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漫长安。
陆雪棋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肩头一道半尺长的刀伤还在渗血,在雪地上拖出断断续续的红线。她扶着巷口的青砖墙,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三天前,她还是镇武司北镇抚司最年轻的副千户。
现在,她是朝廷钦犯。
“陆雪棋!”身后传来嘈杂的吆喝声,火把的光映得整条街通红,“叛贼往东巷跑了!”
她咬着牙翻过一道矮墙,落地时伤口撞在墙头,闷哼一声。雪灌进领口,冷得刺骨。但她不敢停。
镇武司的追魂弩,百步之内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她见过太多次了。
拐过三条巷子,一家客栈的灯笼还亮着——“同福客栈”四个字在风雪里摇摇晃晃。陆雪棋犹豫了一瞬,推门闪了进去。
大堂里只有一个老掌柜在拨算盘,见她进来,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陆雪棋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干净就行。”
老掌柜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肩头的伤口上停了片刻,递过来一把钥匙:“天字三号房,上楼右转走到头。”
她接过钥匙正要上楼,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老掌柜头也不抬:“客官,外头风大雪大,我劝您今晚别开窗。”
陆雪棋攥紧钥匙,快步上楼。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搁着半截蜡烛。她关上门,背靠门板滑坐下来,这才敢大口喘气。肩头的血已经凝住了,和衣服粘在一起,撕都撕不开。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咬掉瓶塞,把药粉倒在伤口上。剧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一声没吭。
她盯着桌上那柄剑。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铁剑,剑鞘上连个花纹都没有,跟了她七年。但只有陆雪棋知道,这柄剑的剑脊里藏着一样东西——北镇抚司指挥使赵崇远勾结幽冥阁、私贩军械的铁证。
她花了三年时间才查到的东西。
三天前,她刚把证据整理好,还没来得及呈报,赵崇远就先动了手。北镇抚司三百精锐围了她的宅子,她杀了二十七人,从后院的狗洞里钻出来,才捡回一条命。
“陆千户,你跑不掉的。”
窗外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陆雪棋猛地抬头,手已经握上了剑柄。
窗户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中年男人翻窗而入,拍了拍肩上的雪。他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里满是笑意,像猫看老鼠。
“赵崇远让你来的?”陆雪棋冷声道。
“赵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中年男人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内力灌注之下,软剑硬如钢铁,“陆千户,您也知道规矩。自己了断,体面些。”
陆雪棋认得他。
北镇抚司暗杀营的统领,沈千秋。外号“千面阎罗”,手上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的武功在镇武司能排进前三。
她现在的状态,别说沈千秋,就是一个普通暗卫都未必打得过。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那就来吧。”
沈千秋笑了:“有骨气。”话音刚落,软剑已经刺到她面前。
陆雪棋侧身避开,铁剑出鞘,连鞘带剑砸向沈千秋的面门。沈千秋后仰躲开,脚下一个旋步,软剑贴地扫来。
她跳起来,踩在剑身上借力翻了个跟头,落在床沿上。肩头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着胳膊淌下来,滴在地上。
沈千秋皱了皱眉:“你这样,我杀着都没意思。”
“那就别杀了。”
陆雪棋忽然抄起桌上的茶杯砸向蜡烛,房间里顿时一片漆黑。沈千秋冷哼一声,软剑在黑暗中舞成一团银光,护住周身要害。
但陆雪棋没有趁机攻击。
她撞碎了后窗,跳进了后院。
风雪糊了她一脸,她滚落在雪地里,爬起来就跑。身后传来沈千秋的骂声,紧接着是窗户碎裂的声响。
她翻过客栈的后墙,钻进一条窄巷。巷子太窄,只能侧身通过,墙上满是冰凌,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
冲出巷口,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一条河横在面前,河面结了冰,但冰层薄得能看见底下黝黑的河水。对岸是一片树林,只要进了林子,就还有生机。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千秋不紧不慢地走出巷口,像在散步:“陆千户,我说了,你跑不掉的。”
陆雪棋深吸一口气。
冰河,树林,身后是杀神。
她没有选择。
她踏上了冰面。
冰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裂痕像蛛网一样四散开来。她不敢停,也不敢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身后的沈千秋站在岸边没有跟上来,嘴角挂着戏谑的笑。
“有意思。”
离对岸还有三丈的时候,冰面彻底碎了。
陆雪棋早有准备,脚下一蹬,整个人扑向对岸,双手抓住岸边的枯草。冰水灌进她的衣服,冷得像一万根针同时扎进骨头。
她翻身上岸,头也没回地钻进树林。
身后,沈千秋叹了口气:“这娘们,比蟑螂还难踩死。”
他没有追。
不是追不上,而是没必要。赵崇远在整个北方都布下了天罗地网,陆雪棋就算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片天。
况且,她在冰河里泡过,不运功还好,一运功寒毒入体,武功至少废掉三成。
一个废了三成功力的陆雪棋,翻不出什么浪。
树林里,陆雪棋靠着一棵老松树,浑身发抖。嘴唇发紫,指甲发青,剑都握不住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三年前的那一幕——
师父林远图把铁剑交到她手上,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雪棋,江湖险恶,但侠义二字,永远别丢。”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师父。
三天后,赵崇远以“通敌叛国”的罪名,将师父满门抄斩。
她那时候才知道,师父早就查到了赵崇远勾结幽冥阁的证据,还没来得及上报,就遭了毒手。而她能活下来,是因为师父临死前把所有线索都毁掉了,赵崇远查不到她头上。
三年。
她花了三年时间,重新把证据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现在,这些证据就在她的剑里。
“师父……”陆雪棋睁开眼,“我不会让您白死的。”
她挣扎着站起来,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不到一里地,前方忽然亮起了火光。
不是火把,是篝火。
一个猎户打扮的老人在篝火边烤着一只野兔,身边蹲着一条大黄狗。狗先发现了陆雪棋,竖起耳朵呜了一声。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翻烤兔子:“姑娘,这儿离最近的镇子还有三十里路,你这身子骨走不到。”
“我能走。”陆雪棋哑着嗓子说。
“能走走你的,我就是随口一说。”老人撕了一条兔腿,扔给身边的黄狗,“不过我得提醒你,前头五里地有座破庙,庙里住着一伙人,不是什么善茬。你要是不想惹麻烦,绕道走。”
陆雪棋犹豫了一下,坐到篝火边,伸出手烤火。
大黄狗叼着兔腿躲到一边,但没冲她叫。
老人瞥了一眼她肩头的伤:“谁伤的?”
“仇家。”
“多大仇?”
“灭门之仇。”
老人沉默了片刻,从腰间接下一个酒葫芦递过去:“喝口暖暖身子。你这伤要是再不处理,这条胳膊就废了。”
陆雪棋接过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像一条火线,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
“多谢。”
“不用谢。”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兔子你吃了吧,我老了,啃不动了。天快亮了,我得回去睡觉。”他招呼黄狗,一人一狗慢悠悠地消失在树林里。
陆雪棋看着篝火上烤得金黄的兔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有多久没吃过一顿热饭了?
三天。
三天里她只啃了两个冷馒头,喝了几口河水。
但她没有吃兔子。
她把火灭了,把兔子用树叶包好,塞进怀里。然后往篝火的灰烬里撒了一把雪,确认没有余烬会引发山火,才继续赶路。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她走了一整夜,终于走出了那片树林。
眼前是一座小镇,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青牛镇”三个字。镇子不大,但五脏俱全,有茶馆、酒楼、当铺、药铺。
陆雪棋没有进镇。
她在镇子外头找了一间废弃的土地庙,把门板卸下来当床,和衣躺下。肩头的伤需要重新上药,但她没有多余的药了。
她只能休息。
赵崇远的人迟早会搜到这里,她必须在天黑之前想出下一步的计划。
迷迷糊糊间,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师父林远图站在一座山头上,背对着她,衣袂飘飘。
“雪棋,你知道江湖是什么吗?”
她摇头。
“江湖就是人心。”师父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人心善,江湖就是善的。人心恶,江湖就是恶的。但无论善恶,规矩不能乱。没有规矩,江湖就是炼狱。”
“师父,那镇武司算什么?朝廷算什么?”
师父的笑容渐渐淡了:“镇武司和朝廷,也是江湖的一部分。只不过,有人想用规矩来约束江湖,有人想用规矩来统治江湖。赵崇远,就是后者。”
“徒儿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坏了可以修,人心坏了,就完了。”
师父哈哈大笑,笑声在山间回荡。
陆雪棋就醒了。
土地庙外头,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她听到外头有脚步声,很轻,但很密集。
至少有七八个人。
她握紧剑柄,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土地庙门口停下了。
“搜!”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庙门被人一脚踹开,阳光涌进来,刺得陆雪棋眯起了眼睛。她看见七个身穿黑色劲装的男人鱼贯而入,腰间都别着镇武司的制式佩刀。
为首那人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左额斜到右颌的刀疤,眼神像饿了三天的狼。
他看见了陆雪棋,露出一口黄牙:“陆千户,找得您好苦啊。”
陆雪棋缓缓坐起来,握住剑柄:“赵崇远给你们开了什么价?”
“赵大人说了,陆千户的人头,值五千两黄金。”刀疤脸舔了舔嘴唇,“陆千户,您可别怪我们。这年头,五千两黄金能买一座城。”
“你们七个,打得过我一个?”
刀疤脸笑了:“全盛时期的陆千户,我们七个加起来都不够看。但您现在——”他指了指陆雪棋肩头的伤,“寒毒入体,功力去了三成,肩上的伤至少再废一成。您还剩六成功力。我们七个,正好够用。”
陆雪棋盯着他的眼睛,缓缓抽出铁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她注意到刀疤脸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怕,是本能反应。这人在镇武司至少干了十年,杀过不少人,但从来没跟副千户级别的高手交过手。
“那就来试试。”
七个黑衣人对视一眼,同时拔刀。
陆雪棋动了。
她没往门口冲,而是反向扑向身后的墙壁,双脚在墙上一蹬,整个人像一支箭射向屋顶。剑尖刺穿瓦片,她在空中借力一翻,直接撞破了屋顶。
碎瓦片劈头盖脸砸下来。
七个黑衣人被砸了个措手不及,刀疤脸反应最快,甩出三柄飞刀。陆雪棋在空中扭身,两柄飞刀擦着衣服飞过,第三柄扎进了她大腿。
她闷哼一声,滚落在屋顶上,从另一侧跳了下去。
身后传来叫骂声和追逐声。
她一瘸一拐地跑进镇子,鲜血顺着腿往下淌,在青石板路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线。
镇子里的人已经起床了,卖包子的掀开蒸笼,热气和香气一起散开。打铁的抡起大锤,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一个老妇人提着菜篮子,看见浑身是血的陆雪棋,吓得尖叫出声。
“让开!让开!”
陆雪棋推开挡路的人,冲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家棺材铺,棺材铺旁边有条水渠,渠水浑浊,散发着臭味。
她没有犹豫,跳进了水渠。
冰冷的臭水淹过她的胸口,她咬着牙在水里往前摸。身后,黑衣人们追到了棺材铺门口,刀疤脸脸色铁青。
“分头找!她跑不远!”
陆雪棋在水渠里走了半炷香的时间,终于从一个涵洞口钻了出来。她爬上岸,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大腿上的飞刀还插着,她咬了块木头,一咬牙把飞刀拔了出来。
血呲出来老高。
她用撕下来的衣襟死死缠住伤口,又往嘴里倒了半瓶金疮药。
疼。
疼得她想哭。
但她不能哭。
她从怀里掏出那包兔子肉,撕了一条塞进嘴里。肉已经凉了,但嚼起来还是香的。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这世上最后的滋味。
吃完了,她站起来,往镇子另一头走去。
她知道,赵崇远的人还会追来。
她也知道,她必须在三天之内赶到三百里外的鹤鸣山。那里住着她师父的故交——墨家遗脉的大长老公孙冶。
只有公孙冶,能帮她打开剑脊,取出里面的证据。
也只有公孙冶,能让这些证据大白于天下。
但三百里的路,她现在的状态,走三天是痴人说梦。
她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能打、能跑、还不会被赵崇远收买的帮手。
这样的人,整个江湖也没几个。
陆雪棋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外号“笑面书生”,姓楚名风,是个没根脚的江湖散人。武功不算顶尖,但轻功一流,而且跟赵崇远有过节——三年前,赵崇远抢了他的未婚妻,他单枪匹马闯进镇武司,杀了十七个暗卫,最后被打成重伤扔了出来。
后来听说,那个人在西北一带游荡,靠给人送信、押镖过活。
西北。
陆雪棋抬头看了看太阳,辨别了一下方向。
西北,正是鹤鸣山的方向。
她咬咬牙,迈开步子。
走到镇子西头,她看见一个茶摊。茶摊老板是个干瘦的老头,正用蒲扇扇着炉子,看见她走过来,愣了一下。
“客官……喝茶?”
“打听个人。”陆雪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楚风,听说过吗?”
老头的眼神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没听说过。”
“他在哪?”
“我真不知道。”老头把银子推回来,“客官,您这伤得赶紧找个大夫,再走下去会出人命的。”
陆雪棋没接银子,转身就走。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姑娘,您要是真想找那个人,往西走四十里,有个地方叫快活林。那儿有间酒楼,酒楼里的老板娘什么都打听得到。但那个地方……”老头顿了顿,“不是什么好地方。”
“多少钱?”
“什么?”
“这个信息,多少钱?”
老头叹了口气:“不要钱,就当结个善缘吧。姑娘,保重。”
陆雪棋拱了拱手,转身西去。
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符号,写在这片既不太平也不安宁的江湖上。
身后,茶摊老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自言自语:“林远图的徒弟……赵崇远,你这次,怕是踢到铁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