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暮云城倾覆
夜色如墨,暮云城头插满了青玄宗的旗帜,呼啦啦地在风中挥动,像是一只只贪婪的手,死死攥住这座落了难的山城。
血水顺着青石台阶往下淌,汇入门楼前的洼地里,映出硕大一轮冷月。青衣弟子横七竖八倒在院子里,刀伤剑痕布满全身,有几个还没咽气,嘴里发出嘶嘶的呻吟,像被踩住颈子的老猫。
一名肥头大耳的壮汉站在台阶上,扛着一柄开山巨斧,斧刃上的血还没干,顺着槽道往下滴。
“给我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老东西的秘卷找出来!”他声如洪钟,震得屋檐上的瓦片咯咯作响,“韩秋堂那老匹夫窝藏我青玄宗叛徒二十年,今夜血洗他满门,也算是替天行道了!”
身后数十名弟子举着火把鱼贯而入,门板碎裂声、瓷器跌落声此起彼伏,夹杂着女眷的哭喊。
肥汉咧嘴一笑,正要往内院走,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院子角落的水井边蹲着一条黑影。
“谁?!”
那条黑影缓缓起身。身上穿的虽是粗布短褐,但腰间束着一条旧皮带,身形挺拔如松。
月光照亮了他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剑眉星目,面色苍白,一双眼睛却亮得好似寒潭里的冰魄,没有半分惊恐,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冷冽。
“韩庄主的小弟子?”肥汉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嗤笑道,“就你一个?其他人死的死跑的跑,你倒有胆蹲在井边看热闹?”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肥汉,落在那具倒在大堂门槛上的尸体上——那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浑身是血,手指仍紧紧攥着一柄断剑,死不瞑目。
“你们杀了他。”年轻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地。
肥汉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韩秋堂不识抬举,死有余辜。小子,你要是识相,把那秘卷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
年轻人低下头,似乎在检查自己腰间那条旧皮带,然后手指搭在皮带扣上,轻轻一按。只听“咔嗒”一声脆响,那皮带扣竟然弹开,从中抽出一柄软剑。那剑薄如蝉翼,通体幽蓝色,映着月光泛出水波般的涟漪,凑近去看,剑身上隐隐有金色的纹路流转,像是某种古篆。
“一柄软剑?”肥汉看见,反而大笑起来,“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老子这柄开山斧重八十二斤,一斧下去你连人带剑都得变成两截!”
年轻人握紧了剑柄。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剑的方式与寻常剑客截然不同——剑柄贴在掌心,像是握着某种活物。
“韩秋堂是我师父。”他说,“十五年前,他在洛阳城外捡到被仇家追杀的我,传我武功,教我做人。”
肥汉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抹杀意:“所以你要给他报仇?”
年轻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扫过院子,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同门师兄弟,看着被火焰吞噬的藏书楼,看着每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青玄宗王奇峰门下。”他的声音依旧很轻,但一字一句,像是钉子一样砸入地面,“今夜血洗暮云城,我记住了。”
肥汉愣了一下,随即怒吼一声,抡起开山巨斧,携雷霆之势劈下!
就在这时,令所有人大吃一惊的事情发生了。
年轻人的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原地消失,肥汉那记足以开山裂石的重劈只砍中了空气,巨斧砸进地面,“轰”的一声,青石板碎成齑粉,蜘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而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肥汉身后三步之处。
他出剑了。
那一剑没有刺向肥汉的后心,也没有削向他的脖颈。年轻人只是轻轻一挥软剑,剑锋如蜻蜓点水般拂过肥汉的脚踝。
“噗”的一声轻响,一根细细的银丝从剑柄处弹出,如同一条有生命的银蛇,贴着地面噌地窜出。银丝的另一头不知何时已经粘在了肥汉的影子尖上——对,就是影子!月光下肥汉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而那根银丝就像一根渔线,一头系在软剑剑柄的机关上,一头死死缠住了影子的末梢。
肥汉只觉得一股古怪至极的力道从脚底升起,双腿就像被看不见的老鼠线死死缠住,竟然一步也迈不出去。他低头一看,脚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可是那股束缚之力却实实在在地存在,宛如千钧重担压在身上。
“这……这是什么妖法?!”肥汉的声音带着惊恐,拼尽全力挣扎,可越是挣扎,那股无形的力量就勒得越紧,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钢丝正在一寸寸地绞入他的骨肉。
年轻人没有解释。
他手腕一翻,软剑“嗡”地一声弹得笔直,剑身上的金色古篆纹路骤然亮起,光芒刺目。
“青城绝学——束影式。”
话音未落,剑尖已至。
一缕幽蓝色的剑芒从剑尖喷薄而出,划破夜空,正中肥汉的胸口。肥汉大口一张,喷出一蓬血雾,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般飞出去,撞碎了身后半堵墙壁,埋在砖石瓦砾之中,再也爬不起来。
院子里一片死寂。
那些正在搜刮的青玄宗弟子全都愣在原地,举着火把的手微微发抖,一脸见了鬼的神情。
“王奇峰!”年轻人拔高声音,向着幽州方向喊去,声震四野,“你今夜欠下的债,来日沈丛云必让你百倍奉还!”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掠上屋顶,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后,火光照亮了半边天。
第一卷 束影式
沈丛云在官道旁的破庙里躺了三天。
说是躺,其实更像是“挂”。他把自己倒挂在横梁上,双腿勾着木梁,双臂交叉抱胸,软剑盘在腰间,整个人就像一只倒吊的蝙蝠。
这姿势很不舒服,但他已经习惯了。当年在洛阳城外被捡回去的时候,师父韩秋堂教他的第一课就是悬吊——要在横梁上倒挂三天三夜,每天只喂一碗清水,美其名曰“淬骨”。
“习武之人,骨头不硬,就是把式。”师父总是这么说。
那时候沈丛云才五岁,饿得头晕眼花,哭着倒挂在横梁上。师父就在下面打盹,鼾声如雷。有时候他实在撑不住松了腿,师父那双干瘦如鸡爪的手总是在他摔到地面之前稳稳接住他,然后把他放回横梁上。
“再来。再多挂一个时辰,今晚给你加个蛋。”
想到这里,沈丛云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凝固了。
师父死了。
那个会在他摔下来时接住他的老人,那个总说“再多挂一个时辰”的老人,被人用乱刀砍死在大堂门槛上,手指仍攥着那柄断剑,死不瞑目。
沈丛云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王奇峰……”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冰封般的平静,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沉寂。
破庙外传来马蹄声。
沈丛云睁开眼,身子一翻,从横梁上无声落地,脚尖点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他侧耳倾听——来者六骑,马匹喘息的节奏均匀,是长距离赶路后的疲态,但人声齐整,呼吸绵长,显然都是练家子。
他走到破庙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六匹高头大马停在庙前,马上之人清一色的墨绿色劲装,腰悬令牌,那令牌漆黑如墨,正面刻着一个古体的“镇”字。
镇武司的人。
沈丛云微微皱眉。镇武司是朝廷设在各地缉拿江湖凶犯的衙门,和江湖人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么跑到这荒郊野岭来了?
为首的那人翻身下马,是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身形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腰间挎了一柄雁翎刀。他扭头看向破庙,目光如鹰隼般锐利。
“出来吧,别躲了。”那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闻到你身上的血腥味了。至少沾了七八个人的血,其中有一个人的血格外的腥,是练过重兵器的人才有的血——青玄宗的赵大斧?”
沈丛云瞳孔微缩。
他缓缓推开木门,走了出来。
月光下,年轻人一身粗布短褐,腰间缠着那柄软剑腰带,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三天来粒米未进,身形却依旧笔挺如松。
“阁下怎么称呼?”沈丛云盯着那为首的镇武司汉子。
“镇武司幽州总捕头,钟平。”
“钟大人找我有何贵干?”
钟平上下打量了沈丛云一番,目光在那条腰带上停留了片刻:“青玄宗弟子屠了暮云城青城剑派上下七十三口,你杀了青玄宗十三名弟子后突围而出。如今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说青城剑派唯一幸存的小弟子沈丛云身负青城失传百年的绝学‘束影式’,一夜之间连杀十三名三流高手,重伤青玄宗外门首座赵猛,名震幽州。”
沈丛云面无表情:“钟大人亲自大老远跑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夸我两句吧?”
钟平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欣赏、三分试探,还有四分看不透的深意。
“青玄宗在江湖上树大根深,你一个人报不了仇。我就是来问你一句——”钟平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想不想学更高明的武功?想不想当大宗师?想不想有朝一日,踩着王奇峰的脑袋,让他跪在你师父坟前磕三百个响头?”
沈丛云的心猛地一跳。
钟平一字一顿地说道:“镇武司供奉阁的大门,为你敞开。”
月光如水,照在破庙斑驳的墙壁上。夜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庙门咯吱作响。
沈丛云沉默了。
四周只剩下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和远处深山老林里传来的夜鸟啼鸣。
钟平不再催促,负手而立,胸有成竹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他深知自己抛出的筹码有多重——镇武司供奉阁,那是朝廷招揽江湖顶尖高手的最高机构,入阁者例享五品俸禄,调阅天下武学典籍无限制,甚至可以直接面圣。对于任何一个在江湖上无依无靠的年轻人来说,这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
但沈丛云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又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软剑腰带,然后才缓缓开口。
“供奉阁,我入。”
月黑风高。
三名黑衣男子正在山间小道上疾行如飞,衣袂猎猎作响,手中的单刀寒光闪闪,将挡路的枝丫齐刷刷削断。
他们是青玄宗刑律堂的执事,个个都是内功初入门槛的高手,在江湖上也算是三流中的顶尖。昨夜接到宗主王奇峰亲笔密令,不惜一切代价追杀沈丛云,提头来见,赏黄金千两,赐玄阶功法一部。
赶在前头的那名黑衣人身材瘦小,名唤刘三刀,一双绿豆眼精光四射,鼻子耸动着,像是在空气中嗅着什么。
“找到了!就是这股血腥气,前方不到二里!”
另外两人闻言精神一振,脚下加了几分力道,三道身影在黑夜里快如鬼魅。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这条小道前方的拐角处,有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将月光挡了个严严实实,树下一片纯粹的黑暗。
那片黑暗里,藏着一个人。
沈丛云背靠着巨大的树干,整个人被树影吞没。他的眼睛闭着,呼吸轻得几乎不存在,脉搏也慢了下来,与树干的脉动融为一体。这套“龟息术”是师父韩秋堂当年从一位老乞丐那里学来的,说难听点就是蹲坑等柴薪——只要有足够的耐心,猎物迟早会送到嘴边。
三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踏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像三只老鼠在偷油。
沈丛云的手指动了。
他没有立刻去摸腰带,而是先解下了腰间的酒囊——那是离开破庙时,钟平硬塞给他的。
“喝了暖暖身子,你这几天的仇家没几十批也有一二十批,硬撑可撑不到幽州。”
酒囊里的酒还很满,他只喝了一小口,剩下的全揣在怀里。
二十步。
刘三刀拔出了单刀,刀锋在月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弧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小道拐角,没有看那棵老槐树——谁会看一棵树?树有什么好看的?树又不会咬人。
十步。
刘三刀闻到了酒味。
他皱了皱鼻子,心想这荒山野岭的,哪儿来这么浓的酒气?念头刚起,小道上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是凭空出现的。
前一刻树底下还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下一刻那片黑暗就凝聚成了一个轮廓分明的人形。就像有人在宣纸上泼了一盆清水,墨迹迅速洇开一样,沈丛云的身形毫无征兆地从黑暗深处走了出来,正好停在刘三刀面前五步远的地方。
他站着的姿态极为放松,就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粗布短褐下摆被夜风轻轻撩动,腰间那条腰带软塌塌地缠着,看不出半分兵器该有的杀气。三天来的奔波和杀戮在他脸上留下了青色的胡茬和浓重的疲倦,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柄出鞘的刀,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凛冽。
“晚上好。”沈丛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细针,清清楚楚地扎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刘三刀猛地刹住脚步,三名黑衣人齐齐一怔,随即条件反射地摆出迎战架势,三柄单刀横在胸前,刀锋对准了这忽然冒出的人影。
短短片刻的愣神之后,刘三刀认出了他。
“沈丛云!”他的声音里带着兴奋,像猎人看见了落入陷阱的猎物,“你可是让我好找!”
沈丛云歪了歪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找我干什么?”
“拿你的脑袋,去领一千两黄金!”刘三刀狞笑一声,一个箭步抢上前来,单刀自下而上撩起,一道冷冽的寒芒直奔沈丛云咽喉而去。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风将地上的枯叶卷起一片。
沈丛云动了。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闪避,而是迎着刀锋踏步向前,那半步迈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让刀尖擦着喉结掠过,分毫不差,连毫毛都没有碰断一根。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一探,五指如钩,抓向刘三刀持刀的手腕。这一抓看似平淡无奇,却暗藏一股巧劲,三根手指搭上刘三刀的脉门,拇指和中指按住两处穴道,用力一扣。
刘三刀只觉得手腕一麻,五指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捏不住刀柄。那柄单刀脱手落地,“当啷”一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听起来格外刺耳。
沈丛云顺势一带,将刘三刀整个人扯得重心失衡,往前踉跄了两步。
扶风折梅手。
这是青城剑派的擒拿技,算不上什么绝世武功。但此刻在沈丛云手中施展出来,快如闪电,狠如毒蛇,看似随意的一个动作里,不知藏着多少年苦功打磨出来的分寸感。
这一切发生在眨眼之间。
刘三刀踉跄两步还没站稳,另外两名黑衣人已经反应过来,齐声大喝,挺刀刺来。两柄单刀一左一右,刀光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朝沈丛云罩落。
沈丛云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放开了刘三刀。
“啪嗒”一声轻响,他腰间的皮带扣弹开,软剑再次出鞘。那柄幽蓝色的软剑在空中画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嗡嗡嗡”地抖动着,剑身上的金色古篆纹路在月光下闪烁不定,像是一条活过来的银蛇正在欢快地吐着信子。
剑出鞘的瞬间,沈丛云的气质彻底变了。
方才那个神情淡漠、面带倦色的年轻人忽然之间变得凌厉起来,像一柄被拔出了鞘的利剑,锋芒毕露,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锐气。他的眼神变了,那双原本只是冰寒的眼睛此刻燃烧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仇恨,是愤怒,是某种埋藏了二十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破土而出。
只是一瞬间。
软剑挥舞如轮,剑身如灵蛇般缠上了左侧那人的单刀。“叮叮叮”一连串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那人的单刀在一息之间被卷了三次,每一次相击都精准无比地打在刀身最脆弱的位置——护手与刀身的连接处。三击之后,那柄精钢打造的单刀居然从中断为两截,“当啷”一声,半截刀身落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进了路边的草丛里。
那人握着半截断刀,整个人愣住了。
沈丛云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剑尖轻点那人的胸口,看似只是轻轻一触,那人却像被一头狂奔的蛮牛迎面撞上,整个人双脚离地,往后飞了出去,“砰”的一声撞在一棵大树上,口中鲜血狂喷,顺着树干滑坐下来,再也爬不起来。
左侧这人飞出去的同时,沈丛云的身体已经借着反震之力转了半圈,迎上了右侧刺来的第二刀。这一刀来得凶猛,刀锋直奔他的心窝。
沈丛云没有硬接。
他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侧转,像是被风吹弯的竹子——上半身向后倾倒几乎与地面平行,那柄单刀的刀锋恰好从他的胸口上方一寸处掠过,劲风将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却连皮肤都没有碰到。
这种身法叫什么名字,沈丛云也不知道。师父只说是年轻时从一位老乞婆那里学来的,教的时候也只有一句口诀:“看见刀来你就弯,弯得越狠命越长。”沈丛云练了十五年,把这句话练成了本能。
躲过这一刀的刹那,沈丛云的身体像弹簧一样弹回原位,左拳挥出,正中那人面门。紧接着右膝顶入那人小腹,将他整个人撞得弓成了虾米。最后右肘砸下,狠狠落在那人后颈。
三连击一气呵成,那人的眼睛一翻,当场晕死过去,像一摊烂泥般软倒在地。
只剩下刘三刀了。
刘三刀已经站稳了脚跟。他的绿豆眼里满是血丝,嘴唇微微发抖,脸上的表情在惊恐和疯狂之间反复横跳。他捡起那柄断刀,握在手中,咬牙切齿地盯着沈丛云。
“你以为你跑得了?”刘三刀的嗓音沙哑,“宗主已经下令,全江湖追杀你。镇武司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
沈丛云将软剑在身前挽了一个剑花,软剑“嗡”地一声弹直。
“我没有要跑。”
他往前踏了一步。
“我要去找王奇峰。”
又踏了一步。
“跟他清算这笔血债。”
第三步踏出,距离已近到不足一丈。
刘三刀咬着牙,再没有半分犹豫,将断刀朝沈丛云的面门一掷,同时转身就跑。
沈丛云微微侧头,断刀贴着他的耳廓飞过,削断了几根头发。
他不紧不慢地望着刘三刀不断跑远的背影,将软剑重新收回腰带,按上了皮带扣。然后伸手入怀,摸出那只酒囊,拧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食道,滚烫地坠入胃里,将胸腹之间积攒了几日的寒气一并烧灼干净。他呼出一口白气,酒气在夜风中迅速消散。
接着他将酒囊塞好,重新揣入怀中,抬脚慢慢追了上去。
不紧不慢,不疾不徐,就像是在月下散步。
刘三刀在奔逃途中回头看了一眼,见沈丛云远远缀在后面,不由狂喜——距离足够远,他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跑路了。
逃出三里之后,他听到身后响起一阵奇怪的声音,轰隆隆,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滚落。他第二次回头,看见沈丛云依旧不紧不慢地缀在身后,但脚步越来越稳,越来越快,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踩得脚下的山石碎裂、土块翻飞。
那轰隆隆的声音,就是沈丛云的脚步声!
到了这一步,刘三刀彻底慌了神。他拼尽吃奶的力气狂奔,可身后的脚步声非但没有被甩远,反而越来越近。那声音从远处传来,渐渐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先前还像一个人奔跑,转瞬之间就变成了千军万马同时发足飞奔的声势,震得整座山都在微微颤抖。
刘三刀第三次回头,这一看吓得他魂飞魄散——沈丛云已经追到了身后不足十步的距离!
他瞪大双眼,刚要开口呼救,沈丛云的一只大手已经从后面伸了过来,五根手指铁钳般扣住了他的后颈。
刘三刀感觉自己被一头猛虎叼住了。
沈丛云的手指收紧,将他整个人凌空提起。
“回去告诉王奇峰。”沈丛云的声音在刘三刀耳边响起,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的狗,我一条一条地杀。他的人,我一个个地除。让他把脖子洗干净了等着。”
说完手指一松,刘三刀像一袋垃圾一样被扔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他趴在地上,浑身哆嗦,不敢抬头,不敢动弹,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直到沈丛云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敢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来,月光下,那条山道上空空荡荡,哪还有人影?
只有一行深深的脚印,每一个都像是用烙铁烙在山石上的,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刘三刀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
他忽然想起了宗主王奇峰说过的一句话:“江湖上有些人,你惹不起。”
他以前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
第二日黄昏,暮色四合,青玄宗所在的青云山笼罩在淡紫色的暮霭之中。
王奇峰坐在大殿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茶盏,听完刘三刀结结巴巴的禀报之后,将茶盏轻轻搁在桌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大殿里伺候的弟子齐刷刷地低下头,额头冒出冷汗。宗主这个动作他们太熟悉了——这是王奇峰动怒的前兆。
王奇峰看上去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容貌甚是儒雅,穿着一身雪白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碧玉带,活脱脱一个风流名士的模样。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个看起来温文尔雅的中年人,是江湖上最心狠手辣的人物之一。
他的手指在桌案上敲了三下,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脏上。
“有意思。”王奇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学了半吊子‘束影式’,竟敢跟我叫板?”
下首站着一名干瘦老者,是青玄宗刑律堂首座周铁笔,捋着山羊胡,阴恻恻地说道:“宗主,那韩秋堂当年不过是我青玄宗一个外门杂役,偷了秘卷逃下山去,在暮云城躲了二十年,隐姓埋名开宗立派。束影式虽是我青城一脉的镇派绝学,但当年韩秋堂偷走时只得了上半卷,这小子学的不过是残篇。”
“残篇?”王奇峰冷笑一声,“残篇就能打得赵猛重伤、一口气连杀我宗十三名弟子?”
周铁笔脸色微变,干咳一声,道:“赵猛那莽夫学艺不精,十三名弟子也都是些三脚猫的外门货色。宗主若允我出马,老朽保管三日之内将那小子的人头提来。”
王奇峰摆了摆手:“不急。”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霞。暮云城的方向在西南方,远在数百里之外,但他仿佛能看见那座被焚毁的山门,看见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站在废墟上,望着这个方向,眼睛里燃着复仇的烈火。
“让他蹦跶几天。”王奇峰的眼中闪过一抹阴谋的寒芒,“他蹦得越高,跌下来的时候就越惨。传令下去,各堂口严加防范,但凡发现那小子的踪迹,不要跟他硬拼,第一时间传讯回来。”
周铁笔躬身应是。
王奇峰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倒很想知道,韩秋堂到底教了他什么。”他说,“一个外门杂役,一个偷了秘卷的叛徒,二十年时间,能教出一个怎样的弟子?”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了。
“若他真有那份天资,比赵猛强得不是一点半点——那我青玄宗收下这个人才,也未尝不可。”
大殿里的气氛骤然凝固。
周铁笔惊讶地抬起头,看着王奇峰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这句话的真假。但王奇峰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除了幽深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出来。
与此同时,幽州城,镇武司内。
沈丛云被安排在供奉阁的一间小院里。
院子不大,一株老槐树遮住了半边天,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有茶壶茶盏,茶还是热的。钟平亲自带他进来,推开房门,里面陈设简单但一应俱全,床上铺着干净的褥子,床头小桌上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劲装,胸前绣着一个银色的“镇”字。
“好好休息,明天带你去见供奉阁的几位前辈。”钟平拍了拍他的肩膀,“对了,这条腰带不错,就是太扎眼了。”
沈丛云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软剑,道:“师父遗物。”
钟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走出小院。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沈丛云独自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夜空中的明月。那轮圆月和昨晚在暮云城看到的一模一样,只是昨晚那轮明月照在遍地尸骨和淋漓鲜血上,今晚的月光则清清冷冷地洒在这座陌生的小院里,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在他眼底投下两片深邃的阴影。
钟平收回目光,大步流星地走了。
走出百步之后,他低声对身边一名心腹耳语了几句。那心腹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钟平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告诉沈丛云的那些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供奉阁确实招揽江湖高手,也确实开放武学典籍,但供奉阁的水比他说的要深得多。所有人入阁之前都要经过三个月的考察期,考察期间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稍有异动就会被踢出局去,严重的甚至会被扣上“勾结江湖匪类”的罪名,直接下狱。
这就是镇武司的手段。
先把你当爷供着,等把你的一切都摸透了,再决定是把你当爷还是当狗。
但钟平没有告诉沈丛云这些。
有些事,得让年轻人自己去悟。
沈丛云关上房门,没有去碰那床干净的褥子,也没有去换那套深蓝色的劲装。他在床铺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运功疗伤。那些伤口大多不深,但连续三日激战,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内力耗损严重,若不及时调养,迟早会在某一场战斗中暴毙。
内力在经脉中流转了三周天,压在胸口的淤塞感缓和了许多。他睁开眼,在昏黄的烛光下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沾满鲜血的手。
他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乍一看不像是习武之人的手,倒像是个握笔的书生。但细细看去,右手虎口一层老茧,这是十几年握剑留下的痕迹,那些老茧厚得像一层皮,已经不仅仅是皮肤上的茧,而是整只右手都已经习惯了握剑的姿势,就算没有剑在手,无名指和小拇指也会下意识地微微弯曲,像是随时准备握住什么东西。
他从腰间解下那条软剑腰带,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抚摸着皮带扣上那个隐秘的机关。轻轻一按,皮带扣弹开,软剑无声无息地滑出一截,幽蓝色的剑身在烛光下泛起一波幽幽的寒芒,剑身上的金色古篆纹路时隐时现,缓缓流动,像是一条沉睡的龙正在他的膝盖上休憩。
这是师父韩秋堂留给他的唯一遗物。
当年韩秋堂被逐出青玄宗,什么都没有带走,只偷出了这柄剑和半卷残破的“束影心法”。二十年来,他用这半卷残破的心法,硬生生在暮云城中开宗立派,收徒三十七人,建起了一个小小的青城剑派。
三十七个弟子,今夜还活着的,大概只剩下沈丛云一个人了。
“师父。”沈丛云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在跟逝者对话,“你放心,束影式下半卷,我会帮你从青玄宗拿回来。王奇峰欠我们的血债,我会一笔一笔地算清。”
他将软剑收回腰带,重新系在腰间,熄灭了桌上的蜡烛。
黑暗中,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睛缓缓闭上。
窗外,夜风穿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古老的秘密。
幽州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明灭不定,像是一片坠落在人间的星河。而在此刻的黑暗中,一颗新的星辰正在悄然燃起——它还不够亮,不足以照亮整片夜空,但它的光芒虽然微弱,却灼热而执着,像是一柄刚刚出鞘的剑,正对着遥远南方的青云山,对准了那张仍然安坐于太师椅上的儒雅面孔。
日升月落,江湖依旧。
沈丛云不知道的是,王奇峰说出的那句“收下这个人才也未尝不可”,已经在青玄宗高层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有人在密室里摔碎了茶壶,有人在暗处冷笑议论,还有人已经开始往暮云城方向秘密传去了信鸽。
而在千里之外的洛阳城中,一封未署名的密信被交到了五岳盟盟主手上。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 “青城遗孤入镇武司供奉阁。”
上面沾着一片焦枯的梧桐叶,叶脉间仍能看到韩秋堂亲笔书写的蝇头小楷——
“青城绝学,下半卷在此。”
(未完待续,快速进入下一情节>>>第一卷·青城遗孤·暮云城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