿气。在穹顶的缝隙里,偶尔漏进来一线日光,灰蒙蒙的,像是隔着浓雾看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三个月后,这道光就会彻底消失。

《末世重生之温乐》

黑潮陨石群将撞入大气层,天会变成血红色,持续整整七天。然后蚀种从每一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涌出,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淹没整个世界。

温乐扔掉断掉的铅笔,从铁皮柜的最底层抽出另一支。

她重新翻开记事本的第五页——那上面写着孤山安全站。三个月后,那里会是第一批沦陷的人类据点之一。蚀种会从地下管道渗透进去,一夜之间吞掉三百四十七口人,无一幸存。

方舟的安全简报会说这是一次“意外”。其实是方舟的物资调度官提前撤走了驻防人员的补给配额,那三百四十七个人是在饿了两天之后,连战斗的力气都没有,活活被蚀种拖走吃掉的。

温乐前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食堂里喝稀粥。旁边坐着一个老兵,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温乐记了两辈子的话。

“方舟从来不在乎底层人的命,底层人只是数字。”

数字。

她记得方舟议会的每一次公开演讲。沈衡站在讲台上,穿着熨帖整齐的深灰色西装,用平稳而有力的声音说:“我们正在经历人类历史上最黑暗的时刻。但我相信,只要精英阶层承担起引领的责任,文明的火种就一定能够延续。”

台下的掌声像滚雷。

温乐那时候站在最后排,手里拿着一把被血浸透的军刺,指甲缝里全是灰黑色的碎屑。她听不太懂沈衡的话,但她记得那件西装的面料——精纺羊毛混桑蚕丝,在黑潮降临之前值大概一万二人民币。一件衣服的价钱,够一个清道夫吃半年的压缩干粮。

所以当她在黑潮降临那年年底饿得眼睛发绿的时候,她从某个被蚀种杀死的富商尸体上扒下一件同样的西装外套,套在工装外面穿了两天。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那件衣服的内衬里有隔热层,真的挺保暖的。

重生回来才知道,原来前世连那种廉价的温暖都能让她满足。

现在不会了。

温乐合上记事本,将它塞回铁皮柜的夹层里。

她走出宿舍门,沿地下城灰暗的长廊往社会服务中心走去。方舟地下城的底层住宿区像一座巨大的水泥蜂巢,走廊两侧密密麻麻排列着编号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混合的气息。每隔二十米有一盏荧光灯管,光线苍白而微弱,投在地上的影子像一滩摊深色的积水。

今天是2035年7月15日,黑潮降临前三个月。

温乐记得清清楚楚——前世这一天,方舟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人员普查和任务分配。她和其他清道夫一起被拉到社会服务中心的走廊里排队,一个个面黄肌瘦,像等待被分配的牲口。负责登记的行政官看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感情,就像在看一串编号。

明天,她会被编入第十七巡逻队,分配的区域是地下城东侧三公里的废弃商业区。那个区域的蚀种密度在整个地下城辐射范围内最高,但方舟需要那里的药品仓库——一些在混乱初期没来得及搬走的抗生素和麻醉剂。前世第十七巡逻队出动了十四个人,回去了七个。回来的七个里有三个在半个月后出现了感染征兆,被方舟安全部的人带走之后再也没有回来。

温乐前世是那七个之一。她在巡逻时被一只低阶蚀种擦伤了左小腿,差一点就被拖进安全部的“观察隔离室”。是她自己用小刀剜掉了伤口周围两厘米厚的皮肉,生生把感染组织剔了出去,然后敷上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过期抗生素,挺过来的。

那道疤现在还在不在?她低头看了看左小腿,裤管下面露出一截白净的小腿肚。没有疤。

年轻的身体真好。每一寸皮肤都是完整的,没有蚀种咬过的缺口,没有缝合线的增生疤痕,没有冻疮留下的暗红色斑块。这具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没有被病毒侵蚀过,侵蚀率是零。

前世她的侵蚀率在死之前已经累积到了百分之十二。不高,但足够让她在睡觉的时候偶尔做那些关于黑暗中蠕动的腐肉的噩梦。同宿舍的老清道夫说,那是病毒在一点点蚕食她的精神力。再干几年,迟早会疯掉的。

温乐没有疯掉。她在那之前就死了。

她加快了脚步,旧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走廊前方又出现一个岔路口,她选了靠右的那条——这条路线是她前世走了三年的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

社会服务中心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全是十七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穿着同样的灰色工装,面色苍白,神情麻木。有的低着头看脚面,有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发抖。黑潮降临的传闻已经在底层流传开了,虽然方舟官方否认,但谁都能闻到空气里那股草木皆兵的味道。

温乐站在队伍末尾,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服务中心门口挂着的电子屏。上面滚动显示着方舟议会的公告:“请各位市民保持冷静,方舟已调动一切资源确保地下城的安全。关于外界的恐慌性传言,经核实均为不实信息。请相信方舟,相信我们的共同未来。”

一块砸死人不偿命的废话。

温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但她几乎能听到前世那个十七岁的自己在心里默念这段话时,内心里那种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期待。那时候她真的相信方舟。方舟说安全就是安全,方舟说没有恐慌就没有恐慌。她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整个少年时代都在服从命令和感恩戴德中度过,从来没有想过,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会不会在骗她。

前世她直到死之前一个月,才知道真相。

那天她从地面回收物资回来,身上全是蚀种的腐臭味,正准备到地下城的公共淋浴间冲一下。路过物资调度办公室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她本来没打算听——偷听行政官谈话是重罪,逮到了轻则降为矿工,重则直接送去地面送死。

但她听到了一个词。

“疫苗。”

她的脚钉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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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染控制必须维持在百分之五十左右。太多会造成劳动力不足,太少则无法验证疫苗临床效果。沈议长上个月在内部会议上明确了,人口净消耗率达到百分之四十七是最佳区间。让清道夫和矿工保持一定的伤亡率,有利于维持疫苗的稀缺性……”

温乐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她在门外站了不到三十秒,然后像一只受惊的野猫一样无声无息地退开,沿着走廊的阴影走回宿舍。一路上她走得极慢极轻,每一个脚步都踩在走道的边沿上,避免发出任何声响。回到宿舍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前世每一次巡逻、每一次战斗、每一次有人死在她面前,都不仅仅是因为“意外”。

是设计好的。

那三百四十七个在孤山安全站被蚀种吞掉的人,不是什么“意外事件”。那是一个设计精密的消耗程序,目的是维持人口“净消耗率”。

温乐活了三辈子,从来没这么清楚地感受到什么叫“底层人只是数字”。

她现在当然不会天真地再去排队了。

但她必须出现在队伍里,必须和前世一样被分配到第十七巡逻队——只有这样才能让那只“蝴蝶”的翅膀暂时不要扇得太大,至少在她做好准备之前不能打乱命运的时间线。她需要用前世记忆这三个月的时间差,做太多的事情了。

黑潮降临前必须准备好的物资清单:食物、净水药片、抗生素、注射器、缝合针线、工兵铲、军刀、帆布帐篷、打火石、荧光棒、防毒面具。这些东西她在前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三十天内把它们全部囤积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安全的存放点。

前世她花了六年才学会的事情,现在要在三十天内完成。

温乐深吸一口气,按下胸腔里躁动不安的那股情绪——那不是激动,不是热血,是一种深沉的、近乎偏执的愤怒,像地下深处缓慢涌动的地下暗河,从石缝间挤出来,带着巨大的、无声的压力。

队伍缓慢地前移。

温乐前面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瘦得像一根竹竿,脖子上青筋暴起,一直在微微颤抖。他时不时地回头看后面,像是在确认什么——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恐惧着即将到来的命运。

温乐没有看他的脸。她低着头,目光落在水泥地面上,看着地面上那些细碎的裂纹。方舟地下城的水泥地面已经用了将近十年,到处都是裂缝,有的裂缝里长出了灰绿色的苔藓。前世她在这条走廊里走过无数次,从十七岁走到二十岁,从来没注意到这些苔藓。

现在她注意到了。因为这一次,她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

她是来赢的。

终于轮到她了。温乐站到登记窗口前,和前世记忆中的场景如出一辙——一张破旧的办公桌,上面堆满了纸质的档案夹和一台屏幕布满划痕的老旧电脑。负责登记的行政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秃头男人,方舟标准制式的深蓝色衬衫,领口敞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圈肥腻的颈肉。他正拿着保温杯喝水,水从嘴角溢出来,滴在面前的登记表上,他毫不在意地用袖子擦了一把。

“姓名。”

“温乐。”

“出生日期。”

“2018年3月16日。”

“编号。”

“B4-0713。”

行政官敲了一会儿电脑键盘,抬起头来用一种不咸不淡的目光扫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敲键盘。那一眼没有任何恶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在看一份已经被批阅完的文件。

“第十七巡逻队,地面巡逻任务,明天0600时在D区物流门口集合,不要迟到。队长叫陈虎,到了之后听他的安排。”

说完这些流程化的字句,行政官的视线已经转向了她身后排队的那个人。

温乐站在原地没动。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张登记表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分配的去向——第十七巡逻队、第二十三巡逻队、第六矿工队、第十三生产队……不知道这些名字里有多少会在黑潮降临之后变成方舟档案上的一个数字,被标记为“殁”,被永远遗忘。

行政官见她没走,皱眉看了她一眼:“还有什么事情?”

温乐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一片暗淡的灯光下显得异常明亮,像两颗浸在深水里的黑色石子,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女的审视感。她看着行政官的脸,看着那张脸上每一道松弛的皱纹、每一块斑点、每一缕从鼻孔里冒出的白色鼻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前世她在这个人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说“谢谢您”,小心翼翼地把登记表拿在手里,生怕弄出一个皱褶。

“没有。谢谢您。”温乐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清道夫。

前世她也说过这句话——“谢谢您”。那时候是真的在感谢,感谢方舟给她一口饭吃,感谢方舟给她一个住的地方,感谢方舟允许她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继续活在世界上,像一条无家可归的狗被好心人收留了一样,满怀感恩。

现在她说“谢谢您”,嘴角的弧度里没有任何感谢的意思。

行政官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他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赶她走:“走吧走吧,后面还有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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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乐转身离开。

她走过长长的走廊,穿过D区生活区那些低矮的门洞和狭窄的甬道,回到自己的宿舍。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的身体靠在门板上,慢慢滑落,最终蹲坐在地上。

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不是哭。

她在笑。

低哑的、压抑的、破碎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野兽发出的呜咽。她笑了很久,久到脸颊的肌肉都酸了,久到眼泪顺着鼻梁流下来滴在膝盖上。

笑够之后,她抬起头。

宿舍里的灯光一如既往地惨白,照亮了她脸上水光凌乱的痕迹。她的眼睛是红的,但瞳孔里有一种锐利的、坚硬的东西,像碎裂的瓷器重新拼合,虽然布满裂纹,却比原来更密实、更沉重。

前世她十七岁的时候,哪里懂得什么叫愤怒。她只知道服从、忍耐、死撑和赔笑。被抢了物资要赔笑,被上级训斥要赔笑,被蚀种追了一整晚回到安全区之后累得快要散架,碰到安全官巡检还要赔笑。

重生一趟才知道,原来愤怒不会让人变弱。

愤怒让人变得无比清醒。

温乐站起身,从铁皮柜里拿出记事本,翻到物资清单那一页。她需要列一个详细的清单,把每一样东西的获取方式和存放位置都标注清楚,时间紧任务重,容不得半点差错。前世她见过太多因为准备不足死在地面上的人,囤积物资这种事,多一分准备就多一分活着的希望。

她拿起铅笔,开始写字。

宿舍里的灯管滋滋地响着,像一只老旧机器在艰难地运转。光线下,温乐的影子投射在灰白的墙壁上,随着灯管的闪烁而微微晃动,像一株在凛风中站立的小树。细瘦的,沉默的,却牢牢地钉在地上。

她写到第三十项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顿了一下。

窗外,地下城上方的穹顶在黑暗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混凝土的灰色表面随着灯光的熄灭而彻底沉入了阴影里。在这片辽阔的地下空间里,成千上万的底层居民正像她前世一样,无知无觉地沉浸在睡眠中,不知道三个月后的命运会是什么样子。

温乐轻轻吐出一口气。

前路漆黑,蚀种如潮,方舟议会的高墙深不可测,沈衡的笑脸像一柄浸了蜜糖的利刃。

但这一次,她会站在对的位置上。

不是被保护的羔羊,不是被牺牲的数字,不是随波逐流的浮萍。

她会成为那个在大浪来临之前,就已经站在瞭望塔上的人。

窗外某一盏灯彻底熄灭了,黑暗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吞没最后一片影子。

温乐合上记事本,将它压在枕头下面。

黑潮将至,而她会赢。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