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残月如钩,斩断旧尘**
京城的冬雪总是来得格外凛冽,像是某种无声的处决。
大周朝的冬,风里带着刀子,刮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发出呜呜的咽声。东宫侧门那两扇原本描金绘凤的沉重木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半旧的包裹随着一道纤细的身影被扔了出来,滚落在雪泥里。
“滚吧,秦侧妃。太子殿下说了,念及旧情,留你一条全尸已是恩典,这包裹里是你的旧衣,别脏了东宫的地界。”
传话的是太子身边的近侍赵全,平日里见着秦偃月也是卑躬屈膝的,如今却站在高高的台阶上,手里掸着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里满是那种小人得志的轻蔑与嫌恶。
秦偃月没有哭。
甚至连那个包裹,她都没看一眼。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单衣,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单薄得像一张纸。风灌进衣袖,割得肌肤生疼,可她却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一把未曾出鞘却已寒光凛凛的剑。
那是太医院判秦家的家教——即便泰山崩于前,仪态不可废。只是如今,这“仪态”二字,在旁人眼里,怕是成了最大的笑话。
“赵公公,”秦偃月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平稳,“太子殿下的‘恩典’,臣妾谢过了。”
她缓缓屈膝,对着那扇朱红的大门,对着那代表着无上尊荣却也是无尽深渊的东宫,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大礼。额头触碰到冰冷的雪地,激起一片细微的飞雪。
“只是殿下忘了,臣妾出阁前,父亲曾教过臣女——医者,可自医,亦可医人。今日殿下废我,理由是‘私通弄臣,秽乱宫闱’。臣妾认了。”
她直起身,嘴角竟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惊心动魄,仿佛雪地里绽开的红梅,美得妖冶,也冷得彻骨。
“但这‘脏’名,臣妾背得,殿下未必背得。这雪真大啊,能盖住泥泞,却盖不住……人心里的腐烂。”
赵全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住口!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来人,把她赶走!别让她在主子门口晦气!”
两名身强力壮的侍卫上前,粗暴地推搡着秦偃月。
秦偃月没有反抗,顺从地被推搡着走远。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一旦回头,那仅存的一口气,那支撑她活下去的恨意,或许就会散了。
……
秦偃月没有回秦家。
那是比东宫更让她作呕的地方。
若是回去,便是承认了“被休弃”的耻辱,父亲那个自诩清流的老古董,定会为了家族名声逼她自缢,或者将她随便许配给哪个死了老婆的老鳏夫做续弦。
她要活着。
不仅活着,还要活个人上人,活得让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不得不仰起头看她。
雪越下越大。
秦偃月有些恍惚。从小身体就不算太好,今日又被风雪吹了这么久,体内那股寒气像是生了根,顺着经脉往骨头缝里钻。她知道自己不能睡,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京城的南角有一座破败的山神庙,早已断了香火。
秦偃月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庙门时,体力已是透支到了极限。庙里四面透风,正中央的神像缺了半个脑袋,看着颇为渗人。
角落里,似乎缩着几个人。
是乞丐。
那一瞬间,秦偃月心中涌起一种荒谬感。昨日还是东宫锦衣玉食的侧妃,今日竟与乞丐为伍。
“滚出去!这是大爷先占的地方!”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凶神恶煞地吼道,随手抓起一块烂菜叶子砸了过来。
秦偃月侧身躲过,那菜叶子落在她脚边。她没有怒,也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走到另一侧稍微干燥一点的草堆上,坐下。
她闭上眼,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银针。
这是她最后的依仗。
就在这时,庙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呼喝。
“追!别让他跑了!”
“就在这破庙附近,搜!”
乞丐们吓得尖叫四散,那凶恶的乞丐早就钻到了神像底下的洞里。秦偃月却微微睁开了眼。她听到了,那是利刃划破风雪的声音,也是鲜血滴落在雪地上的声音。
“嘭!”
庙门被大力踹开,冷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随即重重地摔倒在地。那是个玄衣男子,脸上戴着半截面具,露出的下半张脸冷峻如刀,此刻却因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
一把断箭插在他的左肩,血染红了半边身子,在雪地上蜿蜒出触目惊心的红。
男子似乎想撑起身子,却因剧痛而闷哼一声,重新跌倒。他的目光在昏暗的庙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秦偃月身上。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即便在濒死之际,依旧锐利如鹰,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压迫感。
“……滚。”他声音微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想死就滚。”
秦偃月没有动。
她盯着那个伤口,那是断箭留下的,箭头有倒钩,若是硬拔,会连带着扯下一大块肉,甚至伤及肺脉,必死无疑。但他此刻若不拔,失血过多,也是死路一条。
“你是璃王,东方璃。”
秦偃月突然开口了。
男子的瞳孔猛地一缩,杀意瞬间暴涨,手中的匕首不知何时已握紧,指向她:“你看清了?”
“整个大周,敢在京城地界被人追杀成这样,还能活着进这扇门的,除了那位手握重兵却不受待见的璃王殿下,我想不出第二人。”秦偃月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一步步朝他走去。
“你想杀我灭口?”东方璃冷笑,手中的匕首微微颤抖,那是力竭的征兆。
“如果你想杀我,刚才那把匕首就已经飞过来了。”秦偃月在他面前蹲下,目光直视他的眼睛,“我是个大夫。”
“大夫?”东方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太医院判秦家的嫡女,那个以‘德’著称的秦侧妃?怎么,被太子废了,就想来投靠本王?本王这里,不留无用之人。”
“我没想投靠你。”秦偃月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我只是在做一笔交易。”
“交易?”东方璃看着她把药丸递过来,没有接。
“这药能止住你的血,封住你的痛觉。作为交换,你要带我离开这里,给我一个容身之处。”秦偃月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或者,你可以杀了我,然后自己等死。这箭头上有毒,毒气攻心,你大概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东方璃死死地盯着她。
良久,他张开嘴,吞下了那颗药丸。
药效发作得很快。那种深入骨髓的剧痛果然开始消退,身体的知觉在一点点回笼。
“动手吧。”东方璃侧过身,将受伤的肩膀露给她,“拔出来。”
秦偃月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帕子,又取出几根长短不一的银针。
“可能会有点疼。”
“本王忍过比这更痛的。”
秦偃月没有再说话。她的神情变了。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落魄的下堂妻,而是一个掌控生死的医者。
银针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第一针,封脉。
第二针,定穴。
第三针,挑断腐肉。
秦偃月的手很稳,稳得不可思议。每一次下针都精准到了毫厘,仿佛她手里捏着的不是银针,而是她自己的命。
“忍着。”
秦偃月低语一声,手指猛地发力,握住那根断箭,快速而利落地拔出!
“噗——”
黑血溅射而出,喷在了秦偃月素白的脸上。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迅速将早已备好的金疮药撒在伤口上,然后撕下自己里衣的布条,熟练地包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到半盏茶的功夫。
东方璃靠在神像台上,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鬓发。他看着眼前的女子,脸上沾着血迹,眼神专注而冷漠,却有着一种让人心惊的魄力。
“你叫秦偃月?”东方璃突然问道。
“是。”
“你恨太子?”
秦月月正在打结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用力一拉,结打得死死的。
“恨?”她抬起头,看着东方璃,眼底是一片荒芜的寒意,“那种情绪太奢侈了。我现在只想让他知道,他丢掉的,不是一块破布,而是一块……能砸死他的石头。”
东方璃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震动着胸腔,牵动了伤口,又是一阵闷哼。
“好。一块砸死人的石头。”他看着她,眼中的轻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欣赏,那是猎人看到优秀猎物时的眼神,“本王准了。从今日起,你就在本王府上做个……医女吧。”
“不只是医女。”秦偃月站起身,擦去脸上的血迹,“我是你的谋士,也是你的刀。只要你能给我我要的公道。”
“公道?”东方璃嗤笑一声,“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只有胜者为王。”
“那就让我胜。”
秦偃月转过身,看着庙外漫天的风雪。
天快亮了。
属于秦偃月的新生,在这一刻,于这破庙之中,在血腥与药香交织的空气里,正式拉开帷幕。
……
璃王府,并没有想象中的奢华,反而透着一股肃杀的铁血之气。
秦偃月被安排在偏院的一处厢房里。虽然偏僻,但炭火、热水、饭菜一应俱全,并不曾亏待。
她洗去了身上的污泥,换上了侍女送来的青衣罗裙。铜镜里的女子,面色苍白,眉眼间却多了一丝以前从未有过的锋利。
以前在东宫,她学的是温良恭俭让,学的是如何做一个完美的附属品。
而现在,她要学的,是如何做一个执棋者。
“秦姑娘。”
门外传来一声低唤。
秦偃月打开门,只见一个黑衣卫士站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张信纸和一把匕首。
“王爷说,这是给姑娘的‘见面礼’。”
秦偃月接过托盘,展开信纸。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就猛地收缩。
那是……东宫的密信。确切地说,是太子与谢家勾结,私吞边关军饷,甚至有意谋反的证据。
这些东西,璃王是怎么拿到的?
不,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就是她要的筹码。
“王爷说,这些东西只是副本。原件在王爷手里。”黑衣卫士淡淡道,“王爷问姑娘,这把刀,你敢不敢用?”
秦偃月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信纸,感受着纸张上粗糙的纹理。
“敢。”她轻声道。
只要能拉太子下马,只要能让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跪在她面前,别说是一把刀,就是饮鸩止渴,她也甘之如饴。
“告诉王爷,今晚,我会给他一份大礼。”秦偃月合上信纸,眼底闪过一丝狠戾,“太子的‘私通’大戏,该落幕了。”
……
夜色如墨,璃王府的书房内灯火通明。
东方璃赤裸着上身,坐在榻上。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已无大碍。
他看着走进来的秦偃月。
她换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整个人融进了夜色里,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要去东宫?”东方璃挑了挑眉。
“不,东宫现在进不去,但我能进去的人。”秦偃月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这是我以前在东宫时,暗中培养的几个眼线。她们不起眼,甚至被人遗忘,但她们能听到最真实的秘密。”
“比如?”
“比如,那天晚上‘私通’现场的那个小太监。”秦偃月写下“小安子”三个字,“他没死,被太子关在慎刑司。只要把他捞出来,真相就大白了一半。”
“慎刑司那是谢家把守的地方。”东方璃指尖敲击着桌面,“你想让本王劫狱?”
“不,不用劫。”秦偃月提起笔,在那张纸上画了一副草图,“慎刑司的污水道通往宫外的御河。小安子虽然被关着,但他有哮喘,每逢阴雨天必发作。我给他开过方子,那是……会上瘾的方子。”
东方璃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东方璃问。
“我不知道会有这一天,但我从小就怕死,怕被人抛弃,所以我做的每一步,都在给自己留后路。”秦偃月抬起头,直视东方璃,“哪怕是给人治病,我也留了一手。”
“你这女人,真够毒的。”东方璃笑意更深了。
“毒吗?”秦偃月冷笑,“比起太子把我像垃圾一样扔掉,这点毒,算什么。”
“好。”东方璃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今晚,本王就陪你玩这场戏。不过秦偃月,你要记住,既然上了本王的船,就别想下去。若是这把刀钝了,本王会毫不犹豫地折断它。”
秦偃月心中一颤。
她知道,东方璃不是在开玩笑。这个人比太子更危险,更难以捉摸。但他也是她现在唯一的救命稻草。
“若我不利,不用王爷动手,我自己会断。”秦偃月的声音坚定如铁。
……
三日后,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慎刑司的一名重犯在押送途中“暴毙”,死状凄惨,全身发黑,疑似中毒。而这名犯人,正是东宫那个“失踪”的小太监小安子。
消息一出,东宫乱了阵脚。
太子秦烨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那是秦偃月留下的唯一东西。
“废物!”秦烨狠狠地将玉佩摔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一个活人都看不住!”
赵全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殿下,那小安子不知怎么就……突然口吐白沫,还没来得及救治就……就没气了。仵作说,是中了剧毒‘牵机红’。”
“牵机红?”秦烨眯起眼睛,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这毒药,极为罕见,而且……似乎是秦家独门的毒术。
秦偃月?
那个平日里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的女人,怎么会用毒?
“殿下,更可怕的是……”赵全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道,“在小安子的尸体上,发现了一封血书。”
“血书?”秦烨心头一跳,“拿来!”
赵全战战兢兢地递上一张皱巴巴的宣纸。
秦烨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那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
“太子私通谢氏,意图谋反。奴才知之甚详,今遭灭口,冤魂必索命!”
虽然字迹潦草,但这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秦烨的脸上。
“查!给本王查!这是谁干的!”秦烨咆哮道。
“这……有人传言,说前几日看到过秦侧妃在琉璃厂一带出现过……”赵全小声道。
“秦偃月!”秦烨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她不是该在哪个破庙里冻死饿死吗?她不是该跪在他脚下哭着求饶吗?她怎么敢!怎么敢回来报复他!
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在秦烨心中蔓延。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扭曲的兴奋。
以前那个百依百顺、温柔似水的秦偃月,让他觉得乏味至极。可现在这个居然敢跟他叫板、敢下毒害人的秦偃月,却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再次征服的欲望。
“好啊,好得很。”秦烨深吸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既然你想玩,那本王就陪你好好玩玩。传令下去,封锁城门,掘地三尺也要把秦偃月给本王找出来!本王要亲手,把她的骨头一寸寸捏碎!”
……
璃王府内。
秦偃月正在煎药。
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涩的药味弥漫在房间里。
“看来太子已经上钩了。”东方璃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把玩着一把折扇,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他疑心病重,哪怕只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也会草木皆兵。”秦偃月用扇子扇着炉火,眼神平静,“这封信,足以让他和谢家产生嫌隙。只要他们内讧,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你这招‘借刀杀人’,用得炉火纯青。”东方璃走到她身边,蹲下身,看着炉火映照下的那张脸。
“这不是借刀杀人,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秦偃月抬起头,目光灼灼,“殿下,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要进宫。”
“进宫?现在全京城都在抓你,你进宫不是自投罗网?”东方璃皱眉。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秦偃月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这是前朝流传下来的‘鬼医令’,持有此令者,可自由出入太医院。只要我乔装打扮,混入太医院,就能从内部瓦解东宫的势力。”
东方璃盯着那块令牌,沉默了许久。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东方璃的声音低沉,“一旦你踏入宫门,就是九死一生。到时候,本王未必能救得了你。”
“我知道。”秦偃月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令牌上冰凉的纹路,“但我已经没有退路了。身后是万丈深渊,我只能往前走。”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秦偃月站起身,将药倒入碗中,端到东方璃面前,“殿下,这是为您疗伤的药。喝了它,从此以后,我的命就是您的。只要您能帮我,我要让整个大周,都听到秦偃月这个名字。”
东方璃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那药很苦,苦得人心头发颤。
但他却笑了起来,笑得肆意张狂。
“好!本王成全你!明日,太医院会有一名新的‘试药宫女’入职。秦偃月,别让本王失望。”
秦偃月看着东方璃转身离去的背影,手中的扇子依然在轻轻摇动。
风起。
云涌。
这场大戏,才刚刚开始。
……
翌日清晨,太医院的后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缓缓停下。一个身穿粗布衣裳,脸上涂着黄粉,看起来像个年过三十的妇人走了下来。
这就是秦偃月。
她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卑微而顺从。
“你是新来的试药宫女?”一个胖胖的太医不耐烦地问道,“快点进去,别磨磨蹭蹭的。今天的药还没试呢!”
“是,奴婢这就来。”秦偃月唯唯诺诺地应着,声音沙哑难听。
她跟着那太医走进了一间昏暗的药房。
药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郁而奇怪的药香,各种瓶瓶罐罐堆得像小山一样。
“这几味药,是你今日要试的。”太医指了指桌上几碗黑乎乎的药汁,“若是有毒,发作了就自个儿去角落里躺着,别死在屋里晦气。若是没毒,就明日接着来。”
秦偃月看着那几碗药,心中冷笑。
这种试药,简直是拿命在填。普通的宫女进来,不出三月必死无疑。
但她不是普通人。
她只需闻一闻,便知道这些药里,哪些是有毒的,哪些是解药,哪些是可以被人动手脚的。
她端起第一碗药,假意抿了一口,然后趁太医不注意,利用袖子的遮挡,将药汁倒进了袖口里藏好的竹管中。
“嗯……有点头晕。”秦偃月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扶着桌子慢慢倒下。
“真晦气,又一个倒下的。”太医摇了摇头,也不管她,转身去写记录了。
倒在地上的秦偃月,睁开了一条眼缝。
她看到了太医放在桌上的那本册子——《太医院入药录》。
只要拿到那本册子,就能掌握太医院所有的药材流通,进而查到太子和谢家在药材上动手脚的证据。
夜深人静时。
秦偃月从草堆上爬起来。白天的“中毒”让她看起来更加虚弱,但她此刻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悄无声息地溜到书桌前,打开了那把锁。
这是秦家的独门绝技——缩骨开锁。小时候因为调皮被父亲关在藏书阁,她练过无数次。
拿到了册子,秦偃月迅速翻阅。
果然。
在“生脉散”那一页,记录着一笔异常的出库记录。数量巨大,而且去向不明。
生脉散,是治疗心悸之症的良药,但如果过量服用,或者配上特定的药材,就会变成一种让人神志不清、听人摆布的“控制药”。
太子……这是要对谁用?
秦偃月的心猛地一跳。
难道是……皇帝?
老皇帝身体抱恙,久不朝政。如果太子用这种药物控制了皇帝,那篡位也就是迟早的事。
不行。
她必须阻止。
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这天下苍生。身为医者,她有她的底线。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谁在里面?”
是太医院判的声音!也是她的父亲,秦松!
秦偃月心中一惊,迅速将册子合上,放回原处,然后躲到了巨大的药柜后面。
门开了。
秦松带着两个学徒走了进来。
“刚才好像有人动过这里的锁。”秦松狐疑地看了看书桌。
“大人,这太医院除了您,谁敢动这里啊?估计是风吹的吧。”学徒赔笑道。
“嗯。”秦松皱了皱眉,“最近宫里不太平,太子那边催得紧,你们都给我小心点。特别是那个……那个不孝女秦偃月,要是让她混进宫来,你们立刻告诉我,大义灭亲!”
躲在药柜后的秦偃月,听到父亲这番话,心中竟是一片死寂。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冰冷。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真的只是一个随时可以牺牲的“不孝女”。
“父亲……”秦偃月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字,然后一点点将它们碾碎,“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等到秦松等人离开,秦偃月才从药柜后走出来。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比月光更冷。
她从怀里掏出那本偷偷拓印下来的假册子,将真册子放回原处,然后在假册子上做了手脚——将“生脉散”改成了“断肠草”。
这是一个惊天的陷阱。
只要太子按照这个方子去抓药,等着他的,就是一场惨败。
做完这一切,秦偃月悄悄离开了太医院。
走在宫道上,寒风凛冽。
她抬起头,看着那轮挂在深蓝天幕上的残月。
“偃月,偃月……”
她轻轻念着自己的名字。
残月终将圆满,而她秦偃月,也终将在这皇权的漩涡中,杀出一条血路,走到那至高无上的地方。
只是那时,她是否还能保持初心?
是否还能记得,那个在破庙里,只想求一个公道的自己?
秦偃月不知道。
她只知道,路在脚下,必须走下去。
前方是深渊还是坦途,只能一步一看。
她紧紧握着袖中的银针,那是她唯一的温暖,也是她唯一的武器。
宫门深深,夜色如墨。
她的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拉得很长,很长,像是一个孤独的幽灵,又像是一个正在觉醒的修罗。
……
三日后,皇宫大乱。
皇帝在服用了一碗由太子亲自呈上的汤药后,突然昏迷不醒,口吐白沫。
太医院乱作一团。
秦松作为太医院判,自然首当其冲,被御林军当场拿下,押入天牢。
太子秦烨跪在寝宫外,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他怎么也想不通,明明是按照方子抓的药,怎么就成了毒药?
“查!给本王彻查!一定是有人换了药!”秦烨歇斯底里地吼道。
可是,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
那本被他视为机密的册子,成了他“弑父篡位”的铁证。
朝野震惊。
璃王东方璃带兵包围了东宫,以“清君侧”的名义,要将太子党一网打尽。
而在这一切的背后,有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女子,正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瞰着这一切。
风吹起她的衣摆,猎猎作响。
“殿下,这出戏,可还满意?”
东方璃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好一出借刀杀人,好一出移花接木。”东方璃看着她,眼中满是赞叹,“秦偃月,本王真是越来越看不透你了。你连自己的父亲都算计,你就不怕遭报应?”
“报应?”秦偃月冷笑一声,“若是有报应,那也是报应在他们身上。父亲为了家族荣华,可以牺牲我;太子为了权力,可以牺牲天下。我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罢了。”
“那你现在快乐吗?”东方璃突然问。
秦偃月愣了一下。
快乐吗?
看着曾经不可一世的太子如今像条狗一样跪在地上,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父亲身陷囹圄,她心中确实有一种快意。
但更多的,却是一种空洞。
就像是拼尽全力爬上了一座山顶,却发现山顶上一片荒芜。
“我不需要快乐。”秦偃月转过身,看着东方璃,“我只需要赢。”
“赢?”东方璃低笑,“这场博弈,还没有结束。太子倒了,还有谢家,还有老皇帝。你要走的路,还长着呢。”
“长就长吧。”秦偃月目光坚定,“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手里还有针,还有药,我就一定能走到最后。”
“好。”东方璃伸出手,轻轻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那本王就陪你,看看这最后的终点,究竟是什么。”
秦偃月没有躲开他的手。
这一刻,在这个冰冷的政治漩涡中,这两个同样孤独、同样狠厉的人,竟然生出了一丝惺惺相惜。
或许,这就是同类。
只有同类,才能看懂彼此眼里的野心与伤痛。
远处,钟声响起。
那是丧钟。
也是,新生的号角。
秦偃月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血腥味和寒意的空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的复仇,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