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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六年,冬。
大胤皇宫西北角,有一处连麻雀都不愿落足的院落——春深殿。
说是殿,不过是三间破败的偏房,院中枯井深不见底,墙头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此处名为后宫之列,实为活死人墓,住的尽是被帝王遗忘的废妃,进了这里便如同死了,连宫女太监都绕着走。
冷清欢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盘腿坐在硬榻上,面前摆着一只缺了口的陶壶。她提起小炉上的铜壶,将滚水缓缓注入陶壶,茶叶在热流中翻滚舒展,室内弥漫开一缕若有若无的茶香。
雪水烹茶,是她在这春深殿练了三年的本事。
殿门被人一脚踹开。
“冷氏,今冬的炭火没了,你省着点用!”
掌事宫女周嬷嬷裹着厚实的灰鼠皮袄,叉腰站在门口,满眼不耐烦地扫了一眼室内。冷清欢连头都没抬,仍旧专注地倒着茶,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周嬷嬷最恨的就是她这副死样子。
三年前,太医院院判冷任之的庶女冷清欢,因一道旨意嫁入三皇子府为侧妃。据说钦天监测得八字“冲喜”,正好冲的是边境战事不利的三皇子慕容麒——彼时玄甲军于雁门关大捷,圣上龙颜大悦,钦天监却算出紫微星宫有煞,需以八字纯阴之女冲喜,方保大胤国祚。
冷清欢的八字,正好撞上了。
按例,侧妃入府当行纳彩之礼。可新嫁娘连合卺酒都没喝上,三皇子书房便搜出一封“通敌密信”,信中言三皇子与北境敌国暗通款曲,欲里应外合叛国求荣。信纸末尾,赫然盖着冷清欢的私印。她身边的陪嫁丫鬟当场指认,说亲眼见冷清欢深夜潜出,向不明身份之人传递密函。人证物证俱全,三皇子慕容麒当夜便将新妇押入冷宫,奏请圣上废黜。
那道奏折写得决绝:“侧妃冷氏,心术歹毒,构陷皇嗣,罪不容诛。然上干天和,臣不忍见血,请废入冷宫,终身禁锢。”
冷清欢至今记得那奏折上的每一个字。
她记得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那上面的字迹太过工整,工整到不像是在盛怒中写下。
“周嬷嬷,”冷清欢终于抬眼,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人听清,“炭火的事,你去回禀内务府便是。我这里用不着你来提醒。”
周嬷嬷被她这不咸不淡的态度噎住了,胸口的怒火“噌”地窜上来。
“你当你还是三皇子府的侧妃呢?”周嬷嬷两步跨进门,手指几乎戳到冷清欢鼻尖上,“我告诉你,进了这春深殿,你就等同死了!圣上没赐你白绫,那是看在冷任之的面子上!你还端起架子来了?”
冷清欢将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动作不急不缓。
“说完了?”
周嬷嬷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夺过茶壶,狠狠地摔在地上。陶壶“啪”地碎裂,茶汤溅了满地,残片碎了一地。
“喝!我叫你喝!”
冷清欢看着地上的碎陶片,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缓缓站起身来,比周嬷嬷高出半个头,微微低头看着对方,目光平静得可怕。
“周嬷嬷,内务府每年拨给春深殿的炭火折银是十二两,你报上去的却是我私收贿赂、中饱私囊。这十二两银子,不知进了谁的荷包?”冷清欢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账本,翻开一页,递到周嬷嬷眼前,“这是你去岁在翠云轩打赏小太监的五两银子,这是你今春在东市当铺赎回的银镯——当票编号三七二,我记得很清楚。”
周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万万没想到,一个废在三年的弃妃,竟然能把自己的底细摸得这么清楚。
“你……你竟敢查我?”
冷清欢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我不需要查你。我只是恰好记得每一笔该我的银子,去了哪里。”
周嬷嬷后退一步,眼中满是惊惧。她在这深宫里活了三十年,什么样的女人没见过?可眼前这个主儿,明明被困在冷宫里三年,却像一条蛰伏的毒蛇,你永远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咬你一口。
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面色灰白如纸。
“周嬷嬷!大事不好了!宫外闹瘟疫了!瘟疫传进宫里来了!”
周嬷嬷身子一僵,猛地转身看向那小太监:“什么瘟疫?哪个宫?”
“浣衣局!浣衣局先起的,两个宫女今早突然高烧不退,浑身起紫斑,太医说是……说是时疫!”小太监的声音都在发抖,“太医院的说是凶疾,怕是要……要死人的!”
周嬷嬷的脸色彻底变了。
瘟疫入宫,那是要死一片的。历朝历代,后宫一旦染瘟疫,第一件事就是把病者集中封锁,任其自生自灭。而负责这些“脏活累活”的,都是从冷宫抽调人手——因为冷宫的人本就该死,死了也没人过问。
周嬷嬷的眼睛慢慢转向冷清欢,眼中闪过一道算计的光芒。
“冷氏,”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看来你的好日子到头了。内务府说了,浣衣局缺人照料病患,各处冷宫的废妃都要调去帮忙。你——”她指了指地上的碎陶片,“收拾收拾,明日一早便过去。”
说罢,周嬷嬷带着那小太监转身便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十二两炭火银子,我看你是用不上了。”
殿门“咣当”一声关上,室内重新陷入死寂。
冷清欢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陶片,弯下腰,一片一片地捡起来。
她捡得很慢,像是在做什么仪式一般。当最后一片碎陶被放进墙角的小木箱里时,她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瘟疫。
入宫三年,她在等的东西,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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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春深殿外北风呼啸,吹得窗纸猎猎作响。
冷清欢却没有睡。
她坐在枯井边,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银针,借着微弱的月光,在井壁的青苔间轻轻拨弄着什么。
片刻后,井壁上一块看似完整的青砖被她撬开,露出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个竹筒。
不是普通的竹筒——这竹筒做工精巧,筒口细窄,底部封死,筒身刻着一道道细密的纹路。这是汉代传下来的“銗筩”,又名缿筒,小孔长颈,只可投入不可取出,专门用来传递密信。她将其稍加改造,反过来用作接收情报的工具——从井底投上来的密信会卡在暗格之中,只有她知道如何取出来。
她从竹筒中抽出一张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语:“浣衣局疫起,太医束手。掌事欲调冷宫废妃前往。可。”
冷清欢的目光在“可”字上停留了一瞬。
这是她的人传来的确认信息。三年来,她在这座看似与世隔绝的冷宫里,悄然织就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情报网。她给它取名为“欢”字——外人只当是她的名字,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字还有另一层意思。
她的师父,药王谷上一任传人,人称“活人不医”的老怪物,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欢字的繁体是‘歡’,从‘雚’从‘欠’。雚是猫头鹰,专食鼠蛇;欠是张口呼气。你瞧,这字多有意思——猫头鹰吞了毒物,张嘴吐出不是活物,是死气。这便是我药王谷的真意。”
药王谷一脉,在外人看来不过是悬壶济世的医者。可只有真正入了谷的人才知道,药王谷真正传的不是“医人之术”,而是“以病为刃”的道。
“活人不医”,不是不救活人,而是只救那些“该死而未死”的人——那些被命运、被权势、被人心碾碎却还不肯倒下的人。
冷清欢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的模样。老人枯瘦的手指紧紧抓着她的手腕,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清欢,我药王谷一脉,凡出山者,必遭天下追杀。你确定要出去?”
“确定。”
“你可知你为何要出山?”
冷清欢沉默了很久,久到老人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然后她说:“因为有人欠我一双眼。”
老人松开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道光。
“好。记住,毒不杀人,人杀人。药王谷传给你的不是救人的手艺,是杀人的本事。你出了这山,便是入了修罗场。”
冷清欢睁开眼睛,将竹筒重新塞回暗格,盖上青砖,恢复如初。
她站在枯井边,寒风将她单薄的身影吹得摇摇欲坠。月光下,她抬头望向冷宫高耸的围墙,眼中没有任何温度。
慕容麒。
大胤朝第三皇子,玄甲军主帅,手握天下最精锐的七万铁骑。三年前,他以叛国通敌之罪将她打入冷宫,连审都没审,连问都没问。
她恨吗?
恨。
但她恨的不是他被蒙蔽,不是他信了那些“证据”。她恨的,是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新婚之夜,洞房花烛,她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等了一夜。
没有等来合卺酒,等来的是拿着圣旨的太监和一队押她入冷宫的侍卫。
她甚至没能见上慕容麒一面。
后来她听人说,那夜慕容麒在书房里批了一夜的军报,批完后对身边侍从说了一句:“把人带走便是。”
便是。
冷清欢攥紧了手中的银针,针尖深深刺入掌心,血珠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枯井边的青石板上。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毒死他。
太容易了。以她药王谷传人的本事,叫他悄无声息地死在床上不过举手之劳。可那样太便宜他了——她要的不是慕容麒死,是慕容麒“看见”。
看见这世上有一个叫冷清欢的女人,不是棋子,不是弃子,不是可以随意摆布的道具。
她要他在失去一切之后,跪在她面前,看清她是怎样一个人。
然后,她才会决定,要不要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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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春深殿的门早早被人打开。
一个面生的太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套灰布衣裳,面无表情地说:“冷氏,这是你的衣裳。浣衣局的差事已经安排好了,你今天就要过去。”
冷清欢接过衣裳,淡淡点了点头。
她换好衣裳出门时,天刚蒙蒙亮,冷宫外的甬道上一片寂静。两个太监在前面引路,她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扫干净的残雪上。
走过一道宫门时,迎面来了一队人。
前呼后拥,好不威风。
冷清欢微微垂眼,余光瞥见为首的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凤冠霞帔,通身的气派一看便知是宫里的贵主。
谢皇后。
大胤朝后族谢氏的嫡女,谢氏三代为后,满门公卿。这位谢皇后虽非慕容麒生母,却在朝中经营多年,外戚势力盘根错节,连皇帝都要让她三分。
冷清欢记得很清楚——当年指认她通敌的那封密信,用的是她私印。而她刻那方私印时,唯一见过印文的,只有冷府里一个叫苏嬷嬷的老妈子。而那个苏嬷嬷,在事发后第三天就死于“急症”,尸体被草草埋了,连个墓碑都没有。
苏嬷嬷的儿子,却在谢皇后的陪嫁庄子上当了管事。
“站住。”谢皇后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两个引路的太监立刻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抬。
冷清欢也跟着跪下,规规矩矩地叩首,姿态谦卑得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冷宫废妃。
谢皇后的銮驾停在她面前,珠帘被侍女掀开,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看不出年岁的脸。
“你就是冷氏?”谢皇后低头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爬过鞋面的蚂蚁,“三皇子府的那个侧妃?”
“回娘娘,正是。”冷清欢的声音平稳如常。
谢皇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倒是个安分的。本宫还以为你会哭哭啼啼地求见圣上呢。”
冷清欢没有说话。
谢皇后似乎没了兴致,挥了挥手:“起来吧,该去哪去哪。冷宫里的东西,不值当本宫费神。”
銮驾浩浩荡荡地远去,随行的宫女太监鱼贯而过,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冷清欢一眼。
冷清欢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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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在东六宫的最角落处,和冷宫只隔了两道墙。
冷清欢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是一片狼藉。两张草席铺在廊下,上面躺着两个脸色发青的宫女,身上盖着薄薄的旧褥子,露出的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紫黑色的斑点。
太医已经走了,留下一个药箱和一张字迹潦草的方子。几个浣衣局的宫女捂着口鼻站在远处,眼中满是恐惧,谁也不敢靠近。
掌事太监陈公公捂着口鼻站在廊下,看见冷清欢来了,立刻指着那两张草席说:“你是太医院院判家的人?懂医术?”
“略知一二。”冷清欢说着,蹲到第一个病患面前,伸出两指搭上她的手腕。
陈公公一惊:“你……你就这么上手?不怕染上?”
冷清欢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指尖感受到病患脉搏的跳动——急促、躁动,如滚水翻涌。这是热毒入血之象。她又翻开病患的眼皮,瞳孔已呈涣散之态,舌苔黄厚如积粉。
“这不是普通的时疫。”她站起身,转向陈公公,“这是从尸体上染来的瘟毒。”
陈公公脸色大变:“尸……尸体?”
浣衣局是负责浆洗宫中衣物的地方,太医署、太医院、包括皇帝妃嫔的贴身衣物,都在这里洗涤。若有人从宫外运来染疫的衣物,或者染疫者直接接触了这批衣物,便会在浣衣局爆发疫情。
可问题是,宫墙之内,谁会把染疫的衣物送进来?
冷清欢的目光扫过院中堆满衣物的大竹筐,忽然停住了。
最上面的一件衣服上,绣着一只腾云金蟒——那是三皇子府的制式衣袍。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陈公公早已跑去找太医了,院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两个病患。冷清欢折回其中一个宫女身旁,从袖中取出银针,手法利落地扎入她的人中、十宣、涌泉三处穴位。
银针入体,指尖微微泛黑——这是毒气正在排出的迹象。
“别动。”冷清欢低声道。
那宫女已是半昏迷状态,听不到她说话。冷清欢也不在意,继续取针施治。她手中银针极细极长,在大胤针灸术中属“飞针”一支,太医院中九品医官能用此针者不足一掌之数。
而她的手法,比太医院任何一个医官都要娴熟。
一刻钟后,第一个宫女呕出一口黑血,脸上的青紫渐渐褪去,呼吸也平稳了些许。
冷清欢擦了擦手,正要起身,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凛冽的寒气——不是冬天的寒气,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
冷清欢回头。
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高大男人大步走进院子,身后跟着一群腰佩长刀的侍卫。他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棱角分明如刀削斧凿,眉宇间带着久居军旅的凌厉与冷峻,通身气度让人不敢逼视。
剑眉星目,薄唇紧抿,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千年古井,望不见底。
慕容麒。
三皇子。玄甲军主帅。七万铁骑的掌舵人。大胤朝最锋利的刀。
也是三年前,一张奏折就将她打入冷宫的那个人。
冷清欢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看见她,只扫了一眼,就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太医呢?”慕容麒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陈公公连滚带爬地从偏房跑出来,趴在地上颤声道:“回殿下,太医……太医说治不了,让把人挪出去,免得……”
“免得什么?”慕容麒的声音骤冷。
陈公公吓得浑身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冷清欢从廊下站起来,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陈公公憋了半天,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指着冷清欢说:“回殿下,她……她是太医院院判冷大人的女儿,冷氏!是她给病人施针的,她已经救活了一个!”
慕容麒的目光终于重新落在冷清欢身上,这一次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
“你是冷任之的女儿?”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回殿下,是。”冷清欢低眉敛目,姿态恭顺到了极点。
慕容麒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一个废妃,也能治瘟疫?”他对陈公公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太医院的人都死绝了?”
陈公公抖如筛糠。
冷清欢垂下眼帘,睫毛投下一片阴影。
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慕容麒,你知道你身上那件绣金蟒的衣袍上沾着什么吗?你知道为什么瘟疫偏偏在浣衣局爆发,而不是别处吗?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只是站在这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一个被你亲手毁了人生的女人,问出一句“一个废妃,也能治瘟疫”。
她垂眸,嘴角缓缓勾出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知道他是盲的。
他只是不知道,他盲的不是眼,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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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麒很快走了,来去如风,像是瘟神的影子会粘在他身上一样。
他走之前对陈公公留下一句话:“瘟疫的事你盯着办,要用什么药材直接去太医院调。如果死了人,你知道后果。”
话是对陈公公说的,但冷清欢总觉得他那番话里,似乎藏了一些别的意味。
她没有多想,继续蹲下身诊治第二个病患。
几日后,浣衣局的瘟疫没有扩散,两个染疫的宫女都醒了,消息传到御前,陈公公被叫去问话,把冷清欢救治病患的事如实禀报。
圣上龙颜大悦,说了一句“冷氏尚有用处”,特许冷清欢暂时离开冷宫,以太医院编外医女的身份协助防治瘟疫。
消息传到春深殿时,周嬷嬷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冷清欢只带了那套银针和一只小木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座囚禁她三年的活死人墓。
走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枯井。
井口的青砖上,她留下的那个暗格还完好无损地藏在那里。
她不怕被人发现——因为没有人会在意一座枯井里的秘密。就像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冷宫废妃的生死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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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的源头很快查出来了。
不是天灾,是人祸。
冷清欢查看了浣衣局所有的衣物,发现并非只有三皇子府的衣袍可疑。谢皇后所居的凤仪宫、以及几位嫔妃的常服,都沾染了同样的瘟毒。
这些衣袍的来源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经过北境边关运送进宫的。
换句话说,有人从边关往皇宫送了一批染疫的衣物,意图在宫中制造恐慌,好浑水摸鱼。
冷清欢将这些发现写成条陈,通过陈公公转呈上去。
她刻意隐去了一个细节——三皇子府的那件衣袍上,瘟毒的含量是其他衣袍的三倍。
这意味着谢皇后想杀的不只是宫女太监,而是一个在军中有巨大影响力的人物。
慕容麒。
他终于也成了被算计的对象。
冷清欢坐在浣衣局后院的小屋里,看着炉火发呆。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一张年轻却毫无生气的脸。
她今年二十岁。
三年前她嫁入三皇子府时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冷任之是冷府的老爷,她是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娘亲走得早,在府里过得比丫鬟还不如。嫁入三皇子府那天,她以为是老天开眼,是命运终于眷顾了她一回。
她甚至连慕容麒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在花轿上偷偷地想——他会是什么样的呢?
会不会像话本里写的,温柔体贴,知冷知热?
后来她知道了。
没有温柔,没有体贴。连冷都没有——他是空的。
他在她心里是空的,正如她在他的世界里也是空的一样。
炉火噼啪作响,冷清欢忽然笑了。
她想起一件事——师父的遗言里还有一句,她一直没有真正理解。
“清欢,你不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传人,但你是我见过最不怕死的一个。”
“不怕死有什么好?”当时她问。
“不怕死,才能不怕活。”
冷清欢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现在她懂了。
不怕活,就是要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还能站起来。
她站起身,将银针收好,推开窗。
屋外,大雪已停,宫墙之上,一轮明月清冷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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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浣衣局的瘟疫彻底得到控制。
冷清欢被召到了御前的偏殿。皇帝没有见她,来的是一个大太监,传了一道口谕:“冷氏医术有灵,可留在太医院充任编外医女,若瘟疫彻底消除,可酌情赦免其罪,允其重返三皇子府。”
三皇子府。
重返三皇子府。
冷清欢跪在地上,叩首谢恩,表情纹丝不动。
心底却翻涌着滔天的冷笑。
“重返”?
她当初是“出去”过的吗?她当初甚至都没“进去”过。
她连那道府邸的大门都没迈进去,就被直接送进了冷宫。三皇子府是什么样子的,她不知道。慕容麒的床榻朝哪个方向,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名字、他的官职、他写的奏折上那些冰冷的字。
这算什么“重返”?
她站起身,退出了偏殿。
走的时候,她无意间瞥见偏殿角落里放着一份公文,上面盖着三皇子府的印章。公文半开着,她能看见内页上写着几句话:
“……玄甲军往北境推进三百里,敌国已遣使求和。臣请圣上准臣于年节返京,面禀军务。”
冷清欢的脚步顿了一顿。
慕容麒要回来了。
不只是回京都,是要进皇宫。进皇宫,就要经过太医院,就会看见她。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算什么?命运跟她开的玩笑吗?她费尽心思想要离开冷宫,如今离开了,却要迎来那个亲手把她送进冷宫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衣襟,走出了偏殿。
殿外阳光正好,金色的光线铺满了整条宫道。
冷清欢眯起眼睛,逆着光站了一会儿。
“慕容麒,”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唇边慢慢浮起一个冰冷的笑,“你欠我的,我要你一笔一笔还。”
她转身,逆光而行,步履从容,脊背挺直。
身后是被她踏碎的三载孤寂,身前是尚未展开的步步杀机。
而她手中的那套银针,已经磨得比刀还锋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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