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染红了落雁坡的乱石岗。
风从峡谷间灌进来,裹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林风蹲在一块巨石后面,身子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着耳朵,指缝间渗出的汗水混着尘土,在他脸上画出几道黑痕。
“杀——”
坡下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刀剑碰撞的金铁交鸣声刺穿耳膜。他不敢看,也不敢动,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岩石,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胸腔。
他的刀就放在脚边。
那是一柄很普通的环首刀,刀鞘上的漆已经斑驳,护手处有几道浅浅的豁口。这刀跟了他三年,除了砍柴切肉,从未饮过血。
“林风!你他娘的还缩着?你师父快死了!”
一个浑身浴血的汉子踉跄着跑到巨石后面,一把揪住他的衣领,血淋淋的脸几乎贴上他的鼻尖。林风认出了他——王铁柱,师父的二弟子,平日里总爱拿他取笑的那个王铁柱。
此刻王铁柱的左臂上嵌着一把短刀,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滴,砸在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土。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全是血丝。
“我……我不敢……”林风的声音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像是秋风里的落叶。
“不敢?”王铁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火辣辣的疼,“你爹是林震天!碎梦刀林震天!他的儿子就这怂样?”
林风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溢出一丝血。他不敢反驳,也无力反驳。林震天——那个曾经一刀斩断幽冥阁三大护法兵刃的男人,那个在雁门关外单骑救下整个镇武司同僚的英雄——确实是他的父亲。
可他一点都不像父亲。
他学不会碎梦刀第七式的刚猛,记不住内功心法的运息路线,甚至连拔刀都比别人慢半拍。师父常叹气说他“骨骼清奇但心性怯懦”,师兄弟们私下叫他“林兔子”,因为他跑得比谁都快。
“铁柱,别管他了,带他走!”
一个苍老而浑厚的声音从坡下传来。林风猛地抬头,透过巨石的缝隙,他看见了师父韩千秋。
韩千秋的白袍已经染成了红色,须发皆张,手中长剑化作一团银光,将三名黑衣人逼退三步。可他的右腿明显受了伤,每退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
那三名黑衣人身法诡异,像三只黑蝙蝠绕着韩千秋翻飞。他们的刀很窄,刀身漆黑,刀刃泛着惨白的寒光——幽冥阁的“影刃”。
“师父!”王铁柱眼眶通红,松开了林风的衣领,抓起地上的刀就要冲下去。
“快走!”韩千秋厉喝一声,拼着挨了一掌,一剑刺穿了一名黑衣人的肩胛,鲜血飙射。可另外两名黑衣人趁虚而入,两柄影刃同时刺入他的后腰。
林风看见师父的身体猛地一僵,长剑脱手,整个人跪倒在地,口中涌出大股鲜血。
“走!告诉镇武司……九幽玄铁在……在……”
韩千秋没能说完最后的话。一名黑衣人从背后补了一刀,刀尖从他的胸口透出,在夕阳下闪着冷冽的光。
王铁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提着刀冲下了坡。
林风呆住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眼前只有师父倒下时那双瞪大的眼睛,以及从他胸口透出的刀尖。风灌进峡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他该跑的。
他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三年前父亲死后,他就一直在跑。从镇武司的考核场上跑,从师兄弟们的嘲笑声中跑,从每一个需要他拔刀的时刻跑。
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看见师父临死前,目光扫过他藏身的巨石,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只有担忧和牵挂。
“师父……”林风喃喃自语,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刀柄。
刀柄很凉,握在手心里却莫名地熨帖。他低头看着这柄环首刀,突然发现刀鞘上那些斑驳的漆痕,像极了一张张扭曲的脸,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暗红的光。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腿还在抖,手也在抖,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可他的手没有松开刀柄。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像是打破了某种枷锁。一股温热的气流从小腹升起,顺着经脉涌入四肢百骸,体内的真气居然在这一刻突破了三年未曾逾越的瓶颈。
他来不及惊喜,因为王铁柱已经倒下了。
王铁柱拼掉了那两名受伤的黑衣人,却被最后一名黑衣人一脚踢飞,摔在乱石堆里,满嘴是血,爬不起来。黑衣人提着影刃,一步步朝他走去。
林风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只知道体内的真气像决堤的洪水,推着他的身体往前冲。风从耳边呼啸而过,乱石在脚下飞快后退,刀在手中铮铮作响。
黑衣人感应到身后的杀气,猛地转身,影刃横在胸前。
这一转身,林风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不过二十出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一双眼睛漆黑如墨,没有眼白,看着渗人。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残忍。
“碎梦刀?”黑衣人开口,声音尖细,像是金属刮擦,“林震天的儿子?韩千秋藏了你三年,以为你能继承碎梦刀?可笑。你连刀都握不稳。”
林风没有回答。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一开口,那股撑着他冲下来的勇气就会从嘴里泄出去。
他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向地,摆出了一个最基础的起手式。这个动作他练了千百遍,就算脑子一片空白,身体也能自动完成。
黑衣人嗤笑一声,身形一晃,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
快!太快了!
影刃已经刺到眼前,刀尖上凝聚的劲风刺得林风眼睛生疼。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向旁边一闪,刀身顺势上撩。
“当——”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林风虎口发麻,环首刀差点脱手。可黑衣人更惊愕,他的偷袭居然被挡住了?这个懦夫居然能跟得上他的速度?
“有点意思。”黑衣人退后两步,眼中黑芒大盛,“那就看看你能挡几刀。”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但这一次不是一道残影,而是三道。三道人影从三个方向同时攻来,刀光交织成一张网,将林风笼罩其中。
这是幽冥阁的“影分身术”,配合影刃的剧毒,防不胜防。
林风慌了。
他的眼睛跟不上,脑子也反应不过来。三道身影都是假的?还是都是真的?他该挡哪一刀?
就在他愣神的刹那,腰间传来一阵剧痛。影刃划过他的左肋,衣衫裂开,皮肉翻卷,鲜血涌出。
“第一刀。”黑衣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带着玩弄猎物的愉悦。
林风踉跄后退,左手捂腰,右手死死握着刀。伤口不深,但火辣辣的疼,像是有毒蛇在伤口里钻。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父亲的刀法从来没有教过他如何分辨幻影。
但他记得父亲说过一句话:“碎梦碎梦,破碎虚妄,刀出即真。当你不知道哪个是真的时,就砍向让你最害怕的那个。”
让你最害怕的那个。
林风闭上眼睛。
幻影再逼真,也骗不了心。他没有去看,而是用心去感受。三道杀意,有两道薄得像纸,一道浓烈如墨。那道浓烈的杀意来自……前方!
他猛地睁眼,双手握刀,斜劈而下!
这一刀没有招式,没有章法,只有一往无前的决绝。刀身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起呜呜的破风声,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当——”
影刃断了。
黑衣人的身形从虚空中显现,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手中半截刀。他的胸口被环首刀划过,衣衫裂开,露出里面黑色的护甲,护甲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
“不可能……”黑衣人喃喃道。
他的身后,两道幻影同时消散。
林风自己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环首刀,刀身上沾着一丝血迹——黑衣人的血。他做到了?他真的砍中了?
“好!”王铁柱在远处喊了一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可黑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断刃被黑衣人掷出,直奔林风面门。林风侧头躲过,却见黑衣人已经欺身而上,五指成爪,指尖泛着黑气,直插他的心口。
这是幽冥阁的“幽冥鬼爪”,中者全身经脉寸断,七窍流血而亡。
林风来不及收刀,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黑手越来越近。死亡的寒意扑面而来,他甚至能闻到黑衣人指尖上腐臭的气息。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从天而降。
“放肆!”
一声清叱,长剑破空而至,剑尖点中黑衣人的手腕。黑衣人的鬼爪偏了方向,从林风耳畔划过,带起一缕断发。
黑衣人闷哼一声,收手后退,抬头看向来人。
那是一个白衣女子,面若冰霜,眉目如画,一袭白裙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的剑很细,剑身通透如玉,剑尖上凝着一点寒芒,在这血色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目。
“镇武司,苏挽歌。”女子冷冷开口,“幽冥阁的胆子不小,敢在我镇武司的地盘上杀人。”
黑衣人瞳孔一缩,转身就跑。
苏挽歌没有追,只是将剑一横,剑尖上的寒芒化作一道白光,直追黑衣人而去。白光穿透黑衣人的后心,带出一蓬血雨。黑衣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废物。”苏挽歌收剑入鞘,转身看向林风。
她的目光扫过他腰间的伤口,扫过他手中的环首刀,最后落在他的脸上,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你就是林震天的儿子?”她问,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林风点了点头,不敢看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太美了,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三年没拔刀,今天倒是拔了。”苏挽歌看了一眼地上的黑衣人尸体,“虽然还是慢,但那一刀,有点碎梦刀的味道了。”
林风愣了一下,低头看向手中的刀,刀身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在夕阳下变成暗红色的斑点。
“你师父临死前说九幽玄铁在什么地方?”苏挽歌问。
“没……没说完。”林风的声音又开始抖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腰间的伤口越来越疼,毒素已经开始蔓延。
苏挽歌皱了皱眉,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扔给他:“解毒丹,吃了。你师父的尸体我会让人收殓,你现在跟我走。”
“去哪?”
“镇武司。”苏挽歌转身,背影在晚霞中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你父亲的东西,该还给你了。”
镇武司坐落在京都最北端,背靠皇城,面朝万民,青砖灰瓦,庄严肃穆。
林风被苏挽歌带进镇武司时,已是深夜。白天的喧嚣早已退去,只剩下夜风吹动檐角铜铃的声响,叮叮当当,像是有人在轻声叹息。
他腰间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解毒丹起了效,毒性退了大半,但失血让他有些头晕目眩。他跟着苏挽歌穿过一道道门廊,经过一队队巡逻的甲士,最后停在了一间密室前。
密室的门是铁铸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苏挽歌从腰间取下一枚令牌,嵌入门上的凹槽,铁门发出一阵沉闷的轰响,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夜明珠,幽白的光照亮了前路。林风跟着苏挽歌走进去,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得他心里发慌。
甬道的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一柄刀。
那刀不长,不过二尺有余,刀身漆黑如墨,刀柄处缠着暗红色的丝线,刀鞘上嵌着七颗宝石,在夜明珠的光照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林风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出了这把刀。
碎梦刀。
他父亲的刀。
三年前,父亲在雁门关外被幽冥阁十大高手围攻,力战身死,碎梦刀下落不明。镇武司找了三年,没想到它一直在镇武司的密室里。
“你父亲的东西,我们替你保管了三年。”苏挽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林风没有动。
他看着那柄刀,脑子里浮现出父亲持刀而立的身影——高大,挺拔,像一座山,挡在所有危险前面。可那座山倒了,倒在了雁门关外的风雪里,连尸体都没能找回来。
“我拿不了。”林风摇头,声音干涩,“我不配。”
苏挽歌走到他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眸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有审视,有失望,还有一丝……同情?
“你师父韩千秋,是镇武司的供奉,三年前他主动请缨带你隐退,教了你三年。”苏挽歌说,“今天他死了,为了护你而死。你腰间的伤口还没好,那个黑衣人差点要了你的命。而你,砍出了那一刀。”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你知道吗?影分身术,至少需要通幽境的内力才能施展。那个黑衣人的内力在你之上,速度也在你之上。可你那一刀,破了影分身术,还伤了他。”
“那只是运气。”林风低声说。
“运气?”苏挽歌冷笑一声,“碎梦刀法的核心要义,就是‘破碎虚妄’。你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用的是心,不是眼。这不是运气,是你三年苦修的积累,是你父亲刻在你骨子里的本能。”
林风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林震天的儿子,可以不拔刀,但不能不会拔刀。”苏挽歌让开身子,指向石台上的碎梦刀,“今天你拔了,就再没有缩回去的道理。拿起它,否则你师父白死了。”
石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夜明珠发出的幽幽白光,和石台上碎梦刀散发的冷冽气息。
林风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脚落地时很重,像是灌了铅。可第二步就轻了些,第三步又轻了些,走到石台前时,他的脚步已经稳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碎梦刀的刀柄。
就在手指触碰刀柄的一刹那,一股冰寒刺骨的气息从刀柄涌入他的掌心,顺着经脉直冲脑海。他眼前一黑,无数画面像走马灯般闪过——
漫天风雪中,父亲持刀而立,对面是十道黑影。
父亲出刀了,碎梦刀化作一道黑芒,斩破风雪,劈开虚空。那一刀的轨迹,在他脑海中清晰无比,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画面消失了,林风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拔出了碎梦刀。
刀身漆黑,刀锋却泛着冷冽的白光,在夜明珠的映照下像一泓秋水。刀刃上似乎刻着两个字,他凑近一看,是“碎梦”。
“你父亲留下的最后一道意念。”苏挽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他一直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来。”
林风握着刀,指节泛白。
他终于明白,父亲从来不是传说中那个无坚不摧的英雄。父亲只是一个父亲,一个在临死前还不忘给儿子留下最后一份礼物的父亲。
“我要做什么?”林风问,声音不再发抖。
苏挽歌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笑容,虽然很淡,淡得像风中的云烟。
“九幽玄铁,是铸造神兵利器的天外陨铁。幽冥阁得到了一块,藏在他们的某个据点里。你师父韩千秋查到了线索,但没来得及说出来。现在,幽冥阁正在用九幽玄铁打造一件能改变江湖格局的武器。”
“改变江湖格局?”
“镇武司的探子回报,幽冥阁召集了江湖上最顶尖的铸剑师,秘密打造一柄魔剑。那柄魔剑据说能吞噬使用者的内力,并将威力放大十倍。如果被他们造出来,五岳盟也好,镇武司也罢,都不是对手。”
苏挽歌走到石室墙边,拉开一幅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其中几个被圈了出来。
“你师父查到的线索,藏在幽冥阁的三个据点里。我需要有人去这三个据点,找到线索,抢在幽冥阁之前摧毁那柄魔剑。”
“为什么是我?”林风问。
“因为你是林震天的儿子。”苏挽歌转身看着他,“因为你会碎梦刀法的起手式。因为你今天挡下了通幽境高手的一刀。因为这些据点戒备森严,镇武司的熟面孔进不去,而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懦夫,没人会在意。”
她的话像刀子一样锋利,一刀刀剖开他的伪装,露出里面那个瑟瑟发抖的自己。
可林风没有退让。
他握紧了手中的碎梦刀,刀身的寒意和他体内那股新生的温热气流交融在一起,像是找到了某种共鸣。
“我去。”他说。
苏挽歌满意地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递给他:“这是镇武司的密探令,关键时候可以调动各地暗桩。第一站,青石镇。幽冥阁在南方的据点,就在青石镇外的落魂谷。”
林风接过铜牌,铜牌上刻着一个“镇”字,入手沉甸甸的。
“还有一个人会跟你一起去。”苏挽歌补充道,“他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青石镇在京都以南三百里,是个依山傍水的小镇,全镇不过百来户人家,平日里靠打猎和采药为生。
林风到的时候,正下着雨。
雨不大,绵密如丝,打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碎梦刀被白布裹着背在身后,身上穿着一件普通的灰布长衫,看起来就像个赶路的书生。
街边的茶棚里坐着几个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林风,带着审视的意味。林风装作没看见,径直走进了镇上的悦来客栈。
客栈大堂里冷冷清清,只有一个伙计趴在柜台上打盹。林风敲了敲柜台,伙计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来间上房。”林风从怀里掏出二两银子放在柜台上。
伙计眼睛一亮,麻利地收了银子,递上一把钥匙:“天字三号房,二楼尽头。客官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林风上楼,找到天字三号房,推开门的瞬间,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腰眼上。
“别动。”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风僵住了,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镇武司的密探令呢?”那个声音继续问,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林风从袖中取出铜牌,晃了晃。
腰间的匕首收了回去,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青年从他身后走出来,笑嘻嘻地看着他。这青年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整个人透着股吊儿郎当的劲儿。
“你就是林风的那个林风?林震天的儿子?”青年上下打量着他,啧啧称赞,“看着也不像传说中的那么怂嘛。哦对了,我叫沈醉,苏大人让我来当你的帮手。”
林风皱了皱眉:“你一直跟着我?”
“从你出京都就跟着了。”沈醉大大咧咧地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你这一路走得倒是小心,但警觉性太差。刚才在茶棚里,至少有四拨人在盯你,你一个都没发现。”
林风心里一沉:“四拨人?幽冥阁的?”
“两拨幽冥阁的,一拨五岳盟的,还有一拨……”沈醉顿了顿,笑容收敛了些,“来路不明。”
林风在桌边坐下,将碎梦刀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桌上。沈醉的目光落在被白布包裹的刀上,眼神微微一凝。
“碎梦刀?”他问。
林风点了点头。
沈醉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林震天的碎梦刀,江湖上多少人想要。你带着它,就是带着一个移动的靶子。不过也好,正好用来钓鱼。”
“钓鱼?”
“幽冥阁在落魂谷弄了个据点,藏得很深。我查了三个月,只知道大概位置,具体入口在哪没找到。”沈醉喝了口茶,“但你来了,就不一样了。碎梦刀的消息传出去,幽冥阁的人会自己送上门来。”
林风明白了:“你要我当诱饵?”
“聪明。”沈醉咧嘴一笑,“放心,不会让你一个人扛。我在暗处,你在明处,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等他们急了,自然会带我们去据点入口。”
这个计划简单粗暴,但确实有效。
林风没有反对,他清楚自己的实力。虽然那天在落雁坡砍出了一刀,但他知道那里面有太多运气的成分。论真实战力,他连沈醉都打不过。
接下来三天,林风按照沈醉的安排,每天在青石镇里闲逛,喝茶,逛集市,像个无所事事的游客。
第一天,跟踪他的人多了两个。
第二天,有人在半夜摸进了他的房间,被他用碎梦刀吓退。
第三天,一张帖子从门缝里塞了进来,上面只有四个字:“落魂谷,午时。”
林风拿着帖子找到了隐藏在镇外破庙里的沈醉。
沈醉看了看帖子,笑了:“上钩了。落魂谷分内外两谷,外谷是明的,内谷是暗的。他们的据点应该在内谷。明天午时,他们约你在落魂谷见面,无非是想试探你的虚实。如果觉得你好欺负,当场就会动手;如果觉得你难缠,就会把你引进内谷的陷阱里。”
“那我该怎么办?”林风问。
“将计就计。”沈醉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你一个人去落魂谷,我会埋伏在暗处。记住,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慌。你越慌,他们越觉得你好欺负;你越镇定,他们越摸不清你的底。”
林风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他知道,明天将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天。
落魂谷在青石镇以西十里,谷口有两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干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据说是镇邪用的。
林风到的时候,谷口已经站了五个人。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黑色锦袍,腰间悬着一柄宽背大刀。他的目光落在林风身后的碎梦刀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林公子,久仰。”中年男人抱拳道,“在下铁无双,幽冥阁外务执事。今日请公子来,是想谈笔买卖。”
“什么买卖?”林风问,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碎梦刀。”铁无双直截了当,“林公子报个价,我幽冥阁绝无二话。”
林风早就料到他们会提这个,摇了摇头:“不卖。”
铁无双的笑容僵了一瞬,又恢复了正常:“林公子别急着拒绝。碎梦刀虽然名震江湖,但那是林震天在的时候。现在林震天已经不在了,碎梦刀在你手里,就是一块废铁。你拿着它,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我说了,不卖。”林风重复道。
铁无双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林公子,我好言相劝,你不要不识抬举。”
他身后四人同时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杀气弥漫。
林风的手也握上了碎梦刀的刀柄,体内的真气开始涌动。这三天他一直在修炼父亲留下那道意念中的碎梦刀法,虽然只领悟了第一式的皮毛,但已经比三天前强了许多。
“你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走出落魂谷?”铁无双冷笑。
林风没有回答,只是站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从谷口传来:“谁说他是一个人?”
沈醉从一棵老槐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柄长剑,脸上挂着那招牌式的痞笑。他走到林风身旁,长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抱胸,看着铁无双。
“铁无双,三年不见,你还是这么不要脸。五个打一个,传出去不怕江湖人笑话?”
铁无双脸色一变:“沈醉?你怎么在这?”
“我在这等你啊。”沈醉笑得更加灿烂,“镇武司查你查了三年,你躲在落魂谷里当缩头乌龟,今天总算露头了。”
铁无双眼中凶光大盛:“你一个人,也敢来送死?”
“谁说我是一个人?”沈醉吹了声口哨。
谷口两侧的山坡上,突然冒出十几个人影,都是青石镇的暗桩,手持弓弩,瞄准了铁无双五人。
铁无双脸色铁青,他知道自己上当了。
“撤!”他低喝一声,转身就跑。
可他刚跑出两步,一道白影从天而降,长剑横在他面前。
“走得了吗?”苏挽歌冷冷地看着他。
铁无双瞳孔猛缩,他终于明白,这不是一个陷阱,而是一场围剿。镇武司早就布好了局,就等他入瓮。
“你们……”铁无双咬牙切齿,“苏挽歌,你够狠。”
苏挽歌没有搭理他,目光越过他,看向林风:“林风,去内谷。九幽玄铁的线索应该在里面。”
林风点了点头,提着碎梦刀朝落魂谷深处走去。
谷道越来越窄,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光线变得越来越暗。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一个巨大的骷髅头。
林风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体内的真气疯狂涌动。
他回忆着父亲留在碎梦刀里的那一刀——那劈开风雪、破碎虚空的一刀。
他闭上眼睛,用心去感受那扇石门背后的东西。
不是杀意,不是机关,而是一股幽冷的气息,像是深埋地底的寒气,顺着石门缝隙一丝丝渗出来。
就是那里。
林风睁开眼,碎梦刀出鞘!
刀身化作一道黑芒,劈在石门上。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低沉的闷响,像是敲在鼓上。石门剧烈震动,骷髅头从中间裂开,放射状的裂纹向四周蔓延。
“轰——”
石门碎成无数块,露出后面幽深的甬道。
甬道两侧点着油灯,昏暗的火光映照出石壁上狰狞的壁画——修罗恶鬼,血流成河,看得人头皮发麻。
林风提着刀走进甬道,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空间里,每一步都踩得人心惊胆战。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里摆着一张石台,石台上放着几本泛黄的册子和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铁块。
九幽玄铁。
林风快步上前,抓起册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幽冥阁在各地的据点和人员名单。他又翻了几本,找到了关于魔剑铸造的记录。
就在这时,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
林风猛地侧身,一柄影刃贴着他的耳畔划过,钉在石壁上,刀身嗡嗡作响。
他转身,看见一个黑衣人从甬道阴影中走出。这个黑衣人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一个都要强,他身上散发的杀意浓烈得像实质,压得林风几乎喘不过气。
“碎梦刀传人,不过如此。”黑衣人开口,声音嘶哑,“我等你很久了。”
林风握紧刀柄,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黑衣人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身形一闪,化作五道残影从五个方向攻来。每一道残影都带着真实的杀意,每一柄影刃都指向林风的要害。
影分身术的最高境界——五影杀。
林风闭上了眼睛。
碎梦刀法第一式——破妄。
他不再去看那些幻影,而是用心去感受空气中每一道杀意的流动。五道杀意,四道薄如蝉翼,一道浓烈如墨。那道最浓烈的,在前方偏左的位置。
他出刀了!
碎梦刀化作一道黑芒,斩向那道杀意。
“当——”
影刃挡住了碎梦刀。黑衣人的身影从幻影中显现,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不错,能看破我的五影杀。”黑衣人冷笑,“但仅此而已。”
他的另一只手突然从袖中探出,五指成爪,泛着黑气,直插林风心口。
幽冥鬼爪!
林风来不及收刀,来不及闪避,眼看那只黑爪就要刺入他的胸膛。
千钧一发之际,他体内的真气突然暴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从丹田中涌出,涌入四肢百骸,涌入碎梦刀。
碎梦刀刀身剧震,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刀身上的七颗宝石同时亮起,七道光芒汇聚成一道,化为一柄巨大的刀影,劈向黑衣人。
黑衣人惊骇欲绝,想要闪避,却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刀影锁定,动弹不得。
“这是……碎梦刀第七式?”黑衣人失声喊道。
刀影落下。
黑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刀影劈成两半,鲜血洒了一地。
林风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着气,手中的碎梦刀光芒渐敛,恢复了漆黑的模样。
他不敢相信,他使出了碎梦刀第七式。
那道留在刀里的意念,不仅仅是记忆,更是父亲留下的一道内力。那道内力在他生死关头觉醒,帮他劈出了这一刀。
“林风!林风!”
沈醉的声音从甬道外传来,带着焦急。
林风转身朝外走去,脚步声比来时稳了许多。
他走出落魂谷时,外面的战斗已经结束了。铁无双五人死的死,伤的伤,被暗桩们押在地上。苏挽歌站在谷口,白衣上溅了几滴血,看起来格外刺目。
“拿到了?”苏挽歌问。
林风将册子和九幽玄铁递给她。
苏挽歌接过,翻开册子看了看,眼中闪过一丝欣喜:“有了这些,幽冥阁在江湖上的势力,至少能铲除一半。”
她抬头看向林风,目光复杂:“你做到了。”
林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碎梦刀,刀身的黑芒中映出他消瘦的脸,脸上的怯懦和恐惧少了许多,多了几分坚毅。
他想起父亲留下的那道意念中,最后闪过的一个画面——父亲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眼神里全是骄傲和欣慰。
“爹,我没给你丢人。”林风低声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风从峡谷间灌进来,吹起他的衣角,吹动碎梦刀刀鞘上的宝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
苏挽歌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她转身对沈醉说:“收队,回京。”
“那林风呢?”沈醉问。
“他?”苏挽歌看了一眼林风,那个站在谷口、握着刀、望着远方的人,“他已经不需要我们了。”
远处,夕阳正缓缓落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像一团燃烧的火。
火光映在碎梦刀的刀身上,漆黑中透出一抹血色。
那是英雄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