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童武侠小说系列第001篇
黄昏时分,沧澜江上笼着一层薄雾。
江面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被血染过。渔人收网归岸,妇人点起了灯。两岸的茶楼酒肆渐渐有了人声,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碰杯声,混杂在一起,在暮色中来回飘荡。
江心的渡船摇摇晃晃,船夫撑着长篙,唱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沈渡靠在船尾,左手按着腰间的剑鞘,目光扫过两岸的灯火。
他今年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气。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沉。天青色长衫沾了些江上的水汽,袖口处有一道旧刀痕,已经洗得发白。
十年了。
他在这条江上坐了十年渡船。
不,不是坐船。是等。
船夫笑着回头看了他一眼:“公子又去江对岸?”
“嗯。”沈渡点头。
“你这孩子,每天都坐我的船过江,却从来不见你去对岸做什么。”船夫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摇着橹,“前几日江对面的柳家庄出了大事,你知道不?”
沈渡的手指微微一动,按在了剑柄上。
“柳家庄?什么事?”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毁咯,一夜之间百来口人,全没了。”船夫压低声音,“听说是江湖仇杀,朝廷都惊动了,镇武司的人来了好几拨,查来查去也没查出个所以然。啧啧,这世道啊……”
船夫又说了些什么,沈渡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胸口的那道旧伤隐隐作痛。那道伤在他心口偏左一寸,是剑尖留下的。伤他的人剑法极准,要取他的心,却偏了一寸。
这一寸,让他多活了十年。
渡船靠岸,沈渡踏上码头,抛下一锭碎银。
走过码头旁的长亭时,他的脚步停了。
青石柱上被人用利器刻了两行字,字迹狰狞,像是用指力硬生生按进去的。笔画粗砺,每一条刻痕都极深,仿佛刻字之人将满腔恨意都注入了指尖。
“十年血债今朝算。”
落款是一个“柳”字。
沈渡盯着那个“柳”字看了很久。
“妙啊妙啊,这字写得有骨有肉,可惜杀气太重,十丈之外都能嗅到血腥味。”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长亭顶上传来。
沈渡抬头。
一个白衣少年盘腿坐在亭子顶上,手里拎着一壶酒,正慢悠悠地灌下一口。少年大约十七八岁,生得白白净净,模样有几分女相,笑起来眼睛里全是狡黠。
“你在看刻痕,我在看你。”少年从亭顶一跃而下,落地无声,身法轻灵得像是没有重量。他往沈渡面前一站,“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一个‘柳’字,手就抖了?”
沈渡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
“我叫楚见鲸。”少年笑嘻嘻地拱手,“楚天的楚,见鲸的见鲸。”
“沈渡。”
“我知道。”楚见鲸晃了晃手中的酒壶,“十年前的沈家灭门案,我还小,但也听我爹说过。一百三十七口人,一夜之间血洗沈家庄,就剩你一个活口。你今年二十了吧?十年,正好。”
沈渡的目光骤然收紧。
“你是镇武司的人?”
“我?”楚见鲸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哈哈大笑,“我要是镇武司的人,第一个抓的就是对面那个酒楼上偷看你半天的小娘,行迹可疑,定然是贼。”
沈渡顺着他的视线往茶楼方向看了一眼。
二楼的窗口旁,一个青衫少女正端着茶杯,目光却一直落在这个方向。被发现之后,她也不慌张,反而冲这边微微颔首,然后从容地放下了竹帘。
那女子的眼神很沉静,沉静得不像一个偷窥被抓的普通人。
“我要去对岸。”
“正好,我也要去。”
沈渡转身,楚见鲸就跟在他身后,嘻嘻哈哈地说着废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长亭,走进了暮色深沉的沧澜江对岸。
江水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江底敲着一面大鼓。
对岸是一片荒废的宅院。
沈家庄。
朱漆大门已经褪成了灰白色,门楣上“沈府”二字被人劈裂,只剩半个“沈”字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院内荒草萋萋,断壁残垣间偶尔传出几声虫鸣。
沈渡在门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你要进去?”楚见鲸问。
“不。”
“那来做什么?”
“等人。”沈渡在门前的一块石阶上坐下,“柳家灭门的事,你怎么看?”
楚见鲸走到他身边蹲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个圈:“柳家和你们沈家,十年前是什么关系?江湖上人尽皆知,柳剑秋,人称‘沧澜一剑’,武功直追五岳盟的掌门级人物。十年前你爹沈渊和他齐名,并称‘沧澜双璧’。可你沈家灭门之后,柳剑秋忽然就闭了关,十年不出,江湖上的人都说他是在闭关突破,可谁也不知道他在练什么。”
“你查得很清楚。”
“我查的是柳剑秋,顺带查到了你。”楚见鲸把枯枝一扔,“我还查到,三个月前柳剑秋忽然出关,然后柳家庄就灭了。你觉得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
沈渡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掌心。
掌心有一道疤,很深,是当年一个黑衣人留下的。那时候他只有十岁,躲在沈家庄后院的枯井里,透过井口看着沈家的宅子在燃烧。
那黑衣人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这世上再无沈家。”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就是那句话,让十岁的沈渡把这声音刻进了骨头里。
十年了,他一直在找这个人。可这人像是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无影无踪。
“沈家灭门案,朝廷当时查了三个月,最后不了了之。”楚见鲸的语气忽然正经了起来,“镇武司的卷宗里只有一句话——‘沈渊卷入江湖仇杀,致满门死伤,仍残余党追索。’我师父跟我说过,镇武司的卷宗,越是轻描淡写的事,后面越是藏着一张大网。”
沈渡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楚见鲸。
这少年看起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可他的眼神,不像是在说笑话。
“你知道昨晚柳家庄残留的血迹里,验出了什么?”楚见鲸压低声音,“墨家机关术的痕迹。”
沈渡的手猛地握紧了剑柄。
墨家遗脉,江湖上最神秘的中立势力。传说墨家弟子武功独特,擅机关术,剑法“有攻无守”,凌厉犀利。但墨家遗脉一向不参与江湖纷争,怎么可能跟柳家庄的灭门案有关?
“当年沈家灭门,现场也发现了机关术的痕迹。”楚见鲸拍了拍衣袍站了起来,“两条线碰上了,你说巧不巧?”
“你是镇武司的。”沈渡盯着他。
楚见鲸咧嘴一笑:“我说我不是,你信吗?”
沈渡没有回答。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青衫女子正从荒草深处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那女子正是之前在茶楼窗口偷看他的那个,此刻走近了,沈渡才看清她的模样。
眉眼温婉,气质清冷,手中握着一卷发黄的帛书。
“沈公子。”她微微一礼,“我叫苏晴,这位是姜伯。”
楚见鲸立刻凑上前去,堆起一脸笑容:“苏姑娘,好巧。你也是来挖老祖宗的坟的?”
苏晴瞥了他一眼,不怒不嗔,只是淡淡地说:“柳剑秋生前曾托我保管一样东西,只是我还没来得及送去,他就……姜伯是云梦山庄的医官,柳剑秋曾救过他一命,他是来替柳剑秋收殓的。”
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沈渡注意到,苏晴在说到“柳剑秋生前”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生前?”沈渡抓住了这个词,“你知道柳剑秋已经死了?”
整个柳家庄被屠,至今还没有人放出消息说柳剑秋已死。
苏晴沉默了片刻。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而是一整队人马。火把在夜色中跳动,马蹄声越来越近。一队黑衣骑士冲进了荒废的宅院前,当先一人翻身下马,身穿玄色官袍,腰悬金牌,正是镇武司的人。
“奉朝廷令,封锁沧澜江南岸百里。”为首的中年男人目光扫过三人,“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我不是闲杂人等。”苏晴平静地卷起手中的帛书,“我是柳剑秋的证婚人,来替他收遗物的。”
中年男人眉头一皱,身后几名镇武司的刀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气氛骤然紧张。
沈渡没有说话,只是把右手轻轻地搭在了剑柄上。
腕骨微动,拇指顶开了剑鞘一寸。
剑未出,杀气已至。
镇武司的刀手们也是老江湖,感受到这股杀气,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手都握在了兵器上,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
“都住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墙后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一个灰袍老者从断墙后缓缓走了出来。
老者约莫六十来岁,身材高大,须发皆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刀锋。他身上没有带任何兵器,可他的步伐沉稳如山,每一步都踏得极准,像是丈量过的。
中年男人一见老者,脸色骤变,当即单膝跪下。
“属下参见何老!”
何远舟。
五岳盟的元老,武林中辈分最高的人之一,连镇武司的司正见到他都要客客气气。
“镇武司接管此案的权限,是朝廷授的,我管不着。”何远舟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但我这个老头子,今天要带走一样东西。你们谁拦?”
中年男人额头渗出冷汗:“何老想要什么?”
何远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朝苏晴伸出手。
苏晴犹豫了一下,将手中的帛书递了过去。
何远舟接过帛卷,打开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异常凝重。他合上帛卷,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了沈渡身上。
“孩子,过来。”何远舟朝沈渡招了招手。
沈渡感到胸口的那道旧伤猛然跳动了一下。十年前,就是这种气息。
就在他迈出一步的瞬间,剑光起。
夜空中忽然炸开了一道白芒,快得不可思议。沈渡甚至没看清剑是从哪里来的,只觉得眼睛被那道白光刺得生疼,本能地向后一仰。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击,何远舟两根枯瘦的手指夹住了一柄薄如蝉翼的剑刃。
剑柄握在一个白衣人手中。
那人通身白衣,面容被一张惨白的面具遮住,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死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的剑身极薄,在月光下几乎透明。
但真正让人心寒的,不是他的剑,而是他出手的方式。
他刚才那一剑,不是刺向沈渡,而是刺向何远舟身后的苏晴。沈渡的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才临时收剑。
“墨家暗卫?”何远舟松开了剑刃,神色没有半分变化,淡淡地说,“墨家遗脉不会在闹市刺杀,你到底是谁?”
白衣人不答,手腕一转,薄如蝉翼的长剑忽然变招,剑势陡然凌厉了数倍。
他不攻击何远舟,而是剑尖一抖,刺向沈渡的面门。
沈渡脚下后退一步,右手已然出剑。
两柄剑在夜色中碰撞,擦出一串火花。白衣人的剑速极快,每一剑递出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剑剑攻人不守,一副不要命的姿态。
沈渡的剑比他慢,却比他稳。
这是他这十年练剑的成果。
别人练剑是为了杀人,他练剑是为了活下去。所以在学剑之前,他先学了怎么挨剑。
三招过后,沈渡的剑已经封住了白衣人所有的进攻路线。
白衣人忽然弃剑。
那柄薄如蝉翼的长剑脱手飞出,直刺何远舟。而他自己身形一转,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如毒蛇般刺向苏晴。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酒壶飞了过来。
酒壶撞在白衣人的软剑上,发出一声闷响。
楚见鲸拍了拍手,笑嘻嘻地说:“我师父说,跟人打架的时候最忌讳一心二用,你看看你,又想杀这个又想杀那个,最后只怕一个都杀不了。”
白衣人面具下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退了一步,软剑收回腰间,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中。
来无影,去无踪。
镇武司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可哪里还追得上。
何远舟捏着指尖那道浅浅的血痕,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柳剑秋的帛书,写的是一套剑法。这套剑法,本来是你爹的。”
沈渡浑身一震。
“回家去吧,孩子。”何远舟把帛卷递回给苏晴,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下,“记住,柳家的灭门案,不只是一个案子。”
话音未落,老者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深处。
苏晴攥紧帛书,看向沈渡:“你……要不要跟我走?我有话对你说。”
沈渡看了一眼远处已经退走的镇武司兵马,点了点头。
楚见鲸像是没骨头似的靠在断墙上,灌了一口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酒,慢悠悠地说:“我就说这趟没来错吧?走喽。”
苏晴带他去的,是沧澜江上游一处隐蔽的山谷。
山谷口有一株老槐树,树干上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圆形的墨色印记,中心是一个古篆“墨”字。印记已经有些年岁了,被风雨侵蚀得有些不完整。
“墨家遗脉的暗号。”苏晴见他盯着那印记看,轻声道,“这里曾是墨家遗脉的一个据点。”
沈渡默然点头,跟着她走进了山谷。
山谷中有一座竹木结构的阁楼,二层,依山而建。阁楼前是一片竹林,风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声响。竹林深处隐隐有叮叮当当的机关运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运转着。
姜伯背着药箱去了后山,说是采药,实则把空间留给了两人。
阁楼上燃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苏晴倒了两杯茶,在沈渡对面坐下。她取出了那张帛卷,摊开放在桌上。
帛卷上的字迹工整秀丽,是柳剑秋的亲笔。但沈渡的目光没有落在文字上,而是落在帛卷底部的一个落款上。
一个红色的印章。
印记是圆形的,中心是一个篆体的“沈”字。
这个印章他见过。
在他父亲的遗物里。
“十年前,柳剑秋和你爹沈渊交情极深,江湖人称‘沧澜双璧’。”苏晴缓缓开口,“两人曾共同破解了两处墨家遗脉的机关秘藏,得到了一门失传的剑法。这门剑法,一半在你爹手里,一半在柳剑秋手里。两人约定,各自参悟,十年后再合璧。”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爹把剑谱托付给柳剑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若我出事,这套剑法就永远不要传下去了。’”
“为什么?”沈渡的声音沙哑。
“因为这剑法里,藏着一个秘密。”苏晴指着一个章节的批注,“柳剑秋研究这剑法整整十年,他发现这剑法的最后一重,推演的并不是剑招的变化,而是一幅江湖大势力的格局推演图。写这人的人,五岳盟、幽冥阁、镇武司……所有势力的弱点都在里面。谁的势力弱一分,谁的势力强一寸,推演得清清楚楚。”
沈渡愣住了。
“墨家遗脉以‘兼爱非攻’为宗旨,创立这套剑法的人,本意是用它来制衡江湖。”苏晴的声音幽幽的,“但这套剑法一旦流传出去,就成了一柄双刃剑。谁能掌握全部的剑法,谁就能洞察江湖上所有势力的软肋。到了那个时候,不管是五岳盟,还是朝廷的镇武司,都容不得这个人活在世上。”
“所以柳剑秋死了。”
“有人知道这套剑法在他手里,也知道十年之约已经到了。”苏晴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柳剑秋不是被屠庄的,他是被人逼着写这个帛书的。帛书里藏了一段线索,指向沈家的灭门之祸——有人为了这套剑法杀了你全家,却不知道你爹已经把剑法交给了柳剑秋。”
沈渡的手指骨节已经握得发白。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不是风声,是人踩在竹梢上的声音。
沈渡的瞳孔猛地一缩,右手已然握上了剑柄,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一样绷紧了。
楚见鲸那懒洋洋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哎,你们聊完了没有?咱们好像被人盯上了,这不是一个两个,是好……一二十个。”
他话音未落,阁楼四周的竹林里,火光骤起。
数十名黑衣人从竹林中现身,手持长刀短刃,将整座阁楼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行动整齐划一,呼吸几乎同步,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杀手队伍。
为首的是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女子,身段修长,面容被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她的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镶着暗红色的宝石,在火光下折射出幽幽的光芒。
“夜莺落谷中,非死即伤。”黑衣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苏姑娘,交出帛卷,我保你们三人平安出谷。”
苏晴攥紧了手中的帛卷,将帛卷塞进沈渡怀里。
“这里我挡着,你先走!”她猛地将桌上的砚台掀翻,墨汁泼洒出去的瞬间,她整个人已经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猛地撞开了阁楼的侧窗。
沈渡没有动。
不是他不想动,而是他不敢动。
白衣人的剑就在刚才那声响动中,无声无息地从竹梢上落下,刺向他的后心。
短歌骤起。
楚见鲸从窗外跃入,用的既不是剑也不是刀,而是一对短钺。这东西在武林中极少见,双刃如月牙弯钩,攻守兼备。他短钺一横一格,将白衣人的剑锋挡开了三寸。
就是这三寸的偏差,白衣人的剑从沈渡左臂擦过,划破了衣袖,却没有伤到肌肤。
阁外,苏晴已经和黑衣女子交上了手。
苏晴用的是一柄软剑,剑身细窄,柔韧如水蛇。挥动时,剑锋裹着风声劈下,每一剑都直奔对手的要害。她的剑术不像武学,更像是掺了舞蹈的暗杀术,一招一式都带着诡异的美感。
黑衣女子却不闪不避,弯刀横在身前,只凭刀身上的幽光就将苏晴的软剑震偏了几分。
一招之内,苏晴就被逼退了半步。
沈渡推开楚见鲸,冲向窗外。
“交出来。”黑衣女子冷冷地看着他。
沈渡没说话,剑已出鞘。
他的剑没有花哨的招式,剑尖直指黑衣女子的眉心。这一剑不是杀人,是逼她闪避。
黑衣女子果然退了一步。
苏晴趁着这个空隙从侧面抢入,软剑一震,劈向黑衣女子的后背。黑衣女子头也不回,弯刀后劈,刀剑相交,火星飞溅,苏晴被巨大的力道震得连退数步,握剑的手虎口已裂。
“速走!”楚见鲸已经从阁楼的另一侧杀出一条血路,用短短的钺劈翻了两个黑衣人。
三人在竹林里奔逃,身后的黑衣人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沈渡一把拉住苏晴的手,脚下猛然一蹬,沙石飞溅,整个人拔地而起,攀上了谷壁的石峰。身后传来一阵密集的破空声,十几柄飞刀钉在他身后的岩壁上,余音嗡嗡。
苏晴跟着他攀上了峰顶。
两人回身看时,楚见鲸也没跟来。
他被七八个黑衣人围住了,钺挥得密不透风,打斗声在谷中回荡。
“不用管他。”沈渡深吸了一口气,“他那身功夫,这些人伤不了他。”
“你……”
“欠我一个人情,回头还。”沈渡松开苏晴的手,将她轻轻一推,声音低了下去,“现在你走,往北边去,官道上有镇武司的兵,他们不敢在官道动手。”
苏晴看着他,欲言又止。
“帛书你带上,我有复本。”沈渡从怀中摸出那张帛卷,塞进她怀里,“如果我死了,你去找何远舟;如果我活着……就来洛阳,我在洛阳城南的春风楼等您。”
“洛阳?”
“我欠楚见鲸一条命,这条命现在得还了。”沈渡转身,目光落在谷中那道白衣身影上,“但楚见鲸现在还欠着我一条命,不该他来替我还。”
沈渡向来处飞奔而去。
苏晴站在谷口,竹林里的火光渐渐暗了。
风刮过山谷,吹散了谷中的血腥味。
竹林中一片狼藉。折断的竹子七零八落地散落一地,地面上纵横交错的刀痕剑痕清晰可见,有些竹子被利器劈成了两半,裂口平整得像打磨过一样。
楚见鲸的钺已经断了。
右手的那柄短钺断成两截,只剩下小半截握在手里,断口处还在往下滴着血。左手那柄还完好,可刀刃上也沾满了血迹。他往后退了两步,背靠一株百年老竹,靠着竹子喘了口气。
他右肩被那白衣人的薄剑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臂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红黑色的暗光。
白衣人就在他三丈之外站着,面具下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倒在他俩之间的,是七八个黑衣人的尸身。
竹林里弥漫着血腥气,混着竹子断裂后的清香,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味道。
白衣人迈步,踏过同伴的尸体,脚步轻得像猫。剑还握在手里,剑尖指向地面。
他没有急着杀楚见鲸。
而是在等。
楚见鲸苦笑一声,把断钺扔在地上,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匕首。
这把匕首是用来削水果的,在楚见鲸手里就是拿来削对手的咽喉,可他现在的力气,怕是连跪都跪不稳了。
白衣人终于动了。
速度极快,不是快步,而是缩地成寸。脚下竹枝折断的声音还没传来,白衣人的剑已经逼近了楚见鲸的身前。
“叮——”
又是一道金铁交击的声音。
这一次出手的不是何远舟。一道乌黑的剑光从竹林的另一侧杀出,劈开了白衣人刺出的剑气余波。
沈渡冲进了竹林。
白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去而复返,出手有片刻的迟疑。沈渡也不做纠缠,借着余力一把抓住楚见鲸的衣领,朝着竹林边缘飞奔。
白衣人并不着急追赶,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冲出竹林,走向渡头。
他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沈渡冲进渡头,沈渡踩上码头,码头上停着三艘渔船。沈渡挑了最近的一艘,将楚见鲸放在船上,解开船绳,猛地一撑长篙,小船摇摇晃晃地驶离了岸边。
江水拍打着船舷,带走了血迹,又添上别处来的伤痛。
沈渡的剑架在船尾,剑身上的血被江水冲去了大半。
楚见鲸仰面躺在船板上,喃喃道:“你这人是不是傻?好不容易逃了还回来送死。”
沈渡不答。
船已经驶入了江心。
月光照在江面上,江水波光粼粼,像是碎了一池的银子。
沧澜江深不见底。
沈渡的剑就是在这条江里练出来的。十年前他从沈家庄逃出来后,顺着这条江漂了一天一夜,最后被一对老夫妻救起来。那时他十岁,浑身上下只有一把匕首和母亲留给他的一枚玉佩。
老夫妻死后,他在江岸边搭了一间草棚,练了三年剑,直到楚见鲸他爹找上了他。
楚见鲸他爹叫楚惊空,是镇武司的副指挥使。他给了沈渡一个选择——是继续练剑报仇,还是忘了仇恨好好过日子。
沈渡选了前者。
楚惊空给他找了一个师父。
一个隐居于江畔的老瞎子。
老瞎子教了他三年剑,三年后死了,死在江边的大石头上,靠着石头坐着,手边摆着一壶酒。酒还没喝完。
“你师父教你的是什么剑法?”楚见鲸忽然问。
沈渡沉默良久:“杀人剑。”
“杀谁?”
“杀了那个灭我沈家满门的黑衣人。”
“你没想过,那个黑衣人是镇武司的人?”
“想过。”沈渡的拇指摩挲着剑格,“所以我怕有一日,我砍的会是你爹。”
两人都不说话了。
夜风拂过江面,带来了两岸村落里的烟火味。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像是被人惊动了。
楚见鲸忽然笑了一声:“你猜他们会追吗?”
沈渡朝对岸看了一眼。
码头上出现了几道人影,就是追来的黑衣人。
那几个黑衣人没有追过来,而是停在码头上,远远地望着江心的小船。
船无声无息地漂进了江雾。
月光沉了下去,江雾更浓了。
沈渡扶着楚见鲸上岸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对岸是一座小渔村,十来户人家,渔船停泊在码头边。鸡鸣犬吠,炊烟袅袅,日子寻常。
一个早起补网的老渔夫看到了他们,放下手中的网,帮着沈渡把楚见鲸扶进了自家的屋里。
老渔夫姓陈,是个实诚人,家里只有他和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妻。老太婆虽然眼盲,但手脚麻利,很快就替楚见鲸把伤口处理妥了。
沈渡没有急着离开。
楚见鲸的伤不轻,白衣人那一剑虽然没有刺穿要害,但剑锋入肉极深,差一点就伤到了肺腑。老太婆用药金创、绣花针和烧酒替他缝了伤口,又在伤口上敷了一层药,这才止了血。
沈渡坐在门槛上,闭着眼。
江水声在他脑海中回荡,像是一首听了很久很久的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村子入口处,出现了一个人。
白衣如雪。
他没有戴面具,但面孔僵硬得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看不出任何表情。剑收在腰间,剑柄上的丝绦被风吹得飘飘荡荡。
“这位爷,你找谁?”陈老放下手中的渔网,问道。
白衣人不答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
沈渡站了起来,缓缓走出门。
“跟你无关的人,进去。”沈渡挡住了白衣人的去路。
陈老看了看白衣人,又看了看沈渡,终于明白了什么,慌忙丢掉渔网躲进了屋内。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白衣人终于开口说了话。
“交出帛书。”
这是沈渡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嘶哑低沉,像刀子在瓷盘上刮过,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沈渡没答,而是问了一句:“十年前沈家庄灭门,是镇武司指使你干的?”
白衣人僵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柳家庄灭门,也是镇武司指使你干的?”
白衣人往前走了一步。
“与镇武司无关。朝廷不要杀人,要杀人的人是我。”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得沈渡胸口一窒。
“我问你,十年前为什么要杀我全家?”
“因为你的父亲拿了不属于他的东西。”
“什么东西?”
“墨家天工图。”白衣人面无表情地说,“那不是一套剑谱,根本不是。它是一张地图,记载着墨家遗脉代代相传的机关城密道。”
沈渡心头一震。
机关城。
传说墨家遗脉在深山之中建了一座机关城,机关重重,一夫当关,万夫莫敌。数百年来,无数江湖人士试图寻找机关城的入口,却没有人活着回来过。
“你父亲找到了机关城的入口。”白衣人说,“但他不肯交出来。”
“所以你就杀了他?”
白衣人不答,剑已出鞘。
薄如蝉翼的剑身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剑尖直指沈渡的眉心。
沈渡没有拔剑。
因为他知道,这一剑太快了,快到他根本来不及拔剑。
下一秒,剑光熄灭。
老渔夫的草堂忽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极其霸道的剑气从缝隙中劈出,刺破了白衣人的剑招。
烟雾弥漫,木料碎裂的声音中,苏晴从草堂中冲破屋顶,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
那柄剑锈得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剑身上全是暗红色的铁锈,像是从土里挖出来后又随便洗了洗。可就是这么一柄破剑,在苏晴手中转了一个圈,竟然震得白衣人后退了三步。
白衣人的眼中第一次浮现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墨家铁剑?”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
苏晴把那柄铁剑架在身前,锈迹斑斑的剑身上,忽然映出了白衣人僵硬的轮廓。
“何老说,墨家铁剑是历代墨家巨子的信物,所到之处,号令无有不从。”苏晴的手微微颤抖着,但语气坚定如铁,“当年你杀了柳剑秋,我也在你的杀手名单之上。为了活着,我躲了十年。”
白衣人沉默了片刻。
“你从云梦山庄走出来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你还活着。”他说,“我放了你,是因为你们墨家铁剑在谁的手里,谁就是墨家遗脉唯一的继承人。”
苏晴的脸色骤然变了。
“所以不是我在躲着你,而是你在我身后催着我走。”
白衣人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件稀松寻常的事。
“你身上的铁剑,就是墨家机关城的通行令。没有这把铁剑,就算有机关城机关图,也是死路一条。”
沈渡终于明白了。
所有的杀戮,都是为了这把铁剑。
沈家庄的灭门,是为了找铁剑;柳家庄的灭门,也是为了找铁剑。
而苏晴手里攥着一把铁剑,却不知道整个江湖的腥风血雨,都是因它而起。
“既然我已经自己送来了,你还等什么?”苏晴举起铁剑,剑尖对准白衣人。
白衣人缓缓举起了剑,薄如蝉翼的剑身在晨光下折射出冷厉的光芒,一剑就要劈下——
“等一下。”
沈渡从屋内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抬步跨过门槛,站在了苏晴的身前。
“你们墨家的恩怨,跟我没有关系。”沈渡侧脸看向苏晴,“但此人和我有血海深仇。十年前灭我家门的,是这个人。十年后伤我朋友的,也是这个人。所以今天,你我之间的账,该我来算。”
沈渡把苏晴往后一推,拔剑冲向了白衣人。
剑出鞘,剑光如虹。
这一剑沈渡练了十年。
十年枯坐江畔,十年风吹雨淋,十年心如死灰,全都凝在这一剑里。
剑锋直刺白衣人的胸口。
白衣人挥剑格挡。
双剑交击的一瞬间,沈渡觉得自己像是在劈一块巨石,整条手臂震得发麻。
白衣人手中的薄剑忽然一转,顺着沈渡的剑身滑向他的手腕,速度快得像眼镜蛇扑击。
沈渡左手按在右手腕上,猛地扭转剑柄,将白衣人的剑锋从自己手背上弹开。剑锋划破了他的手背,鲜血飞溅,可他全然不顾,脚下猛踩地面,石屑崩裂,他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再次扑向白衣人。
白衣人微微侧身,剑锋贴着沈渡的左肋滑过,薄剑在他腰间划出一道口子,温热的血喷溅在剑身上。沈渡痛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咬紧牙关不退,反手一剑削向白衣人的脑袋。
白衣人的脖子往后仰了半寸,沈渡的剑锋从他鼻尖扫过,只差毫厘。
白影一晃,白衣人已经退出了数丈。
沈渡单膝跪在血泊中,左肋的伤口往外渗血,把身下的沙地染成了深褐色。
他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了。
白衣人缓缓走向他,手中的薄剑冷冷地指着他的眉心。
“你不是我的对手。”
苏晴猛地从侧方冲出,手中的铁剑劈头盖脸地砍向白衣人。铁剑重过了头,苏晴的臂力根本驾驭不住,每一剑都带着自身惯性向前冲,空门大开。
白衣人左右闪避,剑锋卷起落叶纷纷扬扬地飘飞,苏晴连他的边都没沾到。
苏晴咬牙,猛地把铁剑往身前插下,铁剑入土一尺,激起的沙石挡住了白衣人的视线。
“别打了。”
是沈渡的声音。
沙哑得几乎不像人声,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沈渡踉跄着站直了身体,腰间那道伤口往外翻着皮肉,能看到里面的森森白骨。他握剑的手在发抖,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你们要的机关图,我带你去找。”沈渡一字一句对白衣人说,“但我要去见一个人。”
“谁?”
“镇武司的司正。”
白衣人沉默了很久。
“镇武司。”他冷笑了一声,“你以为朝廷会帮你?”
“朝廷不会帮我,但有人想拉拢我。”沈渡深吸了一口气,“楚见鲸的爹,镇武司副指挥使楚惊空,十年来一直想招我进镇武司。如果我答应了他,镇武司就会出兵抓你。”
白衣人的面具下传出了一声低笑。
“抓我?这世上能抓我的人还没生出来。”
“那就来个比死更好的结局吧。”沈渡直视着白衣人面具下那双毫无表情的眼睛,“我把机关城图交给镇武司,朝廷的军队进驻机关城,墨家遗脉的势力就会被朝廷接管。机关城在你手里是威胁,在朝廷手里就是天下的屏障。到时候无论是镇武司的司正,还是五岳盟的正派掌门,亦或是幽冥阁的邪教势力,对上朝廷都要掂量几分。这是你一直想找的,也是朝廷一直想要的。”
“你疯了。”苏晴失声道,“你知道机关城图落到朝廷手里,墨家遗脉的下场是什么吗?”
沈渡没回答她,也没有回头。
“你知道机关城图落到我手里,你们的下场是什么吗?”白衣人说。
“我知道。”沈渡说,“但总比死在这里要好。”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缄默了。
白衣人手中的薄剑缓缓放下。
场中的杀气散去,晨光重新漏进了这个小小的渔村。
远处的鸡鸣声又响了起来。
炊烟照常升起。
沈渡从怀中掏出帛卷,朝白衣人扔了过去。
白衣人接过帛卷,展开看了一眼,面具上的双眼微微眯起。
“跟我走。”白衣人转身。
他背对着沈渡和苏晴,语气平淡。
“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见了这个人之后,你们就明白这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了。”
沈渡捂着自己身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
苏晴扶着站都站不稳的沈渡,一步步跟上了白衣人的步伐。
短篇系列第一篇,核心模板为“复仇+匡扶正义”:主角沈渡背负师门血仇,十年隐忍追踪,经结伴探秘、揭露阴谋(墨家机关城与机关图的秘密)后,与白衣人展开终极对决,最终选择以机关城入朝廷来平息江湖纷争,替父报血海深仇。本系列后续将延续架空唐宋格局,结合五岳盟、幽冥阁、墨家遗脉、镇武司等多元势力背景,开展新的江湖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