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泼墨。
疾风如刀,刮过黑风岭的山道,将古道两旁的枯枝败叶吹得哗啦啦作响。
百里扬策马飞奔,一口气冲出二十余里,才在岭脚一处山崖下勒住马缰。
白龙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口鼻间喷出白雾。
青年道士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崖边一棵老松树上,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身上的灰白道袍已被血汗浸透,露出右臂上一条狰狞的伤痕——那是逃出镇武司镇抚司大牢时,被玄铁锁链生生勒出来的。
整座大牢埋在地下七丈深处。
百里扬记得,他是靠着那口紫檀木棺材被守夜侍卫抬出来时,趁夜黑风高的间隙从棺材底钻出来的。棺材里装的是师父的尸体,但守夜侍卫抬起的棺材盖下,却空无一人。
想到这里,百里扬鼻头一酸,眼眶泛红。
三日前,他还在终南山重阳宫,与诸位师兄弟研讨全真教的武学真谛,推敲剑招中的阴阳平衡。三日后,师父的尸首被挂在镇抚司外的木架子上示众。师门在一夜之间被冠以“勾结幽冥阁妖人”的罪名,数十名全真弟子被抓入牢狱,生死未卜。
背后是一路追来的镇武司铁骑。
身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江湖路。
“师父,你临终前托人送来的口信,只说镇武司藏着天大的秘密——可你没告诉徒儿,这个秘密能把整个重阳宫给炸了。”百里扬低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
全真派是道教正宗,重阳宫屹立江湖数百年,历代掌教皆是德高望重的武林前辈。
百里扬自幼拜入全真门下,师承重阳宫掌教真人丘处机座下大弟子赵志敬,修行二十余年,内功已入精通之境,一手全真剑法更是练至炉火纯青。他虽是道士,却从不拘泥于道观的清规戒律,常仗剑行走江湖,济弱扶危,在武林中颇有侠名。
可如今,他被打上了“妖道”的烙印。
百里扬解开道袍,从里衬夹层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
玉牌通体雪白,雕工精美,正面刻着一个篆书“镇”字,背面刻着九条龙纹。这是他从师父遗物中找到的,也是镇武司铁骑追杀他不休的真正原因。
玉牌入手冰凉,隐隐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流在内部流转。
百里扬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始终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得将其收回道袍内衬,翻身上马。
马蹄声再次响起,朝着黑风岭另一侧的山道奔去。
约莫奔出三四里,前方的山路突然宽阔起来,两侧的山峰如刀削斧劈,形成了一道天然峡谷。
峡谷入口处,山风凶猛灌入,吹得百里扬道袍猎猎作响。
他正要策马入谷,座下白龙驹却猛地收蹄,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将他甩下马背。
“怎么回事?”
百里扬双手死死抓着马鬃,稳住身形,抬眼朝谷内望去。
雾气弥漫的峡谷中,一道笔直的黑影立在道路中央,拦住了去路。
雾气太浓,看不清来人的面容,只能从轮廓中分辨出那是个身量极高、腰悬长刀的男人。
山风裹挟着峡谷深处的湿冷气息扑面而来,拂动那人身披的黑色披风。
“来者止步。”
那人开口,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地穿透了风声,传进百里扬耳中。
来人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的尾音都微微上扬,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里扬翻身下马,双手抱拳:“在下全真派弟子百里扬,因有要事赶路,不知阁下拦路有何贵干。”
雾气中那人向前走了两步。
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打在来人身上。百里扬这才看清,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相貌冷硬,浓眉大眼,面如刀削,嘴唇微微抿着,眉宇间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之气。
他身披一件黑色暗纹披风,内穿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没有半点装饰,却在月光下泛着幽幽冷光。
镇武司的人。
百里扬心头一沉,右手不动声色地搭上了腰间的剑柄。
“本座沈惊尘。”
那人的目光在百里扬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胸口位置——那是百里扬收藏玉牌的地方。
“你要赶的路,此路不通。”
他说话不紧不慢,却字字如钉,让人生不出质疑的勇气。
百里扬深吸一口气,收敛起脸上的惊慌之色。他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见过大风大浪,但此刻面对这个男人,他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那是一种直觉——这个男人,极度危险。
“沈大人,在下不过是赶路的道士,无意与镇武司为敌。”百里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若沈大人肯高抬贵手,放我过去,在下日后必有重谢。”
沈惊尘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似笑非笑:“你有什么可谢本座的?”
百里扬愣了愣。
他全身最值钱的东西,大概就是那块玉牌。但玉牌关系到师父的死、师门的冤屈,绝不可能交给任何人。
“这……在下身无长物,实在拿不出什么像样的谢礼。若沈大人不嫌弃——”
“本座不嫌弃。”沈惊尘打断他,“你右袖里有一剂密封的金疮药粉,左靴中藏有两枚霹雳雷霆子,腰带暗格里有一锭十两的碎银和半本道德经。至于你道袍内衬夹层里的那块镇字玉牌——”
百里扬瞳孔猛地一缩。
沈惊尘扫了一眼前方:“你全身,就只有玉牌值得本座看上一眼。”
百里扬浑身汗毛倒竖。
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人。这个男人只看了他不到三息的时间,就把他的底细看了个精光——包括藏在道袍内衬最深处的玉牌。
“沈大人果然好眼力。”百里扬的声音微涩,“既然知道玉牌在我身上,想必也知道我为何从镇抚司逃出来。”
“本座不用知道。”沈惊尘淡淡道,“本座的职责,只是将你带回镇抚司。”
话音刚落,沈惊尘的身形突然消失在原地。
百里扬心头警兆骤起,来不及多想,一个懒驴打滚猛地往侧面滚开。
嘡!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在他滚开的位置炸开,火星四溅。沈惊尘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那里,长刀出鞘半寸,刀身上的寒光刺得百里扬眼睛发酸。
仅仅半寸刀身,斩在地上的力道竟硬生生劈开了一道手指粗的裂痕。
百里扬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终于意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有多大。
“沈大人,在下不想与你动手!”百里扬翻身跃起,拔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摆出了全真剑法的起手式。
“由不得你。”
沈惊尘手臂一震,长刀完全出鞘。
一道凌厉十足的刀气破空而来,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百里扬面门。
百里扬不敢硬接,足尖点地,身形暴退三丈。
可刀气比他更快。
那一击刀气在地面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仿佛被什么暴躁的东西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百里扬咬牙挥剑格挡,长剑与刀气交锋的瞬间,一股沛然大力排山倒海般涌来,虎口剧痛,长剑险些脱手飞出。但好在他内功根基扎实,运转全真心法,生生将这股力道化解了大半,脚下却仍退了七八步才稳住身形。
“好刀法。”百里扬喘息着赞叹一句。
沈惊尘没有说话,长刀再起。
这一次,百里扬没有再退。
他知道,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味退让只有死路一条。全真剑法最讲究以柔克刚、以静制动,他必须抓住对方出招的空隙,以剑法精妙之处博取一线生机。
百里扬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暴射,长剑画出一道圆弧,全真剑法的“道法自然”剑式倾力而出。
三十六剑连绵不绝,一招快过一招,一招狠过一招,剑光如匹练般泼洒开来,将沈惊尘笼罩其中。
沈惊尘的刀法走的是刚猛一路,刀刀力沉,招招狠辣,每一刀都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道。但他的刀路并不繁杂,反而出奇的简单,简单到百里扬甚至觉得——破绽应该就藏在其中。
可惜他找不到。
百里扬的三十六剑被沈惊尘一一挡住。
嘡嘡嘡嘡嘡——
一阵密如暴雨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峡谷。
最后一剑被荡开的瞬间,百里扬借力后翻,拉开三丈距离。
沈惊尘持刀而立,纹丝不动。
两人对视了片刻。
“全真剑法在你手里比赵志敬强三分。”沈惊尘漠然道,“但终究嫩了。”
百里扬苦笑。
他说的是实话。赵志敬师叔的剑法在全真教名列前茅,但百里扬方才使出的“道法自然”剑式,便是在赵师叔剑法的基础上又融入了自己对道家阴阳之道的领悟,威力确实胜了几分。
但这都不重要了——他打不过眼前这个人。
“沈大人,在下并不是想与你为敌。”百里扬调整着喘息,“但师门的冤屈需要我洗清,师父的尸首还挂在镇抚司外示众。若沈大人肯放我过去,日后——”
“不必说了。”
沈惊尘再次打断他。
这次他没有再出刀。
他抬头看向峡谷深处的某个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远处,又有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密密麻麻,数量绝对不少。
百里扬心头大震。
是镇武司的援军。
“沈大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百里扬低声道。
“本座不在苦海。”沈惊尘道,“倒是你,再往前走一步,就是万丈悬崖。”
百里扬沉默了一瞬,然后抬头,看着沈惊尘的眼睛。
“沈大人,我百里扬这辈子做道士,不求位列仙班,只求问心无愧。”他缓缓说,“师父待我如子,教我刚直为人、行侠仗义。如今他被冤枉,重阳宫被污蔑,我若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而不做任何事,我百里扬就不配做全真派的弟子。”
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千钧。
沈惊尘望着他,目光微动。
“说完了?”
“说完了。”
“那就留下吧。”
沈惊尘长刀再起。
这一次,百里扬没有选择硬拼,而是足尖猛点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峡谷深处弹射而去。
他跑不过沈惊尘,只能赌——赌峡谷深处有未知的变数,赌沈惊尘不敢贸然深入,赌身后那些镇武司铁骑追不上他。
马蹄声越来越近,整个峡谷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沈惊尘没有追。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百里扬的身影消失在前方的雾气之中,一动不动。
片刻后,他收刀入鞘,喃喃道:“这小子,胆子倒是不小。”
身后马蹄声骤然停下。
数十骑黑甲铁骑一字排开,黑压压的一片,气势骇人。
带队之人翻身下马,朝沈惊尘抱拳行礼:“沈大人,镇武司指挥使秦威有令,务必活捉全真派妖道百里扬,不得有误!”
沈惊尘没有回头。
“让他过。”他说。
带队之人愣住了。
“沈大人,您说什么?”
“本座说让他过。”沈惊尘转身,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冷冷道,“谁有意见?”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回答,因为镇武司所有人都知道——沈惊尘的话,比指挥使秦威的军令还硬。
百里扬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他只顾拼命往前跑。
白龙驹已经不知去向,他只能靠两条腿。
峡谷越来越窄,两侧的山峰越靠越近,头顶的天空只剩一条细缝,月光从缝中漏下,将地面照得斑驳陆离。
跑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向东,一条向西。
百里扬站在岔路口,左右为难。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岔路口的右边山壁上,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青色长衫,面容俊秀,目光清澈如泉,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微笑,给人一种如沐清风的感觉。
“道长,迷路了?”那人笑问。
百里扬盯着他,沉声问:“阁下是谁?”
“在下楚风,是个跑江湖的闲人。”那人轻松道,“我在这山里转悠了好几天了,前前后后的事,多少看到了一些。”
百里扬心头一紧——这人在监视他?
“道长别紧张。”楚风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我只是对镇武司最近的动作有些好奇。他们在到处抓人,抓的还都是些名门正派的大侠巨擘,这背后肯定有什么大阴谋。巧了,我对大阴谋一向很感兴趣。”
百里扬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人。楚风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但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稳。他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剑鞘上的花纹古拙别致,看起来颇有年代感。
最让百里扬在意的是,此人的呼吸非常绵长、悠远,每一步落地无声,显然是内功精深之辈。
“你说你看到了什么?”百里扬问。
楚风转头看向东边的岔路,笑容收了几分。
“我看到了你师父的死。”他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也看到了镇武司为什么要杀他。”
百里扬的身子猛地绷紧。
“你……说的是什么?”
“道长,你手上那块玉牌,认不认识字?”
“……认得。”
“那上面的‘镇’字不是镇武司的镇,而是‘镇狱’的镇。”楚风的声音压得极低,“这块玉牌是上古镇狱门的掌门信物,传闻镇狱门以镇压人间煞气为己任,历代掌门坐化前都会将毕生功力封存在玉牌之中,留待下一任掌门继承。你师父赵志敬,就是镇狱门的最后一任传人。”
百里扬脑海中轰然炸开一片空白。
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镇狱门”这三个字,而楚风口中所说的一切又与全真派八竿子打不着。
“镇武司一直在找这块玉牌。”楚风继续说道,“他们以为玉牌里封存的是某种绝世武学,可以用来对付幽冥阁,巩固朝廷对江湖的控制。但你师父不肯交出来,所以他们就杀了他。”
“你怎么知道这些?”百里扬的声音有些发涩。
楚风笑眯眯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因为我是专门听墙角的天生好苗子。整个江湖上不方便被人听的人话,我能听的,基本都听到过。”
他就是个神棍。
百里扬没工夫计较他说话的方式,追问道:“那你知不知道,镇武司背后是谁在主使?”
“你觉得呢?”楚风拿手指指天上,“这天下能调动镇武司的,除了京城里那位龙椅上坐着的,还有第二个人吗?”
百里扬沉默。
一切都说得通了。
朝廷忌惮江湖势力坐大,要借镇狱门之力来镇压五岳盟、幽冥阁等各方势力,从而掌控整个武林。
他心中骤然响起师父临死前托人传来的口信——“镇武司藏着天大的秘密”。
真相一旦揭晓,就是天崩地裂。
“道长,你现在有两个选择。”楚风伸出两根手指,“第一,带着玉牌远走高飞,找个深山老林躲起来,一辈子别再踏入江湖半步。”
“第二呢?”
“第二,”楚风眼中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你跟我走,找到镇狱门真正的传承,参悟玉牌里的秘密,然后把镇武司欠你师父的债,一笔一笔讨回来。”
百里扬望着眼前的岔路口,沉默了很久。
东边的路在月光下蜿蜒向前,不知所终;西边的路却黑沉沉一片,像一条不见底的大口。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山野草木的清气。
他深吸一口气,将师父的死、师门的冤屈、镇武司的追杀、玉牌的秘密全部压在心底。
然后他看向楚风。
“我选二。”
楚风咧嘴笑了,笑得很开心。
“这才像话。”他转身朝东边岔路大步走去,“来吧,道长,我先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什么人?”
“一个有趣的人。”楚风头也不回地说,“一个能帮你参透玉牌秘密的人。”
月光洒满山道。
百里扬迈步跟上,脚步声轻轻踏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坚定而从容。
身后的峡谷,黑暗吞没了来路。
前方的路途,月色染白了山道。
他不知前路会遇到什么,只知道——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重阳宫里那个循规蹈矩的年轻道士,而是一个身负血海深仇、誓要搅动整个江湖的人。
夜色渐深。
岔路口的山壁上,阴影中走出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女子。
她身量高挑,一头青丝束成利落的马尾,露出一张冷艳绝伦的脸。眉眼如画,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冷峻,一双眸子在暗夜中如同两点寒星,冷冷地望向百里扬消失的方向。
在她身后,一队黑衣人无声无息地出现,整齐列队,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阁主。”一个黑衣人低声道,“那个道士进去了。”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
又过了一会儿,另一条岔路上,走来一个身穿赤红长袍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气度非凡,目光如电,眉宇间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他身后十余名红衣护卫簇拥而行,排场极大。
黑衣女子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无奈。
两拨人对峙在岔路口,气氛剑拔弩张。
赤袍男子率先开口,声若洪钟:“夜琉璃,你幽冥阁的人跑到我五岳盟的地盘上来,是几个意思?”
黑衣女子——幽冥阁新任阁主夜琉璃,冷冷道:“青云阁的人都没说话,轮得到你五岳盟放屁?”
赤袍男子脸色一沉:“你——”
“都别吵了。”一个声音从阴影中响起,不轻不重,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一个青衫老道从黑暗中走出来,须发皆白,面容清癯,手中拂尘轻轻一抖,气息祥和,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让人不敢直视。
赤袍男子抱拳行礼:“见过天道真人。”
夜琉璃微微欠身:“青云阁苏静瑶座下弟子夜琉璃,见过天道前辈。”
天道真人拂尘一挥,淡淡道:“那孩子进去了,接下来如何,就看他的造化。你们三方都回去吧,此事——”
他顿了顿,深邃的目光望向峡谷深处。
“此事,还不到时候。”
各方势力在岔路口对峙,最终各自散去。
峡谷重归寂静,只有月光洒落满地霜华。
没人知道,那个全真小道士手中那块小小的玉牌,将在不久之后,掀起一场席卷整个江湖的腥风血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