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像是要把整座破庙拆了。
陆沉舟从泥水里撑起身子,后脑勺传来撕裂般的痛。他摸了一把,满手是血,却不是自己的——或者说,不全是这具身体的。
记忆像碎掉的瓷片,一片片往脑子里扎。前一秒他还在陆家嘴写字楼里改方案,甲方第十一次要求“logo放大的同时再缩小一点”。下一秒胸口一凉,低头看见半截剑尖从心口冒出来。
穿越了。
还是个被人一剑捅穿的倒霉蛋。
“咳——”他吐出一口淤血,低头看了看。伤口的血已经凝固,深褐色在破烂的白衣上结成硬壳。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叫沈白衣,落霞山庄的少庄主,三天前被灭门,只剩他一个活口逃出来。
雨雾从破掉的窗棂飘进来,带着泥土和血腥混在一起的味道。供桌后面倒着半尊泥塑的罗汉,金漆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笑眯眯地看着他,好像在说:小子,你这穿越姿势不太对啊。
陆沉舟撑着柱子弹起来,浑身骨头咔咔作响。
不对,现在叫沈白衣了。
他扶着墙摸到神像后面,从供桌底下拽出一个油布包裹。这是原主拼死护下来的东西——落霞山庄的剑谱《落霞秋水剑》上册,半块蟠龙玉佩,还有一张发黄的婚书。
婚书上写着:沈白衣,年十八,配天璇宗苏氏长女苏云裳,于丙辰年秋月成礼。
“未婚妻?”他喃喃念了一句,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至少七八个,踩水的声音又急又沉,佩刀的铁鞘磕在腰带上,叮叮当当地响。
沈白衣把包裹往怀里一塞,贴着墙壁挪到窗口。雨水顺着房檐往下淌,在面前拉出一道水帘。透过水帘,他看见十几个黑衣人举着火把冲进院子。
火把在暴雨里烧得噼啪作响,居然没被浇灭。
“找!那小子负了伤,跑不远!”领头的汉子满脸横肉,左颊一道刀疤从眼角裂到嘴角,雨水顺着刀疤往下淌,像是脸上开了第二条嘴。
沈白衣屏住呼吸。
他记得这张脸。原主的记忆告诉他,这人叫“断魂刀”韩奎,幽冥阁的外门执事,三天前灭落霞山庄时,就是他一刀砍断了沈家老管家沈福的脖子。
老头子死的时候还抱着韩奎的腿,指甲嵌进肉里,硬是没松手。
“韩大人,庙里搜过了,没人。”两个黑衣人从正门出来,浑身湿透。
韩奎皱眉,刀疤拧成一条蜈蚣。他转头盯着破庙,忽然咧嘴笑了:“沈少庄主,我知道你在。你爹沈万里藏的那半卷《玄冰诀》在哪儿?交出来,我给你个痛快。”
沈白衣没动。
韩奎等了片刻,笑意一点点收回去,脸色阴沉得像外面的天。他把手一挥:“烧。”
黑衣人们从腰间扯下酒囊,把里面的油泼在庙墙上。火折子一扔,湿漉漉的木板居然轰地着了,火苗窜起一人高,浓烟混着雨雾灌进来。
沈白衣被呛得眼泪直流,喉咙像被人掐住。
要么冲出去,要么被烧成烤乳猪。
他一咬牙,从窗户翻身滚出去。后背刚着地,三把刀同时砍在他刚才趴的位置,泥水溅起半人高。
“哟,舍得出来了?”韩奎抱着胳膊站在三步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少庄主,你说你跑什么呢?内功才入门的水平,外功更是个花架子,你爹把剑谱藏得再好,你拿什么护?”
沈白衣从泥水里爬起来,膝盖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原主残留的恐惧。
韩奎慢悠悠地拔出刀,刀身在火光里映出一张狰狞的脸:“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玄冰诀》下半卷在哪?”
“我不知道。”沈白衣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就去死。”
韩奎一刀劈下来。
刀风刮得沈白衣脸上的雨水都歪了。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侧身,错步,原主练了十年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活了过来。刀锋擦着耳朵过去,削掉几根头发。
但韩奎的刀不止一刀。第一刀落空,第二刀紧跟着横斩,刀身在空中画了个半圆,直奔沈白衣的腰。躲不过去,太快了,这人的外功至少到了精通境,刀速比原主的反应快了整整一拍。
沈白衣闭上眼。
“铛——”
一把剑从雨幕里飞出来,精准地撞在韩奎的刀身上,火星四溅。韩奎的刀偏了三寸,从沈白衣腰侧掠过,割破衣服却没伤到皮肉。
剑弹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三圈,稳稳落在一只手里。
来人一袭青衫,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一枝墨竹。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她脚边汇成小溪。是个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面容清丽,眉宇间有一股飒爽之气,腰悬长剑,另一只手里还提着一个酒葫芦。
“柳如烟?”韩奎瞳孔微缩,退了一步。
柳如烟把酒葫芦挂在腰间,长剑横在身前,语气淡淡的:“韩奎,你幽冥阁的人追杀一个刚死了全家的少年,传出去不怕江湖人笑话?”
“江湖笑话?”韩奎冷笑,“柳如烟,你镇武司的人什么时候管起闲事来了?这姓沈的小子牵扯进一桩朝廷要案,我们幽冥阁是替朝廷办事。”
“朝廷要案?”柳如烟歪了歪头,“哪一桩?我怎么不知道?”
韩奎语塞。
柳如烟笑了笑,那笑容很好看,但沈白衣总觉得底下藏着刀。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胸口的血迹上停了片刻,然后对韩奎说:“这人我要了。”
“你凭什么?”
“凭我剑比你的刀快。”柳如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雨声好像都小了几分。
韩奎攥紧刀柄,指节发白。他盯着柳如烟看了三秒,忽然收刀,转身就走。黑衣人们面面相觑,也跟了上去。火把在雨幕里渐行渐远,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山的另一边。
沈白衣靠着墙根滑坐下去,浑身脱力。
柳如烟走过来,把伞撑在他头顶。雨被挡住了,但他身上已经湿透了,冷得直哆嗦。
“你是沈白衣?”她问。
“是。”
“落霞山庄沈万里的儿子?”
“是。”
柳如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愧疚。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布递给他:“擦擦。你爹沈万里,三年前救过我的命。我欠你沈家一条命。”
沈白衣接过布,擦了把脸,突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帮我?只是报恩?”
柳如烟沉默了一会儿,说:“镇武司查到,灭你沈家的不只是幽冥阁,背后还有人。”
“谁?”
“我还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那个未婚妻苏云裳,在你沈家出事那天,她就在落霞山庄。”
沈白衣愣住了。
“她在场?”他的声音突然哑了,“她在场,为什么没出手?”
柳如烟站起来,看着远方的山影,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一线灰白。
“你该自己去问她。”
三天后,凤阳城。
柳如烟把沈白衣带到城东一座僻静的宅院,留了一包银子、一把剑,还有一句话:“养好伤,练好剑,想清楚了再去找苏云裳。天璇宗不是你能随便闯的地方。”
然后她就走了,像来时一样突然。
沈白衣一个人在宅子里躺了三天,把原主的记忆翻来覆去地捋了好几遍。沈万里,落霞山庄庄主,二流高手,内功大成境,外功以一套落霞秋水剑闻名。三年前得罪了幽冥阁的一个长老,两家结仇,三天前幽冥阁突袭山庄,上下六十七口人,只剩沈白衣一个活口。
苏云裳,天璇宗大长老苏映雪的孙女,天璇宗年轻一代的翘楚,与沈白衣指腹为婚。三年间两人见过四次,每次苏云裳都客客气气地叫他“沈公子”,像对待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出事那天她为什么在落霞山庄?
沈白衣想不明白,也不打算躺着想了。第四天清晨,他背上剑,揣着婚书,出了门。
天璇宗在凤阳城北三十里的天璇山上。山门巍峨,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云里,据说是九百九十九级,走完才算有资格拜山。
沈白衣走到第三百级的时候,被拦住了。
两个灰衣弟子从道旁的松树后跳出来,一人持剑,一人拿鞭,站位一左一右,封死了上山的路。
“来者止步。天璇宗近日封山,不见外客。”拿剑的弟子年纪不大,下巴抬得挺高。
沈白衣抱拳:“落霞山庄沈白衣,求见苏云裳苏姑娘。”
两个弟子对视一眼,表情微妙起来。
“你就是沈白衣?”拿鞭的弟子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的旧衣服和腰间那把普通铁剑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一撇,“苏师姐不在。你改日再来。”
“她在不在,让我进去看看便知。”
“说了不在就不在,你这人怎么——”拿鞭的弟子话说到一半,突然眼睛一亮,越过沈白衣的肩膀看向山下,“苏师姐回来了!”
沈白衣转头。
山道上走来一群人,打头的是四个青衣女弟子,个个腰悬长剑,步伐整齐。中间簇拥着一个白衣女子,大约十八九岁,身量高挑,面容极美,眉目间有一种清冷的疏离感,像是山巅的积雪,好看但不好接近。
苏云裳。
比她记忆里更漂亮,也比记忆里更冷。
苏云裳走到近前,目光从沈白衣脸上掠过,没有停,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像是看见一块路边的石头。她对那两个守山弟子说:“让他进来吧。来者是客,天璇宗没有把人挡在山门外的道理。”
说完径直往上走,脚步不停。
沈白衣跟在后面,前面那个白色的背影始终离他七八步远,既不快走甩开他,也不慢下来等他。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谁也不说话。
九百九十九级石阶走完,沈白衣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内功才入门,爬个山都喘得像条狗。
苏云裳带他到一处偏厅,命人上了茶。茶是好茶,今年新摘的明前龙井,茶汤清澈,香气扑鼻。但沈白衣一口没喝。
“你那日在落霞山庄?”他开门见山。
苏云裳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杯盖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是。”
“你在场,为什么不救?”
苏云裳放下茶杯,抬起眼看他。她的眼睛很漂亮,瞳色极深,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我救不了。”
“六十七口人,你一个都救不了?”
“我去的时候,你沈家的人已经死了。”苏云裳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条人命,“晚了一步。我到的时候只看见你在后院假山后面昏迷不醒,我把你送出山庄,放在官道旁的土地庙里,留了伤药和水。”
沈白衣盯着她看了很久。
苏云裳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坦然与他对视,眼里没有任何心虚或闪躲。沈白衣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原主记忆里有一个很大的空白:逃出山庄之后的事情完全没有印象,再醒来就是在那座破庙里。
原来是她救的。
“为什么把我放在庙里,不带我回天璇宗?”
苏云裳沉默了几秒,说出了一个让沈白衣后背发凉的答案:“因为灭你沈家的不只是幽冥阁。追杀你的人在找一件东西,那件东西在你身上。如果我带你回天璇宗,追兵会跟着来,到时候天璇宗也会被卷入。”
“什么东西?”
“你不知道?”苏云裳有些意外,目光落在他怀里的油布包上,“你爹没告诉你?”
沈白衣把油布包掏出来,摊在桌上。剑谱、半块玉佩、婚书。
苏云裳拿起那半块蟠龙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了。
“这不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他们要找的是《玄冰诀》下半卷。你爹沈万里年轻时曾进入一座古墓,从中带出了半卷《玄冰诀》,但这功法需要上下两卷合练才有用。幽冥阁一直在找另外半卷,他们以为是沈万里藏了完整的功法。”
“所以他们就灭了沈家满门?”沈白衣的声音冷了下来。
“不是‘他们’,是‘他’。”苏云裳说,“幽冥阁背后有一个人,我不知道是谁,但这个人为了那半卷《玄冰诀》,布局了整整三年。幽冥阁只是他手里的刀。”
沈白衣深吸一口气。
信息量太大了。穿越才四天,灭门、追杀、未婚妻、神秘幕后黑手——他一个前互联网打工人,何德何能被卷进这么大一出戏?
但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
他站起来,把那三样东西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我不管幕后是谁,他杀了我沈家六十七口人,这笔账我得算。”沈白衣看着苏云裳,“你不愿帮我,我不怪你。但你得告诉我,我爹的《玄冰诀》下半卷,到底在不在我身上?”
苏云裳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天璇宗的练武场,几十个弟子正在晨练,剑光如雪,呼喝声阵阵传来。
“不在。”她背对着他说,“《玄冰诀》下半卷在墨家遗脉手里。你爹当年进的那座古墓,就是墨家的祖墓。他拿走的是上半卷,下半卷一直留在墓里。”
“墨家遗脉在哪儿?”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苏云裳转过头,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澜,像是无奈,又像是担忧,“你现在这点本事,去墨家遗迹就是送死。内功入门,外功稀松,剑谱上册都没练明白,你拿什么去找下半卷?”
沈白衣被她说得脸上有些发烫。
但她说的是事实。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苏云裳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晨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线条柔和,但眼神很坚定。
“留在天璇宗。我教你武功。”她说,“你沈家欠我的,我欠你沈家的,一笔勾销。三个月,我把你从内功入门提到精通巅峰,外功把落霞秋水剑练到第三式。到时候你愿意去哪送死,我不管你。”
沈白衣愣住了。
这操作他没想到。
“你教我?”
“你不愿意?”
“愿意。”沈白衣答得飞快。
苏云裳瞥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别想多了。我帮你,是因为你爹救过我爷爷。不是什么儿女私情。”
门关上了。
沈白衣站在空荡荡的偏厅里,听着外面的练武声和鸟叫声混在一起,忽然笑了一下。
未婚妻变师傅,这剧情走向怎么不太对?
不过没关系。反正穿越都穿越了,既来之则安之。六十七口人的仇,他得报。幕后那个人,他得找。墨家遗迹,他得去。
至于苏云裳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慢慢来,不着急。
沈白衣摸了摸怀里的婚书,嘴角微微上扬。
三个月,够用了。
苏云裳说到做到。
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沈白衣就被一盆冷水泼醒。苏云裳站在他床前,手里拎着空盆,表情冷漠得像在执行公务。
“内功修炼,重在吐纳。晨时天地灵气最盛,从今天起,你每天卯时起床,子时才能睡。”她把一套干净的衣服扔在他脸上,“换好衣服,后山竹林见我。迟到一刻钟,今天的饭就不用吃了。”
沈白衣浑身湿透,打了个哆嗦,心想这未婚妻下手也太狠了。
但他没迟到。
后山的竹林很大,竹节粗壮,枝叶遮天,清晨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铺了一层碎金。苏云裳已经在等了,白衣如雪,站在竹林中央的空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竹枝。
“内功心法,你沈家的落霞心法还算不错,但太温和,练得慢。我用天璇宗的璇玑心法教你,这套心法刚柔并济,三个月冲上精通境问题不大。”她把竹枝扔给他,“但你现在的底子太差,先把竹枝当剑,练一千次刺。”
“一千次?”
“嫌少?那就两千次。”
沈白衣闭嘴了。
他开始刺。竹枝很轻,但刺出去要稳、要直、要快,每一刺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量,从脚底发力,传到腰,再传到手臂,最后到竹尖。
第一次刺出去,竹枝歪得像喝醉了酒。
第一千次刺出去的时候,竹尖准确地点在一片竹叶上,竹叶应声而落,在空中飘了三圈才落地。
苏云裳靠在旁边的竹子上看着,表情没有变化,但沈白衣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沈白衣的生活变成了一部残酷的修炼机器。卯时起床,一个时辰吐纳练内功;辰时到午时,剑法基础训练;午时到未时,吃饭加半个时辰午休;未时到酉时,外功身法训练;酉时到子时,剑法进阶和内功巩固。
每天只睡五个小时,其余时间不是在练功就是在吃饭。
沈白衣觉得自己上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但效果是肉眼可见的。
第七天,内功突破入门,正式进入初学境。
第十五天,初学境中期。
第二十五天,初学境后期。
第一个月结束时,他的内功已经摸到了精通境的门槛。璇玑心法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每次运功都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在经脉里流淌,修复练功带来的暗伤,同时慢慢拓宽经脉。
外功方面,落霞秋水剑的前两式——“落霞孤鹜”和“秋水长天”——他已经练得滚瓜烂熟。第一式“落霞孤鹜”讲究快,剑出如鹜,一闪即逝,适合抢攻。第二式“秋水长天”讲究狠,剑势连绵,如江水奔涌,适合压制。
苏云裳偶尔会亲自出手与他过招。每次都是点到为止,用竹枝在他身上轻轻一点,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慢了。”或者:“角度不对。”
有一次沈白衣好不容易用“秋水长天”逼得她退了半步,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还行。”
就两个字,但沈白衣觉得比上辈子拿了年终奖还开心。
第二个月中,内功突破精通境。
苏云裳破例给他加了菜。晚饭多了一盘红烧肉,她自己吃得很少,只是坐在对面看沈白衣狼吞虎咽,眼神难得地柔和了几分。
“你吃得太少了。”沈白衣嘴里塞着肉,含糊不清地说。
“我不饿。”
“你是不是每天监督我练功,把自己累瘦了?”
苏云裳没理他,站起来收了碗筷就走了。但第二天早上,沈白衣发现早饭比平时多了两个包子。
第三个月,他练到了落霞秋水剑的第三式——“霞水同辉”。这一式是前两式的融合,既要快又要狠,剑势如落日映水,既有霞光的绚烂,又有流水的绵长。最难的是在出剑的瞬间调动内功,把璇玑心法的内力灌注到剑尖,达到内外合一的效果。
沈白衣在竹林里练了整整二十天。
第两百一十七次出剑的时候,剑尖忽然发出一声清啸,一片竹叶被剑气绞成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成了。
苏云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看着那片粉末,沉默了很久。
“可以了。”她说,“霞水同辉练到这个程度,一般的精通境高手已经不是你对手。”
沈白衣收剑,转身看着她。三个月风吹日晒,他的皮肤黑了,手上全是茧,但眼神比以前亮了,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稳锐利的气质,和刚来时的狼狈样子判若两人。
“明天我要走了。”他说。
苏云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料到。
“墨家遗迹在青城山北麓,地图我画好了,放在你桌上。”她顿了顿,“还有一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什么?”
“你沈家出事那天,我在落霞山庄,但我不是自己去的。是你爹飞鸽传书叫我去的。他在信上说,有人要对沈家动手,让我去接应你。”
沈白衣皱眉:“我爹知道会出事?”
“知道。但他不知道是谁。”苏云裳从袖子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你爹给我的那封信。你自己看。”
沈白衣拆开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苍劲有力,确实是沈万里的笔迹。
“云裳侄女亲启:近日有人查我落霞山庄,来者不善。我怀疑与三年前那座古墓之事有关。若三日内我未传信报平安,烦请来山庄一趟,将白衣带走。此子资质平庸,却心地纯良,望侄女念在两家的情分上,护他周全。沈万里拜上。”
沈白衣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资质平庸。
心地纯良。
他苦笑了一下。看来原主在这个世界确实不怎么出众,连亲爹都这么说。
“你爹看错了你。”苏云裳忽然说。
沈白衣抬头看她。
苏云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方的山影上。晚霞把她的侧脸染成了暖红色,和平时清冷的模样完全不同。
“你资质不算平庸,只是以前没找对路子。这三个月你的进步,比天璇宗任何弟子都快。”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心地纯良倒是对的。”
沈白衣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很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苏云裳已经转身走了。
“明天我不送你。”她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越来越远,“活着回来。”
青城山,蜀地第一名山,林木青翠,四季常青。
墨家遗迹在北麓的一处断崖下面,入口被藤蔓和苔藓遮得严严实实,如果不是苏云裳画的那张地图足够详细,沈白衣根本不可能找到。
他用剑砍开藤蔓,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的石壁上刻着两个字,用的是古篆,笔画方正,棱角分明——“兼爱”。
墨家的核心理念。
沈白衣点燃火折子,弯腰钻了进去。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四壁湿漉漉的,渗出的水珠在火折子的光里闪闪发亮。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突然变宽,面前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地下石室。
石室呈圆形,直径约有十丈,穹顶上镶嵌着无数拳头大的夜明珠,发出的光芒柔和清冷,把整个石室照得如同白昼。地面上刻着一幅巨大的星图,北斗七星的位置镶嵌着七块黑色的石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石室的正中央,有一具石棺。
石棺盖板打开了一半,里面空空荡荡。棺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沈白衣凑近一看,最上面一行写着四个大字——“玄冰真解”。
找到了!
苏云裳说得没错,《玄冰诀》的下半卷确实在墨家遗迹里。这石棺壁上的文字就是下半卷的完整内容,比上半卷更详细,不仅有内功心法,还有配套的武技和三式杀招。
沈白衣服亮了火折子,仔细地把文字一遍遍看过去,全部记在脑子里。穿越前他记忆力就不错,穿越后这具身体的记性更好,看一遍就能记住七八成,两遍就能完全复述。
记完之后,他对着石棺拜了三拜。
“墨家前辈,晚辈并非有意盗取功法。沈家六十七口人被灭门,我需要这半卷功法为家人报仇。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墨家。”
话音刚落,石室忽然震动了一下。
沈白衣猛地转身。
石室的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大约四十来岁,身材修长,面容阴鸷,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袍,腰间悬着一把细长的软剑。他站在那里,像是已经等了很久,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沈公子好记性。”那人拍了两下手,声音在石室里回荡,“《玄冰真解》一千三百七十二个字,两遍就记住了。沈万里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有这本事,九泉之下也该瞑目了吧?”
沈白衣的手慢慢握上剑柄。
“你是谁?”
“我?”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夜明珠的光芒照在他脸上,沈白衣看清了他的长相——浓眉,鹰钩鼻,嘴唇很薄,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阴冷的气息,像一条随时会咬人的蛇。
“你父亲认识我。三年前我们见过一面,在那座古墓里。”那人指了指石棺,“他拿走上半卷的时候,我也在场。只不过他以为我死了,其实我没有。”
沈白衣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你引幽冥阁去灭我沈家的?”
“引?”那人摇了摇头,语气像是在纠正一个小孩的用词,“我是幽冥阁的幕后主人。我让他们去,他们就去。不需要‘引’。”
沈白衣拔出剑。
剑鸣在石室里回荡,清脆而尖锐。
“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轻轻一笑,从腰间抽出软剑。软剑在空中一抖,笔直如尺,剑身上有一层淡淡的蓝光,是内功灌注的效果。
“我叫洛惊鸿。不过这个名字你应该没听过。江湖上知道我的人不多,但知道我另一个名字的人不少——”他顿了顿,“幽冥阁主。”
沈白衣深吸一口气。
来了。
幕后黑手自己送上门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活不过今天。”洛惊鸿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看,这间石室只有一个出口,我守在这里,你出不去。你内功才精通境,外功练了半套落霞秋水剑,还有三个月前我刚学的《璇玑心法》——你觉得你能在我手下走几招?”
沈白衣没有说话。
他在算。
精通境 vs 巅峰境。中间差了大成和巅峰两个大境界,相当于一个业余拳手和重量级职业冠军的差距。正常情况下,他确实一招都走不过。
但这不是正常情况。
他刚记下了《玄冰真解》,这套功法有一个特点——专门克制所有火属性的内功。洛惊鸿的身上的气息炽热如火,软剑上的蓝光带着淡淡的红色,说明他练的是火属性的功法。
沈白衣忽然笑了。
洛惊鸿挑了挑眉:“你笑什么?”
“我笑你看似聪明,其实蠢得可以。”沈白衣把剑横在身前,剑尖指着地面,内力开始运转。璇玑心法的内力和刚记下的玄冰真解心法同时流动,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体内交织,冷热交替,经脉涨得发痛。
但他忍住了。
“你让我活着记下了《玄冰真解》,又站在这里跟我废话了这么久。”沈白衣抬起头,眼里有一团火在烧,“你是反派死于话多,知道吗?”
洛惊鸿的脸色变了。
他不再废话,一剑刺来。
快得像一道紫色的闪电。
沈白衣没有退。他迎上去,出剑,用的不是落霞秋水剑,而是刚刚从石棺壁上记下的玄冰真解第一式——“冰封三尺”。
剑尖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内力从丹田狂涌而出,化作一股刺骨的寒意。石室里的温度骤降,夜明珠的光芒都变得冷了几分。
两剑相交。
“铛——”
洛惊鸿的软剑被震得弹了回去,剑身上的蓝光一暗。他的瞳孔骤缩,低头一看,自己的剑刃上竟然结了一层薄冰。
“玄冰真解?”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惊讶,“你刚记下就能用?”
沈白衣不答话,第二剑已经劈了下来。
“冰河倒泻。”
这一次的寒意比刚才浓烈十倍。内力化作一条冰龙,从剑尖呼啸而出,直扑洛惊鸿的面门。洛惊鸿横剑格挡,冰龙撞在软剑上,炸开漫天冰屑,每一片冰屑都像暗器一样锋利,哧哧地划破他的紫袍。
洛惊鸿连退三步,后背撞上石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紫色长袍被划出七八道口子,隐隐有血迹渗出来。
“有意思。”他的声音变得阴冷起来,“不过到此为止了。”
洛惊鸿的内力忽然暴涨,软剑上的蓝光变成了炽烈的红色,像一条烧红的铁蛇。空气中的水汽被蒸成白雾,石室里的温度迅速回升。
“赤焰焚天——”
他一剑横扫,热浪扑面而来,沈白衣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了炼钢厂的高炉前面。
不能硬接。
沈白衣猛地后仰,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剑风擦着他的鼻尖过去,热浪燎得他脸皮生疼。但他的反击没有停——在身体后仰的同时,他的剑从下往上撩起,玄冰真解第三式:“雪落无声”。
这一式不需要内力灌注,靠的是速度和角度,剑走偏锋,无声无息。洛惊鸿的赤焰焚天刚出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剑尖点中了洛惊鸿的右肩。
血花飞溅。
洛惊鸿闷哼一声,软剑脱手飞出,钉在石室的穹顶上,嗡嗡颤动。
他捂着肩膀,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沈白衣。
“你——怎么可能——”
沈白衣收剑,站直了身体。他的嘴角有血丝渗出来,经脉因为同时运转两种不同属性的内功而受了伤,五脏六腑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但他站着。
“我说了,你是反派死于话多。”沈白衣擦了擦嘴角的血,“你如果一进来就下杀手,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但你非要秀,非要告诉我你是谁,非要让我死个明白——结果给了我把《玄冰真解》用在实战里的机会。”
洛惊鸿咬着牙,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你以为这就完了?”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诡异,“我洛惊鸿布局三年,会只凭一把剑来拿《玄冰真解》?”
他猛地撕开上衣,胸口贴着一道黄色的符箓,符箓上用朱砂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什么邪门阵法。
“墨家遗迹的地基里埋了火药,整整三百斤。”洛惊鸿狂笑起来,“这道符箓是引信,我只要撕掉它,半座青城山都会塌。你我一起死在这里,你给我陪葬!”
沈白衣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他怕死,而是因为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苏云裳会不会就在附近?
以她的性格,嘴上说不来送他,但说不定会偷偷跟在后面。
“你就那么想死?”沈白衣忽然问了一句。
洛惊鸿一愣。
沈白衣笑了。他笑得比洛惊鸿更像一个疯子。
“你想死,我不拦你。但我不想死。”他说着,身体猛地往后一纵,直扑石室另一侧的墙壁。刚才他用火折子照明的时候就注意到了,那面墙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微弱的风——说明墙后面是空的。
洛惊鸿的手已经按上了符箓。
沈白衣运起全部内力,一拳砸在裂缝上。
“轰隆——”
墙壁塌出一个洞,后面是一条天然的溶洞通道,冷风呼呼地灌进来。
沈白衣一头扎了进去。
身后传来洛惊鸿的怒吼和符箓被撕碎的声音,然后是惊天动地的爆炸。整座青城山都在颤抖,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溶洞通道在身后一段段坍塌。
沈白衣拼命往前跑,脚下是湿滑的钟乳石地面,头顶是倒挂的石笋。他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往哪里,但跑总比不跑强。
跑了不知多久,前面忽然出现了光亮。
沈白衣冲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青城山的北麓,断崖的另一侧,一片茂密的松林在月光下静默如海。
他在溶洞里跑了整整一个下午,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身后,墨家遗迹的方向传来沉闷的轰鸣,大地颤抖了很久才平息。沈白衣回头看了一眼,断崖上方的山体塌了一大块,灰尘扬起几十丈高。
洛惊鸿应该被埋在下面了。
沈白衣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经脉更是火烧火燎,像有人在他体内点了一把火,又浇了一盆冰水。
他躺在松针堆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
活着。
还活着。
“沈白衣——”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急促而焦虑,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慌乱。
他撑起身子,循声望去。
月光下,一个白色的身影从松林里冲出来,裙裾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头发也有些散乱,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清冷自持的苏云裳。
“我在这儿。”沈白衣举起一只手。
苏云裳看见他,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快步走过来。走到近前,她站住了,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浑身的伤口和血迹上停了很久。
“你受伤了。”她说。
声音很平静,但沈白衣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没事,皮外伤。”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玄冰真解》我记下来了。洛惊鸿也解决了。任务完成。”
苏云裳没说话。
她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手帕,开始给他擦脸上的血。动作很轻,但手还是抖的。
“你不是说你不来送我吗?”沈白衣看着她。
苏云裳擦血的手顿了顿。
“我改变主意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松针。
沈白衣看着她的眼睛。月光下,那双一向清冷如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像是水光,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再问。
远处,青城山的夜风拂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天上,月亮又圆又亮,照得满山松针都镀了一层银。
沈白衣从怀里摸出那张婚书,婚书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纸角还烧焦了一小块。他把婚书在苏云裳面前晃了晃。
“这婚书,还作数吗?”
苏云裳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从沈白衣手里拿过婚书,仔仔细细地折好,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等你伤好了再问。”她站起来,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现在问,不算数。”
沈白衣笑了。
他知道,这就算数了。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柳如烟骑着一匹黑马从官道上冲过来,身后跟着七八个镇武司的骑士。她翻身下马,看着塌了一半的青城山和灰头土脸的沈白衣,挑了挑眉。
“听说你把幽冥阁主干掉了?”
“算是吧。”沈白衣撑着膝盖站起来,“洛惊鸿被我堵在墨家遗迹里,他自己引爆了火药,现在应该埋在下面了。”
柳如烟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沈少庄主。三个月前还是个被韩奎追着砍的菜鸟,现在直接把BOSS给推了。”
“有人教得好。”沈白衣看了苏云裳一眼。
苏云裳正背对着他们整理衣服,假装没听见。
柳如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她把马缰扔给沈白衣:“上马,回凤阳城。幽冥阁虽然群龙无首了,但洛惊鸿的余党还在,江湖上还有得乱。沈家的事,镇武司会给你一个交代。”
沈白衣翻身上马,伸手把苏云裳也拉了上来。苏云裳坐在他前面,后背挺得笔直,浑身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你抱着我做什么?”她头也不回地问。
“我怕你掉下去。”
“我不会掉下去。”
“万一呢?”
苏云裳不说话了。但过了一会儿,沈白衣感觉到她的后背慢慢放松下来,微微靠在了他的胸口。
马蹄声在夜风里响起,一行人在月光下行进,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凤阳城在二十里外,灯火隐约可见。
沈白衣摸了摸怀里的油布包,里面是那半块蟠龙玉佩和剑谱上册。东西没丢,功法记住了,未婚妻的婚书被她拿走了,幕后黑手死了。
三个月,从被追杀的菜鸟到手刃仇人的复仇者。
这种穿越,好像还不错?
至于洛惊鸿是不是真的死了,江湖上还会有什么新的风暴……
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他只想好好睡一觉,然后明天醒来,有个人还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