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龟兹孤城,死地求生
贞元三年,秋,安西都护府,龟兹城。
风是腥的。
裹挟着塔里木盆地特有的粗粝沙尘,风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城墙上反复锯挫。李隆泰站在龟兹东城的敌楼之上,用满是老茧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垛口。那垛口早已不是原本的青砖色,而是被反复的箭雨和鲜血浸润成一种接近黑红的暗铁色。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嵌着一粒洗不掉的沙砾,像是这一刻他命运的隐喻。
“校尉,北面的烽火台灭了。”
说话的是个身形佝偻的老卒,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的旧疤,那是吐蕃人留下的“馈赠”。他叫阿史那·库伦,原本是处月部的胡人,自从安西军与回纥交恶后,这批沙陀残部便成了最后的孤注。
李隆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死死锁住在视界尽头那片连绵如蚁的黑色营帐。吐蕃大相尚结赞亲领五万大军,将龟兹围得如铁桶一般。
“灭了就灭了吧。”李隆泰的声音沙哑,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炭,“省了烽烟,咱们剩下的这点油脂,也熬不出几狼烟了。”
库伦沉默了下去,他知道校尉在说气话,更知道这气话背后的绝望。龟兹城内,存粮不足十日,战马已经被杀得只剩下二百匹——那还是李隆泰死死拦着,才给最后的具装骑兵留下的最后一点种子。
“他们还在等吗?”库伦忽然问。
“谁?”
“长安。”
李隆泰的手指猛地停住,指节用力到发白。半晌,他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嗤笑。
“长安?长安距此七千二百里,中间隔着吐蕃的河西走廊,隔着回纥的漠北草原。库伦,你觉得那只大凤凰能看得到这西陲边角的一只蚂蚁吗?”
库伦不说话了,只是紧了紧手中的横刀。刀鞘上用唐隶刻着一行字:**贞元二年,安西造**。
李隆泰转过身,目光扫过敌楼内蜷缩着的十几名士兵。有汉家儿郎,也有高鼻深目的胡人,此刻都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眼中只有麻木的灰败。这种眼神比吐蕃人的重锤更让李隆泰感到恐惧。
他是个穿越者。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三年了。前世的记忆里,安西四镇在史书上只是一行冰冷的文字——*“贞元三年,安西阻绝,莫知存亡”*。史官轻描淡写的一笔,写尽的是数千孤军半个世纪的泣血死守。
李隆泰曾以为自己是那个变数。他凭借着现代人的记忆,改良了马镫,引入了三段击战术,甚至在三段击的基础上结合唐军陌刀队搞出了“步骑协同”的雏形。他曾自负地以为,凭借这点“先知”的作弊器,至少能保住安西,甚至反攻河西。
然而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蝴蝶扇动翅膀,引发的却是一场风暴。因为他的出现,吐蕃尚结赞提前统一了诸部,回纥因为惧怕唐军“复兴”而提前倒向吐蕃,甚至那些原本应该是盟友的西域小国,也为了生存争先恐后地向吐蕃纳投名状。
他引以为傲的“战术微创新”,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就像是用纸糊的盾牌去挡巨石。
“校尉,我们要死在这里了吗?”一个年轻的小兵颤抖着问,他叫张小二,今年才十六岁,入伍不到三个月。
李隆泰看着小二那双清澈却充满恐惧的眼睛,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被现代史学歌颂的“孤军忠魂”,当真正置身于这绝望的泥潭中,看着鲜活的生命一个个变成冰冷的尸体,所谓的“历史意义”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死?”
李隆泰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昏暗的敌楼内划出一道凄厉的寒光。
“老子还没死呢,谁敢让你们死!”
他大步走到那张破旧的羊皮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龟兹城北面的一片区域——那是红山口,地形复杂,风沙极大。
“传我将令,今夜子时,全城集合,不论胡汉,每人带两天的干粮,不许举火,不许出声。谁敢弄出一点动静,老子亲手砍了他的脑袋!”
库伦愣了一下:“校尉,我们要夜袭?那是吐蕃的中军大营啊!”
“不。”李隆泰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决绝,“我们要去烧粮。”
“烧粮?”
“吐蕃人围城三月,补给线拉得太长。尚结赞是个统帅,他不会把粮草放在中军,那里最安全,也最显眼。真正的粮草,一定在红山口的背风处,那里有水源,适合囤积。”
李隆泰并不是凭空猜测。作为一个熟知历史的穿越者,他记得史书里曾提到过吐蕃在西域作战的一个习惯:**“多选背风幽谷储粟,防唐军火攻”**。这习惯尚结赞还没改,或者说,这几十年来唐军压根没能力去烧他们的粮。
“可是……红山口有五千重兵把守。”库伦的声音都在抖。
“五千对二百,确实找死。”李隆泰冷笑一声,眼中燃烧着野火,“但如果风站在我们这边呢?”
他转头看向窗外,天边的云层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铁锈色,像是一块巨大的淤血。
“今夜会有沙暴。一场很大的沙暴。”
这是他从现代气象学知识和本地老农的经验中推算出来的。在这个时代,人们敬畏自然,而他要利用自然。
“所有人,把内��里的软甲都脱了,裹上布条。马蹄子都包上厚布。”李隆泰的语速极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们要像鬼魂一样飘进去,放完火,再像鬼魂一样飘出来。”
“校尉,这要是败了……”
“败了就是喂狼,没什么大不了的。”李隆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个年轻的小兵身上,“反正横竖都是个死,不如拉几个吐蕃赞普的走狗垫背。兄弟们,咱们这辈子,能不能让长安那些大老爷们知道,安西还有人在喘气,就看这一把火了!”
“吼——!”
敌楼内响起了一声低沉而嘶哑的咆哮。那不是汉音,也不是胡语,而是混杂着各种方言的怒吼。那是绝望到了极致后爆发出的求生欲。
夜色如墨,吞噬了天地。
风开始起来了。
起初只是呜呜的低鸣,像是在旷野上哭泣的游魂。到了子时,风声陡然转厉,变成了无数恶鬼的尖啸。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李隆泰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几乎与马身融为一体。他身后的二百名骑兵,同样伏低身子,像是两百道游弋在沙暴中的幽灵。
他们的马蹄上裹着三层厚毡布,走在松软的沙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跟紧我。”李隆泰在心里默念。
这支队伍里,有一半是汉军,另一半是沙陀、处月等胡人部族。平日里,因为语言不通、习俗不同,两拨人没少打架。甚至就在昨天,还有一个汉军百人将因为分粮不公,砍了一个胡兵的手指。
但现在,在这遮天蔽日的沙暴中,在这一场九死一生的赌局里,没人再去分什么胡汉。他们只能把后背交给身边的兄弟。
红山口近了。
透过漫天的黄沙,隐约可以看到几点摇曳的火光。那是吐蕃人的哨卡。
“放慢速度。”
李隆泰打了个手势。
前方的风沙实在太大,能见度不足五步。这虽然掩护了行踪,但也让他们随时可能迷路,甚至撞进吐蕃人的怀里。
突然,一名胡兵战马失蹄,发出一声悲鸣。
“什么人!”
黑暗中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是弓弦崩响的声音。
“噗!”
那名失蹄的胡兵喉咙中箭,一头栽倒在沙尘中。
“操!”李隆泰心头一紧,但身体比大脑反应更快。他没有下令隐蔽,反而猛地直起身子,怒吼道:
“杀!”
既然暴露了,那就再也没必要藏着掖着!
两百骑,如同两百把出鞘的利刃,在沙暴的裹挟下,狠狠地切入了吐蕃人的防线。
“唐军!唐军来了!”
吐蕃哨卡的惨叫声瞬间被风声吞没。
李隆泰手中的长槊如龙,借着风势,直接挑飞了一名挡在身前的吐蕃甲士。那甲士甚至没看清来人的脸,就被巨大的冲击力连人带甲撞飞了三丈远。
“别恋战!冲向粮仓!”
李隆泰嘶吼着,声音沙哑破碎。
他没有像传统将领那样指挥布阵,而是利用沙暴的混乱,将这二百骑化整为零,分成十几个小队,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野狼,疯狂地撕咬着吐蕃人的阵型。
“杀!”
库伦挥舞着弯刀,双眼赤红。他身边的汉家兄弟刚替他挡下一支冷箭,反手一刀又将偷袭者的脑袋劈开。血沫子溅在两人脸上,没人去擦。
混乱中,李隆泰看到了那个目标——几座用牛皮和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大土包。
那是粮草!
“火把!扔火把!”
早已准备好的火把被点燃,在狂风中呼啸着飞向那些土包。
“噗!噗!噗!”
油布被引燃,火苗瞬间窜起三丈高。干燥的风成了最好的助燃剂,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不好!粮仓起火了!”
“救火!快救火!”
吐蕃大营彻底乱了。
五千守军在漆黑的沙暴夜里,面对这群神出鬼没的“幽灵”,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他们看不清敌人有多少,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喊杀声,到处都是飞来的火把和利箭。
李隆泰骑在马上,看着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脸上露出了一种狰狞而狂喜的笑容。
“烧!给老子烧个干净!”
他疯狂地大笑,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冲刷着脸上的沙尘。
这是对命运的报复,也是对这该死的世道的怒吼。
就在这时,一队吐蕃精锐骑兵从侧翼冲了出来,为首的一名千夫长手持巨斧,直奔李隆泰而来。
“纳命来!”
李隆泰刚想转身迎战,却感觉到一股巨力撞在胸口。
那不是刀剑,是肉体。
他的亲兵,那个昨天才被他夸奖过胆大的年轻人张小二,一头撞在他的马侧,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挡住了那把巨斧。
“校尉……走……”
小二的半个身子几乎被劈开,鲜血喷了李隆泰一脸。
李隆泰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
“小二!!!”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悲鸣,手中的长槊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借着马势,猛地刺出。
“噗嗤!”
长槊直接贯穿了那名千夫长的喉咙。
李隆泰甚至没来得及拔出槊,策马狂奔,踩着那千夫长的尸体冲了出去。
他的身后,大火映红了夜空,也映红了那条逃亡的血路。
……
这一夜,红山口的大火烧了整整三个时辰。
五万吐蕃大军的半个冬粮化为灰烬。
天亮时分,风沙停了。
李隆泰带着一百二十三人回到了龟兹城。死了七十七个兄弟,还有三十三匹战马。
城墙下,幸存的士兵们互相搀扶着,一个个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身上带着硝烟、血腥和焦糊味。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欢呼。
李隆泰翻身下马,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他扶着城墙,剧烈地喘息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又空荡的位置。
那个爱讲黄色笑话的老王没了。 那个总是吹嘘自己能在马背上射落苍鹰的胡人射手没了。 还有那个想回长安老家娶媳妇的张小二,也没了。
库伦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张小二遗落的半截断刀,低声道:“校尉,咱们赢了。”
李隆泰看着城外吐蕃人忙碌着清理焦黑粮草的身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是啊,赢了。”
他用尽全力,将那半截断刀插在城墙的缝隙里。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疲惫不堪的胡汉士兵,心中那个一直摇摆不定的念头终于尘埃落定。
长安救不了他们。 文官救不了他们。 皇帝救不了他们。
想要活下去,想要让这些兄弟们的死不白费,唯一的办法,就是他自己成为这西域的王。
“传令下去。”李隆泰的声音恢复了冷静,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从今天起,安西不再等长安诏令。”
“我,李隆泰,自封安西留后。”
“凡我麾下,不论胡汉,不论出身,只论军功。活着的,兄弟相称;死了,我亲自刻碑。”
“这龟兹城,就是我们自己打下来的江山。”
人群中,先是一阵死寂,紧接着,爆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回���。
“愿效忠校尉!”
“愿效忠安西留后!”
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簌簌落灰。
李隆泰抬头望向东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但他知道,他要走的路,已经和长安的方向不同了。
他要在这西域的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哪怕这条路通向的不是荣华富贵,而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第二章:胡汉同袍,铸铁为锋
夜袭焚粮之后,龟兹城的围并没有解。
尚结赞是个极其狡猾的统帅,粮草被烧虽然让他恼怒,但也让他彻底看清了李隆泰的意图——这颗钉子,不拔不行。
吐蕃大军开始收缩包围圈,不再急于攻城,而是像个猎人一样,耐心地等待着猎物力竭。
龟兹城内的日子变得更加艰难。
为了节省粮食,每天的口粮减到了半斤,而且大多是掺了沙子的陈米。战马已经被杀光了最后一匹,连拉磨的驴都没剩下。
但奇怪的是,城内的士气并没有崩溃。相反,一种前所未有的坚韧开始在士兵中蔓延。
李隆泰兑现了他的诺言。
他在城中心立起了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满了七十七个战死者的名字。不论是汉人还是胡人,名字写得一样大,排得一样齐。
每天清晨,李隆泰都会亲自带着幸存的士兵,在石碑前祭拜。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校尉,他会和士兵们一起排队打饭,一起修补城墙,甚至亲自帮受伤的士兵换药。
但他也变得更加冷酷。
军法被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偷窃军粮者,斩。临阵脱逃者,斩。欺压同伴者,斩。
不管你是汉人百将,还是胡人千夫长,在李隆泰的刀下,只有一种身份——违令者。
“校尉,这样做会不会太严了?”
阿史那·库伦有些担忧地看着校场上的刑台。那里,一名汉军什长因为抢了胡兵的一块干粮,刚刚被斩首示众。
“严?”李隆泰正在擦拭他的甲胄,那甲胄的内衬里,绣着“长安”两个字,但他擦得很小心,仿佛怕擦破了那个梦。
“库伦,你看看这城里的士兵。汉人看不起胡人,觉得胡人野蛮;胡人仇视汉人,觉得汉人狡诈。若是平常,我也懒得管。但现在,我们要把这二百号人捏成一个拳头,就得把那些带刺的骨头都给剔除掉。”
李隆泰抬起头,目光如电:“在这里,只有一种人能活下来,那就是把后背交给兄弟的人。我不在乎他们是谁生的,我只在乎他们肯不肯为身边的人拼命。”
库伦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那校尉呢?你的后背交给谁?”
李隆泰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交给老天。”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
其实,他的孤独比任何人都深。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个人的命运,却无法告诉任何人。他看着库伦,会想到这个忠诚的胡人将来可能会因为一场误会而死;看着那些年轻的士兵,会想到他们的名字最终只会出现在墓碑上。
这种全知全能的无力感,像是一种慢性毒药,日夜侵蚀着他的心。
为了排解这种孤独,也为了真正融合这支队伍,李隆泰决定做一件疯狂的事。
五天后,龟兹城外的校场上。
三百名士兵(补充了一些城内的壮丁)列成方阵。今天的气氛有些古怪,没有操练阵型,也没有练习射箭。
李隆泰站在点将台上,手里拿着一支用胡笳改制的大号竹笛。
“兄弟们!”李隆泰的声音透过内力,传遍全场,“我知道,咱们平时说话还是有些费劲。汉家兄弟听不懂胡人的调子,胡人兄弟也哼不来汉人的曲子。”
“打仗的时候,眼睛看不过来,耳朵却是灵的。号角声太单调,喊话声太嘈杂。咱们要有一首歌,一首只有咱们安西军自己听得懂的歌。”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
“这歌叫《秦风·无衣》。”
李隆泰举起竹笛。
“以前唱这歌,讲究个文绉绉的。今天,咱们改个唱法。用胡人的调子,唱汉人的词!”
说罢,他将竹笛凑到嘴边,吹奏起来。
那不是悠扬婉转的笛声,而是苍凉、悲壮、带着一股子血腥味的胡笳声。风吹过龟兹的戈壁,仿佛是千年前的战魂在哭诉。
笛声一起,库伦率先开口,用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话吼道: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三百名士兵愣了一下,随后,不知是谁带头,声音逐渐汇聚成一股洪流。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起初,汉人士卒唱得整齐,胡人士卒只是跟着哼哼。但几遍下来,那简单的旋律和直白的歌词,仿佛点燃了每个人心中的火焰。
胡人士卒开始用他们特有的颤音去修饰这些句子,让原本刚硬的军歌多了一份苍凉和狂野。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李隆泰放下竹笛,拔出横刀,随着节奏挥舞。
三百人的吼声,震得校场上的尘土都在颤抖。
在这一刻,没有胡汉之别,没有贵贱之分。他们都是这西域绝境中的野兽,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唱到最后,许多人的眼眶都红了。
特别是那些胡人士兵,他们以前总觉得为唐军打仗是卖命,是被迫。但此刻,吼出这首“同袍”之词,他们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这首歌,是为他们写的。
李隆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涨红的脸,心中微微一动。
他成功了。
这首“双语军歌”,成了安西军凝聚力的基石。甚至在很多年后,当这支军队已经散落天涯,当西域的古城已经化为废墟,敦煌的莫高窟里,依然会有人在残破的经卷背面,哼着这个调子。
那是属于他们的荣耀,也是属于他们的墓志铭。
然而,就在士气大振之际,一个新的危机悄然而至。
粮草彻底断了。
就算是把所有能吃的草根树皮都挖光了,也撑不过三天。
更可怕的是水源。吐蕃人切断了上游的水道,龟兹城内的几口深井开始干涸。
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
李隆泰知道,必须再赌一次。
这一次,他赌的不是天气,而是人心。
他召集了所有的将领,包括那个一直对他不服气的汉军都尉王忠嗣。
“我们要去一趟西面。”
李隆泰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于阗。
“于阗?”王忠嗣瞪大了眼睛,“校尉,于阗王早就向吐蕃投诚了!去那里不是送死吗?”
“于阗王尉迟胜是个聪明人。”李隆泰眼中闪烁着寒光,“他投诚是因为怕吐蕃打他。但如果让他看到,吐蕃人也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不可战胜,甚至让他看到,吐蕃人随时可能吃掉于阗,你觉得他还会坐得住吗?”
“可是,咱们只有三百人。”
“这三百人,若是硬拼,连给于阗军塞牙缝都不够。”李隆泰走到地图前,手指在“西州”和“于阗”之间划了一条线,“但若是演戏,就足够了。”
“演戏?”
“不错。”李隆泰嘴角勾起一抹阴谋家的弧度,“我要让尚结赞以为,我要联合于阗,反攻龟兹。我要让于阗王以为,我是带着唐朝皇帝的密诏,来册封他为大都护的。”
“这……这能行吗?”
“在这个世界上,真真假假,有时候连谎言说得够大声,也就成了真理。”
李隆泰转过身,看着众人。
“我不骗他们,咱们都得死在这座孤城里。兄弟们,为了活命,咱们得变成全天下最会骗人的骗子。”
库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只要能吃顿饱饭,别说骗子,让我当吐蕃人的孙子都行。”
“呸!”旁边一个汉兵啐了一口,“要做也是做尚结赞的孙子!”
哄堂大笑中,李隆泰的眼底却是一片冰寒。
他知道,这次行动危险十倍于夜袭焚粮。一旦踏入于阗境内,就是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尸骨无存。
但他没得选。
因为他听到了城内百姓的哭声。那些因为饥饿而不得不易子而食的惨剧,正在击溃他最后一点心理防线。
他不想做英雄,他只想让人活下去。
哪怕为此要背负“欺诈”“狡诈”的骂名。
“整军。”
李隆泰下令。
“目标于阗。”
这三百人,穿着破烂的皮甲,唱着那首刚学会的《无衣》,踏上了这条注定充满荆棘的欺诈之路。
而在他们身后,龟兹城依旧沉默地伫立在风沙中,像一位被遗弃的老母,注视着这群离家的游子。
风中,隐约传来了驼铃声。
那是回纥商队的声音,也是李隆泰这盘棋局里,即将落下的一枚关键棋子。
……
于阗边境,赫连城。
这里是大漠中少有的绿洲城池,也是通往于阗王城的必经之路。
城头上,于阗守将拔延正百无聊赖地晒着太阳。突然,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股黄尘。
“敌袭?”
拔延精神一振,连忙拿起单筒望远镜(这是李隆泰改良过的土制远视镜,虽然清晰度不高,但在战场上足够用了)。
镜头里,一队唐军骑兵正疾驰而来。
旗帜破烂,人困马乏,看起来像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逃兵。
拔延皱了皱眉。
这年头,逃兵见多了。自从龟兹被围,不少安西的散兵游勇都逃到了于阗。
“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检查一下有没有传染病。”拔延随意地挥了挥手。
城门缓缓打开。
李隆泰策马走在最前面,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警惕。他身后的士兵们虽然看起来狼狈,但手中的武器却握得很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一进城门,李隆泰立刻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高声道:“安西留后李隆泰,奉长安密诏,紧急求见于阗王!”
周围的于阗士兵听到“长安密诏”四个字,都是一愣。
拔延走了过来,狐疑地打量着李隆泰:“长安密诏?龟兹都断了三年信了,哪来的密诏?”
李隆泰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回答,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卷用蜡封好的文书(那是他昨晚连夜伪造的,用的还是安西都护府存档的黄绢,蜡封也是特意找老工匠仿制的)。
“这是军国大事。你若是担得起耽误军机的罪名,大可以扣押我。否则,立刻备车马,我要见大王!”
拔延被这气势镇住了。他虽然是个守将,但也知道大唐虽然衰落,但这毕竟是几百年的天朝上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更何况,这支唐军虽然人少,但那一股子煞气却让人心惊。那是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好,你等着。”拔延咬了咬牙,转身去安排传信兵。
李隆泰看着他离开,嘴角微微勾起。
第一步,成了。
他转头看向库伦,用只有两人能听懂的胡语低声道:“准备动手。如果于阗王敢把我们扣下,今晚就放火烧城。”
库伦点了点头,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短刀。
在于阗王城的宫殿里,一场关于生存与背叛的博弈,即将拉开帷幕。
而李隆泰并不知道,此时此刻,在千里之外的吐蕃大营中,尚结赞正拿着一支狼毫笔,在地图上轻轻勾勒。
“李隆泰……好一个安西留后。”
尚结赞的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让他去吧。老鼠以为能偷到奶酪,却不知道,那是捕鼠夹上的诱饵。”
风,更大了。
西域的狼烟,才刚刚点燃。
(后续情节将继续展开李隆泰如何在于阗宫廷中纵横捭阖,利用回纥与吐蕃的矛盾,完成不可能的“借粮”任务,并在这过程中通过名场面展现主角的“实用主义耻感”与“过度代偿”的心理���质,同时埋下未来“平凉劫盟”中主角犹豫的伏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