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云山藏真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

那个扫地道士,为何武林盟主向他磕头?

武夷山深处,云雾缭绕如纱,将一座破旧道观裹在其间。观前青石阶上苔痕斑驳,檐角蛛网密织,若非檐下那方“太虚观”匾额尚可辨认,任谁都会以为这不过是一座荒废已久的野庙。

一个身着灰色道袍的年轻道士正握着竹扫帚,不紧不慢地扫着院中落叶。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像山涧里的星子,即便穿着打满补丁的道袍,依然遮不住骨子里那股出尘的劲儿。

那个扫地道士,为何武林盟主向他磕头?

“师兄,师兄——”

一个圆脸小道士从山门处连跑带跳地冲进来,气喘吁吁地喊:“山下来了好多人!骑马带刀的,把山门都给堵了!”

年轻道士头也没抬,竹帚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的声响:“来就来呗,咱们这破地方,连香火钱都没有,还怕人偷?”

“不是啊师兄!”小道士急得直跺脚,“领头那个自称是五岳盟的人,说要见咱们观主!”

竹帚顿了一下。

年轻道士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波澜:“五岳盟?武林正道之首的那个五岳盟?”

“对对对,就是他们!”小道士拼命点头,“师兄,咱们观里就剩咱俩了,师父三年前云游就没回来,这……”

“慌什么。”年轻道士把竹帚往小道士手里一塞,“去烧壶水,泡茶待客。”

“泡茶?师兄,咱观里的茶叶罐子都见底了,上回你连茶叶末子都拿去煮茶叶蛋了……”

“那就烧白开水。”

年轻道士说着,已经朝山门走去。小道士愣在原地,看着师兄的背影,总觉得今天这位平日里除了扫地就是发呆的师兄,走路的步态突然变了——不再是平日里懒洋洋的模样,而是腰背笔挺,每一步都踏得稳如山岳。

山门外,三十余名劲装骑士列队而立,清一色的青色劲装,腰间悬刀,胸口绣着一座五峰并立的小山图案。为首之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浓眉大眼,虎背熊腰,虽未着甲胄,却自带一股沙场宿将的威压。

他身旁的副手低声说:“赵副盟主,这道观看着快塌了,那老道士真在这儿?”

赵副盟主没有答话,只是盯着山门后那条碎石小路。他此行从洛阳出发,快马加鞭赶了三千里路,为的就是寻一个答案。十年前那桩旧案,江湖上人人讳莫如深,唯独有人说,这武夷山深处太虚观中,藏着当年的真相。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人影从山门后转了出来。

赵副盟主看清来人,瞳孔骤然紧缩。他下意识地按住刀柄,身后的骑士们也齐齐绷紧了身体。

来的不是鹤发童颜的老道士,而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他穿着缝满补丁的灰色道袍,脚踩一双磨得发白的布鞋,就那么随意地往山门前一站,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青松。

小道士在后面探头探脑,紧张得直咽口水。

年轻道士扫了一眼门外的阵仗,目光在赵副盟主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山路崎岖,诸位请。”

赵副盟主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翻身下马,抱拳道:“五岳盟副盟主赵铁山,求见太虚观观主清玄真人。”

“家师三年前外出云游,至今未归。”年轻道士语气平淡,“观中只有小道和师弟二人,赵副盟主若有要事,不妨对小道说。”

赵铁山眉头皱起。他身后一名年轻气盛的骑士忍不住开口:“副盟主,咱们奔波数千里,难道就跟一个小道士浪费时间?依我看,直接搜——”

“住口!”赵铁山厉声喝止。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年轻道士,目光如刀般锋锐。这一打量,他的心蓦地一沉。这道士站在那儿,浑身上下竟无一处破绽。不是刻意防备的那种无破绽,而是像山间的风、溪中的水,自然而然,浑然天成。

这种感觉,他只在两个人身上感受过。

一个是已故的师父,前任五岳盟主燕苍生。

另一个,是二十年前单枪匹马杀入幽冥阁总舵、十步之内连毙十三位顶尖高手的那个疯子。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敢问道长道号?”

年轻道士笑了笑,那笑容干净得像三月的春风:“小道俗家姓叶,法号……忘尘。”

叶忘尘。

赵铁山在脑海里这个名字,一无所获。江湖年轻一代的高手名册上,根本没有这三个字。

“赵副盟主,远来是客,请进观喝杯茶吧。”叶忘尘再次侧身,“虽然只是白开水。”

他这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赵铁山身后的骑士们差点笑出声来。但赵铁山笑不出来,因为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道士从现身到现在,脚步从未移动过分毫,而那片区域的地面上,竟没有一片落叶。

他来时扫过。

可山风一直在吹。

第二章 旧案钩沉

太虚观的正殿小得可怜,供着三清画像,画像褪了色,香炉里连灰都是凉的。

赵铁山坐在蒲团上,手里捧着一碗白开水,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他身后的骑士们分列两侧,刀未出鞘,杀气却已经弥漫开来。

叶忘尘盘腿坐在对面,小道士蹲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叶道长,”赵铁山放下碗,目光如炬,“赵某此行,是为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哦?”叶忘尘端起碗喝了口水,“什么旧案能让五岳盟副盟主亲自跑一趟?”

“镇武司前任总指挥使,陆沉渊。”

此言一出,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角落的小道士只觉得脊背发凉,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镇武司,那是朝廷设在江湖中的一把刀,明面上维持江湖秩序,暗地里干的却是见不得光的勾当。而陆沉渊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更是禁忌——十年前的镇武司总指挥使,武功深不可测,却在一夜之间离奇失踪,连同他的家眷部属,人间蒸发。

朝廷震怒,江湖哗然,五岳盟被勒令追查,查了三年,查出来的结果却是一团浆糊。有人说他被幽冥阁暗杀,有人说他携宝潜逃,还有人说……他就藏在武夷山某处。

“陆指挥使的事,小道也有所耳闻。”叶忘尘的语气始终不咸不淡,“可这与敝观有何干系?”

“陆沉渊失踪前三个月,曾秘密来过武夷山。”赵铁山死死盯着叶忘尘的眼睛,“他来见的,正是令师清玄真人。”

叶忘尘端着碗的手纹丝未动。

“赵副盟主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小道怎么不知道?”

“五岳盟的情报网,还没瞎到那份上。”赵铁山的声音沉了下去,“叶道长,赵某不是来兴师问罪的。陆沉渊当年掌管镇武司,手握朝廷与江湖之间最敏感的天平。他的失踪,直接导致了正邪两派势力失衡,这十年来,江湖上死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

他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哽咽:“五年前幽冥阁血洗青城派,上下三百余口无一幸免;三年前魔教东侵,嵩山脚下尸横遍野;去年泰山论剑,十二位正道高手被暗杀于客栈之中……这些,都与陆沉渊的失踪脱不了干系!”

叶忘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赵副盟主,你觉得这道观如何?”

赵铁山一愣。

“破旧,寒酸,四面漏风。”叶忘尘自顾自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可就是这么个破地方,家师住了三十年,我住了十二年。我们师徒俩吃的米是自己种的,菜是自己浇的,连身上这件道袍都是补了又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赵铁山:“赵副盟主,你说,一个吃斋种菜的老道士,能跟镇武司总指挥使有什么瓜葛?”

赵铁山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无言以对,而是因为他从叶忘尘的眼神里读出了一样东西——坦然。

那种坦坦荡荡、无愧于心的坦然,是装不出来的。

可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瞬便到了山门前。

赵铁山霍然起身,手按刀柄,沉声问:“谁?”

外面的骑士回报:“副盟主,又有人上山了,看装束……是幽冥阁的人!”

“什么?!”赵铁山脸色骤变,“幽冥阁?他们怎么知道这里的?”

话音未落,一个阴恻恻的笑声从山门外飘了进来,像是夜枭在啼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铁山,你能来,本座就来不得?”

笑声落处,一个身着黑袍的男人已经站在了太虚观的山门前。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睛像两颗寒星,周身缭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黑气。

赵铁山的瞳孔猛地一缩:“幽冥阁右使,司空玄?!”

司空玄负手而立,身后黑压压地站了二十余名黑衣人,个个气息深沉,显然都是高手。他目光越过赵铁山,落在叶忘尘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小道士,你师父可藏得真够深的。本座找了十年,都快把武夷山翻过来了,才终于找到这儿。”

叶忘尘依然坐在蒲团上,手里的白开水还没喝完。他抬头看了一眼司空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有些不悦。

“这位施主,你踩坏了我种的白菜。”

司空玄的笑僵在了脸上。

赵铁山也愣了一瞬。

所有人都被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搞得摸不着头脑。只有小道士悄悄瞄了一眼门外——果然,司空玄落脚的地方,正是师兄昨天刚移栽的那畦白菜苗。

“放肆!”司空玄身后一名黑衣人暴喝,“敢对右使无礼,找死!”

他说着就要拔刀,却被司空玄抬手制止。

“有点意思。”司空玄眯起眼睛,重新打量叶忘尘,“本座行走江湖三十年,还是头一回被人用白菜给怼了。小道士,你师父在哪儿?”

“家师云游未归。”叶忘尘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诸位今天是约好的吗?一个接一个地上门,小道这破观可招待不起。”

“云游?”司空玄冷笑,“清玄真人,你是自己出来,还是让本座把这破观拆了请你出来?”

声音不大,却蕴含真气,震得殿内灰尘簌簌落下。赵铁山身后的骑士们齐齐变了脸色——单凭这一手,司空玄的内力至少已臻大成之境。

可叶忘尘只是皱了皱眉,像是被噪音吵到了。

“这位施主,出家之人不打诳语。家师确实不在,你若执意要拆,小道也不拦你。”他顿了顿,“不过我劝你先看看脚下。”

司空玄低头一看,目光骤然凝住。

他脚下的青石板,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呈蛛网状向四周扩散,而他刚才踩到的那棵白菜苗,竟片叶未损,稳稳当当地立在裂纹的中心。

这是……内力外放,隔物传劲,却能精准到不伤毫末。

司空玄的脸色变了。

这种控制力,别说他手下那些高手,就是他自己,也未必能做到。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几分凝重。

叶忘尘没有回答,而是转头对小道士说:“师弟,去把后院那坛埋了十二年的酒挖出来。”

小道士一愣:“师兄,那坛酒不是师父说……”

“师父说等他七十大寿再喝。”叶忘尘打断他,“今天客人多,提前开了吧。”

他重新看向赵铁山和司空玄,脸上的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可那笑容背后,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涌动。

“既然都来了,不妨坐下喝一杯。有什么恩怨,酒桌上说,总比刀尖上说好。”

第三章 酒中隐锋

酒是黄酒,埋了十二年,启封时香气四溢,弥漫了整个破道观。

赵铁山端着粗陶碗,看着碗里琥珀色的酒液,心情复杂到了极点。他此行的目的是追查陆沉渊的下落,结果陆沉渊没找到,反倒跟幽冥阁的右使坐在同一张桌上喝酒——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副盟主怕是第二天就得被革职。

司空玄倒是不客气,端起碗一饮而尽,还咂了咂嘴:“好酒。十二年陈酿,火候刚好。小道士,你这观里别的不说,酿酒的手艺确实不赖。”

“多谢夸奖。”叶忘尘也端起碗喝了一口,“不过施主今天来,应该不是为了喝酒。”

“当然不是。”司空玄放下碗,目光陡然锐利,“本座来,是为了拿回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太虚剑经》。”

赵铁山手中的碗猛地一顿。

《太虚剑经》,传说中太虚观的镇观之宝,记载着一门失传已久的绝世剑法。江湖上关于这本剑经的传说多如牛毛,有人说练成后可以剑气凌空百步杀人,有人说剑经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还有人说……当年陆沉渊失踪,就是因为拿到了《太虚剑经》。

“司空玄!”赵铁山霍然起身,“《太虚剑经》乃道家至宝,什么时候成了你幽冥阁的东西?”

“赵副盟主急什么?”司空玄不紧不慢地说,“本座只说拿回,又没说是幽冥阁的东西。实不相瞒,十年前陆沉渊来武夷山,就是为了找这本剑经。他找到了,也拿走了,可后来他失踪了,剑经也跟着失踪了。本座只是想知道,那本剑经现在到底在哪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叶忘尘身上。

叶忘尘端着碗,慢悠悠地喝着酒,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叶道长,”赵铁山的声音有些发紧,“陆沉渊当年到底有没有拿到《太虚剑经》?请你如实相告。”

叶忘尘终于放下碗,目光从赵铁山移到司空玄身上,又移回来,忽然笑了。

“你们都想多了。”

“什么意思?”

“《太虚剑经》确实存在,也确实记载了一门剑法。”叶忘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但那门剑法,根本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什么剑气凌空、百步杀人,都是后人以讹传讹。真正的《太虚剑经》,说白了就三个字——”

他顿了顿,吐出三个字:“不,能,练。”

殿内一片死寂。

赵铁山愣住了。

司空玄也愣住了。

“不能练?你耍我们?”司空玄身后一名黑衣人厉声道。

叶忘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名黑衣人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了一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小道没有耍你们。”叶忘尘收回目光,淡淡道,“《太虚剑经》开篇第一句就是:‘此剑非剑,此经非经,得之者死,悟之者生。’家师说,这剑经是太虚观第一代观主留下的考验,考验的不是天赋,不是根骨,而是……心性。”

“心性?”赵铁山皱眉。

“对。”叶忘尘点头,“心存贪念的人,拿到剑经只会走火入魔;心怀杀意的人,练了剑经必遭反噬。这剑经就像一面镜子,照出的是你自己的内心。你是什么样的人,剑经就会给你什么样的结果。”

司空玄的脸色阴沉了下来:“照你这么说,陆沉渊是心存贪念,所以练了剑经之后出了事?”

“小道没说陆指挥使练了剑经。”叶忘尘纠正道,“小道只是说,剑经的真相就是如此。至于陆指挥使当年到底有没有拿到剑经、有没有练过,小道不清楚,也没问过家师。”

“那谁知道?”司空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师父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家师三年前外出云游,临行前只留下一句话。”

“什么话?”

叶忘尘看着司空玄,一字一句地说:“‘该来的自然会来,该走的自然会走,莫问前路,莫问归途。’”

司空玄的拳头握得咔咔作响,周身黑气翻涌,显然是动了真怒。赵铁山也握紧了刀柄,身后的骑士们纷纷按刀,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动手。

空气紧张得几乎要爆炸。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殿外飘了进来。

“十几年没见,这破地方还是这么热闹。”

所有人都猛地转头。

太虚观的山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背着一个竹篓,竹篓里装满了草药。他脸上皱纹纵横交错,像干裂的河床,可那双眼睛却出奇地清澈,像山涧里的泉水。

赵铁山看清老者的脸,整个人如遭雷击,手中的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陆……陆……陆指挥使?!”

司空玄的瞳孔也骤然缩成了针尖。

叶忘尘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站起身来,对着老者微微稽首:“老施主,别来无恙。”

老者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得像山风:“小道士,三年不见,你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上回我来采药,你拿野菜梗子招待我,这回好歹有酒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殿内,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大大咧咧地往蒲团上一坐,伸手去拿酒坛。

“都别站着了,坐坐坐。”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十二年陈酿,好酒,好酒啊。”

赵铁山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陆……陆大人,您……您怎么会在这儿?您失踪了十年,朝廷以为您死了,江湖上……”

“以为我死了?”老者放下碗,嘿嘿一笑,“那是他们以为。我陆沉渊要是那么容易死,也活不到今天了。”

他掀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道狰狞的伤疤,那伤疤足有半尺长,像是被什么利器贯穿后留下的。

“十一年前,我查到幽冥阁跟朝廷里的某些人勾结,正准备把证据递上去,结果走漏了消息,被人半路截杀。那一战我杀了十七个人,自己也中了三刀两剑一镖,摔下悬崖,被太虚观的老观主所救。”

他说着看向叶忘尘:“你师父把我从阎王殿门口拽回来,又花了三年时间帮我养伤。伤好了以后,我索性不走了。这江湖上的纷纷扰扰,跟我陆沉渊还有什么关系?倒不如在这山里采采药、种种菜,图个清静。”

司空玄的脸色铁青:“那你当年拿走的《太虚剑经》呢?”

“《太虚剑经》?”陆沉渊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随手往桌上一扔,“你要?拿去。”

殿内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本册子。

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太虚剑经。

司空玄的手伸了出去,却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叶忘尘刚才说的话——“心存贪念的人,拿到剑经只会走火入魔。”

他不敢拿。

赵铁山也不敢拿。

那本册子就那么静静地躺在桌上,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陆沉渊看着他们的样子,哈哈大笑起来:“怎么?没人敢要?那我告诉你们这剑经里到底写了什么。”

他翻开册子,念道:“‘第一式,放下执念。第二式,放下恩怨。第三式,放下生死。最后一式,放下剑。’”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司空玄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苦寻十年的剑经,里面写的居然是这些东西?

“所以说,”叶忘尘接过话头,“小道一开始就说了,这剑经不能练。不是它不够强,而是真正能练成它的人,根本不需要练。”

“为什么?”赵铁山问。

“因为真正能放下执念、恩怨、生死的人,已经天下无敌了。”叶忘尘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湖水,“而需要靠剑法来击败对手的人,永远放不下这些。”

司空玄猛地站起身,脸色阴沉得可怕:“荒谬!一派胡言!本座行走江湖三十年,靠的就是一把刀、一颗狠心。什么放下执念放下恩怨,都是懦夫的说辞!”

他转身就走,身后黑衣人鱼贯而出。

走到山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道士,今天的事本座记下了。《太虚剑经》的事暂且揭过,但你师父救陆沉渊这笔账,幽冥阁迟早要算。”

黑影像一阵风一样卷下山去,转眼就消失在了山林深处。

赵铁山看着陆沉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化成了一声长叹。

“陆大人,朝廷那边……”

“我已经不是陆大人了。”陆沉渊摆摆手,“我现在就是个采药的老头子。赵副盟主,你回去告诉朝廷,告诉五岳盟,陆沉渊已经死了。活着的,只是一个叫陆老头的山野村夫。”

赵铁山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抱拳行了一礼,带着骑士们离开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小道士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师兄,那些人……都走了?”

叶忘尘点了点头,看向陆沉渊:“老施主,你这一露面,只怕以后麻烦不会少。”

陆沉渊端起碗又喝了一口酒,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那就让他们来。我老头子活了六十多年,还怕麻烦?”

他放下碗,盯着叶忘尘的眼睛,忽然压低了声音:“倒是你,小道士。你师父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让我在合适的时候转告你。”

叶忘尘神色不变:“什么话?”

“他说,‘剑经虽假,剑法是真。那门剑法不在册子里,在你心里。什么时候你明白了,什么时候就下山。’”

叶忘尘怔住了。

陆沉渊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小道士,我在这山里住了十一年,见过你师父教你的每一招每一式。你师父嘴上说那剑经不能练,可他教你的那些东西,就是《太虚剑经》。”

“不可能。”叶忘尘皱眉,“师父教我的只是最基础的道家功夫。”

“是吗?”陆沉渊笑了,“那你今天露那一手隔物传劲不伤毫末,用的是哪门子基础功夫?”

叶忘尘沉默了。

“好好想想吧。”陆沉渊背起竹篓,转身朝殿外走去,苍老的身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很长,“这江湖,需要你。”

他的身影消失在山门外,只留下最后一句话在风里飘荡。

“清玄老道,你收了个好徒弟啊。”

叶忘尘站在殿门前,看着满天红霞,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

十年前的一个雨夜,师父点着一盏油灯,在灯下一页一页地烧着一本册子。他好奇地问师父在烧什么,师父说:“烧剑经。”

“为什么要烧?”

“因为真正的好东西,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

那夜的雨声很大,师父的声音很小,可那句话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的心里。

第四章 江湖路远

三天后。

赵铁山带着五岳盟的人马下了山,司空玄的幽冥阁势力也撤了个干净,太虚观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叶忘尘还是每天早起扫地、念经、种菜,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

小道士却在收拾东西。

“师兄,你真要走?”

“嗯。”

“去哪儿?”

“不知道。”

叶忘尘把几件换洗的道袍塞进包袱里,又把那把用了三年的竹扫帚挂在墙上。他环顾四周,破旧的大殿,褪色的三清画像,空空荡荡的香炉,一切都跟三天前一模一样,可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放在供桌上,信封上写着“师父亲启”。

“师兄,你走了我怎么办啊?”小道士眼眶红红的。

叶忘尘拍拍他的脑袋:“守好道观,等师父回来。他老人家要是三年不回来,你就自己下山。”

“可是……”

“可是什么?你都十七了,总不能在这山里待一辈子。”

叶忘尘背起包袱,推开山门,回头看了一眼。

阳光正好,照在那方“太虚观”的匾额上,金漆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可那三个字依然苍劲有力,像一把藏锋的剑。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出了山门。

山路蜿蜒向下,消失在葱郁的林海中。他不知道山下的江湖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等待他的是刀光剑影还是尔虞我诈,不知道师父让他“明白”的那门剑法到底藏在心里的什么地方。

他只知道,有些路,必须亲自去走。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转过一个山坳,前方忽然传来打斗声。

叶忘尘脚步一顿,凝目看去,只见山道上有七八个黑衣人正在围攻一对老夫妇。老夫妇显然不善武功,被逼得步步后退,眼看就要命丧刀下。

“幽冥阁的人?”叶忘尘认出了黑衣人的装束,正是三天前跟司空玄来的那批人。

他犹豫了一瞬。

不是怕,而是师父说过——出家人不惹是非。

可那对老夫妇中的老汉被一刀砍中肩膀,鲜血飞溅,惨叫声在山林里回荡。

叶忘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放下包袱,从路边折了一根竹枝,握在手中。

竹枝很细,细得像随时会断。

可当他握着竹枝走向那群黑衣人时,脚步稳得像山。

“住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黑衣人齐齐回头,为首的看清来人,脸色一变:“是你?太虚观的那个小道士?”

“正是小道。”叶忘尘提着竹枝,站在那里,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这二位老施主与诸位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

“幽冥阁办事,闲杂人等滚开!”黑衣人挥刀就砍。

刀光如匹练,直奔叶忘尘面门。

叶忘尘没有躲。

他只是轻轻抬起了手中的竹枝。

那一瞬间,风停了。

竹枝点在了刀身上,没有金铁交鸣的声音,只有一声轻响,像是石子落入水中。刀上的劲力在这一触之下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黑衣人只觉得虎口一震,钢刀脱手飞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忘尘低头看着手中的竹枝,竹枝完好无损,连一片叶子都没掉。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些释然,一些明悟,还有一点点无奈的苦涩。

“师父,你说的那门剑法……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黑衣人回过神来,又惊又怒:“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叶忘尘没有回答,只是把竹枝往身后一背,侧身让开了路。

“走吧,今天的事,小道就当没看见。”

黑衣人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没有勇气再动手,捡起刀灰溜溜地跑了。

那对老夫妇千恩万谢,老汉捂着伤口问:“恩人,你叫什么名字?老朽回去一定给您立长生牌位!”

叶忘尘看着他们,笑得温和:“小道只是个扫地道士,不值当的。”

他背起包袱,继续往山下走。

暮春的山风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他身后打了几个旋,又轻轻落下。

下山的路很长,江湖的路很远。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江湖上,多了一个扫地道士。

至于这个道士会在江湖上掀起多大的风浪,那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他只想走到山下的镇子上,找一家面馆,好好吃一碗阳春面。

顺便问问老板,最近的镇武司分舵在哪儿。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陆沉渊临走时说的一句话,他还没问明白。

“这江湖,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扫地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