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堂妃》

第一章 教坊司

大胤永宁十一年,秋。

京城东市偏角有一处三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落了漆的匾额——“教坊司”。门前停着两三辆马车,车帘低垂,时有丝竹之声从院墙内飘出,又被秋风裹着散入巷陌。

这是权贵宴饮的常去处,也是大胤官伎的栖身之所。教坊司掌宫中的乐舞百戏,也收容获罪官眷中的女眷——凡反逆相坐,没其家为官奴婢,妇人工巧者入掖庭,懂音律者入教坊司。

甄六兮在这里住了半年。

她坐在后院廊下,面前摆着一把旧琵琶,弦已经磨得发白,桐木面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像是被人摔过又勉强粘合的。她的手指按在弦上,没有拨动,只是轻轻触着那冰凉的丝弦,像在抚摸一个沉睡的魂灵。

“六兮,前厅来人了,叫你出去弹曲。”

一个圆脸的姑娘从月亮门探出头来,压低声音,眼里带着几分同情的急切:“是刘府的宴,他们家那个大公子来了,你——”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刘玥的兄长,今夜在此。

六兮没有抬头。

刘玥。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深处,半年了,不曾松动半分。

甄六兮原是甄氏嫡女,入宫封了婉仪,虽只是正五品的位分,但甄氏本是京城有名的清流门户,一门两翰林,父亲甄明远任国子监祭酒,在士林中有极高的声望。她十五岁入宫,彼时宫中妃嫔等级森严,皇后之下设四妃正一品,九嫔正二品,婕妤九人正三品,美人九人正四品,才人九人正五品。她初入宫便是才人,还不足半年晋了婉仪,惹得不少人侧目。

然后便是巫蛊案。

刘玥那时已是婕妤,背靠新晋外戚刘氏家族,兄长刘琰官拜兵部侍郎,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巫蛊事发,甄六兮宫里搜出一只写了皇帝生辰的人偶。她至今记得大理寺来人的神情——那是刘氏的人,连审都不审便定了罪。皇帝寅肃只批了一个字:“废。”

没有召见她,没有给她辩解的机会。一道圣旨,她便从宫中婉仪变成了下堂废妃。

“走吧。”六兮终于抬起头,将琵琶抱入怀中。

圆脸姑娘叫苏娘,也是罪臣之女,父亲原是个七品县丞,因牵连一桩贪污案被抄家,她便被送入教坊司学琵琶。苏娘和六兮住同一间屋子,性子软,嘴却碎,半年相处下来,已将她当作亲姐姐。

六兮站起身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教坊司的官伎有分等的,像她这种获罪入籍的,原该穿青色粗布衫,但她一手琵琶技艺实在出众,教坊的司乐嬷嬷便许她穿得好些,毕竟宴上见的是达官贵人,不能太寒碜了。

“六兮,你今天弹什么曲子?”苏娘一边走一边问,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紧张。

“该弹什么就弹什么。”六兮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去赴一场平常的宴席。

苏娘咬咬唇,到底没忍住:“可那是刘琰啊。刘婕妤的哥哥。他们把你害成这样,现在还要你去给他弹曲,这不是——”

“不是羞辱吗?”六兮淡淡地说,脚下不停,“苏娘,你要记住一件事:在这教坊司里,活着本身就是羞辱。剩下的,就看你自己怎么活。”

苏娘怔了怔,没再说话。

前厅已经坐满了人。

教坊司的正厅不小,可容三四十人同席,今夜是刘琰设宴,来的多是兵部和五城兵马司的中低层官员,也有几个京城富商。席间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六兮抱着琵琶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主位上那个人身上。

刘琰。

三十五六岁,生得相貌堂堂,蓄着短须,穿一件绛紫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金丝嵌玉的腰带,手边放着一只白玉酒杯,正侧头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笑容爽朗。

她见过他的。入宫那年的选秀,刘琰作为刘婕妤的兄长入宫觐见,远远地站在朝堂外行了一礼。那时她站在刘玥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这对兄妹一唱一和地应对皇帝的问话,只觉得刘琰说话滴水不漏,是个精明人。

如今她才真正看清他——那张笑脸底下,藏着多少贪婪和算计。

“六兮姑娘来了。”有人认出她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刘大人今儿个要点什么曲?”

刘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慢慢扬起来。

“甄家的小姑娘?”他端起酒杯,慢悠悠地说,“前年我家妹妹入宫,我还记得你站在旁边给她斟茶。没想到今日倒轮到你来给我斟酒弹曲了。”

满座哄笑。

六兮没有动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微微低头,行了一个教坊司的礼仪:“刘大人想听什么?”

刘琰嗤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地将杯子扣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欢词。”他说,目光直直地看着她,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本官今日高兴,要听欢词。你一个教坊司的乐伎,该不会连欢词都不会弹吧?”

四周的笑声更大了。有人跟着起哄:“就是,下堂妃也得会唱欢词吧?”

有人接了话:“别说欢词了,人家连巫蛊都会,还有什么不会的?”

又是一阵大笑。

苏娘站在厅外偷听,脸色已经白得像纸。她知道“欢词”是什么——那是教坊司宴席上最俗最艳的曲调,多是唱给粗鄙武夫听的,内容是男女欢好之事,词儿不堪入目。让六兮这样一个出自清流世家的女子奏欢词,这不是点曲,这是在把她往泥里踩。

六兮攥着琵琶颈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她知道自己有三条路可走。

第一条,扭头就走。教坊司的乐伎虽有规矩管束,但也不是没有拒绝的权力——不过是挨一顿板子,被罚跪几个时辰。但那样做,她今晚出的不是风头,是笑话。刘琰会笑,刘玥会笑,所有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都会笑。她会成为教坊司里一个硬骨头的弃妃,仅此而已。

第二条,照弹。随波逐流,刘琰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温顺得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那样做,她也许能安安稳稳地在教坊司住下去,没人会为难她。但她甄六兮就不是甄六兮了。

第三条——以她的曲,换她要的棋。

“刘大人要听欢词?”六兮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楚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日本该给大人奏欢词的,只是教坊司新排了一首大曲,皇后娘娘过两日要来赏看,司乐嬷嬷命我们今晚走一遍,正巧刘大人设宴,不如大人帮我掌掌眼?”

刘琰挑了挑眉:“什么曲?”

“《广陵散》。”六兮说。

厅中安静了一瞬。

《广陵散》不是什么寻常曲子,它又名《广陵止息》,据传内容与聂政刺韩王相关,嵇康临刑前弹奏此曲,留下“广陵散于今绝矣”的慨叹,因而满含悲壮慷慨之意。教坊司的乐伎平日里多弹燕乐小曲,能奏《广陵散》者寥寥。

刘琰显然也知道这曲子的分量。他眯起眼睛看了六兮片刻,忽然笑了:“好,那就先听《广陵散》。”

六兮走到厅中央的绣墩上坐下,将琵琶横抱,指尖轻轻搭上弦。

《下堂妃》

她没有急着弹,而是先拨了一下空弦。

“铮——”

一声清响,像一把刀划开了这满室的酒气与脂粉气。

然后她开始了。

《广陵散》分二十三段,曲调跌宕起伏,时而慷慨激昂如两军相争,时而低回婉转如幽人独泣。六兮的指法极熟,右手弹挑之间,弦声如珠落玉盘,左手按弦揉吟,滑音处如泣如诉。她弹到“长虹”一段,右手一个急挥,四弦齐响,整座正厅嗡嗡地震颤起来。

满座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了杯盏。

那些粗鄙的笑声没了,酒杯碰撞的声音也没了,就连厅外廊下偷听的苏娘都忘了呼吸。

《下堂妃》

刘琰的表情也在变化。他原本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一副看戏的模样,但随着曲声渐入高潮,他不知什么时候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

六兮弹到“冲冠”一段时,目光倏然抬起,直直地对上刘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悲,甚至没有恨。有的只是一片沉静的光,像深秋湖面上最后一道月光,冷而锋利。

“砰——”

“砰——”

第六个音符落下时,琵琶弦断了。

不是意外。六兮的拇指压在弦上,像裁纸一样,一寸一寸地往起挑。那根弦崩了又崩,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然后“啪”地断开,如一道无形的刀刃划破了空气。

断弦的脆响还没散尽,六兮说话了。

“刘大人,”她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断了一根弦,“前几日本想找您对一对账。您去年在西北监军,拨了二十万两白银充作北境军费,兵部账上写得清清楚楚。可我这边恰好有件东西,和这些账目有点关系。”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但刘琰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慌,是一种老辣的政治动物嗅到危险气息时的本能警觉。他搁下酒杯,缓缓问道:“什么东西?”

“一张蜡封的密信。”六兮说,“是北狄可汗写给某个‘刘姓大人’的。信中说,二十万两军费已收到,望刘大人来年再拨,双方各自欢喜。”

她说这话时声音依然不大,满座的人听得却真真切切。

整个正厅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酒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刘琰的脸先是白,然后是青,最后是赤。

北狄是边境上的大敌。先帝在位时,北狄铁骑便屡次叩关,大胤每年在西北边防上耗费数百万两白银。打仗要钱,朝廷便设了军费拨发之制,年复一年地从国库往边境拨银。

通敌。这是杀头的大罪,而且是株连九族的那种。

“你说什么?”刘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你一个教坊司的贱奴,竟敢——”

“刘大人,”六兮的声音依然很轻,“您别着急。这事儿查不查得实,不在我,在御史台。我只是一个教坊司的乐伎,连您的身份都不敢冒犯,哪敢管这些军政大事?”

她不紧不慢地松开断弦的琵琶,放到一旁,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睛。

“可是大人,我既然能拿到这东西,御史台未必不能。”

全场死寂。不知是谁率先低呼了一声“北狄文”,接着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六兮没有再看刘琰。她的目光越过他,越过满座的人,落在后厅帘幕之后一扇微敞的门上。

门帘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道深紫色的衣角。

六兮唇角微微一弯。

那是太后身边嬷嬷常穿的衣色。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

断弦之音尚未散尽,满堂华筵已成了修罗场。太后的人果然在。她早该料到——教坊司是宫外的耳目之窟,各府的眼线都有,但太后是后宫最大的玩家,不可能放任教坊司脱离掌控。今夜这场宴,太后的人未必是因她而来,但既然来了,便足够了。

六兮方才奏《广陵散》不只是为了震住刘琰,更是为了让太后的人听清楚——这曲子承载的不是靡靡之音,而是正气与杀伐。一个在教坊司蛰伏半年的下堂妃,尚有如此风骨,太后会怎么想?

刘琰彻底明白了。这个女人设的不是局,是陷阱。他若当堂发作,便是坐实心虚;若不当堂发作,这些言语便如星火,早晚烧遍京城。

他没有当场发作,只是铁青着脸一挥手:“送六兮姑娘回去歇着。”

六兮站起身来,抱起那把断了弦的琵琶,朝厅中众人微微行了一礼。

她走出正厅时,身后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苏娘在廊下等她,脸色白得像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六兮,你疯了吗?那可是一品大员,你——”

六兮没有回答。她抬头看了看天,今夜月明星稀,秋风带着凉意拂过面颊。

那封信是她花了三个月查到的。教坊司往来权贵,耳目繁杂,她以琵琶技艺换来了旁人的信任,让教坊司的仆役和下层乐伎帮她留意来往官员与商队的蛛丝马迹。有人给她递消息,说刘琰府上的管家和西北来的商客往来甚密,她便顺着这条线追查下去,在教坊司的往来登记册中找到一个化名商人留下的蜡封残片。蜡封上刻着一行北狄文字——她在闺中学过北方夷族的语言,父亲甄明远当年曾言,“知夷之俗者能御夷,不知夷而御夷者必亡。”

那封密信的原件,她并没有拿到。她只是根据蜡封上的文字和那商人留下的蛛丝马迹,用三个月的时间拼凑出了大致真相,再结合兵部账目的公开数据,做了逻辑完整的推断。

她今夜赌的是:刘琰不知道她到底掌握了多少。

聪明人的弱点,是比蠢人更怕未知。

“六兮,刘大人会不会杀我们?”苏娘追上来抓住她的袖子。

六兮停下脚步,转过头来,月光下她的面容平静得近乎冷漠。

“苏娘,在这座教坊司里,被人当成玩意儿玩死的乐伎,比被人杀死的多十倍。”她说,“所以你要记住——不想被玩,就得做那个能杀人的人。”

苏娘愣在原地,月光落在她圆圆的脸上,一片茫然。

六兮推门进了自己的屋子,将断了弦的琵琶放在桌上,开始在箱笼里翻找。

她要找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太后身边那个嬷嬷的联系方式。

后厅的深紫色衣角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教坊司。太后需要耳目,教坊司需要靠山。她今晚这把火点得够大,那位嬷嬷一定会来见她。

她料得没错。

不到半个时辰,有人敲门了。

不是苏娘。敲门的节奏不紧不慢,三声一顿,是宫里人才有的规矩。

六兮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端肃,穿一件深紫色的暗纹褙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精光内敛,看起来不像寻常侍女。

“六兮姑娘,”妇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太后娘娘听闻姑娘一曲《广陵散》惊座四筵,特命老身来问一句——姑娘的琵琶,可愿入宫给娘娘弹一弹?”

六兮深深一拜:“六兮求之不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石头落地的踏实。

太后这句“请她入宫”,不是赏恩,是收棋。

而她愿意做这枚棋,因为棋子才有活路,弃子没有。

三日后,一顶青帷小轿将她从教坊司接进了太后的延康宫。

甄六兮以教坊司乐伎的身份,受太后赏识入宫教习曲艺。按照大胤后宫制度,教坊司乐伎未经皇帝恩典不得入宫,但太后是一国之母,召一名乐伎入宫教曲并非难事。只是此举一出,便意味着——这个被废黜下堂的女人,又回来了。

她走的时候,苏娘站在教坊司门口哭成了泪人。

六兮没有回头。

她坐在轿子里,手里抱着那把重新换了弦的琵琶,耳边回响着这三日里京城四处流传的闲言碎语——

“听说那个下堂妃在教坊司弹了一首曲,当场把刘家公子气得说不出话。”

“可不是,还说什么通敌北狄呢,真假不知,但刘琰那脸色可不像是装的。”

“太后忽然召她入宫,只怕不只是听曲这么简单……”

流言是她的第一重护甲。从今天起,刘琰不敢轻易动她,因为她入了太后的眼,动她就是与太后为敌。太后也不必大张旗鼓地保她,只需让她活着待在宫中,“活着”本身,就是对刘氏一族无声的制衡。

棋盘初布,棋已落子。

而她看得最清楚的,是这盘棋的一步——不是刘氏要灭她,而是太后要用她对弈刘氏。

皇权、外戚、门阀,三方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红线,谁先越线便是自掘坟墓。刘氏近年之势,已经逼得太后不得不出手制衡,而她的回归,便是那把刚刚好递进手中的刀。

轿子在宫门处停下,门口的内侍查验过太后的令牌,放了行。

《下堂妃》

六兮掀开车帘,望着那巍峨的宫墙。

她第一次走进这座皇宫的时候,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以为帝王之心是暖的,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现在她知道了——

这座宫墙里,没有人值得你信,但每个人都可以为你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