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坡的风,带着浓烈的血腥气。
月光惨白地照着纵横交错的尸首,将近百具,横七竖八地铺满了那片斜坡。刀剑折断在泥土里,旗幡撕碎在夜风中,残留的火把照亮一张张死不瞑目的面孔。
五岳盟的人。
三十七名精锐弟子,一夜之间全部毙命。
现场没有活口,没有惨叫,只有风卷过枯草时发出的呜咽声,像在为死去的人哭丧。
沈凌风踩着满地血迹走到坡顶时,脚下的泥泞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他缓缓蹲下身,翻开一具尸体。尸身冰冷僵硬,咽喉处一道极细的伤口,血早已流尽。切口平滑如镜,是一剑毙命——出手快得让死者连拔刀的念头都没来得及转完。
他走到第二具、第三具,一路翻过去。
每一具尸体都死于同样的剑法。
伤口的位置、角度、力道几乎一模一样,仿佛凶手是一个人生生复制出了三十七条性命。这种精准到近乎冷酷的杀人手法,沈凌风见过。三年前,幽冥阁在他眼前以同样的手段屠尽了青牛镇上下三百余口。
而幽冥阁,已被他亲手覆灭了半年。
“不可能。”沈凌风低声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被风吹散在旷野里。可眼前的尸体不会说谎。他们的伤口、他们死前的表情——有人甚至还在笑,被一剑封喉时嘴巴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个表情,连恐惧都来不及浮现。
忽然,坡下一根断裂的旗杆旁,一截染血的衣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还活着?
沈凌风的左手按上腰间剑柄,却没有急着拔剑。他没动。那个藏在尸体下面的人也没动。夜风在两人之间来回穿行,吹得不远处一柄断刀上的红绸猎猎作响。
近半炷香的沉默。
“出来。”沈凌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强硬,“你躲得过夜风,躲不过我。”
尸体堆里发出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一个浑身浴血的年轻人从死人堆里挣扎着爬出来。他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双目通红,左手牢牢握着一把断裂的长剑。剑刃只剩下半尺,剑身上沾满黑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你是谁?”年轻人死死盯着沈凌风,声音发抖,却咬字极重,“你是镇武司的人,还是那些畜生?”
沈凌风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年轻人握剑的左手上。
虎口开裂,拇指与食指之间那道伤口深可见骨,换作旁人早就握不住任何东西了。可这人将断剑攥得死紧,像是捏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咽下去。
这种执念,沈凌风见过。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握着一把断剑,从幽冥阁的屠刀下爬出来。
“五岳盟苍梧峰弟子,段鸿飞。”年轻人报了名姓,声音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来,“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你师父是谁?”沈凌风忽然开口。
段鸿飞愣了一下,不知对方为何问这个,可面对此人如山岳般压下来的气势,他不由自主地答了:“苍梧峰沈老剑仙座下第七弟子,段鸿飞。”
沈凌风的眼神微微一动。
沈老剑仙就是他师父。
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竟是自己同门师弟。
可苍梧峰的弟子名录,他记得清清楚楚——师父座下只有六个弟子。第七弟子,他从未听说过。
“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你上头还有六个师兄师姐?”沈凌风问。
段鸿飞浑身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要害。他张了张嘴,嘴唇发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是……大师兄?”
沈凌风没答,目光越过段鸿飞,看向远处那群尸首。
全都是苍梧峰的弟子。
三十七个。最小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大约十五六岁。他们本该在山上修习剑法,本该在师父膝下听训,本该在江湖中闯出名头后风光地回到苍梧峰。可如今,他们全成了冰冷的尸身,横七竖八地躺在落雁坡上,连个全尸都凑不齐。
段鸿飞看着他的眼神,忽然扑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鲜血从额头上迸裂出来:“大师兄,苍梧峰……苍梧峰没了!”
夜色忽然冷了几分。
“说清楚。”沈凌风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问一个灭门惨案。
“七天前,五岳盟内讧,赤霄宗联合玄天宗反水,里应外合血洗苍梧峰。师父被赤霄宗掌门方天仇一掌震断心脉,临死前让弟子护着师兄弟们突围来找你。可一路上被赤霄宗追杀……”段鸿飞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三十七人逃出,如今只剩下他一个。
沈凌风没有怒吼,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握紧拳头。
他静静地站着,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沉默的山。
三年前,幽冥阁屠了青牛镇,他拔剑复仇,斩幽冥阁主于江心,一剑成名,被朝廷授镇武司行走之职,看似威震天下。可那又如何?苍梧峰在他身后被人连根拔除,师父被人一掌震死,三十七个师弟师妹埋骨荒野。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方天仇为何对苍梧峰动手?”沈凌风问,语调仍平稳,可旁边段鸿飞听得出,那平静下面是岩浆在翻滚。
段鸿飞双眼通红:“方天仇说苍梧峰私通朝廷镇武司,出卖江湖同道。他说这是清洗叛徒,可分明是早就有心吞并苍梧峰的剑谱和势力,找的由头罢了!”
沈凌风沉默片刻,忽然弯腰,将地上一柄折断的长剑捡起来。剑身上刻着两个字——苍梧。
他双手捧着那柄断剑,转身面向落雁坡上的三十七具尸体,双膝缓缓跪地。
膝盖落在泥泞的血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段鸿飞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沈凌风跪在地上,将断剑横在膝前,磕了三个头。
第一叩,为苍梧峰的百年基业。
第二叩,为枉死的三十七条性命。
第三叩,为授业之恩的师父沈老剑仙。
三个响头之后,沈凌风站起身来,抬头望向天际。夜空中乌云密布,遮住了月亮,远处隐约有闷雷滚动,似乎连老天也在为这场血案震怒。
“沈凌风向天发誓,”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决,像是从胸腔里磨出来的,“落雁坡三十七位师弟师妹的血债,苍梧峰满门冤魂的公道,不讨回来,我沈凌风死不瞑目。”
话音刚落,天际一道惊雷炸响!
苍白的闪电劈开整片夜空,照亮了落雁坡上满地横陈的尸体,也照亮了沈凌风那张沾染血迹的侧脸。风雨将至,天色昏沉,远处乌云翻滚着朝这边压过来。
段鸿飞怔怔地看着大师兄的背影,只觉得胸腔里那颗死了一半的心又重新跳了起来。
暴雨如注。
落雁坡下的乱石堆中,沈凌风盘膝坐于一块倾斜的巨石后避雨。暴雨浇在石面上,激起连片白雾般的水汽,整个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偶尔劈下来的惊雷。
段鸿飞靠在石壁内侧,身上的伤势让他面色惨白。他没喊过一声疼,只是握着自己的断剑,目光空洞地望着雨幕。
“大师兄,”段鸿飞忽然开口,“你为何三年不回苍梧峰?”
沈凌风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里摸出一个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又递给段鸿飞。
段鸿飞接过酒囊,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直冲喉头,呛得他眼泪直流。
“三年前幽冥阁屠了青牛镇三百余口,为了查那个案子,我在江湖上漂了三年。”沈凌风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案子查完了,镇武司的牌子挂上了,可苍梧峰就……”
他没说下去。
段鸿飞听后忍不住问道:“幽冥阁的事我听师父提过,说大师兄以一己之力挑了整个幽冥阁,剑法通神。可方天仇说大师兄投靠朝廷镇压江湖同道,所以赤霄宗才发难苍梧峰。大师兄,这话是真是假?”
雨声中,段鸿飞等了许久,几乎以为沈凌风不会回答了。
“赤霄宗要找由头灭苍梧峰,不需要真相。”沈凌风冷冷道,伸手拔出腰间长剑,搁在膝上,细细地擦去剑身上的泥泞,“至于镇武司……我没有投靠谁,我只是选了条路。朝廷和江湖,从来就不是非黑即白。”
段鸿飞似懂非懂,却想起一事:“方天仇已经放出话来,三天后在沧澜山庄举行‘论剑大会’,召集五岳盟各派掌门共同声讨大师兄勾结朝廷出卖江湖的罪状。同一日,他要当众处决从苍梧峰抓去的俘虏,以正盟规。”
沈凌风擦剑的动作忽然停滞了。
足足三息的沉默,雨水顺着剑锋一滴一滴淌到地上。
“方天仇性子向来刚猛直接,从苍梧峰拿了俘虏,没必要等到三天后公开处决。选在论剑大会那一天当着所有掌门的面杀,这里面有文章。”沈凌风缓缓将长剑推回鞘中,“他想利用师弟师妹们的鲜血来激我现身,甚至逼我与整个五岳盟为敌。”
段鸿飞心中大骇:“那大师兄还要去?”
沈凌风没有正面回答:“论剑大会那天,你在哪里,就跟着谁。”
论剑大会的前一晚,沧澜城。醉仙楼。
沈凌风走进酒楼时,大堂里几乎坐满了人。五岳盟各派弟子不下数百人,将整座酒楼挤得水泄不通。高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掺杂在一起,吵得像赶集。
他的到来并未引起太多注意——落雪宗的人不好酒,镇武司的人从不喝花酒,他只占前者半边。
沈凌风选了角落的位置,要了一壶烧酒和两碟小菜。店小二殷勤地替他倒满酒,笑嘻嘻地退了下去。
宽大的斗笠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雨夜中走进酒楼的人大多如此打扮,没人觉得奇怪。
就在这时,酒楼大门被人一脚踢开!
狂风裹着雨水灌进大堂,吹灭了靠门几盏油灯。一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七八名赤霄宗弟子,腰间挂着赤红色令牌,气势逼人。
赤霄宗铁煞手,赵鉄。
大堂里的嘈杂声骤然低了三分。不少五岳盟的人认出这人是赤霄宗长老、方天仇的左膀右臂,一个个悄悄移开了目光。
赵鉄在酒楼中央站定,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方,忽然冷笑一声:“镇武司的走狗,见到本座还不跪下?”
楼内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在说谁。
沈凌风端着酒杯,纹丝不动。
赵鉄猛地一掌拍碎身侧的木柱:“沈凌风!你以为戴个斗笠本座就认不出你了?三年前幽冥阁覆灭后你就被赤霄宗盯上了!你那身杀气,隔着三条街都藏不住!”
话音未落,赵鉄已如猛虎下山般扑了过来!
江湖传闻铁煞手掌力摧金碎石,此时全力一击威力可想而知——刚猛霸道的掌风竟破空惊雷,卷起无数碎木激流而去!
沈凌风未及撤身,情急之下竟掀起酒桌格挡!
只听“砰”!
整张八仙木桌在赵鉄掌下碎成齑粉!
沈凌风借此一阻向后滑出三丈,刚稳住身形,赵鉄的左拳已再次逼近!此人身材魁梧笨重,拳路却行云流水——右掌掀翻木桌的残局未散,旋身拧腰间左拳已凶猛来袭!
一招之间,刚柔并济,赫然是赤霄宗镇派武学、阴阳离合劲!
沈凌风来不及拔剑,硬接这一拳!双掌交错劲力相撞,“咔擦”一声——他的掌力被剥开一层又一层,肩膀处传来骨裂的闷响!
赵鉄冷笑道:“赤霄宗为今日之战,苦修阴阳离合劲三月之久!你在明我在暗,论剑大会前除掉你,五岳盟各派还敢有半个不字?”
沈凌风寒着脸不答话,瞥见身后散落一地的木筷——情急之下左脚挑飞数根,右手五指凌空一抓,三根木筷已化作三道疾影激射赵鉄面门!
赵鉄长笑声中抽身侧闪,轻松避过,却见酒楼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数百名赤霄宗弟子已将醉仙楼围得水泄不通!
赵鉄得意大笑:“今日插翅难飞!论剑大会需以你的血祭旗!杀!”
“住手!”
淡淡的声音从楼上传来,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鉄脸色一变,抬头望向楼上。
二楼雅间的雕花木门被人缓缓推开。一位灰袍老者走了出来,鹤发童颜,手持一根翠绿竹杖,腰间挂着枚古朴的木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字——墨。
“墨家?”赵鉄瞳孔一缩。
老者点了点头,竹杖轻轻一点楼板:“老夫天机老人庄墨白,闲云野鹤,向来不爱管闲事。可今日这醉仙楼里住着我的贵客,你们赤霄宗要在我的地盘上动手杀人,是不是该先问问我这把老骨头答不答应?”
赵鉄脸色铁青,握拳的手青筋暴起,缓缓将拳头收回。
天机老人庄墨白,墨家遗脉中辈分最高的隐士,武功深不可测,虽已退隐江湖数十年,但其地位之高,连五岳盟盟主见了都得执晚辈之礼。
得罪这样一个中立势力的泰山北斗,赤霄宗担不起。
“撤!”赵鉄咬着牙吐出一个字,带着属下灰溜溜地离开了醉仙楼。
沈凌风望向二楼的老者,庄墨白也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后生,出来喝一杯?”
沈凌风取下斗笠,走上二楼,进入雅间。
雅间陈设简洁,四壁挂着几幅不知名画师的水墨画,桌上摆着一壶尚未凉透的茶。庄墨白坐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雨幕之中,似乎在想着什么。
“晚辈沈凌风,多谢前辈出手相助。”沈凌风拱手抱拳。
庄墨白摆了摆手,指了指对面:“坐。”
沈凌风坐下,却没有动桌上的茶。
“后生,你不饮酒是吗?”庄墨白笑道,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饮尽,“七年前你师父来找我,说收了个好徒弟,天赋虽不算绝顶,但心性坚韧,遇事冷静,将来必成大器。我当时不信,今日一见,倒是信了几分。”
沈凌风眼中有微光一闪:“前辈认识家师?”
庄墨白点了点头,目光变得悠远:“你师父年轻的时候,也是苍梧峰最出挑的弟子,脾气火爆,见谁怼谁,江湖人称‘苍梧剑狂’,和我有过命的交情。后来不知怎么归隐在苍梧峰上,老老实实教徒弟了。想来是他年纪大了,看透了很多事。”
他顿了顿,忽然正色道:“后生,你可知道你师父十年前曾经悄悄潜入镇武司藏书阁三天三夜?”
沈凌风猛地抬头。
“你师父查到了一些东西。”庄墨白放下酒杯,目光锐利地盯着他,“关于二十年前那场所谓的‘邪道火并’,关于幽冥阁的崛起,关于赤霄宗这些年突然暴增的财富——苍梧峰的剑谱是武林至宝,可方天仇真正想要的绝不是这个。”
“那他想要什么?”沈凌风问。
“苍梧峰上藏着一本日记,是你师父二十年前留下的。里面有他没有写完的调查记录。方天仇搜遍了苍梧峰没有找到那本日记,但他认定在你身上。”庄墨白的目光凝聚如电,“那本日记,你到底有没有?”
沈凌风沉默了。
雨声越来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老者眼中的期待。
“前辈,”沈凌风抬眼,“那本日记在我身上。但我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前辈今晚找我说这些,是想利用我去对付赤霄宗,还是真心想帮苍梧峰讨回一个公道?”
庄墨白怔了一下,继而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如钟,震得茶盏在桌上叮当作响。
“好!好一个沈凌风!你师父说得没错,你这小子是块好料子!”
老者站起身来,拄着竹杖走到窗前。雨夜中沧澜城万家灯火,远处隐约可见五岳盟旗帜插满城头,在风中猎猎作响。
“后生,明天方天仇要杀你师弟师妹,他算准了你会去。”庄墨白头也不回地说,“但你去了,就是自投罗网,死路一条。你不去,你的同门师弟师妹就会血溅沧澜山庄。”
沈凌风没有说话。
“不过,”庄墨白转过身来,苍老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如果你有我庄墨白亲自出山作证,告诉天下人——当年的屠镇血案和赤霄宗有牵扯不断的关系,告诉五岳盟各派方天仇所谓‘清洗叛徒’的真实面目,你说,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沈凌风霍然站起。
庄墨白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情肃然:“后生,明天的论剑大会,老夫陪你走一趟!”
沈凌风深吸一口气,朝庄墨白深深一揖:“前辈深恩,晚辈铭记在心!”
窗外雨势渐收,远处天际透出微白。
天,快亮了。
次日辰时,沧澜山庄。
山庄前的演武场足足有百丈见方,青石铺地,两侧搭起高台,五岳盟各派旗帜分列两旁。正中一座高大的主台上,赤霄宗掌门方天仇端坐正中,两侧各派掌门落席。
台下四周挤满了看热闹的江湖人士和五岳盟弟子。议论声嗡嗡作响,都在谈论这场论剑大会。
方天仇站起身来,洪亮的声音传遍全场:“五岳盟上承天命,下镇邪祟,维护江湖秩序百年有余,可如今江湖出了败类!镇武司走狗沈凌风,勾结朝廷鹰犬,背叛江湖道义,出卖同门手足!今日召集各路同道,便要商议如何处置这叛徒!更重要的是——”
方天仇环视四周,冷笑道:“苍梧峰私通朝廷,里应外合,欲颠覆五岳盟百年大业!今日将苍梧峰余党带上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以正盟规,以儆效尤!”
数十名赤霄宗弟子押着一群浑身血污的俘虏走上演武场。老老少少足有二十来人,男女皆有,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明显受了酷刑。
一个满头白发的苍梧峰长老被押在最前面,他浑身浴血,却昂着头,目光如炬地瞪着方天仇。
“方天仇!”那长老嘶声吼道,“苍梧峰问心无愧!你勾结谋逆,残害同盟,五岳盟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不会放过你!”
方天仇眼神一冷,抬起右手,便要下令处决。
“慢着!”
一声暴喝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齐齐回头望去。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六名墨家弟子身着黑色劲装,从人群外走进来,腰间悬挂着墨字令牌。
山庄内的气氛骤然变了。
墨家向来不问世事,从不插手江湖纷争。可今日墨家弟子出现在论剑大会,而且一来就是六人,绝非巧合。
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头——六人之后,沈凌风一身白衣,腰悬长剑,大步流星地走进演武场!
紧接着,沈凌风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人是青年段鸿飞,抱着一柄断剑,通红的眼睛里满是血丝。
另一人鹤发童颜,杖上悬着翠绿竹杖,腰佩墨家令牌,步履稳健,气势如山——竟是早该退隐江湖的天机老人庄墨白!
演武场瞬间炸开了锅!
“天机老人!”“庄墨白三十年没出山了!”“沈凌风怎么和墨家扯上关系了?”
方天仇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眼神之中闪过一丝惊惧。他没想到庄墨白会亲自出面,更没想到墨家会公开站在沈凌风身后。
但方天仇城府极深,很快恢复了镇定,高声责问:“诸位墨家同道来此,可是要插手五岳盟内务?”
庄墨白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全场:“方掌门言重了,老朽来此与五岳盟之事毫无关系。老朽来这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一字一句道:
“是为二十年前朝廷镇武司‘天罡屠魔令’灭清平山五十四口一案,替五十四口枉死冤魂讨个说法!是为十年前幽冥阁崛起背后的血案,替天下苍生揭开真相!是为苍梧峰上上下下数十条血债,替沈老剑仙讨回公道!”
话音未落,全场哗然!
方天仇的眼神骤然冷得像冰:“庄前辈请慎言!”
庄墨白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手札,高高举起:“这是苍梧峰沈老剑仙二十年前的亲笔日记!里面记录了他调查清平山灭门案的所有证据!方掌门若问心无愧,何不让我当众念一念?”
满场数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方天仇。
投靠朝廷、出卖江湖、背叛同门——这些罪名,此刻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方天仇脸上。
台下议论声已如山呼海啸。
方天仇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猛地拔出腰间长刀,刀尖指着庄墨白:“庄墨白!本座敬你是前辈,给你三分薄面,别真不知进退!苍梧峰那点事,你那所谓证据根本就是伪造的!”
庄墨白苍老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凌厉,竹杖往地上重重一顿,一股磅礴的劲力气场瞬间爆发开来,将满场喧闹压了下去。
方天仇眼中杀意涌动,但他不敢动手。
庄墨白忽然开口:“方掌门,老朽今日来,不是杀你的。老朽来,是给他——”竹杖指向沈凌风,“给他一个堂堂正正讨回公道的机会。你若清白,谁能奈何你?”
沈凌风迈步上前,站在演武场中央,目光如山,声音如铁:
“方天仇!你我之间的恩怨,不必牵扯江湖同道!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我就在此处一战!你若胜,我的命给你,苍梧峰的事随你处置!你若败了——”
他的右手指向场中被押的苍梧峰俘虏,声如惊雷:“放了我的人!交出屠灭苍梧峰的主谋!在天下英雄面前,给苍梧峰列祖列宗磕头谢罪!”
方天仇勃然大怒,内力一吐,刀身嗡嗡作响:“狂妄!本座堂堂赤霄宗掌门,岂容你这等宵小挑衅!”
沈凌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方天仇,右手缓缓握上腰间剑柄。
这一刻,演武场上的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台下的窃窃私语戛然而止,数百双眼睛死死盯着场中两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是一场无可回避的对决。
这是苍天赐予沈凌风必须亲手割开的一刀。
沧澜山庄,演武场,风止。
两人对峙在中线两侧,相隔不过丈余。风从山庄外吹来,卷起青石地面上的黄叶。
这不是一场比武,而是一场死斗。
方天仇手中长刀名为赤霄,相传是前朝铸剑大师以陨铁炼制,刀身殷红如血,锋利无比。他执掌赤霄宗二十载,死在赤霄刀下的江湖高手不计其数,早被武林中人称为“血修罗”。
沈凌风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剑出鞘,寒气逼人。
剑身一片雪白,光可鉴人,剑柄处刻着两个蝇头小字——苍梧。
这是苍梧峰历代掌门传下的镇峰之剑,由镇武司赐给他的——不,是他师父在被逼退位时拼死保住的。苍梧峰可以没有掌门,苍梧剑不能丢!
方天仇的眼皮跳了跳。
赤霄对上苍梧,新仇旧怨,今日便要做一个了结!
“动手!”方天仇一声暴喝,率先出手!
赤霄刀带起一道血色刀芒,裹挟着阴阳离合劲的恐怖内力,如长虹贯日般斩向沈凌风面门!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唯有绝对的霸道——阴阳离合劲的内劲阴阳转化、收发自如,可在一式之内连续变幻七次力道,沈凌风的剑刃刚碰上刀身便被震得向外荡开!
沈凌风被震得虎口发麻,脚步后撤借势卸力,却见方天仇的刀势在半空中硬生生折回,更凶猛、更急速,刀锋撕开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第二刀!趁你病,要你命!
沈凌风眼中寒光一闪,不躲不闪,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方天仇的手腕,同时右手长剑顺势劈下!
“凭你?!”方天仇冷笑,阴阳离合劲全力爆发,一股内外交替的恐怖劲道把沈凌风的左手震得脱臼!
“好内力!”场边庄墨白沉声道。
沈凌风闷哼一声,咬牙接住这一掌,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在演武场边缘的石柱上,口中喷出一口鲜血!
方天仇哈哈大笑:“就这点本事也敢来论剑大会丢人现眼?!沈凌风,本座今日就送你去见你那死鬼师父!”
段鸿飞脸色惨白,双手死死攥着,指甲嵌进了肉里。
苍梧峰俘虏中不少人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庄墨白苍老的脸上依然平静如水,但他握着竹杖的手指骨节泛白。
沈凌风浑身浴血地从石柱边爬起来。
他的左手脱臼,无力地垂在身侧,口中殷红的鲜血顺着下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地面上。但那双眼光芒灼人,仿佛有两团火焰在瞳孔深处燃烧。
“方天仇,”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没有任何犹疑犹豫,“三年前我向师父辞别时说,行走江湖,只求无愧于宗门,无愧于本心。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也要告诉你一句话。”
方天仇眉头微皱。
沈凌风的目光扫过场中那些被押着的师兄弟——一个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有人抬起头来,红着眼眶看着自己。
他心中一酸,握剑的手却握得更紧了。
“苍梧峰百年来门风清正,历代掌门居安思危,从不仗势欺人。在师父教导下,我们坐得端,行得正,从未亏欠过江湖一丝一毫人情!”沈凌风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苍梧峰可以被灭门,苍梧剑可以折断,但苍梧峰每一个弟子的脊梁骨——”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震得整个演武场嗡嗡而鸣:“不是你能打断的!”
话音落地,沈凌风浑身气势骤变!
他的气息不再压抑,如山洪暴发般向外扩散!
磅礴的内力化作涟漪推向四方,场边的烛火被吹得摇曳不止!那股气势凌厉刚猛,仿佛一柄出鞘的神剑直冲云霄!
方天仇瞳孔猛缩!这气息——这绝非普通的内功!这是苍梧峰失传多年的《苍梧心经》第三重心法!
五岳盟盟主——沈凌风的师父早已将苍梧峰最高武学传授给了他!
沈凌风的左肩猛然一抬一错,脱臼的骨头发出清脆的响声,竟然自己接了回去!
方天仇脸色大变!
他斩向沈凌风的刀势还未落空,沈凌风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欺身而进!
苍梧剑法!
这一剑,方天仇避无可避!
刀剑相交的瞬间,沈凌风的剑招忽然化实为虚。苍梧剑法讲究以虚御实、以柔克刚,与方天仇霸道的阴阳离合劲截然不同。剑光忽左忽右,似有若无,方天仇连续变招七次,每一次都差之毫厘!
阴阳离合劲再强,打不中敌人就是白费!
“不可能!”方天仇怒喝,内力全力催发,赤霄刀爆发出惊人的血色刀芒!
刀芒将沈凌风笼罩在其中——剑锋遇刀芒却并未硬撼,而是如游鱼般贴着刀身滑过!
方天仇只觉得一股绵绵不绝的剑意渗透了阴阳离合劲!苍梧剑法独有的剑气入体,割裂护体真气,从左右分袭方天仇双臂!
“啊——”方天仇惨叫一声,双臂经脉被剑气所伤,赤霄刀脱手飞上半空!
“结束了,方掌门。”沈凌风的声音平静如水。
下一瞬,沈凌风的剑锋已抵在方天仇的咽喉上。
满场鸦雀无声。
段鸿飞跪倒在地,痛哭失声。
苍梧峰被押的俘虏们纷纷挣脱押解,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有人跪在血泊之中,有人泪流满面,有人仰天长啸!
段鸿飞一路跌跌撞撞扑到场中,跪在被囚禁的长老面前:“师叔!师叔!大师兄赢了!他赢了!”
鬓发花白的师叔含泪大笑:“苍梧峰!苍梧峰的儿子没给祖宗丢脸!”
整个演武场沸腾了!
天机老人庄墨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竹杖轻轻点地,向身边的弟子点了点头。
沈凌风环视四方,朗声道:“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方天仇认输!赤霄宗掌门之位,从今日起——”
话未说完,方天仇忽然暴起!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淬毒的匕首,寒光一闪,直刺沈凌风的腹部!
沈凌风眼神一冷,右手剑锋疾转,一剑荡飞匕首,左膝撞入方天仇小腹!
方天仇闷哼一声,整个人弯成了虾米栽倒在地,却还不死心,暗中抬起左手,一枚淬毒飞针激射而出,直奔沈凌风面门!针尖上泛起幽幽蓝光,一看便知淬了剧毒!
天机老人脸色骤变!
来不及了!
飞针快如流星,距离沈凌风不及三尺!
千钧一发之际——
场中一道黑影闪过!
一柄断裂的长剑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击落那枚飞针!断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嗡嗡颤动。
一个浑身浴血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向沈凌风,目光坚定,一字一句:“大师兄,我护着你!”
段鸿飞!
他手中的断剑仍在微微颤动,但他的眼神没有一丝退缩。他的手在抖,肩膀在抖,可他挡在沈凌风面前的背影稳如磐石。
沈凌风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笑容中有欣慰,有感动,也有一种说不出的酸楚——少年人终会长大。离开师父的羽翼和庇护,扛起该扛的担子,才算真正踏进了这场名为“江湖”的浮生路。
沈凌风转过身去,长剑提起,剑尖对准方天仇咽喉。
“苍梧峰,今日沉冤得雪。”
方天仇见势不妙,翻身就向后逃窜!沈凌风的苍梧剑紧追在后,眼看便要斩落——
“别让他死在沧澜山庄!他还有用!”庄墨白的声音及时响起。
沈凌风手腕一转,剑锋险之又险地擦着方天仇的脖子掠过,只将他束发的玉冠劈落在地,头发披散下来,狼狈不堪。
赤霄宗一干弟子见掌门被击败,再也没有动手的勇气。赤霄宗长老赵鉄面如土色地站出来宣布:“赤霄宗认栽!”
苍梧峰俘虏被全部释放。
天机老人庄墨白高声宣布,将通过墨家的渠道将苍梧峰的血案真相昭告天下。墨家遗脉在中立势力中的地位极高,此言一出,五岳盟各派掌门纷纷表态,赤霄宗谋划多年的江湖霸业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沈凌风没有理会场中的纷扰。他一个人走到演武场边缘,扶着石柱缓缓坐下来,静静地抬头看向天空。万里无云,日头渐渐偏西,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火烧云。
苍梧峰历代门人的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论剑大会的硝烟散尽,三天后,沧澜城北门外。
沈凌风骑着一匹瘦马准备出发。他没有带太多的行囊,只有腰间那柄苍梧剑,和怀里那卷师父留下的日记。
他没有回镇武司复命,也没有回苍梧峰祭拜。师父的日记需要他自己去查清楚,清平山五十四口血案和幽冥阁崛起的真相,远比表面看到的更加深不可测。
沈凌风勒住缰绳,最后看了一眼沧澜城的城楼。
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
段鸿飞带着几个苍梧峰弟子骑马赶来,在他面前勒马停下。少年人手里还捧着那柄断剑,两只眼睛亮得惊人。
“大师兄,你要去哪里?”
沈凌风看了他一眼,露出淡淡的笑容:“去一个你们去不了的地方。”
“什么时候回来?”
沈凌风抬头看了看天,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过马头,正要策马离去,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
“鸿飞,苍梧峰的事还没完,你带着师弟师妹们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好好过日子。江湖这碗饭,不是什么人都吃得起的。”
段鸿飞急了:“大师兄,你不能一个人走——”
“我不会走远。等清平山的血案查清了,等师父日记里记载的那些真相大白于天下了,我自然会回来的。”
沈凌风不再多言。
胯下骏马仰天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向着远处苍茫辽阔的山道绝尘而去。风吹起他身上那条染血的白衣猎猎作响,在山道上渐行渐远,最终化作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天际。
段鸿飞站在城门口,呆呆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白衣猎猎,不问归期。
浮生千万路,终究只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