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无星,无月。
风如刀,刮过荒原,碎石在黑暗中撞出细碎的声响。
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孤零零地蹲在山坡上,泥墙上糊的干草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庙里的神像塌了半边,露出里头粗劣的木架,像个被剥了皮的死人。
庙里有人。
火堆旁坐着个虬髯大汉,宽额阔面,一双虎目在火光映照下精光四射。一把金丝大环刀横搁在膝上,刀面映着跳动的火,像条蜷伏的蟒蛇。
他叫铁震山,江湖人称“铁面金刚”,是河朔一带有名的镖局总镖头。此人刀法刚猛,一把金丝大环刀曾连斩七名绿林巨盗,在黑白两道都颇有分量。
今夜他已等了两个时辰。
等一个人。
庙外响起脚步声。
极轻,极慢,像是在故意让庙里的人听清节奏,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铁震山的瞳孔微微一缩,那只搁在刀柄上的手却纹丝不动。
门被推开,风卷着细沙扑入。
白衣人。
他站在门槛上,正好将整扇门的缺口服进轮廓里。白衣胜雪,在昏黄的火光中白得有些扎眼,衣襟微微被风吹动,拂过腰间的长剑。
剑鞘漆黑,朴素无华,连最简单的纹饰都没有。
江湖是个讲究规矩的地方,有规矩才有体面。
但今夜铁震山决定不守规矩。
他向火堆里又添了根枯枝,火星溅起,噼啪作响。那人仍未进来,只站在门槛上,半张脸隐在阴影中,另半张脸被风吹得明暗不定。
灯火会遮掩人的弱点,也会暴露人的弱点。
但那人似乎既不怕被遮掩,也不怕被暴露。
铁震山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对手。
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沈惊鸿?”
白衣人点了点头。
“杀手榜上排名第三。”铁震山的声音沉下去,“听说你去年做了三件事——杀了幽冥阁的护法‘夜哭鬼’,断了他的七阴追魂手;废了五岳盟叛徒郝连城的一身内力,逼得他自断经脉;还烧了东海血煞帮的十二艘战船。”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报一笔一笔的账目。
“我只做我该做的事。”沈惊鸿的声音不重,也不轻,恰好在风中不会被吹散,又能让铁震山听得清清楚楚。
铁震山的指节微张,松了松刀柄:“这三年废在你手里的亡命徒,少说有几十条。今日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他的声音忽然一凛:“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刀上沾的那些脏东西,跟老子没有半文钱关系?老子押镖三十年,从未失一票。你凭什么来杀我?”
庙里忽然很安静。
连风声都像是在刻意压低。
“五年前?”
铁震山脸色骤变。
他的手终于动了。
刀光漫天,金丝大环刀舞出一片金色光幕,风从他的刀锋间穿过,发出呜呜的怪啸。刀势沉猛,每一刀都带着开山裂石的气势。这位纵横河朔三十年的镖头果然名不虚传,刀法之狠辣、变化之精妙,远非江湖上的寻常武师可比。
沈惊鸿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柄大刀劈来,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变化。就在刀锋将要触及他眉心的瞬间,他轻轻侧过了身。
——不是闪避,是侧身。
轻得如同风吹过水面,不带一丝烟火气。铁震山的全力一刀,就这样从他的衣襟边缘擦过,连白衣都没有触及。
铁震山猛喝一声,刀势骤变。大环刀从头顶斜劈而下,紧接着又横拖一刀,再反手翻腕,青锋一转,连环三刀一气呵成。
刀光铺天盖地。
可是没有一刀沾到白衣。
沈惊鸿的身体像是没有任何重量,总是贴着刀锋的边沿飘去,距离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仿佛他早已算准了每一刀的轨迹,只是配合铁震山的动作在演练招式。
铁震山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已使出平生绝学。
三十年来,能在他刀下撑过三十招的人屈指可数,能撑过百招的更是凤毛麟角。但这个白衣人的身法,竟让他生出一种无力感——每一刀都像是砍在棉花上,浑不受力。
“你到底——”
沈惊鸿的手搭上了剑柄。
动作很慢,慢到铁震山完全看清了他每一个指节的移动。可是他的刀竟然比这个动作更慢。
剑光一闪。
这一剑太快。
快到铁震山的视线甚至来不及捕捉——他只觉一种无法言喻的凉意贯穿肩井穴。
金丝大环刀脱手飞出。
火光中,铁震山双膝发软,轰然跪倒,巨大的身躯在坚硬的夯地上砸出一个深坑。
他低下了头。
庙外,不知何时来了五条身影。
领头的是个双髻少女,身上青绿罗裙绣着翠竹,腰间悬着一把短剑。
她叫叶青萝。
天机老人的孙女。
江湖传闻,天机老人耗费毕生心血编纂了一部《江湖阅微录》,记载了数十年来江湖各派高手的生平、癖好与秘密。不少江湖人敬他如神,也有人恨他入骨。三年前,老人忽然失踪。
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但这些年来,却有越来越多本不该死的人开始死去。
“你还不明白吗?”叶青萝的声音清脆,但在风中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寒意。
铁震山抬起头,看看沈惊鸿,又看看门外的五条身影。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
“七杀阵。”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叶青萝静静地看着他:“五年前,你劫杀了天山商队,夺走了我爷爷手书的半卷密卷。那密卷上记载的,是十二年前洛阳血案的真相。”
剑鞘指在他眉心的两个红点上。
那是两个朱砂点过的刺青。
“这刺青……是幽冥阁的入门印记。”叶青萝的声音冷得像是冰碴,“沈大哥在杀手榜上留名三年,等的就是今夜——揭开你这条毒蛇的面皮。从你满嘴‘押镖三十年从未失一票’的说辞中,我已经断定,你就是潜伏在我爷爷身边的那个卧底。”
铁震山的身躯猛地一颤。
就在这时,庙外响起一声惨嚎。
月亮恰好从云层后探出半边脸。
火光照亮了庙外的一切。
一条黑色的铁链从阴影中激射而出,击穿了最外面一名黑衣人的腹部。那黑衣人还没有来得及惨叫,就已被拖入了黑暗深处,铁链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庙外的夜风骤然变得更加凛冽。
冷风中混着铁腥味与血腥味,一股摄人心魄的压迫感弥漫开来。
一双暗红的眸子从远处亮起。
铁震山的嘴角忽然咧开一道弧度:“我说过……你们不该来。今夜,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了叶青萝。
沈惊鸿的目光平静如水,看着庙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夜色。
“既然来了,就别躲在暗处。”他的声音淡然,“夜哭鬼死后,幽冥阁派你来收尾?”
黑暗中没有回音。
那对暗红的眸子却更亮了。
铁链在地面搅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庙中剩余的几名黑衣人纷纷拔刀,护在叶青萝身侧。他们半跪着,刀锋向外,围成一个拱形的阵势。
叶青萝的手已经握紧了短剑。
沈惊鸿的剑没有出鞘,他整个人却像是在这一刻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气息消失了,仿佛从天地间蒸发,连叶青萝都感觉不到身后站着一个人。
只有那对红眸还牢牢钉在他身上。
“沈惊鸿。”黑暗中终于传来一个阴冷至极的声音,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条毒蛇钻进了每个人的耳蜗,“阁中有人买你的命。”
“出价?”
“天价。”
沈惊鸿轻轻点了点头:“那你要来取吗?”
铁链忽然从黑暗中弹出,像是撕开夜幕的利爪。银色的链身在月光下一闪,直奔沈惊鸿的面门而来!
沈惊鸿的剑仍未出鞘。
他只是轻轻抬起剑鞘,如同钓鱼人提起钓竿,准确地点在链端最脆弱的关节上——
叮。
金铁交击的余音如涟漪般扩散。
那一剑的力量竟然顺着铁链的反方向溃散,将黑暗中一条庞然身影震得踉跄而出——那人身穿黑衣,脸部被铁链绞成的面罩笼罩,只露出暗红的双目。
他叫铁面。
幽冥阁十大护法之一。
“你想杀我?”沈惊鸿看着面前的铁面人,嘴角微微上扬,不动声色地退回门槛之外半步,将叶青萝等人护在身后。
“杀的就是你。”
话音未落,幽冥阁的援军已如潮水般涌来。
三个黑衣人从残破的神像后飞掠而出,掌风撕裂空气,击向叶青萝等人。
叶青萝拔剑。
那柄碧剑舞动起来,剑光宛如九天银河倾泻而下。
这是天机老人亲传的“碧落剑法”。
碧绿的剑花在庙中绽放,将涌来的黑衣杀手笼罩剑气纵横间,竟稳稳托住了三个方向的攻势。
沈惊鸿松了口气。
他抽出了剑。
那柄剑看起来普通至极,没有任何装饰,连剑锷都是最简单的圆环,剑身亮如秋月,却又似因尘封太久而失了锋芒。
可当它映照到月光的那一刻,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充斥整座破庙。
铁面背后的红色瞳孔猛缩,铁链横在身前格挡。
一剑。
这一剑没有招式。
没有人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手的。
铁链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铁面的面罩从中裂开,露出了一道狰狞的伤痕,血液沿着他的鼻梁流下,滴在他惨白的嘴唇上。
一切发生在弹指之间。
“你……练成了真正的剑舞九天?”铁面踉跄后退,声音中满是不甘与惊骇。
沈惊鸿收剑而立,眼神平淡如水。
“该走了!”叶青萝一掌击飞最后一名黑衣人,拉住了沈惊鸿的衣袖。
铁震山趁乱蹿出了破庙,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
“不能放虎归山。”沈惊鸿向叶青萝沉声道,“你跟留守的同袍们护送密卷先行,这座庙里的幽冥阁余孽交给我。”
叶青萝想说什么,但看着沈惊鸿那双没有丝毫波澜的眼睛,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她纵身跃入夜色,带着数名手下消失在路尽头。
火堆发出最后一声叹息。
火星飘散在夜风中,明灭间,沈惊鸿提剑走向铁面。
铁面想逃。
他的身法堪称鬼魅,可沈惊鸿的剑更快。
凌厉的剑光笼罩了铁面所在的整个区域,剑气交织成一张罗网,逼得铁面无处遁形。
“九天碎星!”
沈惊鸿低喝。
剑光大盛,如繁星坠地,将铁面笼罩其中。
铁面被困在剑网中,一身功力被剑气压制,左冲右突终是徒劳。他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整个人被剑光吞没。
呜咽的风声和噗噗的剑气破空声交织在一起,如同寒夜的葬歌。
转眼来到三月后。
剑门雄关。
群山叠嶂,苍翠的古树参天而立。云海在山腰间翻腾,将巍峨的剑门关衬托得险峻异常。
初升的朝阳透过晨雾,洒落在关下青石铺就的官道上。
茶摊。
沈惊鸿坐在竹椅上,面前放着一碗粗茶。
店里的茶水实在算不上好,但他却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馔。
叶青萝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你多休息几个时辰,伤会好得快些。”沈惊鸿叹了一声,“毕竟上次重伤时,你挡在老头儿身前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叶青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碗里的碎茶梗。
她当然记得。
三年前,幽冥阁围杀天机山庄,她爷爷拼死送出密卷,那些密卷上记载的江湖往事,她走南闯北三年才参透其中一半。
另一半藏在一个连天机老人都不知道地名的地方。
三个月前,破庙一战后,沈惊鸿带回了密卷残页。
残页上用一种特殊的暗语指明了地点——关外,三关口驿站,曾经的天机阁别院。
路引,在这世道上是安身立命的凭证。
没有路引,就没有身份,没有身份就是流民,是逃犯,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沈惊鸿这三年,从来没有用过一张路引。
他甚至连名字都不需要。
可是要去关外,必须过关门。
晨光从云层的裂口里泼洒下来,像千万把金色的剑。
关隘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一队穿着明光铠的官兵鱼贯而出,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武将,面白无须,挂着带鞘的横刀。
他叫魏长峰。
剑门关守将。
“两位是要出关?”
沈惊鸿站起身,腰杆挺得像他腰间的剑。
“出关。”他简短地回答,没有多余的废话。
魏长峰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三秒,那目光像刀削斧凿一般硬:“胆色不错。但我这关隘,从不放身份不明的人。”
“我有路引。”叶青萝从袖中取出一张盖着官印的黄纸。
魏长峰接过路引,仔细查验了一番,点了点头:“姑娘可以。但他呢?”他的目光转回沈惊鸿身上,“这位公子的路引呢?”
沈惊鸿的白衣在这群山暮色里格外刺目。
他的剑藏在鞘中,剑鞘黝黑,蒙着一层薄尘。
可他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就足以让魏长峰和手下的那些老兵油子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杀意。
不是杀气。
是杀意。
杀气是外放的,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威慑。
而杀意内敛,如藏鞘的剑,看不真切,但清晰存在。
气氛忽然紧张起来,剑门关下的鸟雀霎时鸦雀无声。
叶青萝上前一步:“将军,这位是——”
“无名。”沈惊鸿打断了她,语气淡漠得如同谈论别人,“在下江湖无名剑客,无路引。”
魏长峰的脸色骤然一变,右手按上了刀柄。
“好大的胆子。”魏长峰冷冷发声,“按大宋律例,无路引闯关者,杀无赦。你知道这关隘下走过多少亡命之徒吗?走不出五步的,少说也有八九。”
他挥了一下手。
身后的官军齐刷刷拔刀。
明晃晃的刀在晨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我的剑出鞘,必见血。”沈惊鸿的手搭上剑柄,“魏将军,你要试吗?”
晨风拂过他的白衣,猎猎作响。
剑门关上,一只孤鹰盘旋,发出凄厉的长鸣。
魏长峰盯着他。
他也盯着魏长峰。
官道上,那些准备出关的百姓吓得躲回门洞两侧,紧贴着石墙,大气都不敢出。
“我出关只办一件事,办完就回。”沈惊鸿终于又开了口,“五年之内不会再踏入大宋半步。”
魏长峰的目光落在他搭着剑柄的那只手上。
白皙,修长,骨节分明。
那不像是杀人的手,倒更像是一个抚琴的文士。
可是魏长峰知道,这只手上沾的血,比在场所有人的命加起来都多。
他知道他面前的这个人是谁。
去年,飞鸽传书里提过幽冥阁护法“夜哭鬼”的死讯。
那样的死法,那样的杀招,整个江湖只有一个人使得出。
沉默还在持续。
沈惊鸿收回了手。
“如果将军难做,那就当没见过我。”
话音未落,他发现剑门关旁那扇从不开启的小门忽然开了条缝。
看守小门的老兵是个独眼,沉默不语,只是向沈惊鸿微微颔首。
叶青萝拉住沈惊鸿的衣袖:“快走。”
自始至终,魏长峰没有阻止。
剑门雄关渐行渐远,身后再也没有传来追兵的喧哗。
“你动了恻隐之心。”叶青萝的声音很轻,“你本可以杀出去。”
“他不是敌人。”沈惊鸿淡然道,“魏长峰是个好官。”
他站在关外的荒野上,回望那笼罩在晨雾中的雄伟关隘,眼中第一次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这世上的官都应该像他一样。”
叶青萝侧过头,看着沈惊鸿被晨风掀起的衣袂,眼神中有着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身上背负了太多。
但他从不说。
青烟。
落日融化在天边,冷风在枯林间发出呜呜声。
这处荒郊百年墓地中,残碑凌乱,一匹无鞍老马拴在一旁啃食枯草。坟冢上,支着一个小小的茶摊。
却无人饮茶。
一块石碑已被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行大字—— 江湖阅微录·天机阁藏。
“爷爷。”
叶青萝跪在碑前,青衫早已被露水沾湿。
沈惊鸿站在她身后,沉默地望着那块石碑。
就在这时,荒坟之中忽然传出一阵阴森的怪笑。
“青萝我徒儿,三年别来无恙?”
那笑声像是从坟墓深处渗出来的,阴寒刺骨,夹杂着枯枝败叶被踩碎的细碎声。
一个穿着灰袍的枯瘦身影从坟墓后走了出来。
他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左半边脸颊上有一道深深的烧痕,狰狞可怕。枯槁的手拄着一柄阴沉木拐杖,杖端雕刻着一颗骷髅头,空洞的眼眶里嵌着两颗发黑的珠子。
“是你。”叶青萝的声音冰冷,“寒鸦子,幽冥阁的人怎么知道我爷爷的埋骨地?这三年我四处奔波追查凶手,用的名号都是‘天机老人后人’。你们从江湖中传出我爷爷已死的消息,就是为了引我现身?”
寒鸦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黄的残牙。
他阴冷的视线越过叶青萝,落在沈惊鸿身上。
“天机老人的衣钵传人,果然非同凡响。老三,你不打算替我说句话吗?”
这个称呼让叶青萝浑身一颤。
老三?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惊鸿。
沈惊鸿没有看她,目光死死盯着寒鸦子,一字一顿道:“你认错人了。”
“不会错。”寒鸦子的笑容愈发深,像烂泥里裂开的口子,“三年前的山庄之变,你大难不死,却失去记忆,从此流落江湖,以杀止杀。可惜我见你这三年无情无欲的模样,实在太假。幽冥阁的消息网遍布四海,你说你失忆,骗得了那些毛头小子,可骗不过我。”
叶青萝瞪着沈惊鸿,眼神中浮现出从未有过的诡异光芒。
这个男人陪了她整整三年。
生死与共。
他可以连命都不要,只为了护她周全,帮她查清灭门案的真相。
可他居然是天机山庄的内奸!
沈惊鸿从她的目光中读懂了什么,他的心猛地抽紧。
“寒鸦子。”沈惊鸿拔出了剑,“你再多说半个字,我割了你的舌头。”
寒鸦子拍掌大笑:“怎么,动了真情?不想让她知道真相?”
叶青萝已经退后三步。
她的短剑已出鞘,指着沈惊鸿:“你——”
“动手啊。”寒鸦子贪婪地望着沈惊鸿那张冰冷的脸,“趁着老子还没把所有底细给抖搂干净。”
沈惊鸿缓缓将剑尖指向寒鸦子。过了片刻,他又缓缓将剑尖移开,叹息道:“我的确是天机山庄的人。但我断不是灭门的凶手。山庄被毁之际,我被人从密道救出。好在我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迷迷茫茫在江湖上闯荡了几个月,渐渐恢复了记忆。可我身上的内伤太重,武功几乎全废,只好改名换姓,重头再修剑法。”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我自然没有忘记寒鸦子的阴毒。他趁山庄大乱之日,盗走了三卷绝世心法。我一路追他至此,他却顺势而为,想用你灭门的仇恨来离间你我,然后黄雀在后。”
叶青萝咬着唇,没有说话。
那是最大的信任,也是最大的绝望。
寒鸦子阴冷地笑了。
灰袍无风自鼓,一股凌冽的寒意从他体内散发出来。
他果然修炼了山庄三大心法之一的“寒冰真罡”。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将这至阴至寒的内力化入自身经脉,修炼出一门极其阴毒邪门的功夫。
沈惊鸿上前两步。
剑锋低垂,贴着他的退势,无声无息。
寒鸦子突然出手,掌风搅动出冰冷的漩涡,直奔沈惊鸿的心窝拍来。
沈惊鸿脚步微错,剑锋上挑,用巧劲绞住了寒鸦子的长袍袖口。凌厉的寒气立刻顺着剑身侵入指骨,他剑锋一转,将那股内劲引向地面,脚下板结的泥地被冻出一层白霜。
寒鸦子狞笑连连:“想不到你失去了记忆,还有如此绵柔的剑法。老三,你永远都是山庄里天赋最高的哪一个。可你的剑太仁慈了,不是我的对手。”
两人长剑与肉掌交拼,打得难解难分。
内力铺张,如潮水般翻涌。
寒鸦子一招“北冥吞天”,将周围数十丈方圆内的灵气吞噬大半,修为骤然暴涨。
可他的功力毕竟为邪功反哺所得,根基不稳,没过多久就开始后力不济,掌上的寒气先强后弱,被沈惊鸿一剑剑消耗。
“不可能!”寒鸦子嘶声叫道,“你不可能还有余力!”
沈惊鸿没有说话。
他的剑已断了三把。
但这把仅剩的剑,指天而起。
没有寒光,没有剑风。
剑尖之上,一朵冰莲正在绽放。
那是在绝境中悟出的剑意,将寒鸦子那足以冻穿五脏六腑的阴寒之力化作自身的剑意驱动。
剑势如云雾崩解,却没有真正崩塌。它缠绕着,吞吞吐吐,将周围的一切凝滞在剑意笼罩之下。
寒鸦子的身法慢了下来。
他感觉自己在朝一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中坠落。
“剑舞九天,第九诀。”沈惊鸿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剑尖所指之处,层层叠叠的剑影分裂崩解,化作巨大的罗网。
寒鸦子心如死灰,却已无处可逃。
噗——
剑尖没入他胸口的三寸。
那朵冰莲的剑意猛地炸开,将他的护体真罡震得粉碎。
寒鸦子惨嚎一声,倒地翻滚了两圈。枯瘦的身子不停痉挛,殷红的血顺着嘴角涌出。
他说不出话了,只瞪着那双充满恐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惊鸿。
沈惊鸿没有看他。
收剑。
整座古墓战场又恢复了平静。
叶青萝的短剑仍举在半空,剑尖却微微颤抖。
沈惊鸿转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青萝,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给你爷爷,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我这条命是你爷爷拼死从密道里送出来的,我不会辜负他。”
叶青萝望着他,眼眶渐渐泛红。
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良久,她扑通跪在那座刻着字迹的石碑前。
“爷爷……您骗了我一辈子……那个密卷根本没有藏在哪里……就在您的心法里……就在沈惊鸿的剑法里……”
泪水从她脸颊滑落。
惊雷滚过长空。
大雨滂沱,洗刷着庙宇山坡上的每一块砖石,也洗刷着无名墓碑上的尘泥。
沈惊鸿一袭白衣站在雨中。
他的白衣已经湿透,贴在那具挺拔的身躯上,像一座石像。
叶青萝为他撑着伞。
她望着那张棱角分明、神情淡然的脸,轻声道:“寒鸦子已废,幕后那股真正的黑手很快就会浮出水面。接下来的路,怕是比这三年更难走。”
“无所谓。”沈惊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转过身,将腰间的长剑取下,双手托着,郑重地递到叶青萝面前。
“你这是——”
“剑还给你。”沈惊鸿看着她,眼中第一次有了柔和的光,“这柄剑,本该是天机老人的弟子佩戴的。我只是替他保管了三年。”
叶青萝接过剑,低下头,肩头微微耸动。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剑门关方向,一队兵马正风尘仆仆地向这边疾驰而来。领头那匹马上的武将不是别人,正是魏长峰。
“来人可是沈公子?”魏长峰翻身下马,抱拳朗声道,“关外天机阁别院的秘密已被朝廷查明,所有江湖暗线俱已俯首。末将奉诏请沈公子回京,共商除恶大计。殿前司马大人说了,公子如有不测,他提头来见。”
沈惊鸿微微一愣。
殿前司马。
那是他师父的官职。
他师父没死。
“走吧。”他深吸了口气,牵着叶青萝的手向前走去。
暮云低垂,雨后的清风卷起了路上的泥腥。
沈惊鸿没有回头。
他知道这条路上还有刀光剑影,还有机关算尽。
可是他的剑已经舞彻九重天,从此刻起,有剑在手,便无惧风雨。
他不会再回头了。
身后那柄利剑所铸的乾坤里,风波正愈演愈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