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得有点闷人的芙蓉帐里,我猛地睁开眼,胸口还残留着那杯毒酒烧穿肠肚的疼。雕花床顶熟悉得扎眼——这不是我十六岁嫁入相府那晚的洞房吗?门外隐约传来喜娘带着吴地口音的嘀咕:“新娘子怎地还没动静?”我掐了把掌心,疼的,真真儿的。我林婉宜,竟从二十七岁凄惨的绝路,跌回了这锦绣牢笼的开头。
前世我可蠢透了。放着堂堂丞相正妻不当,偏信了那表姐柳如烟的鬼话,说什么“相爷娶你只为拉拢你爹军中势力,心里厌恶你得紧”,生生把自己活成相府一道灰影子。最后怎么着?爹遭诬陷兵败,我那好表姐顶着大肚子,拿着我“私通外男”的假证,哄我喝下御赐鸩酒。咽气前,耳边飘过小丫鬟哭喊:“夫人,相爷他八百里加急往回赶了……”赶什么赶,黄花菜都凉透咯。
正想着,门“吱呀”开了。一身大红喜服的谢珩走进来,身量颀长,眉眼在烛火下深邃得望不见底。前世我怕他这副威严样子,现在却品出点不同——他接过合卺酒时,指尖竟有点微不可察的颤。我忽然记起,上辈子喝完酒他就被宫里急诏叫走,留我独守空房,成了全京城的笑柄。这回,我抢在他前头开口,带着点江南水汽的软糯调子:“相爷,这酒……非得此刻喝么?妾身头晕得厉害。” 哎哟,不是头晕,是心惊,得拖住他。
谢珩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我脸上,探究似的。我垂下眼,假装摆弄嫁衣袖子,心里锣鼓喧天。果然,外头传来管家急促脚步声,停在门外禀报宫中有变。前世他立刻就走,这回他却沉默片刻,对门外道:“回话,本相稍后便到。” 他挥手屏退下人,竟在床边坐下了。“既头晕,便歇着。” 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我死过一回的心湖里。这情形,与那坊间悄悄流传的话本子名头‘芙蓉帐权相的掌心娇重生了’里写的,可是南辕北辙。 话本里重生便得滔天宠爱,我这儿,开头似乎就拧了道弯。
次日敬茶,我那好表姐柳如烟果然已在老夫人跟前凑趣,嘴甜得像抹了蜜。前世我笨嘴拙舌,反被她衬得木讷。眼下我规规矩矩行礼,接过茶杯时,“不经意”袖口一滑,露出手腕上昨日谢珩留下的一圈淡青——实则是昨夜我自己慌慌张张磕在床柱上的。老夫人眼神一闪,柳如烟的笑僵在嘴角。有些戏,不用唱,痕迹就是戏文。
日子一天天过,我学乖了。管家权?前世推给柳如烟累死自己还不讨好,这回我接,但接得“笨拙”,今天算错一笔柴火钱,明天“忘了”给某院份例,闹得几房姨娘跳脚,自己跑到谢珩书房,抱着账本眼圈通红:“相爷,妾身是不是很没用?” 他正写字,头都没抬:“亏空多少,从我私账走。人若烦你,打发出去。” 啧,这男人,话冷,意思却暖。我忽然想起,前世爹被弹劾时,谢珩曾在朝堂上力辩,我却因柳如烟挑拨,认定他虚情假意,当众给他难堪。蠢啊,真真是蠢得挂相。
命运的车轮轰隆逼近。 秋猎时,皇家围场,我知晓前世柳如烟在此处设计,让我“误闯”藩王营地,惹下大祸。这次我提前“病”了,窝在帐里。果然,午后喧哗,柳如烟自己“不小心”冲撞了贵人。她被带走时看我那眼神,淬了毒似的。夜里谢珩回来,身上带着夜露寒气,将一枚暖玉塞进我手里:“猎场风大,带着。” 顿了顿,“你表姐的事,自有律法,不必忧心。” 我握着温润的玉,忽然明白,“芙蓉帐权相的掌心娇重生了”这话,重生的不只是娇宠的可能,更是看透迷雾、握住生机的本事。 前世我困在自怜自艾的帐中,今生这芙蓉帐,或许能由我自己,织就不同的纹路。
最关键的时刻来了。边关急报,爹爹陷入重围,朝中立刻有人上折子弹劾他通敌。前世这消息直接把我击垮,让柳如烟趁机做了手脚。如今我稳得住,换上诰命服,直入谢珩书房。他正与幕僚议事,见我闯入,众人皆惊。我“噗通”跪得结结实实,不是求,是陈述:“相爷,家父一生忠烈,此战蹊跷。敌军何以精准绕开李副将防区?粮草为何屡次延期?妾身妇人,不懂朝政,只知若前线将领寒心,疆土难守!” 书房静得吓人。一位幕僚倒吸凉气:“夫人如何得知李副将防区细节?” 我低头——当然是前世血泪换来的记忆。谢珩深深看我一眼,那目光如渊,最终吐出两字:“查实。”
三个月后,爹冤情得雪,幕后黑手竟是朝中一位与柳如烟娘家过从甚密的大员。相府后园,谢珩陪我走着,忽然问:“你怎知李崇山防区有漏?” 我折下一枝将谢的芙蓉,笑道:“我说是梦里神仙告诉我的,相爷信么?” 他凝视我,抬手拂去我肩头落花,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不论何故。婉儿,这相府,日后你可以横着走。” 不是情话,却比情话更踏实。
又一年芙蓉花开时,我站在亭子里看账册,侍女笑着打趣:“夫人,库房都快塞不下相爷捎回来的东西了。” 我嗔她一眼,心底却一片宁和。这一世,“芙蓉帐权相的掌心娇重生了”于我不再是虚无缥缈的话本,而是我每一步如履薄冰、每一次真心试探挣来的日子。 帐外的风雨或许未停,但帐内这掌心,温暖坚实。日子还长,得细水长流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