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透苍梧山巅的断崖。
云天河盘膝坐在崖边那棵老松下,膝上横着一柄古剑。剑鞘乌黑,剑穗已褪成灰白,他整整五年未曾拔剑出鞘。
山风猎猎,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鬓边几缕白发随风飘散。他不过二十七岁,眉心那道寸许长的剑痕却已泛白,像是岁月的刻刀在他脸上留下太多不该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
“五年了。”他低语,指尖轻抚剑鞘上那道裂痕。
裂痕是五年前留下的。那一战,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师兄沈青。
沈青入魔,屠了青云村一百三十七口老弱妇孺。云天河奉师命清理门户,断魂崖上,两人激战三天三夜,最后他一剑刺穿师兄心脏。沈青临死前笑了,笑得凄凉又解脱,只说了一句:“天河,你可知我为何入魔?”
他没来得及回答,沈青便断了气。
那天之后,他封剑归隐,再不过问江湖事。可江湖从未忘记他——五年前,他是镇武司最年轻的都尉,剑术冠绝同辈,人送外号“天剑云郎”。那一战之后,“天剑”二字再无人提,江湖只说他冷血无情,连师兄都杀。
“云师兄真的在这里隐居?”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山道传来,打破崖顶的寂静。
云天河眉头微动,没有回头。脚步声很轻,来人身法不弱,但呼吸略显急促,显然是攀了三千多级石阶上来,体力消耗不小。
“应该就是这里。”另一个声音沉稳许多,是个年轻男子,“师父说过,云都尉退隐苍梧山,每日只在崖顶松下打坐,从不下山。”
脚步声渐近,云天河终于睁开眼。
来的是一男一女,皆十八九岁年纪。男子身穿藏青色劲装,腰悬长剑,面容方正,目光清正,一看便是名门正派弟子。女子则是一袭鹅黄衣裙,容貌明丽,眼神灵动,腰间别着一柄短匕,走起路来脚步轻快得像只黄莺。
两人看见云天河,同时停步。
“晚辈华山派秦英,拜见云前辈!”男子抱拳躬身,礼数周全。
女子也跟着行礼,却不报门派,只歪着头打量云天河,眼中满是好奇:“师兄,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天剑’?看着比咱们也大不了几岁嘛。”
云天河没理会她的打量,淡淡道:“江湖已无云天河,二位请回。”
秦英神色一急:“前辈,晚辈冒昧打扰,实在是事出紧急。半月前,幽冥阁副阁主聂九重现江湖,连灭青城派、点苍派满门,一百二十余条人命,惨不忍睹!家师说,当今天下,唯有前辈的‘天澜剑法’能克制聂九的‘幽冥鬼手’,恳请前辈出山,主持公道!”
云天河垂眸看着膝上古剑,神情没有半分波动:“幽冥阁作恶,自有镇武司管,与我这废人何干?”
“镇武司……”秦英咬牙,“镇武司都统赵无极已被聂九所杀,三位副都统一死两伤,镇武司如今自顾不暇!”
云天河终于抬眼,目光落在秦英脸上。
赵无极死了?那人虽然刻板迂腐,却是个正直的好官。当年他在镇武司时,赵无极待他不薄。
“即便我去,也未必是聂九对手。”云天河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如深潭死水,“你们走吧,我不问江湖事,已有五年。”
“你!”
那黄衣女子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指着云天河就骂:“我还以为‘天剑’是什么英雄人物,原来是个胆小鬼!一百多条人命你就无动于衷?你师兄杀了一百三十七人,你杀了他替天行道,如今聂九杀的人快赶上你师兄了,你却躲在山上看云?你的剑是摆设吗?”
“师妹!”秦英脸色大变,拉住她,“不得无礼!”
云天河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斜阳,声音很轻:“你说得对,我的剑,确实是摆设。”
黄衣女子愣住。
“五年不曾出鞘,早已锈蚀。”云天河站起身,抱起古剑,转身走向崖边那座茅屋,“夕阳已落,天黑路险,二位早些下山。”
茅屋的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秦英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黄衣女子咬着嘴唇,眼眶微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
“师兄,这人怎么这样?”
秦英沉默片刻,低声说:“他不是怕死。他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走吧,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两人转身下山,暮色中身影渐行渐远。
崖顶的茅屋里,云天河坐在黑暗中,手中握着那柄古剑。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他心底压了五年、从未对人言说的那句话——
师兄,你为何入魔?
三日后的深夜。
苍梧山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虫鸣,更衬得天地空旷。
云天河躺在竹榻上,并未入睡。他习惯夜不闭目,这是当年在镇武司养成的习惯——江湖险恶,夜里往往是杀机最浓的时候。
突然,他睁开眼。
风不对。
山风本该从北面峡谷吹来,此时却从东南方涌来一股温热的腥气。那是血的味道,还很新鲜,距离不超过三里。
云天河翻身坐起,提剑出门。
月色如水,照得崖顶一片银白。他站在崖边向下望去,瞳孔骤缩——
山道石阶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鲜血顺着台阶往下淌,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为首的那具尸体,穿着藏青色劲装。
秦英。
云天河身形一闪,宛如一道青烟掠下崖顶。他落在秦英身边,俯身查看——咽喉一道极细的伤口,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划开,一刀毙命。伤口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有毒。
“鬼手聂九……”云天河低声说出这个名字,指尖微微发颤。
秦英的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这个年轻人才十八岁,三天前还在他面前抱拳行礼,眼神干净得像苍梧山上的清泉。
旁边那具女尸是黄衣女子。她倒在距离秦英三步远的地方,右手还握着那柄短匕,似乎直到最后一刻都在抵抗。她脸上没有恐惧,只有倔强和不甘,那双灵动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云天河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整条山道。十七具尸体,没有一具完整的,大多四肢扭曲,骨节碎裂,显然是中了“幽冥鬼手”后被活活捏碎了骨骼。
幽冥鬼手,阴毒至极的外功,练到极致双手如鬼爪,中者骨断筋折,伤口染上尸毒,无药可解。
“到底……追到了这里。”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山道阴影中传来,像是生锈的铁器摩擦,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云天河抬头,看向声音来处。
月光照不到的山道拐角,缓缓走出一个身影。那人身披黑色斗篷,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像一具会行走的干尸。最摄人的是那双手——十指枯瘦如柴,指甲却长如匕首,泛着幽蓝色的寒光,指尖滴着鲜血。
聂九。
幽冥阁副阁主,十五年前被镇武司围剿后销声匿迹,半月前突然重现江湖,连灭两派,如今又追杀秦英到了苍梧山。
“云天河,好久不见。”聂九咧嘴笑了,露出焦黄的牙齿,“当年你师兄沈青断我三指,我养了十五年才养好这双手。可惜他死得太早,这笔债,只能找你讨了。”
云天河没有拔剑,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看着聂九,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两个孩子,是你杀的?”
“孩子?”聂九挑眉,发出一阵刺耳的笑声,“华山派的狗腿子,也算人?他们不知死活跟踪我三天三夜,我若不动手,难道等他们摇人来围剿我?”
他缓步走近,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台阶便龟裂一片,那是内力灌注双腿所致。
“云天河,你在苍梧山躲了五年,以为就能躲过去?你师兄欠我的,你师父欠我的,整个镇武司欠我的,今晚一并还清!”
聂九大吼一声,身形暴起。
他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十指如钩,直取云天河咽喉。幽冥鬼手一出,空气都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破空声,腥风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云天河终于动了。
他没有拔剑,左手握着剑鞘横在身前,“砰”的一声格住聂九的双爪。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撞得向后滑出三丈,靴底在石阶上擦出一溜火星。
“好一个‘天剑’!”聂九狞笑,双爪不停,狂风暴雨般攻来,“连剑都不敢拔,你还算什么天剑!”
云天河沉着应对,只以剑鞘格挡,身形在月光下腾挪闪避,青衫飘飞,看似狼狈,却每一次都堪堪避开要害。
但他心里清楚,这样撑不了多久。
幽冥鬼手不仅有剧毒,还附带阴寒内力。每次格挡,那股阴寒之气便透过剑鞘侵入经脉,他的右臂已经开始发麻。
“怎么,还在为你师兄的事内疚?”聂九一边疯狂进攻,一边出言刺激,“你可知道沈青当年为何入魔?是我!是我在他酒中下了‘噬心引’,让他心智错乱,屠了青云村!可惜啊可惜,他本该成为我最好的棋子,却被你一剑杀了!”
云天河瞳孔猛缩。
噬心引——幽冥阁至毒之药,服后会激发心底最深的执念,放大百倍,让人陷入疯狂。沈青心底最深的执念是什么?
“他对你师父的仇恨。”聂九像是看穿了他的疑问,笑得更加狰狞,“你师父当年为了抢夺剑谱,杀了他全家,只留下他一个,假仁假义收为弟子。沈青恨了二十年,却碍于师徒名分不敢动手。噬心引放大了这份恨意,他屠了青云村,因为那是你师父的家乡!”
云天河脑中轰然炸开。
他想起师兄临死前那个凄凉的笑容,那句话——“天河,你可知我为何入魔?”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所以你杀了他,亲手杀了你最敬重的师兄!”聂九狂笑,“你们师徒三人,真是一出好戏!现在,该轮到你下地狱了!”
他攻势陡然加剧,十指在空中划出无数道蓝色的残影,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罩向云天河。
云天河退到崖边,再无退路。
聂九的双爪已经逼到眼前,那股腥臭的气息几乎要将他吞没。
就在这一瞬间,云天河的手终于握住了剑柄。
五年不曾拔剑,剑鞘早已锈蚀,剑刃与鞘口摩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一道凛冽的剑光破鞘而出,银白如练,照亮了整个断崖。
“叮叮叮叮——”
剑爪相交,一连串金铁交鸣声密如急雨。云天河一剑横扫,剑锋划过聂九的爪尖,溅起一串火星。两人同时后退三步,崖顶碎石簌簌滚落深渊。
聂九低头看向自己的指甲——最长的两根被削去了一截,断面光滑如镜。
“好剑。”他眯起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凝重,“五年没拔剑,剑意反而更纯了。”
云天河没有答话,持剑而立。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眉心剑痕在月色下格外醒目。他眼中不再有之前的死寂,而是燃起了一团火,压抑了五年的火。
“聂九,今晚你走不了。”
“走?”聂九仰头大笑,声震四野,“云天河,你以为削掉我两根指甲就能赢我?你太天真了!”
他猛地扯掉身上的黑色斗篷,露出一身嶙峋的骨架和……满身的伤痕。那些伤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有新有旧,最触目惊心的是心口那道——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腹,像是被什么利器开膛破肚过。
“这十五年,我在地狱里活着。”聂九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疯狂,“每天用药水浸泡双手,用尸毒淬炼骨骼,经脉断了再接,骨头碎了再续。你知道我受过多少苦?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他双手合十,十指交叉,猛地拉开——一股肉眼可见的蓝色雾气从他掌心弥漫开来,那是凝聚到极致的尸毒内力,触之即死。
“幽冥鬼手·万鬼噬心!”
聂九暴喝一声,双掌齐出,那团蓝色雾气化作无数鬼爪虚影,铺天盖地般轰向云天河。
这是幽冥鬼手的终极杀招,覆盖方圆十丈,避无可避。秦英那十七人就是死在这一招之下,骨断筋折,无一幸免。
云天河深吸一口气,手中长剑缓缓抬起。
他闭上眼睛。
五年蛰居苍梧山,日日在崖顶看云卷云舒,他不是在逃避,而是在等——等自己真正明白“剑”的意义。
当年他杀沈青,是因为师父的命令,是因为“除魔卫道”四个字。他拔剑时,心中只有职责,没有自己。
此刻他拔剑,却是为了那十七个死去的年轻人,为了被聂九屠戮的无辜百姓,也为了……
师兄沈青。
“天澜剑法·云海千重。”
云天河睁眼,长剑刺出。
那一剑看似极慢,慢得像天边流动的云,可实际上快到了极致。剑锋每前进一寸,便分化出一道剑气,千重剑气层层叠叠,如云海翻涌,将漫天鬼爪虚影尽数吞没。
“这不可能!”聂九脸色大变。
他的万鬼噬心从未被破过,那些尸毒剑气遇上云天河的天澜剑气,竟像积雪遇火,纷纷消融。
云天河的身形消失在千重剑气之中,只有一柄长剑破开云海,直刺聂九心口。
聂九咬牙,双爪交错护在胸前,十指如铁钩般扣向剑刃。他赌的就是云天河这一剑后继无力——天澜剑法是顶尖剑法,但耗损内力极大,以云天河的内力修为,最多支撑十息。
十息之内,他挡得住!
“叮!”
剑爪相击,第一息。聂九后退一步,虎口震裂。
“叮叮!”
第二息、第三息。聂九再退三步,十指指甲断了六根,鲜血狂涌。
“叮叮叮叮叮——”
第四息到第八息,聂九连退十步,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他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骨骼寸寸断裂,蓝色尸毒混着鲜血四处飞溅。
第九息,云天河的长剑突破他最后的防御,剑尖直抵心口。
聂九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前的剑尖。他想不通,一个蛰伏五年、内力应该大不如前的人,怎么可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剑势?
云天河看着他,眼中没有杀意,只有悲悯。
“你问我可曾后悔杀了师兄?”云天河的声音很轻,“我后悔的不是杀他,而是没能早点知道真相,没能救他。”
“聂九,你机关算尽,害了沈青,害了青云村一百三十七人,害了青城、点苍两派满门,害了秦英那十七个孩子。今日这一剑,不是替他们报仇,是替被你毁掉的所有人,讨一个公道。”
剑锋刺入心口半寸,聂九浑身一震,嘴角溢出黑血。他低头看着那柄剑,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满嘴是血。
“公道?哈哈哈……好一个公道!”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疯狂,“云天河,你以为杀了我事情就结束了?我告诉你,幽冥阁阁主‘幽冥老祖’已经出关,三日之后,他就要血洗华山派,用全派上下的血祭炼‘万魂幡’!到那时候,死的人何止千百!”
“你杀了我,只会让他更加疯狂!你以为你是在救人?不,你是在害人!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云天河剑锋一送,贯穿心脏。聂九的狂笑凝固在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窝慢慢失去光彩,身体缓缓向后倒去,轰然摔在血泊之中。
崖顶重归寂静。
云天河抽出长剑,剑身上的血珠在月光下颗颗滚落,滴在青石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他低头看着聂九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三日之后……血洗华山?”
他喃喃自语,转身望向东南方,那是华山的方向。夜风从那个方向吹来,凉意沁骨,风中似乎真的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云天河收剑入鞘,大步走向山道。
茅屋里的东西他一件没带。那五年隐居的日子,从今晚起,再也回不去了。
两日后,华山。
天还没亮,华山派山门前已是人头攒动。五岳盟各派高手齐聚,整整三百余人,刀剑出鞘,严阵以待。
消息是云天河放出去的——他杀了聂九后,连夜赶了八百里路,将幽冥阁欲血洗华山的消息传遍江湖。
华山派掌门秦正阳站在山门最前方,须发皆白,一身灰白道袍,手持一柄三尺青锋。他身后站着三个弟子和数十名华山门人,个个神色凝重。
秦英是他的独子,三天前派去请云天河,至今未归。
秦正阳不敢想那个结果,只是握紧了剑柄。
“秦掌门,消息可靠吗?”泰山派掌门孟长河低声问道,眉头紧皱,“幽冥老祖闭关三十年,从未听说出关,会不会是误传?”
秦正阳没有回答,因为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石阶尽头,一人一剑,拾级而上。
青衫猎猎,鬓边微霜,眉心的剑痕在晨光中清晰可见。他走得很快,脚步却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石阶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云天河?”孟长河讶然,“他真的来了。”
云天河走到秦正阳面前,停下脚步。两人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秦正阳看着这个年轻人,心中五味杂陈。五年前,他亲眼看着云天河一剑刺死沈青,那一刻,他在这个年轻人眼中看到的只有空洞和绝望。此刻再相见,那双眼睛里却有了光,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
“秦英……”秦正阳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云天河抱拳,深深一揖:“秦英为阻止聂九追踪,被幽冥阁所害,十七人无一生还。是我去晚了一步,云某有负所托,罪责难辞。”
山门前一片死寂。
秦正阳闭上眼睛,眼角皱纹微微颤抖。半晌,他睁开眼,目光反而更加坚定:“英儿若在天有灵,看到你来了,他会高兴的。”
他话音未落,远处的山道上突然响起一阵诡异的箫声。
那箫声尖锐刺耳,像是千百只鬼魅在哭泣,听得人头皮发麻。山门前三百多名武林高手同时变色,功力稍弱的几个弟子甚至捂住了耳朵,面露痛苦之色。
“来了。”云天河低声道。
天际线上,黑云翻涌。
不对,那不是黑云——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幽冥阁倾巢而出,少说也有七八百人,清一色黑色劲装,手持弯刀,像潮水般涌向华山山门。
为首的是一个坐在四人抬步辇上的老者。
那老者枯瘦如柴,披着一件漆黑的长袍,袍子上绣满了骷髅图案。他的脸隐在斗篷的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像两团鬼火在黑暗中燃烧。他手中握着一根白骨箫,刚才那刺耳的箫声正是此物所发。
幽冥老祖。
“就这么点人?”老祖的声音尖细刺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秦正阳,你好歹是一派掌门,就请了这么几个废物来送死?”
“废话少说!”衡山派掌门铁无双脾气火爆,拔刀就要冲上去。
云天河抬手拦住他,上前一步。
“你是幽冥老祖?”
老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双猩红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杀了聂九?看着不像。聂九虽然废物,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杀的。”
“聂九临死前说,你要用华山全派血祭万魂幡。”云天河平静地说,“我来阻止你。”
“你?”老祖笑了,笑声尖锐得刺耳,“你拿什么阻止我?就凭你手中的剑?”
他猛地站起,步辇轰然碎裂,一股恐怖的气势从他身上爆发出来,席卷全场。那股气势中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尸臭味,压得三百多名高手呼吸困难,腿脚发软。
“三十年闭关,老夫的‘幽冥真经’已练至第十二重巅峰!”老祖张开双臂,黑袍猎猎飞舞,“论功力,天下无人能敌!你们这些蝼蚁,也配挡我的路?”
他右手一挥,一道黑色的掌风呼啸而出,直劈云天河。
那掌风凝如实质,所过之处地面龟裂,碎石飞溅。云天河侧身闪避,掌风擦着他耳边掠过,轰在身后一块三丈高的巨石上——巨石应声炸裂,碎成齑粉。
全场骇然。
这一掌若打在人身上,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躲得了一掌,躲得了百掌吗?”老祖狞笑,双掌齐出,黑色掌风像暴雨般倾泻而下。
云天河持剑迎上,身形在掌风中穿梭,快得只剩一道青色残影。他手中长剑不断刺出,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掌风的薄弱处,将其击散。
但老祖的功力实在太过深厚,每接一掌,云天河便后退一步,虎口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云少侠!”秦正阳大喊,提剑就要冲上去帮忙。
“别过来!”云天河的吼声从掌风中心传出,“你们守住山门,不要被他各个击破!”
他心里清楚,老祖的功力远在他之上,正面对决他撑不过三十招。但他必须撑住,撑到老祖露出破绽。
任何武功都有破绽,越强的武功,破绽往往越致命。
老祖的幽冥真经固然霸道,但每次出掌都需要短暂蓄力,蓄力的间隙就是一瞬。只要抓住那一瞬,刺中他的气海穴,就能破掉他的内力。
问题是,怎么撑到那一瞬?
云天河咬紧牙关,天澜剑法全力施展开来,千重剑气护住周身,堪堪挡住老祖的攻击。但他已经接了十九掌,双臂发麻,内力几乎耗尽。
第二十掌,云天河被掌风扫中左肩,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
“云天河!”孟长河等人惊声大喊。
“哈哈哈哈哈!”老祖仰天狂笑,“就这?就这?什么天剑,不过如此!”
他大步走向云天河,手中凝聚起最强的黑色掌力,准备最后一击。
云天河挣扎着爬起来,右手紧握长剑,剑尖指着地面。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内力几乎枯竭,视线模糊,耳中嗡嗡作响。
但他没有后退。
他想起秦英那双干净的眼睛,想起黄衣女子倔强的脸,想起师兄沈青临死前的笑容,想起青云村一百三十七条无辜的生命。
他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逞英雄,甚至不是为了“除魔卫道”这四个字。
他只是不想再看到有人死去。
仅此而已。
“天澜剑法……最后一式。”云天河低声说出这六个字,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呓语。
老祖的黑色掌风已经到了面前。
云天河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听到了风声、脚步声、惊呼声,所有的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天地之间,只剩下他、他的剑,还有……
还有师兄沈青的声音,五年前在断魂崖上说的那句话——
“天河,剑不是用来杀人的。剑,是用来守护的。”
云天河猛然睁眼。
他出剑了。
那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甚至算不上剑法,只是简简单单的直刺。但那一剑太快了,快得连光都追不上;那一剑太亮了,亮得像是夜空中炸开了一轮太阳。
“天剑·初心。”
剑光贯穿黑色掌风,贯穿老祖的护体真气,精准地刺入他胸口的气海穴。
老祖的身体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胸前的剑,猩红的眼睛瞪得滚圆,满是不敢置信。他引以为傲的幽冥真经,三十年的苦修,在这一剑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不堪一击。
“这……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云天河抽出长剑,老祖的身体像漏气的皮囊一样迅速干瘪下去,那层护体的黑色真气烟消云散。他踉跄后退几步,轰然倒地,再也没有站起来。
山门前鸦雀无声。
七百多名幽冥阁弟子看着老祖的尸体,脸上全是惊骇和恐惧。不知是谁先扔下弯刀,只听“哐当”一声,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兵器落地声,幽冥阁弟子作鸟兽散,逃得干干净净。
阳光冲破云层,洒在华山山门前,洒在那些血染的石阶上,也洒在云天河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站在原地,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左手已经断了,右肩的伤口还在流血,视线模糊得一塌糊涂,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但他还站着。
秦正阳走过来,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眶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云天河先开口了。
“秦掌门,对不住,我来晚了。”
秦正阳摇头,声音哽咽:“不晚……不晚。”
云天河看向远处,旭日东升,朝霞万里,新的一天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长剑,剑身上有一行小字,是铸剑时镌刻的,他以前从未留意过——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云天河轻轻笑了,收剑入鞘。
身后,三百多名江湖高手齐齐抱拳,声震云霄——
“恭送云大侠!”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轻轻摆了摆,然后大步走向山道,走向那个更加广阔、更加险恶的江湖。
苍梧山上那五年的避世,结束了。
但云天河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