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落雁坡的风很大,吹得崖边的枯草倒伏如浪。夕阳斜挂在西天尽头,把整片山壁染成浓稠的血色。
林墨站在坡顶,手按剑柄,目光落在山道尽头的那个身影上。那人一身黑袍,负手而行,脚下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是在丈量大地。山风吹起他的衣袂,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脸。
“林少侠。”黑袍人停下脚步,抬起头,嘴角噙着笑,“你不该来的。”
林墨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那人,落在身后更远处的山谷里——那里有一座小镇,镇上有三百余户人家,此刻正炊烟袅袅。
他今早刚到,住在镇东的老槐客栈。
客栈掌柜姓赵,是个五十来岁的驼背老汉,端茶倒水时右手一直在抖。林墨起初以为是风寒,直到他发现那老汉的虎口满是老茧,掌心有一道斜贯而过的刀疤,深可见骨。
一个手抖的人,虎口怎么会有这样的茧?
他当时没有声张,只当没看见,要了一间朝南的上房。
那间房的窗户正对着后院的柴房。林墨推开窗的时候,看见柴房门缝里露出一角黑色衣料,油布一样的质地,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没有多看,转身下楼,在后院撞见了苏晴。
苏晴正蹲在井边洗手。
她的手指白净纤细,手背上还沾着水珠。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半张被纱巾遮住的脸,只露出一双极亮的眼睛。
“少侠是要打水?”她站起身,指了指井边那只木桶,“我刚打上来一桶,还没用过。”
林墨看了一眼那桶水。水面浮着一层薄灰,不是打过水的模样——是被人故意撒上去的灰尘,用来掩饰桶底粘着的东西。
他弯腰,伸手探入桶中,指尖触到一个冰凉的物件。
那是一枚令牌。
令牌表面刻着一个“冥”字,笔画锋利如刀,正是幽冥阁的标记。林墨不动声色地收进袖中,直起身,对那女子笑了笑:“多谢。这水够清的。”
苏晴的眼神闪了一下。
“少侠好眼力。”她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赵掌柜的右手不是风寒。他年轻时是幽冥阁的执事,在黑风峡一战中被废了右手三根经脉,此后右手就一直在抖。他不是在发抖——是在数。每抖一下,就是一次呼吸。”
林墨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一叩。
“你知道的不少。”
“因为我也是幽冥阁的人。”苏晴抬起头,隔着纱巾,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但现在不是了。”
她掀开袖口,露出小臂内侧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一条旧伤,伤口呈锯齿状说明是被钝器硬生生撕开的,不是刀剑造成的。“我见过幽冥阁在洛阳城外做的事。七十七口人,老老少少,一个不留。赵执事和我一起叛出,躲在这里已经三年。”
“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杀一个人。”苏晴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赵寒。幽冥阁副阁主。今天傍晚,他会从落雁坡经过,前往南疆。他手里有一份名单——幽冥阁散布在各州府的暗桩名录。如果那份名单出了江湖,正道五岳盟可以顺藤摸瓜,把幽冥阁的爪牙连根拔起。”
她抬起眼,一字一顿:“只有今天。只此一次。”
林墨沉默了片刻,问:“名单在他身上?”
“在。贴身藏着。”
“杀了他是第一件事。拿到名单是第二件。”
苏晴点了点头。
“第三件事呢?”
苏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山风掠过院子,把井边的灰尘吹起来,落进桶里。“第三件事……是让我亲手杀了他。”她抬起手,解开纱巾上的结,露出一张清秀却布满伤痕的脸。左边颧骨处有一道新痕,血痂还没脱落。“三年前在黑风峡,他废了我的腿。我用三年养好伤,现在该还了。”
林墨盯着那道伤痕看了三息,转身走出后院。
“戌时三刻。”他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落雁坡。”
此刻,落雁坡。
黑袍人抬起右手,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薄刀。刀身通体漆黑,没有半点反光,像是从暗影中生长出来的。
“林墨,”赵寒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叙旧,“你师父方铭死在谁手里,你查了三年,查到了吗?”
林墨的手猛地收紧。
三年。七百四十三天。他翻遍了每一本案卷,走访了每一个在场的人,最终把线索指向幽冥阁。但始终缺一块拼图——凶手是谁,为何要杀一个已经退隐多年的前青山宗长老。
“方铭死在黑风峡,一刀穿心。”赵寒慢悠悠地说着,像是在享受这一刻,“那一刀用的是我的墨骨刀。但你猜,是谁把墨骨刀送到他面前的?”
林墨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你。”
“不对。”赵寒摇了摇头,薄刀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光,“墨骨刀杀不了他。他的性命,是在刀到之前就被取走的。”
什么意思?
林墨下意识地想要追问,但理智告诉他不能。对方的每一句话都是刀,稍有不慎就会被他割开一道口子。
“名单。”
他吐出这两个字,不再理会赵寒的言语,长剑出鞘。
剑光一闪,在暮色中划出一道白亮的弧线,直奔赵寒面门。
赵寒没有退,手中的薄刀斜撩而上。“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林墨只觉得一股阴寒的劲力顺着剑身涌来,虎口一麻,险些拿捏不住。
这是幽冥阁的玄阴气劲。
林墨没有硬碰,脚尖点地,身子向后飘出三丈,卸去那股阴寒之力。他的指尖有些发僵,掌心覆盖了一层白霜——玄阴劲气已经侵入经脉。若是常人,此刻整条手臂都已经失去知觉,但他体内的真气自行运转,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将那寒气逼出。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有意思。”他往前踏出一步,薄刀横削林墨腰间,同时左手袖中射出三道银芒,直奔咽喉。
林墨侧身闪过银芒,长剑回旋,削向赵寒持刀的手指。
赵寒收刀格挡,左手再挥——这一次是五道,呈扇形散开,封死了林墨所有的退路。
避无可避。
林墨深吸一口气,长剑贴在身侧,身子猛地向下沉去,双脚在地上一蹬,竟贴着地面滑了出去,堪堪从那五道银芒的空隙中穿过。
赵寒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的身法,不像是青山宗的路子。倒像是在江湖中摸爬滚打多年,把各家各派的招法杂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他自己的战斗方式。
“你学得很杂。”赵寒说。
“杀得死人就行。”
林墨从地上一跃而起,长剑在空中连劈三剑,剑光交织成一张网,朝着赵寒当头罩下。
赵寒冷笑一声,薄刀在身前画了一个圆,阴寒的玄阴劲气在刀身上凝聚成一层暗色的光晕,迎上剑网。
“噗”的一声闷响——
不是金铁交击的声音,而是刀劈入血肉的那种沉闷回响。
林墨的剑势被玄阴劲气震散,身子向后倒飞,落地时踉跄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但赵寒也没有讨到便宜。
林墨左手的袖中剑在他专注于格挡剑网时,无声无息地穿过刀势的缝隙,在他肩头划开一道口子。伤口不大,但刺得极深,鲜血已经从黑袍上渗了出来。
“好手段。”赵寒看了一眼自己肩头的伤,嘴角的冷笑变成了一种认真的审视,“林墨,你比你师父强。”
林墨没有回答。他正在急速运转真气,将侵入经脉的玄阴寒气逼出体外。如果再让这寒气深入骨髓,用不了半盏茶的功夫,他的手脚就会僵硬得无法握剑。
可赵寒显然不打算给他这个时间。
黑袍猎猎,赵寒提刀掠来,身法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薄刀在空中发出尖锐的破风声,一刀接一刀,一刀快过一刀,刀影铺天盖地,将林墨整个人笼罩其中。
林墨咬紧牙关,剑法陡然一变,从轻盈灵动的青山快剑转为大开大合的劈斩。每一剑都硬碰硬地撞在那柄黑刀的侧面,火星四溅,震得虎口发麻,逼着赵寒的刀势一次次偏移。
他在用蛮力破技巧。
赵寒的刀势原本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但被林墨这样不要命地硬撼了几次后,终于出现了中断。
就一瞬间。
那一瞬间,赵寒的刀被震得微微上扬,胸腹之间露出了一个巴掌大的空当。
林墨的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而入。
赵寒瞳孔骤缩,脚下一旋,身子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去,剑尖从他胸口划过,割裂了黑袍,却只是在他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他退了。
林墨没有追。
不是不想追,而是这一剑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双脚像是踩在棉花上,喉头发甜,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赵寒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伤口,抬起头,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惊恐,是恼怒。
一个后辈小辈,竟然差点伤到他的要害。
“你找死。”
赵寒双掌齐出,玄阴劲气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空气骤然变冷,坡顶的枯草上凝结了一层薄霜,连夕阳的光芒都似乎变得黯淡了几分。那劲气排山倒海一般压过来,林墨连退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他准备以命相搏的时刻——
一道人影从崖壁旁的暗处激射而出。
那人穿一身灰衣,身形瘦削,双手各持一柄短刃,数道寒光直奔赵寒背心。
赵寒骤然收掌,转身格挡。
“铛铛铛——”一连串密集的金铁交击之声。
那人出手极快,刀刀不离要害,逼得赵寒一连退了数步,才将那暴风骤雨般的攻势化解。
“楚风?”赵寒看清来人,眼神变得阴鸷,“你不该在这里的。”
灰衣人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手中的双刀,挡在林墨身前。
楚风。江湖中不知来历的游侠,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师承何人。有传闻说他曾是幽冥阁的人,被赵寒亲手逐出,怀恨在心,从此与幽冥阁不共戴天。
“名单。”楚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你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赵寒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期待已久的东西。
“楚风,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走落雁坡?”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低沉而缥缈,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我是来等你们的。”
林墨心中一凛,下意识运转真气疏通经脉,却发现自己四肢的气血正在以异常快的速度流失——不是被人吸走的,而是身体自己在流逝,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强行打开他的经脉,让真气向外奔涌。
赵寒缓缓抬手,五指虚张,掌心中暗红色的光芒一明一灭,像是心脏的跳动。
“催眠……血祭术。”楚风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沙哑,而是带着一种掩不住的颤抖。
催眠?
林墨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听说过这种东西——传说幽冥阁有一门失传已久的邪术,能通过真气共振干扰对手的气血运转,造成精神恍惚、敌我难辨,甚至能在短时间内控制对方的心神。修炼这门邪术的人必须从小以血养蛊,练成之后眼睛会变成暗红色,每次施展时瞳孔深处都会映出一汪血色。
林墨看向赵寒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黑色瞳仁正在缩小,暗红色的光晕在瞳孔深处不断扩散,像是一汪正在凝结的血湖。
他的视线被那抹红光攫住了,怎么也移不开。
四周的山石似乎在扭曲,坡顶的草地在晃动,远处的赵掌柜的身影开始重叠,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楚风的声音也变了调,像是隔着一层水幕传过来的,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别看他的眼睛!”
楚风一掌拍在林墨肩头,劲力灌入,试图以外力将那股侵入心神的力量驱散。但那力量太诡异了,不是真气,不是毒物,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的东西,比刀更锐利,比毒更阴险。
林墨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看到楚风已经和赵寒缠斗在一起。楚风的双刀快到只能看到残影,但赵寒的薄刀更快,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截断了楚风的进攻路线,刀光闪烁不定,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楚风渐渐不敌。
“啪——”
薄刀撩过楚风的手臂,鲜血飞溅。灰衣袖口被齐肘削断,白森森的骨头露了出来,楚风闷哼一声,短刃坠地,单膝跪倒在地。
赵寒的刀尖抵在楚风颈侧,刀锋距离他的喉咙不到半寸。
“把名单给我。”
林墨用剑撑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动。剑尖在岩石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白色痕迹,每一步都踩得很慢很沉,像是扛着一座山在走。
赵寒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笑了。
“你看,这就是我最看不起你们正道的地方。”赵寒说着,手中的薄刀往前送了一分,刀尖刺破了楚风脖颈的皮肤,一缕鲜血沿着刀刃滑落,“明明手里什么都没有,明明自身难保,偏偏要做这种无谓的牺牲。方铭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林墨的脚步顿住了。
不是因为赵寒的话,而是因为他身后的山坡上多了一个人。
苏晴。
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就站在坡顶的风中,纱巾不见了,露出一张被疤痕覆盖的脸。她的手里握着一柄短剑,剑尖倒悬,指向地面。
赵寒看到了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因为惊恐,而是因为得意。
“苏晴,你果然来了。”他收刀转身,正对着那个满身伤疤的女子,眼中的血光越来越浓,“三年前在黑风峡,你求我饶你一命,我饶了。但我告诉过你——下次见面,我绝对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苏晴握着短剑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赵寒,”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进石头里,“你今天走不出落雁坡。”
赵寒嗤笑一声,正要说话,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苏晴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那种平静,和将死之人望着烛火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在等什么?
赵寒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林墨站在那里,手中的长剑剑尖上挑着一样东西——一枚油布包裹的令牌,正是幽冥阁执事令牌。令牌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那是幽冥阁暗桩名录的编码。
赵寒的脸终于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名单不在他身上。名单在执事令牌背面,藏在令牌镀层的夹层里。而那枚令牌原本在赵掌柜手中,在他进入落雁坡之前,已经被苏晴从赵掌柜那里取走,放在了林墨袖中。
而他赵寒,从头到尾都在跟一个手里没有名单的人拼命争抢。
“你们……”赵寒的声音变了调,从之前的从容得意变成了尖锐的恼怒,“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林墨没有说话,抬起手中的执事令牌,在赵寒面前晃了晃。
楚风跪在地上咬断嵌在胳膊上的刀尖,用嘴咬住匕首发出一声低吼:“还等什么?”
赵寒的脸色青了又白,身子猛地往后一纵,黑袍鼓荡,竟是要逃。
他快,但林墨更快。
此前被血祭术扰乱的气血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恢复了运转——不是自然恢复,而是因为赵寒在震怒之下忽略了持续灌输真气维持催眠术,精神压制一松,林墨体内一直被外压强行封固的真气便如决堤之水,猛地冲破桎梂,灌满全身经脉。
那感觉像是被堵了许久的溪流突然冲开石块,真气奔涌而出的瞬间,周身每一处关节都发出细微的爆响,气息暴增,气劲激荡四溢,衣袍无风自动。
“催眠术的弱点,是你以为它已经困住了我。”林墨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搏杀的人,“但你忘了,我一直在数你的呼吸。你的真气每三息有一个起伏,那个起伏就是催眠的频率。一旦你乱了心神,起伏就会中断。”
赵寒脸上的恼怒化为不可置信。
他竟然在被催眠的状态下,还在计算?这个年轻人的脑子是什么做的?
林墨动了。
这一剑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他每一剑都留了余力——不是为了自保,是为了在赵寒施展催眠术的时候能够撑得足够久,久到苏晴把令牌送到他手里,久到赵寒的注意力彻底从催眠转移到对话上。
但现在,不需要了。
长剑在空中拖出一道耀眼的白虹,剑光吞吐,照亮了整个落雁坡。崖壁上的岩石被剑气削出一片整齐的切口,碎石如雨而落,每一块都被剑气裹挟着嵌入坡面。
赵寒举起墨骨刀格挡,玄阴劲气尽数催发——
“铛!铛!铛——”
三剑。
林墨连出三剑,每一剑都砍在墨骨刀的同一点上。赵寒持刀的手臂被震得发麻,刀身上不断出现细小的裂纹。第三剑落下的时候,墨骨刀从中断裂,漆黑的碎片四散迸射,其中一片从赵寒的脸颊划过,割出一道深深的口子。
薄刀断裂的瞬间,赵寒看到了林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仇恨,只有一个习武之人在全力以赴时才会有的那种专注——专注于剑,专注于这一击,专注于将剑尖送进对手的身体。
“这一剑,替我师父还的。”
剑尖刺穿黑袍,刺穿赵寒的胸膛。
鲜血从剑尖滴落,落在崖边的石头上,暗红色的血珠沿着石壁慢慢往下淌。
赵寒低头看着没入胸口的剑刃,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但只发出一声气息的轻响,便没了声息。
林墨把令牌丢给苏晴。
苏晴接住令牌,翻到背面,看到那行刻痕。她看了很久,抱起拳头,缓缓弯下腰,朝着林墨深深一揖。大仇得报的泪水顺着她满是疤痕的脸颊滚落,滴在令牌上,和上面的暗红色印泥粘在一起。
楚风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拔出嵌在手臂上的碎片,用撕开的布条缠了几下止血。“赵掌柜那边还有几个幽冥阁的暗桩,须在天亮前处理掉。”
林墨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完全沉入山脊,天边剩下最后一线余晖,夜幕正在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
风起了。
落雁坡的崖边,枯草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
林墨将长剑归鞘。剑身上沾着的血珠在暮色中凝成暗色的红斑,分不清是赵寒的还是他自己的。
“这令牌上的名单,”苏晴抬起头,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泪,“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墨看了眼那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刻着几十个地名和人名,遍布各州府。这些人就像地下的根须,串联起幽冥阁在正道地盘上的每一个爪牙。如果把这份名单交到五岳盟手里,一夜之间就能将这些爪牙连根拔除。
“给五岳盟。”他说,“但不是全部。”
楚风抬起头:“你想留几颗暗桩?”
“赵寒死了,那份名单上的暗桩会不会动?”
苏晴和楚风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不会。”苏晴说,“幽冥阁的暗桩制度是一人一码,只有阁主级别才知道完整的名单链路。赵寒一死,频道就断了,那些暗桩收不到指令,不会轻易暴露。”
“那就不动他们。”林墨说,“留着这枚令牌,等我找到完整的链路,再一起连根拔起。”
楚风皱眉:“你打算继续查下去?”
“我师父不是赵寒杀的。”林墨的声音在夜风中传过来,“赵寒承认拿墨骨刀杀了师父,但他自己都说了——在刀到之前,师父的性命就已经被取走了。”
这不是他在胡编。赵寒的话里有太多未尽之意。“墨骨刀杀不了他。他的性命,是在刀到之前就被取走的”——这句话一直在林墨脑海里转,每转一次,他身上的血就冷一分。
如果赵寒只是个执行者,那真正杀师父的幕后主使是谁?
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名单只是一个开始。赵寒也不是终点。这潭水下藏着的,很有可能是一张远比幽冥阁更庞大的棋局。
“我要去南疆。”林墨把令牌收进怀中,转身面向落雁坡下那片沉入暮色的大地,衣袂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幽冥阁的南疆分部设在苍梧山桃花渡,阎王庙就藏在那里。赵寒去南疆不是偶然,他要跟什么人接头。”
苏晴展开手中的短剑,短刃上还残留着血迹。她用袖口仔细擦拭干净,将短剑收入怀中。
“苍梧山路远,闫王庙在深山密林里,方圆百里无人烟。你一个人去,是送死。”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墨背上,“我去。”
楚风把断掉的袖子扎好,捡起地上的双刀,刀身上还沾着赵寒的血。
“名单让苏晴去送。暗桩的事情我来查。”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低沉,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南疆那地方,我去过的次数比你们俩加起来都多,没有我带路,你们进了苍梧山就会陷在密林里走不出来。”
林墨看了他们一眼,没有拒绝。
三人踩着落雁坡的碎石,一前一后地往山下走去。夜风吹过,卷起坡顶的枯草和烟尘,很快就将这个地方恢复成一场无人知晓的战场原来那个样子。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来,清冷的月光照在崖壁上的刻痕上。
再过几天,这些血迹会被风干,被雨冲刷,最后变成落雁坡上从没人来过的一处暗红的石头。
但林墨知道,一切才刚刚开始。
姓赵的死了。名单拿到了。
可那份名单上的人名,和他手上的暗桩名单相比,根本连十分之一都不到。
而真正杀死师父的人,还站在棋局的上一层,俯瞰着这一切,等着下一个猎物自己撞进网里。
风。
月光。
远处小镇的灯火星星点点,像是落在地上的几点萤火。
林墨紧了紧腰间的剑。
南疆。桃花渡。阎王庙。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握紧剑柄的手绝不会松开。
(本卷终,下卷:?桃花渡阎王庙)
【短篇信息】
字数:约6,200字
篇目类型:系列短篇·卷一
核心关键词:穿越武侠之催眠系统、催眠术、幽冥阁、落雁坡、墨骨刀、暗桩名单
人设组合:主角林墨(侠客型)+ 反派赵寒(复仇/权谋型)+ 助手楚风(沉稳助攻型)+ 红颜苏晴(飒爽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