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无月。无星。
风从峡谷间灌进来,裹着浓重的血腥气。
洛阳城北三十里,断龙峡。
一盏孤灯悬在悬崖栈道上,灯影里站着一个人。青衫猎猎,长剑横腰,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年侠客的锐气,却也藏着三分挥之不去的倦意。
他叫沈惊鸿。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并无太大分量。江湖人只知道幽冥阁要杀他,五岳盟要试他,镇武司要查他。至于原因——没人说得清。
沈惊鸿自己也曾试图弄清楚。但自从三日前他师父的遗骨被人从青岩峰挖出来曝尸荒野,他就明白了。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只需要结果。
“沈公子好雅兴,夜半独行。”
声音从栈道尽头传来,软糯清甜,像一壶温过的女儿红,入口不觉,入喉才惊觉烈。
沈惊鸿抬眼。
黑暗中缓缓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穿一身素白纱裙,行走间裙裾轻动,像一朵云飘在夜色里。面容在灯影中半明半暗,却已足够让人心头一颤——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含烟,唇边一点浅笑,似有情若无意。
“姑娘认得在下?”沈惊鸿不为所动,右手已无声按上剑柄。
“江湖上有谁不认得惊鸿剑沈惊鸿?”白裙女子走近几步,在距离三丈处停下,“青岩峰上以一敌三,废了幽冥阁右护法段绝生一只手,一战成名。三日之内,洛阳城里的说书人已经把这段故事改了十八种版本,各有各的精彩。”
沈惊鸿面无表情:“姑娘深夜现身此地,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吧?”
白裙女子微微偏头,灯火在她眸中跳动,竟映出一丝柔光:“我若说是来投奔你的,你信么?”
“不信。”
“为何?”
“因为太美的事情,通常都是假的。”沈惊鸿淡淡道,“江湖上最美的风景,往往通往最快的坟墓。”
白裙女子笑了。
笑声清脆如碎玉,在峡谷间回荡,反衬出四周更加深沉的死寂。
“沈公子果然有趣。”她轻轻抬手,将一缕散落的鬓发别到耳后,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娴雅,“我叫苏挽情。苏堤春晓的苏,绾青丝成结的挽,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情。”
“好名字。”沈惊鸿并不接话。
“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好奇。”沈惊鸿说,“但好奇心像烈酒,喝多了容易醉,醉了就容易死。”
苏挽情凝视他片刻,忽然幽幽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飘向深渊,却带着说不出的哀婉。
“沈公子,幽冥阁的人已经盯上你了。今夜子时,他们将在这条栈道上截杀你。领头的是幽冥阁左护法铁玄冥,带着三十六名血煞卫——”
“我知道。”沈惊鸿打断她。
苏挽情一顿:“你知道?”
“不仅是铁玄冥,还有幽冥阁阁主座下三堂之主,都已经埋伏在这峡谷两侧。”沈惊鸿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还知道,三日之前青岩峰的露水是甜的,所以我师父的遗骨被人挖出来之后,我沿路追了三日三夜,追到的不是杀人者,而是你——苏姑娘。”
栈道顿时寂静。
夜风也停了。
苏挽情脸上那抹笑意缓缓凝住,继而一点一点地收敛,像退潮的海水,露出底下的礁石。那礁石冷硬、锋利,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真实。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现身的第一句话。”沈惊鸿的手真正握紧了剑,“你说‘沈公子好雅兴,夜半独行’。可我从青岩峰一路南下至今,从不在夜半赶路。今夜之所以滞留在断龙峡,是因为有人在三日前沿路散布了假消息,说我要在这里接头一位来自临安府的信使。”
苏挽情沉默。
沈惊鸿继续说下去:“那些假消息的源头,指向洛阳东市一家茶楼。茶楼的账本上留着一个人名——‘苏姑娘’。不巧的是,我有个朋友恰好在镇武司当差,帮我翻了这个账本。”
苏挽情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眸中已无半点柔光。
“你那个朋友,是镇武司的楚风吧?”
“你认识他?”
“我当然认识他。”苏挽情的声音变了,变成一个完全陌生的音调,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因为三年前,就是我亲手把他推进幽冥阁的万骨窟,让他尝遍三百种恶毒的刑罚。”
沈惊鸿瞳孔骤缩。
万骨窟。
幽冥阁最残酷的地狱。正常人进去三日就会疯,进去十日就会死。楚风自从得救之后,从不提那段经历,只是偶尔在深夜惊醒,浑身冷汗,像被噩梦活活吞噬过一轮。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苏挽情笑了,笑容阴冷如鬼,“沈惊鸿,你猜了这么久,不如亲眼看看。”
她伸手撕下脸上那层薄如蝉翼的面具。
面具之下是一张截然不同的脸。
五官依旧精致,却多了一丝不属于人间的苍白,像是从阴司里爬出来的厉鬼。额间一点朱砂痣,殷红如血,与惨白的肤色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我叫冷怜霜。”她一字一顿,“幽冥阁阁主座下第一杀手,人称‘鬼面罗刹’。”
沈惊鸿后退半步。
他并非惊于她的身份,而是惊于她那张脸——与三年前死在幽冥阁的一次刺杀任务中的一位旧友一模一样。那位旧友姓秦,名唤秦羽,是他早年闯荡江湖时结拜的义兄。
“你杀了秦羽,易容成了他的脸?”沈惊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极力压制的怒意。
“不。”冷怜霜摇头,“秦羽没死。三年前的那次任务,他假死脱身,从此为幽冥阁效力。如今他是幽冥阁外务堂主,专司策反和渗透。”
整个夜晚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沈惊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脑海里飞速翻涌着过去三年里一幕幕画面——与秦羽并肩杀敌、把酒言欢,甚至曾经并肩对抗幽冥阁的高手。原来那些并肩作战,全都是精心设计的骗局吗?
“你们要杀我,直接杀便是。”沈惊鸿缓缓拔剑,剑锋映着孤灯,寒芒吞吐,“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因为直接杀你,代价太大。”冷怜霜负手而立,“你身上的武功是五岳盟主青云真人临终前毕生功力之所聚,除非有人能让他徒手赴死,否则——没有人能在正面对决中稳赢你。所以阁主的意思是,让你先死在你最信任的人手里。”
“谁?”
冷怜霜没有回答,而是轻轻拍了三下手掌。
栈道后方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得栈道木板吱呀作响。
沈惊鸿转过身去。
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
浓眉阔口,虎背熊腰,腰间悬着一柄沉重的玄铁重剑,剑鞘缠绕着暗红色绸缎,与他三年前摔倒断龙崖时所佩的那柄一模一样。
秦羽。
沈惊鸿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些画面——大雪纷飞的襄阳城,两人第一次结识,那时候他们还不是江湖名人,只是两个在酒馆里喝醉了、然后指着天下大势骂娘的热血少年。后来他们一起杀过人,一起被人追杀过,一起在绝境中背靠背撑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夜。
他们曾歃血为盟,立誓“同生共死,无分彼此”。
而此刻,秦羽就站在他面前三尺之地,目光平静如水,好像在看着一个陌生人。
“兄弟。”秦羽开口,声音一如从前一样沉稳,“对不住了。”
“你是幽冥阁的人?”
“自始至终都是。”秦羽说。
沈惊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翻涌。
他没有问为什么。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悬赏、杀人、曝尸、围堵、美人计……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他一步步走到断龙峡,走进这个注定的陷阱里。
“你要在这里动手?”
“今夜子时,铁玄冥会带人过来。我只需要拖住你一刻钟。”秦羽拔出重剑,玄铁剑锋上隐隐泛着暗红色的光,像是淬过毒的血。
“一刻钟就够了?”
“足够了。”秦羽的嘴角扯出一个笑,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几分决绝,“兄弟们,开始吧。”
话音未落,峡谷两侧涌出无数黑影。
三十六名血煞卫,外加三堂之主,齐齐现身。他们手中的兵刃在夜色中寒光交错,将整条栈道封死。
沈惊鸿环顾四周,忽然轻笑了一声。
“老三,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幽冥阁,至今都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对手。”沈惊鸿收敛笑意,剑锋一转,斜指夜空,“楚风,你还在等什么?”
长夜骤然被一道寒光劈开。
剑光。
剑光从峡谷顶端倾泻而下,像银河倒挂,势不可当。出手之快、之狠、之准,乃至于在场所有人的瞳孔中都只映出一片白茫茫的剑意,却看不清来人是谁。
剑光掠过三十六名血煞卫的头顶,不偏不倚地斩在冷怜霜身前的地面上。
栈道被斩开一道深逾三尺的裂缝,碎石飞溅,冷怜霜连连后退,脸色铁青。
楚风从天而降,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中一柄软剑发出嗡嗡的颤鸣,像是在诉说着某种深埋心底三年的怨毒。
“三年。”楚风看着冷怜霜,目光如刀,“三年了,你知道我从万骨窟爬出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冷怜霜神情微变。
“我想的,不是怎么活下去。”楚风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想的,是怎么找到你,把你的骨头一根一根捏碎。”
剑锋颤鸣更响,与夜风交织成一种诡异的旋律。
秦羽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重剑,目光在沈惊鸿与楚风之间来回游移,似乎在衡量胜算。但就在他准备抢先动手的瞬间,沈惊鸿已经动了。
不是出剑。
是出掌。
掌风如雷霆,轰然推向秦羽胸口。秦羽横剑格挡,却被掌力震得后退数步,虎口发麻。
“你的内力……”秦羽难以置信地盯着沈惊鸿,“青云真人的毕生功力,你真的全数继承了?”
沈惊鸿不答,掌势再发。
这一次,秦羽没能挡住。
掌力如山岳崩塌,贯穿他的护体真气,在他五脏六腑中炸开。秦羽口吐鲜血,重剑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砸在栈道的木栏上,将那根碗口粗的木栏撞得粉碎,险些跌落万丈深渊。
“第一掌,是还你的兄弟之义。”沈惊鸿隔空望着挂在木栏碎片上的秦羽,目光漠然,“从此刻起,你不再是我兄弟。”
秦羽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发觉浑身经脉像被人拧成了一团,气血逆行,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剧痛。
“第二掌——”
“惊鸿!”楚风突然打断他。
沈惊鸿侧目看去。
楚风正死死盯着冷怜霜,目光中的恨意近乎凝为实质,但他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是因为恐惧。
三年前万骨窟的经历像一道刻进骨头里的烙印,即便面对仇人,他的身体仍然不由自主地战栗。
“这个交给我。”楚风深吸一口气,声音在颤抖中透着决绝,“当年她把我推进万骨窟的手,是左掌。我要让她用左手还这份债。”
冷怜霜冷冷地笑了:“楚风,你怕是忘了,三年前你能活着从万骨窟出来,不是因为你强,而是因为我心情好,故意留了你一条命。”
“那你今日心情如何?”
“今日?”冷怜霜阴鸷地看着他,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细长的弯刀,刀锋暗红,泛着刺鼻的甜腥味——那是淬了幽冥阁独门剧毒“断肠散”的色泽,“今日我只想送你们——一起去死。”
她出手了。
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刀锋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尖锐的啸声。这一刀从沈惊鸿和楚风之间的空隙穿过,却是要一刀杀两人——先将楚风枭首,再顺势刺穿沈惊鸿心脏的意图。
沈惊鸿的反应比她想象中更快。
剑锋一挑,不挡弯刀,而是刺向冷怜霜的咽喉,乃是“围魏救赵”的打法。冷怜霜不得不收刀自保,弯刀回旋,刀锋从沈惊鸿剑尖三寸之处掠过,擦出一溜火星。
两人在这狭窄的栈道上交锋三招,刀光剑影交织如网。
冷怜霜的刀法诡异多变,每一刀都出人意料,走的全是偏锋奇路。而沈惊鸿的剑法却沉稳如山,以慢打快,四两拨千斤,将冷怜霜的攻势一一化解。
楚风趁势出手。
软剑抖出一道银色长虹,直取冷怜霜左臂。冷怜霜躲避不及,弯刀横扫,刀与剑碰撞,金石之声刺耳。楚风的软剑被她锁住了一瞬,但她的左臂也暴露在沈惊鸿的剑锋之前。
沈惊鸿毫不犹豫地出剑。
剑锋刺入冷怜霜左肩,入肉半寸。冷怜霜闷哼一声,弯刀脱手飞旋,在夜空中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坠落峡谷深处,许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
“你输了。”沈惊鸿剑锋抵在她咽喉处,血珠顺着剑身缓缓滑落。
冷怜霜仰头望他,嘴角却浮出一丝诡异的笑:“你真以为,这就完了?”
峡谷两侧的夜风忽然变了。
原本幽微的风声骤然拔高,化作刺耳的呜咽,像是有人在峡谷深处哭泣。紧接着,三十六名血煞卫同时释放出体内积蓄的阴煞之气,那些黑气从他们胸口涌出,在夜空中凝聚成一条巨大的黑龙,俯冲而下。
幽冥阁的“幽冥大阵”。
沈惊鸿脸色微变。
“这套阵法,困过五岳盟的三位长老。”冷怜霜低声说道,“你们二人,还不足以破它。”
巨大的黑龙张开巨口,黑气如潮水般涌向栈道。沈惊鸿和楚风被黑气笼罩,视线受阻,内力运转也出现了迟滞。
就是这一瞬间。
秦羽从地上弹起,重剑在手,朝沈惊鸿的后背狠狠劈去。
剑锋破空。
但最终响起的,不是刀剑相击的声音,而是撕裂的声音——尖锐的、刺破一切阻碍的声音,像有人将一面鼓震得四分五裂,又像有什么东西在夜空中猛然绽放。
沈惊鸿的剑穿过秦羽的重剑,像一根针穿过一层厚厚的布匹。
秦羽的重剑断为两截。
沈惊鸿的剑锋抵在他胸口上,尖峰微微刺入皮肉,鲜血渗出,在夜风中迅速凝结成暗色的珠子。
“第二掌,我收了。”沈惊鸿看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有杀你吗?”
秦羽唇色发白,合不上眼:“因为你……还当我是兄弟?”
“不。”沈惊鸿的声音低而坚定,“因为你不值得我亲手杀你。让你活着,看着幽冥阁一天天覆灭,比让你死更让你痛苦。”
他将剑收回鞘中。
与此同时,楚风已经逼近冷怜霜,软剑在她面前游走,如同一条伺机而动的银蛇。
“你有两个选择。”楚风的声音带着几分冷酷,“第一,我用三年时间,一寸一寸地捏碎你全身每一节骨头。第二——”
“我选二。”冷怜霜毫不犹豫。
“那就告诉我,幽冥阁阁主的真正身份,以及你们在临安府的布防。”楚风冷冷地看着她,“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
冷怜霜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刚愎之气,只剩下疲惫和无奈。
“我说。”
夜风中的黑气渐渐散去。
三十六名血煞卫面面相觑,随即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像折断的枯木。他们体内积蓄的阴煞之气被抽空,再无还手之力。
峡谷恢复了寂静。
楚风收起软剑,目光从冷怜霜脸上移开,望向远处天边隐约泛起的一抹鱼肚白。
“惊鸿。”
“嗯。”
“她说过,幽冥阁在临安府布了局。”楚风的声音低沉,“镇武司现在群龙无首,皇上早朝的时候说过,如果这件事没人能处理,就要从江湖上招揽几个信得过的能人异士。”
“你想去?”
“不是我想去,是必须去。”楚风转过头,与沈惊鸿四目相对,“这天下,总要有人去扛。你我不扛,谁来扛?”
沈惊鸿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干净而洒脱,像断龙峡顶上破晓时分的第一缕晨光。
“好。”
他从崖边捡起一把碎石,看都不看,猛地扬手往峡谷掷去。碎石入渊,传来一阵迟缓的回响。
峡谷尽头,天光渐亮。
两个少年侠客,并肩走在晨光里,身后是沉沉的宿命,前方是辽阔的江湖。
他们没有回头。
因为他们知道,所有答案,都在前方。
而有些债,需要用一生去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