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染透了落雁坡的乱石岗。
山风卷着枯草打着旋儿,从嶙峋的岩石间穿过,发出狼嚎般的呜咽。官道两侧的老槐树光秃秃地刺向天空,枝桠上蹲着几只乌鸦,歪着脑袋盯着远处扬起的尘土。
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当先一匹枣红马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青衫布衣,腰间悬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环首刀。他面容清瘦,颧骨微凸,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书卷气,像是哪个书院里逃课出来的穷学生。但那双眼睛不似读书人的温润,反而带着荒野孤狼般的警觉。
“林墨,还有三十里到青州城。”
身后一匹黑马上,一个锦衣少年单手拎着酒壶,笑得没心没肺。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圆脸大眼,腰间两把短剑鞘上镶着玛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他叫楚风,是林墨半年前在江湖上结识的 companions。
林墨没回头,目光扫过两侧山崖。
“太静了。”
楚风灌了口酒,满不在乎地说:“这荒山野岭的,静不很正常?我说你啊,自从离开师门后就一直绷着,都一年了,那件事——”
“闭嘴。”
林墨的声音不大,却像刀子一样利。
楚风撇撇嘴,识趣地没再说。他知道林墨的师父李寒山一年前被暗卫的人抓走,至今下落不明。镇武司的暗卫,那是朝廷最见不得光的刀子,专管江湖上不听话的人。
马蹄声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刺耳。
突然,林墨勒住缰绳。
枣红马嘶鸣一声,前蹄扬起。楚风差点被甩出去,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怎么了?”
“你听。”
风停了。
乌鸦不知何时飞走了。
官道尽头,一块巨石后传来一声轻轻的金属碰撞,像是刀鞘磕在石头上。那声音极轻,若非林墨内功已至精通境,根本不可能在这种距离分辨出来。
林墨翻身下马,左手按上刀柄。
“出来。”
声音不大,却以内力送出,在山谷间来回震荡。
沉默了三息。
巨石后走出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狭长直刀,面如冠玉,三缕长髯随风轻扬,看上去像个儒雅的教书先生。但他右眼下方一寸处,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给这张温和的脸添了几分阴鸷。
他身后,陆续走出十几个同样玄色劲装的刀客,无声无息地散开,封死了官道前后。
“林公子好耳力。”那人微微拱手,语气客气得像在茶楼里打招呼,“在下镇武司暗卫统领沈惊鸿,奉旨请公子去京城喝杯茶。”
楚风脸色一变,下意识握紧了短剑。
林墨却一动不动,甚至连表情都没变。他看着沈惊鸿,目光落在那人腰间的直刀上。刀鞘通体漆黑,没有装饰,但刀柄处缠着的金丝已经磨得发亮——那是常年握刀的痕迹。
“我师父在哪?”
沈惊鸿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像个长辈在哄孩子:“李寒山李老先生在京城做客,一切都好。只是他老人家想念徒弟,所以上面派我走一趟,请公子去团聚。”
“放屁。”楚风忍不住骂出声,“李师父被你们抓走一年了,要是还活着,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沈惊鸿没看楚风,眼睛始终盯着林墨。
“林公子,你是聪明人。李老先生确实还活着,只要你跟我走,你们师徒很快就能见面。”
林墨沉默了。
山风又起,吹得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他忽然松开刀柄,往前走了一步。
楚风急了:“林墨!”
林墨抬手制止他,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脚步却极稳,每一步踏下去,地上的碎石都没有丝毫晃动。这是内功修炼到精通境才有的表现——劲力收放自如,不泄分毫。
沈惊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功夫。李老先生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不差。”
“我师父教了我两样东西。”
林墨走到距离沈惊鸿三丈处停下。
“哪两样?”
“第一,对好人要讲道理。”
“第二呢?”
林墨的手再次按上刀柄。
这一次,他的手背青筋暴起。
“对恶人,讲刀。”
话音未落,锈刀出鞘。
一道灰蒙蒙的刀光闪过,林墨的身形在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沈惊鸿身前三尺。这一刀没有花哨的技巧,就是简简单单的直劈,但快到了极致,刀锋破空的声音还没传出,刀已经落到了沈惊鸿头顶。
暗卫统领眼中的赞赏瞬间变成了惊骇。
他来不及拔刀,只能连鞘带刀横架上去。
“铛——”
火星四溅。
沈惊鸿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路面上踩出寸许深的脚印。他虎口发麻,低头一看,刀鞘上多了一道寸许深的凹槽。
“好刀法!”他吐出一口浊气,再看向林墨时,眼神变了,“不过,就凭这点本事,还带不走人。”
他一挥手。
十几个暗卫同时拔刀,寒光映着暮色,像一片片死神的镰刀。
这些暗卫的武功都不弱,最差的也有入门境巅峰。他们配合默契,六人封住林墨退路,四人直扑楚风,剩下四人护在沈惊�周围。
楚风双剑出鞘,叮叮当当架住四把刀,被震得气血翻涌:“林墨,人太多了!”
林墨没有理会。
他盯着沈惊鸿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古怪的释然。
“沈统领,你知道我师父为什么给我起名叫林墨吗?”
沈惊鸿一愣。
“墨,是墨守成规的墨。他老人家希望我守着规矩,不要学武。”林墨手中的锈刀缓缓抬起,刀尖指向沈惊鸿,“但他后来又教了我刀法,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在这个世道,太讲规矩的人活不长。”
锈刀上的铁锈一片片剥落,露出下面雪亮的刀身。那不是锈,而是一层特制的铁泥,用来掩盖这把刀的真实模样。
刀身上,刻着两个字——破阵。
沈惊鸿脸色骤变:“破阵刀?这是前朝武状元裴虎的佩刀!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师父给的。”
林墨的内力疯狂涌入刀身,破阵刀发出嗡嗡的颤鸣,像是一头沉睡百年的猛兽终于苏醒。
“接下来这一刀,叫‘一夫当关’。”
林墨双脚猛地蹬地,青石路面炸开两个坑。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之箭射向沈惊鸿,破阵刀在身后拖出一道半月形的光弧。
沈惊鸿终于拔刀。
他的刀法走的是阴柔诡谲的路子,刀身薄如蝉翼,出手无声无息。一刀刺出,直奔林墨咽喉。
但林墨没有闪避。
他任由那刀刺向自己,破阵刀从下往上撩起,刀锋带着一股沛然莫御的刚猛劲力,仿佛要将天地都劈开。
沈惊鸿瞳孔猛缩。
这一刀不是要跟他拼招式,而是要以命换命!
暗卫统领惜命,刀势一转,横挡胸前。
“铛——轰!”
这一次不是火星,而是气劲炸开。
沈惊鸿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巨石上。巨石碎裂,他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手中的直刀断成了两截。
周围的暗卫被气浪掀翻,东倒西歪。
林墨也不好受,左肩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是沈惊鸿刀锋划过的痕迹。但他只是撕下一截衣襟缠住伤口,提着破阵刀,一步步走向废墟中的沈惊鸿。
“我师父在哪?”
沈惊鸿靠在一块碎石上,嘴角溢血,却忽然笑了。
“林墨,你以为打赢我就行了?”他伸出满是血污的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李寒山确实还活着,但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你要是到不了京城,他就得死。”
“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命令。”沈惊鸿咳了两声,“镇武司在青州城设了天罗地网,你往南走是死路,往北走也是死路。唯一的活路,就是交出破阵刀,跟我回京。”
楚风跑过来,看到林墨肩上的伤,急得眼圈都红了:“别听他胡说!咱们先找个地方治伤,再从长计议——”
林墨没动。
他看着沈惊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笃定。好像笃定林墨一定会妥协。
“沈惊鸿,你听说过一句话吗?”
“什么话?”
“江湖人,不怕死,只怕窝囊死。”
林墨一刀斩下。
不是斩向沈惊鸿,而是斩向他身旁的巨石。巨石从中裂开,露出里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楚风懵了:“这……这什么?”
“密道。”林墨收起刀,“我师父一年前被抓走之前,就料到会有今天。这条密道通往青州城外的运河码头,我能在天亮前赶到京城。”
沈惊鸿脸色彻底变了。
“不可能!镇武司的情报说李寒山这一年来没有任何——”
“我师父是有备而抓的。”林墨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他知道你们要动手,所以故意被你们抓走。他要的不是逃跑,而是时间。时间够了,我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转身朝密道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
“沈统领,回去告诉镇武司的人,我林墨不是什么大侠,也没想过当英雄。但谁要是动我师父,就算是阎王爷来了,我也要砍他三刀。”
说完,他和楚风消失在密道中。
沈惊鸿瘫坐在废墟里,望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一年前抓李寒山时的场景。那个老头儿被暗卫围住,不闪不避,笑眯眯地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你们抓我容易,但放我出来的时候,就难喽。”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一句疯话。
现在看来,疯的是他们自己。
密道黑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腐木和泥土的气味。
楚风举着一个火折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林墨身后。他的短剑上沾了血,那是刚才一个暗卫试图追进来时留下的。
“林墨,你肩膀上的伤真的没事?我看那刀上好像淬了东西。”
林墨脚步不停:“没事。沈惊鸿的刀法走的是阴毒路子,但没淬毒。他那个人太自信,觉得自己的刀够快了,用不着那些下作手段。”
楚风松了口气,又忍不住问:“你师父一年前就知道要被抓?那他怎么不跑?”
“跑得了一时,跑得了一世吗?”林墨的声音在密道里回荡,“镇武司要抓一个人,就算跑到天涯海角也能翻出来。我师父索性将计就计,让他们抓走,暗地里却让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林墨没回答。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木门,推开后是一条小溪,溪边泊着一艘乌篷船。船不大,但速度快,顺流而下的话,天亮前确实能到京城。
两人上了船,林墨解开缆绳,楚风摇橹。船顺着溪水驶入运河,两岸的景物在夜色中飞速后退。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得河面银子一样白。
楚风摇着橹,忽然说:“林墨,你说沈惊鸿会不会追上来?”
“不会。”林墨靠着船舷,闭着眼睛调息内伤,“他受了内伤,手下的刀被我震断了三把,至少要休整一个时辰才能动。一个时辰后,我们已经在京城了。”
“那就好。”楚风又摇了几下橹,忽然压低声音,“林墨,你说实话,你师父到底让你办什么事?是不是跟那什么武林盟有关?”
林墨睁开眼,看着楚风。
楚风被他看得发毛:“干嘛这么看我?”
“楚风,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得了吧,我楚风是那种怕事的人吗?”少年拍着胸脯,“我跟了你半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就说呗。”
林墨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五岳盟主。
楚风眼睛瞪圆了:“卧槽,这是给五岳盟主的信?”
“我师父被抓前让我去华山送信,但信送到后,盟主顾长风拆开看了一眼,就把我赶出来了。”
“信上写的什么?”
“就一句话——‘镇武司要灭五岳盟,先杀林墨,再屠华山。’”
楚风的脸色刷地白了。
“所以……所以镇武司抓你师父,不是为了他,而是为了引你出来?杀你?然后就有借口对五岳盟动手?”
林墨点了点头。
“江湖规矩,朝廷不得无故干涉武林事。但要是有一个足够分量的江湖人犯了事,镇武司就有借口出手。”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师父是上一代的五岳盟副盟主,他的徒弟要是杀伤了朝廷的人,镇武司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清剿五岳盟。”
“那你刚才伤了沈惊鸿——”
“正中他们下怀。”
楚风彻底懵了:“那你还动手?你应该跑啊!”
“跑?”林墨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往哪跑?不管我跑不跑,他们都会说我伤了暗卫统领。这是阳谋,不给我留活路。”
“那怎么办?”
林墨抬头看向远处的京城轮廓,月光下那座巍峨的城市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到京城,救师父,然后找一个人。”
“谁?”
“墨家遗脉,机关术传人——苏晴。”
楚风听到这个名字,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苏……苏晴?是那个写了《机关术概论》的苏晴?”
“你认识她?”
“不不不,不认识,就是……就是看过她的书。”楚风支支吾吾地别过脸,“听说她才十九岁,长得特别好看,而且机关术天下第一……你找她干嘛?”
林墨收起信,淡淡道:“五岳盟主顾长风把我赶出来后,我本来打算一个人去救师父。但后来有人告诉我,镇武司总舵建在一座机关大阵上,没有苏晴的机关图,就算找到地方也进不去。”
“谁告诉你的?”
林墨没回答。
船继续往前,两岸的村庄越来越密集,灯光也越来越多。京城快到了。
忽然,前方河面上漂来一根木头,横在河道中央。楚风正要绕过去,林墨猛地站起来:“别动!”
话音未落,那根“木头”炸开了。
不是木头,而是一排绑在一起的竹筏,竹筏上铺着稻草,稻草下藏着人。
七八个黑衣人从竹筏上跃起,手中刀剑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们的身法极快,踩着水面就冲了过来,脚底踏出的水花只有巴掌大——这是轻功修炼到登堂入室的表现。
林墨拔刀。
破阵刀出鞘的瞬间,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被扫飞出去,落在河里溅起大片水花。
但后面的人更多。
楚风双剑齐出,叮叮当当跟三个人缠斗在一起。他的剑法走的是轻灵路子,短剑上下翻飞,一时间竟也不落下风。
林墨这边,四个人同时围攻。
一个使链子枪的,枪头如毒蛇般吞吐;一个使双刀的,刀光泼水般密集;还有两个使长剑的,剑法阴险狠辣,专攻林墨受伤的左肩。
林墨深吸一口气,内力在体内运转一周天,伤口崩裂,鲜血顺着胳膊流到刀上。
破阵刀沾了血,刀身上的纹路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金属的光泽,而是一种暗红色的光芒,像是刀里藏着一团火。
围攻的四个人动作一滞。
“这是什么鬼东西?”
林墨没有解释。
他甚至没有思考这是为什么。
他只是觉得手里的刀忽然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但刀锋划过空气时,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
“唰——”
一刀横扫。
使链子枪的人枪断人飞。
反手一刀上撩。
使双刀的人双刀齐断,胸口多了一道从腰到肩的伤口。
剩下两个使长剑的转身就跑,但林墨的刀比他们快。刀光一闪,两个人的剑齐齐断成两截,刀背在他们的后脑勺上各敲了一下,两人直接晕了过去。
楚风那边也解决了战斗,三个黑衣人被他的短剑刺中手腕,刀都拿不稳了。
“林墨,这些人是谁?”
林墨蹲下身,翻看一个黑衣人的衣领。领口内侧绣着一个小小的银色骷髅。
“幽冥阁。”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邪派的人?他们怎么来了?”
“有人不想让我进京。”林墨站起身,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京城城门,“或者说,有人想趁乱把水搅浑。”
船继续往前。
快到码头时,天上忽然下起了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河面上溅起千万个涟漪。码头的灯火在雨幕中变得朦朦胧胧,像是隔了一层纱。
船靠岸,林墨跳上码头,楚风跟在后面。
码头上很安静,雨夜的码头本不该这么安静。
林墨停下脚步,手按刀柄。
“出来。”
雨幕中,一个撑着油纸伞的身影缓缓走近。
那人穿着月白色的长裙,长发及腰,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她身边形成一圈水帘。她的脸在雨夜里看不太清,但那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像两颗嵌在夜幕中的星星。
“林公子,我等你好久了。”
声音清脆,像是山涧里的泉水叮咚。
楚风看清那张脸后,手里的短剑差点掉了。
“苏……苏晴?!”
女子微微一笑,收起伞,露出一张清丽脱俗的脸。眉眼如画,肤若凝脂,嘴角有一颗小小的美人痣,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楚公子认识我?”
“我……我……”楚风结巴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墨看着苏晴,目光平静:“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个时候到?”
苏晴从袖中取出一张绢布,展开后是一幅精细的机关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注解,中央是一座宏伟的建筑,四周环绕着无数机关暗器。
“这是镇武司总舵的机关总图。你师父一年前就托人送到我师父手上,让我师父转交给你。但我师父说,这东西不能随便给人,得你自己来拿。”
“所以你在等我。”
“对。”苏晴收起机关图,“不过在此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
“说。”
“你救你师父,是为了私仇,还是为了江湖?”
林墨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师父也问过他。
一年前,李寒山在暗卫包围圈中笑呵呵地问他:“小子,要是有一天师父被人抓了,你来不来救?”
林墨说:“来。”
“为什么来?”
“因为你是我师父。”
李寒山叹了口气:“错了,孩子。如果只是因为我是你师父,那叫私仇。如果是因为我手里有镇武司灭五岳盟的证据,那叫公义。你要记住,一个人可以因私仇而强大,但只有因公义而伟大。”
雨越下越大。
林墨站在雨里,淋得浑身湿透。他看着苏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师父手里有镇武司勾结幽冥阁、意图血洗五岳盟的证据。救他,不是为了师徒情分,是为了不让天下武林遭殃。”
苏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你师父没看错人。”
她把机关图递给林墨,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
“这是我自己做的‘破阵弩’,一次能射三箭,箭上涂了五岳盟特制的‘正气散’,专破镇武司暗卫的阴柔内功。”
林墨接过木盒,没有打开。
“为什么帮我?”
苏晴打着伞,转身走进雨幕,声音远远传来:
“因为墨家遗脉不属正邪任何一方,但我们属天下人。”
京城,镇武司总舵。
天还没亮,整座建筑笼罩在浓雾中。
林墨站在对面茶楼的屋顶上,透过雾气看着那座灰黑色的建筑。镇武司总舵占地极广,四面高墙环绕,墙上每隔十步就有一座箭楼。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带刀侍卫,一动不动,像四尊石像。
他身后的屋檐下,楚风和苏晴缩在阴影里避雨。
“林墨,你真的要一个人进去?”楚风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地方跟铁桶似的,一个人怎么闯?”
“不是一个人。”苏晴摆弄着手里的一个小铜匣,“里面有十二道机关,我已经标注了破解之法。但机关只能拦得住人一时半刻,真正要命的是里面的暗卫。”
她打开铜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排弩箭,箭头泛着淡淡的青光。
“正气散涂了三十六支箭,够用吗?”
林墨看了一眼,点点头:“够了。”
他从怀里取出破阵刀,刀身在晨雾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昨晚刀身异变后,这把刀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像是彻底觉醒了。
“你们在外面等我。天亮之前,我要是不出来,就回去找五岳盟主,告诉他——”
“别说丧气话。”楚风打断他,眼眶有些红,“你丫的欠我三两银子没还呢,想赖账?”
林墨嘴角微扬,纵身跃下屋顶。
他的身形在雾中穿梭,眨眼间就到了镇武司的后墙。按照机关图的标注,后墙第三块砖是活动的,按下去就能打开一道暗门。
果然,砖块一按,墙壁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
林墨闪身进入。
墙内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箭孔。机关图上标注得很清楚——这是一条“万箭穿心”机关阵,只要踩到地上的任意一块石板,两边的箭孔就会射出淬毒的弩箭。
林墨踩着特定的石板,一步步往前走。
他的步伐极稳,每一步都精确地落在机关图上标记的安全位置。五十步的甬道,他走了半柱香的时间。
穿过甬道,是一个开阔的院子。
院子里站着一群人。
领头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赤着上身,胸前纹着一只猛虎。他手里提着一把门板宽的巨剑,剑身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也不知是铁锈还是血。
“林墨,你还真敢来。”
那汉子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他是镇武司副统领雷猛,外号“人屠”,据说双手沾了几十条江湖好汉的血。
林墨没说话,只是将破阵刀横在身前。
雷猛巨剑一挥:“上!”
二十多个暗卫同时出手,刀光剑影在晨雾中闪烁。这些人的武功比昨晚那些黑衣人强了不止一筹,最差也有入门境巅峰,其中三个甚至达到了精通境。
林墨动了。
他没有退,反而迎着人群冲了过去。
破阵刀划出一道弧光,冲在最前面的两个暗卫被震退。但更多的人涌上来,刀剑从四面八方砍来。
林墨左闪右避,身上还是多了三道伤口。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刀势越来越猛,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铛铛铛——”
连续三刀,三个暗卫的刀断了。
雷猛皱眉,巨剑一挥,亲自下场。
他的剑法刚猛无铸,一剑劈下,地面被砸出一个大坑。林墨闪开,反手一刀砍在雷猛背上,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哈哈哈!”雷猛狂笑,“老子练的是金钟罩铁布衫,你这破刀连老子的皮都砍不破!”
林墨不说话,又是一刀。
这一次,他用了全力,内力疯狂涌入刀身。破阵刀上的暗红色光芒大盛,砍在雷猛胸口,终于破开了他的防御,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雷猛吃痛,怒吼一声,巨剑横扫。
林墨来不及闪避,只能横刀格挡。
“铛——轰!”
他被震飞出去,撞在院墙上,院墙塌了半边。林墨口中溢出鲜血,左臂的伤口彻底崩开,血流如注。
雷猛提着巨剑走过来,狞笑:“小子,就这点本事?你师父李寒山可比你强多了,老子当年抓他的时候,他一个人打伤了我们三十多个弟兄。”
林墨撑着刀站起来,喘着粗气。
“我师父……有没有说,他为什么故意让你们抓?”
雷猛一愣。
“因为他要给你们一个杀他的理由。”林墨抹掉嘴角的血,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从来没答应过,要按他的计划来。”
林墨从怀里取出苏晴给的木盒,按下机关。
“嗖嗖嗖——”
三支弩箭射出,直奔雷猛面门。
雷猛挥剑格挡,打掉两支,第三支射中了他的肩膀。箭头上涂着的正气散瞬间侵入经脉,他的内功像开了闸的水一样狂泻而出。
“这是什么鬼东西?!”雷猛惊恐地大喊。
林墨没有回答。
他提着刀,一步步走向雷猛。每走一步,身上的伤都在流血,但他的眼神越来越亮,像是暗夜中的烛火。
“雷副统领,你知道我师父教我刀法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雷猛狂退,撞在身后的柱子上。
“什么话?”
“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挡在身前保护身后人的。”
林墨一刀斩下。
这一刀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澎湃的内力,只有一颗坚定的心。
雷猛的金钟罩在正气散的侵蚀下形同虚设,刀锋划过他的咽喉,带起一篷鲜血。
“你……”
雷猛瞪大眼睛,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剩下的暗卫面面相觑,没人敢上前。
林墨提着滴血的刀,穿过院子,推开了镇武司正堂的大门。
正堂里灯火通明。
正中一把太师椅上,坐着一个身穿蟒袍的中年男人。那人面白无须,眉目间带着一股阴柔之气,但眼神犀利如鹰隼。
他是镇武司指挥使——赵无极。
赵无极身后,两侧站着两排暗卫,足有五六十人。而正堂最里面的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被锁链绑在柱子上,身上伤痕累累,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
那是李寒山。
“师父!”
李寒山看到林墨,先是一喜,然后脸色大变:“快走!这是陷阱!”
赵无极站起身,拍了拍手。
“好一出师徒情深,看得本司都感动了。”他走到林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浴血的青年,“林墨,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路杀进来,已经犯下了死罪?”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林墨看着赵无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有些事,比死重要。”
赵无极眯起眼睛,忽然笑了。
“有志气。但可惜,有志气的人通常都活不长。”他拍了拍手,“来人,送林公子上路。”
五十多个暗卫同时拔刀。
林墨握紧了破阵刀,刀身上的暗红色光芒像是火焰在燃烧。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么多人。
但他没有退。
李寒山在角落里大喊:“林墨,快走!他们不是为了你,是为了破阵刀!那是前朝武状元留下的,里面有机关图——”
赵无极脸色一变:“闭嘴!”
他一掌拍向李寒山,掌风中带着一股阴寒之气。
林墨暴起,一刀劈向赵无极。
赵无极冷笑,手掌一转,竟然徒手抓住了刀锋。他的手像铁铸的一样,刀刃砍上去只留下一道白印。
“内功巅峰境?”林墨瞳孔猛缩。
“你以为你这点本事,能伤得了我?”赵无极一用力,将林墨甩飞出去,撞碎了三张桌子。
林墨趴在地上,五脏六腑像移了位,口中不断涌出鲜血。
赵无极走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胸口。
“破阵刀里藏着一幅地图,地图上标注着五岳盟所有据点的位置。有了它,我就能把五岳盟连根拔起。”他蹲下身,从林墨手里夺过破阵刀,“谢谢你帮我送过来。”
就在这时,正堂的屋顶突然炸开。
无数瓦片碎石落下,烟尘弥漫中,一个人影从天而降。
那人一身白衣,白发白须,手持一柄青光长剑,剑身上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顾长风?!”赵无极脸色大变。
五岳盟主顾长风,江湖传说中内功已至巅峰境顶峰的绝顶高手,竟然亲自来了。
他身后,楚风和苏晴也从破洞中跳下。
楚风大喊:“林墨,我把你师父留在五岳盟的信给顾盟主看了,他带人来了!”
顾长风剑指赵无极:“赵无极,你私通幽冥阁,图谋灭我五岳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赵无极冷笑:“就凭你一个人?”
顾长风也笑了:“谁说我是一个人?”
正堂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无数火把亮起,将镇武司总舵照得亮如白昼。那是五岳盟的弟子,少说有上千人,已经把镇武司团团围住。
赵无极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回头看向李寒山,那个被他关了一年的老头儿正在大笑。
“赵无极,我说过,你们抓我容易,放我出来就难了。”李寒山手腕一抖,锁链应声而断,“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我让林墨去五岳盟送信,就是要让顾盟主看到镇武司的狼子野心。”
“你……”
“一年前你们抓我的时候,我故意让你们抓,为的就是让顾盟主亲眼看到,镇武司是怎么对待江湖人的。现在整个武林都知道了,你们镇武司勾结邪派,残害忠良。”
赵无极怒极反笑:“好,好,好!既然你们想死,本司成全你们!”
他一掌拍向地面,正堂的地砖碎裂,露出下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无数黑色的毒烟从洞中涌出,弥漫整个正堂。
“这是幽冥阁的‘灭魂烟’,沾之即死!你们就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众人纷纷掩面后退。
林墨却撑着刀,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着赵无极手里的破阵刀,忽然笑了。
“赵指挥使,你知不知道,破阵刀里确实有地图,但那不是五岳盟的据点地图。”
赵无极一愣:“那是什么地图?”
“是镇武司地下机关阵的总图。”
林墨从怀里取出苏晴给的木盒,里面还剩最后一支弩箭。他按下机关,弩箭射出,不是射向赵无极,而是射向正堂正中的那根柱子。
柱子碎裂,露出里面的机关枢纽。
林墨拼尽最后的力气,一刀砍在枢纽上。
“轰隆隆——”
整座镇武司总舵开始剧烈摇晃,地面裂开巨大的缝隙,墙壁倒塌,屋顶塌陷。那些隐藏在建筑里的机关一个接一个启动,箭雨、毒烟、陷阱……全部朝着赵无极和他的暗卫涌去。
赵无极惊恐地发现,这些机关不是用来对付入侵者的,而是用来对付他们的——因为这座镇武司总舵,从一开始就是建在一座巨大的机关坟墓上。
建造者,是墨家遗脉。
而这座坟墓,就是为了埋葬镇武司的野心而设计的。
“不——”
赵无极的声音在轰鸣中消失。
烟尘散去,镇武司总舵变成了一片废墟。
赵无极和大部分暗卫被埋在废墟下,只有少数人逃了出来。
林墨躺在废墟边缘,浑身是血,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楚风爬过来,推了推他:“林墨?林墨!你丫别死啊,你还欠我三两银子呢!”
苏晴蹲下身,探了探林墨的脉搏,松了口气:“还活着。”
李寒山走过来,看着满身是伤的徒弟,眼眶红了:“傻小子,我不是让你别来吗?”
林墨睁开眼,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师父,你说过的,有些事,比死重要。”
顾长风收起剑,看着这片废墟,长叹一声:“从今天起,镇武司没了。但朝廷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的路还很长。”
李寒山点点头:“我知道。但只要武林同道同心协力,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看向林墨,这个他一手带大的徒弟,已经从一个读书不成、习武初成的愣头青,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侠客。
“走吧,回家。”
林墨被楚风背起来,苏晴在旁边帮忙扶着。
晨光破晓,照在这片废墟上。
远处的京城的轮廓在朝阳中渐渐清晰,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江湖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