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官道尽头那片枯死的槐树林。
陆沉舟勒住缰绳,胯下青骢马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黄土。他眯起眼,望向前方三里外的柳家集——炊烟断绝,鸦群盘旋,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来晚了。”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系在道旁歪脖柳树上,左脚尖刚踏入村口青石板,靴底便传来黏腻的触感。低头一看,一摊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液体正沿着石缝缓缓蠕动,像是活物。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这种血。三个月前,师父倒在嵩山峻极殿台阶上时,流出的血也是这个颜色——黑中泛紫,腥中带甜,那是中了“蚀骨销魂散”的征兆。此毒出自幽冥阁左使殷无极之手,中毒者筋骨酥软,内力尽失,任人宰割。
他蹲下身,食指沾了些许血迹凑近鼻端,辛辣之气直冲脑门,果然没错。
“殷无极……”陆沉舟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掌心的剑柄被握得咯吱作响。
村道两旁的屋舍门窗尽毁,门框上残留着刀斧砍斫的痕迹,有些门板上还钉着暗器——三棱透骨钉,幽冥阁黑杀堂的独门暗器。他缓步向前,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声响,连风穿过破窗纸的呜咽都没放过。
走到村子中央的老槐树下时,他停下了脚步。
树下堆着十七具尸体,老少妇孺皆有,死状各异,但每人胸口都被利器洞穿,伤口边缘呈现焦黑状,像是被烈火灼烧过。这是幽冥阁“烈焰掌”的特征,中者五脏俱焚,死前承受巨大痛苦。
陆沉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波澜。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白布,仔细覆在最外层那名老妇的脸上,这才继续向前。
村尾有一座土地庙,庙前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刻着“保佑四方,风调雨顺”八个字。此刻石柱上绑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已气绝多时。
男子约莫四十来岁,虎口有厚茧,是习武之人,身上穿着镇武司百户的官服,胸口印着五爪银蟒,已被鲜血浸透。女子年轻许多,二十出头,面容姣好,衣裳凌乱,嘴角溢血,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枚玉佩。
陆沉舟走过去,俯身掰开女子的手指,取出玉佩。玉质温润,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雕着一枝梅花。
“沈家的人?”他眉头微皱。
沈家是江南武林世家,世代经商,极少插手江湖纷争,怎么会有沈家女子出现在这荒村之中,还跟镇武司的人死在一起?
一阵阴风吹过,庙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陆沉舟侧身闪到石柱后,右手拇指顶开剑格,青锋剑出鞘三寸,寒光映在他侧脸上,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眸子。
庙里走出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腰系金丝软甲,面容被青铜面具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透着猫戏老鼠般的笑意。他左手提着一把狭长的弯刀,刀身上有一道暗红色的血槽,正往下滴着血。
“陆少侠果然来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铁器,“殷某在此恭候多时。”
陆沉舟盯着对方的面具,注意到面具额头处刻着一个篆体的“殷”字,手指一松,剑格复位,长剑归鞘。他站直身子,语气平淡:“你知道我要来。”
殷无极轻笑一声,弯刀一转,刀尖指向地上那两具尸体:“镇武司追查我幽冥阁三个月,折了七个百户,三十九个校尉,这第八个百户,就是地上这位——沈惊鸿的兄长,沈惊鹤。”
陆沉舟心头一震,但面色不变。
沈惊鸿这个名字他听过。江湖第一美人,沈家大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又练得一手好剑法,被武林同道称为“梅花剑”。三年前她在洞庭湖上独战水匪十二艘船,一剑挑翻匪首,救下三十余条商船,从此名动江湖。
“沈惊鹤奉命追查蚀骨销魂散的下落,查到了柳家集。”殷无极踱步向前,弯刀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他运气不好,正好撞上我在这里办事。”
“办什么事?”
殷无极停下脚步,歪头看着陆沉舟,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试试新炼的毒药。柳家集四十七口人,都是试药的药引。”
陆沉舟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但声音依然平静:“我师父呢?他也是你的药引?”
殷无极沉默片刻,吐出一句话:“君莫笑那个老顽固,给他服软的机会他不肯,非要硬撑。蚀骨销魂散入体,他自断心脉而死,倒是便宜了他。”
话音未落,一道青虹破空而至!
陆沉舟拔剑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剑尖直刺殷无极咽喉,这一剑没有花哨,没有招式名称,只有一个字——快!
殷无极侧身避开,弯刀从下路撩起,刀锋擦过剑身,溅出一串火星。两人错身而过,陆沉舟长剑回扫,斩向对方后颈,殷无极反手一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震得老槐树上的乌鸦纷飞而起。
陆沉舟落地转身,不等站稳,第二剑已到。这一剑角度刁钻,从对方腋下刺入,直取心窝。殷无极弯刀下劈,磕开剑锋,左手忽然扬起一片银芒,数十根三棱透骨钉暴雨般打向陆沉舟。
陆沉舟凌空翻身,长剑舞成一团光幕,叮叮当当一阵脆响,透骨钉尽数被击落。他落地时单膝跪地,抬头的那一刻,殷无极的弯刀已经劈到他头顶三尺之处。
刀风压得陆沉舟发丝后扬,他猛然后仰,弯刀擦着鼻尖掠过,削下几根发丝。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陆沉舟右脚蹬地,整个人贴着地面滑出,长剑刺向殷无极的小腹。
殷无极收刀格挡,但陆沉舟这一剑中途变招,剑尖上挑,挑向对方面具。殷无极急退三步,面具边缘被剑风划出一道口子,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好剑法。”殷无极抹了一把下巴,指尖沾了一丝血迹,他低头看着那抹红,眼中笑意更浓,“君莫笑眼光不错,给镇武司挑了个好苗子。”
陆沉舟站起身,长剑横在身前,剑尖微颤,吐纳之间气息已调匀。他这才感觉到右臂隐隐发麻,殷无极的刀法刚猛凌厉,内力深厚,至少有三十年的修为,而他习武才不过十年。
“你不是我的对手。”殷无极将弯刀扛在肩上,歪着头打量他,“但你是个可造之材。殷某惜才,给你一条路——加入幽冥阁,我保你三年之内成为黑杀堂副堂主。”
陆沉舟的回答是挺剑再上。
这一剑的气势与之前截然不同,剑身嗡嗡作响,隐隐有风雷之声。这是君莫笑传授的“惊雷剑法”中的杀招——“雷动九天”,将内力灌注剑身,以雷霆万钧之势刺出,中者五脏俱裂。
殷无极眼中闪过一丝凝重,弯刀横挡,轰的一声闷响,两人脚下的青石板碎裂开来,碎石四溅。殷无极后退两步,陆沉舟则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张口喷出一蓬血雾。
“冥顽不灵。”殷无极摇摇头,弯刀一转,正要上前结果陆沉舟的性命,忽然扭头看向村口方向。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听声音至少有三四十骑。殷无极皱眉,似乎权衡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弹丸往地上一砸,浓烟滚滚而起,等烟雾散去,人已不见踪影。
陆沉舟撑着石柱站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看向村口。当头一匹白马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白衣,腰悬长剑,长发束起,眉目如画,正是沈惊鸿。
她翻身下马,看见石柱上兄长的尸体,身子晃了晃,脸色刷地白了。但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剑柄,指节发白。良久,她转向陆沉舟,声音颤抖却清晰:“阁下是?”
“镇武司,陆沉舟。”他抱拳,“令兄的事,在下深感遗憾。”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片刻,目光落在他手中那枚玉佩上,忽然快步走过来,一把夺过玉佩,抵在胸口,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陆沉舟退后一步,给她留出空间,抬头看向殷无极消失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三日后,洛阳城,镇武司北镇抚司衙门。
陆沉舟站在议事厅中,面前的长案上摊着一张巨大的舆图,图上标注着幽冥阁在各地的据点、暗桩和活动轨迹。一个月前,这些标注还只有零星的十几个,如今已经密密麻麻布满了整张舆图。
“柳家集四十七口,加上之前的,光是这个月,幽冥阁就屠了三个村子。”说话的是镇武司指挥使秦苍,四十来岁,国字脸,浓眉大眼,不怒自威。他手指敲着舆图上一个红圈标注的位置,“柳家集地处官道要冲,幽冥阁在那里试毒,不是巧合。”
陆沉舟站在一旁,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右臂缠着绷带,但面色如常。他没有接话,等着秦苍继续说。
“殷无极在柳家集杀了沈惊鹤,不只是为了灭口。”秦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陆沉舟,“沈惊鹤查到了一条线索——蚀骨销魂散的主要药引,来自关外的断肠草,而断肠草的唯一进货渠道,握在沈家手里。”
陆沉舟眼皮跳了一下。
“你是说,沈家跟幽冥阁有勾结?”
“不是沈家。”秦苍摇头,“是沈家的人。沈惊鹤查到他弟弟沈惊鸿跟幽冥阁的人有过接触,所以才追到柳家集。他去之前给我传了一封密信,信上说——沈家有人里通幽冥阁,图谋不轨。”
陆沉舟沉默片刻:“沈惊鸿现在何处?”
“就在洛阳。”秦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一阵冷风灌进来,“她带了沈家的三十七名好手,说是要为兄长报仇,住在城东的鸿宾客栈。但她真正的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
“大人要我做什么?”
秦苍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递给他:“江南织造局上报,下个月有一批军需物资从江宁运往边关,共计三千套甲胄、五千把长刀、三十万支箭矢。这批物资如果落到幽冥阁手里,边关将士就要赤手空拳上战场了。”
陆沉舟接过信函,拆开一看,上面详细列明了押运路线、时间和随行护卫的兵力。
“押运的是镇武司的人,但沿途要经过幽冥阁控制的几个州县,风险极大。”秦苍走到舆图前,手指从江宁一路划到边关,“我本想亲自走一趟,但朝廷里出了点事,走不开。你是君莫笑的弟子,武功、胆识、心性,我都信得过。这次押运,你领队。”
陆沉舟将信函收好:“属下遵命。”
“还有一件事。”秦苍压低声音,“沈惊鸿主动请缨,要随行护卫。她说沈家在沿途几个州府都有商号,可以提供补给和情报,条件是事成之后,帮她杀了殷无极。”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柳家集那座土地庙前,沈惊鸿抱着兄长的尸体无声落泪的样子,又想起那枚刻着“沈”字的玉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你不想答应?”秦苍看出他的犹豫。
“属下只是觉得,沈惊鸿来得太巧。”
秦苍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多留个心眼是对的,但也不能因噎废食。沈家财力雄厚,沿途的商号遍布各州府,有了她的帮助,这次押运会轻松很多。至于她是不是另有目的……你盯着就行。”
陆沉舟抱拳告退,走出议事厅时,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白衣女子,正是沈惊鸿。她换了一身素白长裙,腰间系着白色腰带,发髻上簪着一朵白花,是为兄长戴孝。几日不见,她瘦了一圈,下巴更尖了,但眼神比之前在柳家集时沉稳了许多。
“陆少侠。”沈惊鸿微微欠身,“秦指挥使应该跟你说了,此次押运,沈家会全力协助。”
陆沉舟点了点头:“多谢沈姑娘。”
“不必谢。”沈惊鸿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帮你,是因为你有本事杀殷无极。我亲眼看过你的剑法,虽然现在还不是殷无极的对手,但你够狠,够快,够不要命。这样的人,只要给他时间,一定能杀得了仇人。”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明天辰时,南门集合,别迟到。”
陆沉舟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腰间的剑上。那是一柄细长的软剑,平时缠在腰间做腰带用,战时抽出,剑身柔软如蛇,却又锋利无比。这是沈家祖传的“灵蛇剑法”,江湖上会使的人不超过三个。
他收回视线,摸了摸怀里的信函,转身往校场走去。
第二天辰时,洛阳城南门外,三十辆马车排成长龙,车上装满了封条完好的木箱,箱子里就是那批军需物资。押运的队伍有两百人,其中有五十名是镇武司的精锐校尉,剩下的是临时抽调的地方厢兵。
陆沉舟骑在青骢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沈惊鸿骑着一匹白马,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距离。她身后是沈家的三十七名好手,个个精悍,腰间都别着沈家特制的梅花镖。
队伍出了洛阳,一路向东,走了三天,平安无事。第四天傍晚,队伍抵达洛水渡口,准备过河。
渡口有一家客栈,名叫“望河楼”,三层小楼,青砖灰瓦,门前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陆沉舟派人去打听渡船的情况,很快就有校尉回来禀报——洛水涨潮,今晚过不了河,最早也要等到明天一早。
“那就住店。”陆沉舟下令,“加强警戒,轮班值守,不许饮酒,不许离队。”
两百多号人涌进客栈,把一楼大堂挤得满满当当。陆沉舟要了二楼临河的一间房,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洛水。他站在窗前,看着河面上翻滚的浑黄水浪,眉头微皱。
“在想什么?”沈惊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沉舟转身,看见她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碟小菜、一壶酒和两碗米饭。
“没胃口?”沈惊鸿将托盘放在桌上,自己先坐了下来,“这两天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陆沉舟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沈姑娘观察得很仔细。”
“你不也是一样?”沈惊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从洛阳出来,你一直在打量我们沈家的人,一个一个地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陆沉舟没有否认:“令兄在密信里说,沈家有人里通幽冥阁。我是在找那个人。”
沈惊鸿握酒杯的手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放下酒杯,直视陆沉舟的眼睛:“你觉得那个人是我?”
“我没有这么说。”
“但你在怀疑。”沈惊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洛水,“我哥查到了沈家有人跟幽冥阁勾结,然后就死了。你来查这件事,而我是沈家的人,又主动接近你,换作是我,我也会怀疑。”
陆沉舟放下筷子:“那你是不是?”
沈惊鸿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她慢慢走回来,在陆沉舟面前站定,相距不到一尺。陆沉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气。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掌心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
“这道疤是三年前在洞庭湖留下的。”她的声音很轻,“当时水匪的刀砍过来,我用手去挡,差点整只手都被砍下来。我为什么要挡那一刀?因为那一刀是砍向一个六岁孩子的。那孩子是商船船工的儿子,跟我素不相识。”
她收回手,退后一步:“我沈惊鸿行得正坐得直,杀我哥的人,我杀他全家。但我不会为了什么狗屁幽冥阁,出卖沈家,出卖朝廷,出卖那些活生生的人。”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我相信你。”
沈惊鸿看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里面找到一丝虚伪或敷衍,但她只看到了认真和坦诚。她忽然笑了,这是陆沉舟第一次看见她笑,不是开怀大笑,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像春风吹过冰封的湖面。
“谢谢。”她说完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今晚河面上有雾,不太对劲。幽冥阁的人如果要对这批货动手,这里是绝佳的位置。”
房门关上,陆沉舟重新走到窗边,果然看见河面上起了大雾,雾很浓,浓得像一堵白墙,连对岸的山都看不见了。他隐隐觉得不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子时三刻,客栈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陆沉舟瞬间从床上弹起,拔剑冲出房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楼梯口挂着的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一楼大堂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十几个校尉围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镇武司的校尉服,但面容扭曲,七窍流血,浑身抽搐,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的双手正在疯狂地抓挠自己的胸口,指甲嵌进肉里,鲜血淋漓。
“怎么回事?”陆沉舟推开人群,蹲在那人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跳得极快极乱,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
“半个时辰前他起来上茅房,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一个校尉满脸惊恐地说,“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陆沉舟掰开那人的嘴,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他的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蚀骨销魂散!所有人后退,不要碰他!”
话音未落,那人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惨叫,身体猛地弓起,然后重重摔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陆沉舟抬头扫视大堂,目光如刀:“今晚谁在值守?”
三个校尉站出来,脸色煞白,两腿打颤。
“有没有人离开过客栈?”
三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结结巴巴地开口:“属、属下中途去了一趟后院,给马添草料,去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陆沉舟转身冲出客栈大门,奔向后院。马厩里三十匹战马安安静静地站着,草料槽里还剩下半槽铡好的干草。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干草凑近鼻端,那股熟悉的苦杏仁味再次袭来。
“草料被人下了毒。”沈惊鸿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里举着一盏灯笼,灯光照在马厩的地面上,映出几个杂乱的脚印,“有人趁值守的校尉离开,潜进来下的毒。这个人很熟悉我们的守卫规律,知道什么时候换班,知道值守校尉会去哪里,甚至知道马料放在哪里。”
陆沉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目光阴沉:“客栈里有内鬼。”
第二天一早,洛水退了潮,渡船可以通行了。但陆沉舟没有下令过河,而是把所有人集中在客栈一楼大堂,逐一盘问。
两百多人,挨个问,问了整整一个上午。问到没有任何收获——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所有人都有可以互相作证的同伴,唯独那个中毒死的校尉,他的同伴正好也在同一时间去了茅房,两个人分开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
也就是说,那个校尉的死,和那个去茅房的同伴,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陆沉舟没有贸然抓人,只是让所有人都回房休息,下午再过河。他独自坐在大堂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你不累吗?”沈惊鸿从楼上走下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没有束起来,散在肩上,多了几分慵懒的美感。
“习惯了。”陆沉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涩难咽。
沈惊鸿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凉茶,小口小口地喝着。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沈惊鸿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可能不是沈家的?”
“想过。”
“那为什么不查沈家的人?”
陆沉舟放下茶杯,看着沈惊鸿的眼睛:“因为我相信你。”
沈惊鸿怔了一下,垂下眼帘,长睫毛微微颤动。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完了那杯凉茶。
下午未时,队伍开始渡河。洛水渡口有三条大渡船,每趟可以运十辆马车和六十个人,来回一趟大约要半个时辰。陆沉舟安排沈惊鸿带着沈家的人第一批过河,自己带着镇武司的校尉最后一批走。
前两批平安无事地过了河,轮到第三批时,渡船刚驶到河心,船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河水从船底狂涌而入。
“船底被人凿穿了!”船老大惊恐地大叫。
陆沉舟拔剑出鞘,目光扫视船上所有人。五十名校尉,二十多名车夫,加上他自己,所有人都挤在船上,谁也跑不掉。河水不断涌入,船身开始倾斜,眼看就要沉没。
“弃车!”陆沉舟当机立断,“所有人跳水,往对岸游!”
校尉们纷纷跳入水中,车夫们也不会水,但为了活命,咬着牙也跟着往下跳。陆沉舟最后一个跳,他落在水里时,看见一个身穿校尉服的人正逆着人群往船尾挤,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匕首。
陆沉舟潜水追过去,一把抓住那人的脚踝,往下一拽。那人回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被河水泡得发白,但眼神凶狠。他反手一刀刺向陆沉舟的面门,陆沉舟偏头避开,一掌拍在那人手腕上,匕首脱手落入水中。
两人在水中扭打在一起,那人水性极好,几次挣脱陆沉舟的手,往岸边游去。陆沉舟紧追不舍,一路追到对岸的滩涂上,那人冲上岸,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
陆沉舟扑上去,一把按住他的后背,剑尖抵在他后颈上:“谁指使你的?”
那人趴在地上,吐出一口泥沙,忽然咧嘴笑了。陆沉舟觉得不对,想把他翻过来,那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嘴角溢出一股黑血,瞳孔涣散,气息断绝。
嘴里藏了毒药,咬破毒囊自尽了。
陆沉舟站起身,浑身湿透,站在滩涂上,看着滔滔洛水,脸色铁青。沈惊鸿从岸上跑下来,看见地上的尸体,停住脚步:“是沈家的人?”
陆沉舟摇头:“不是。是镇武司的人。”
沈惊鸿愣住了:“镇武司?你不是说镇武司的人不会有问题吗?”
“我说过吗?”陆沉舟蹲下身,翻开尸体的衣领,后颈上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刺青——一只黑色的蝎子。这是幽冥阁黑杀堂死士的标志,他们会在潜伏人员身上刺上这个标记,以防误杀。
“幽冥阁的人,安插在镇武司已经很久了。”陆沉舟站起来,看着地上那具尸体,声音低沉,“我师父的死,也许不只是因为他不肯服软那么简单。”
沈惊鸿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看着洛水,谁都没有说话。良久,沈惊鸿轻轻说了一句:“你身上在流血。”
陆沉舟低头一看,右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刚才在水中搏斗时,伤口又裂开了。沈惊鸿二话不说,撕下自己裙角的一块布,替他重新包扎。她的手很轻,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谢谢你,沈姑娘。”
“叫我惊鸿就好。”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队伍休整了一个时辰,重新上路。马车少了三辆,但物资没有损失,都被从沉船里打捞了上来。陆沉舟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脑子里反复思考着同一个问题——内鬼到底是谁?
如果是沈家的人,沈惊鸿没有必要帮他查。如果是镇武司的人,那个死去的校尉已经暴露了,但以秦苍的手段,镇武司应该不会有第二个内鬼。
除非……
陆沉舟忽然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沈惊鸿。她正低头看手里的舆图,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冲他微微一笑。
他转过头,催马继续前行。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海中浮现,但他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五天后,队伍抵达江宁府。
江宁是江南重镇,商贾云集,街市繁华。沈家在江宁最大的商号叫“聚宝斋”,坐落在秦淮河畔,占地极广,前后五进院落,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沈惊鸿把队伍安排在聚宝斋的后院,亲自安排酒席,款待陆沉舟和镇武司的校尉们。席间她谈笑风生,给每个人敬酒,把气氛调动得热热闹闹。
陆沉舟坐在首席,面前摆着山珍海味,但他只是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沈惊鸿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低声道:“怎么不吃?不合胃口?”
“吃不下。”陆沉舟放下筷子,“军需物资什么时候交接?”
“后天。”沈惊鸿给他倒了一杯酒,“你不用这么紧张,到了江宁,就是沈家的地盘了。幽冥阁的人再猖狂,也不敢在这里动手。”
陆沉舟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放下。沈惊鸿看着他的动作,脸色微微一变:“你在怀疑我下毒?”
“没有。”陆沉舟摇头,“我只是不习惯喝酒。”
沈惊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苦涩:“陆沉舟,你到底有没有相信过我?”
陆沉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站起身,举杯向众人敬酒:“诸位辛苦,今夜尽情畅饮,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说完一饮而尽,坐下时酒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宴席散后,陆沉舟回到自己的房间,刚关上门,就听见窗户被敲了三下,两短一长,是镇武司的暗号。他推开窗户,一个黑衣人翻窗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陆大人,秦指挥使的急信。”
陆沉舟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沈惊鸿就是与幽冥阁勾结之人,速擒之。
他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他将信纸折好塞入怀中,拔剑出鞘,推门而出。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檐下的灯笼还亮着。陆沉舟快步走到沈惊鸿的房门前,一脚踹开房门,屋内空无一人。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陆沉舟亲启”四个字。
他拆开信,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沉舟,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秦苍给你写的信不是假的,我确实跟幽冥阁的人有过接触。但我没有背叛朝廷,更没有背叛你。
三年前,我在洞庭湖救下那个孩子之后,中了水匪的毒镖,命悬一线。是幽冥阁的右使苏婉清救了我,她用内功帮我逼出毒液,保住了我的命。作为交换条件,我答应帮她做三件事,不伤天害理,不违背侠义之道。
第一件事,是帮她查一笔账,沈家在关外的断肠草生意,到底是谁在幕后操控。我查到了,那个人是秦苍。
第二件事,是帮她送一封信,信的内容我不知道,但收信的人是你师父君莫笑。你师父收到信后的第三天,就死在了嵩山峻极殿。
第三件事,是帮她杀了殷无极。因为殷无极也在查那笔断肠草的生意,他要杀苏婉清灭口。
我来不及解释太多,如果你愿意相信我,后天在江宁码头等我。如果你不信我,那就当我没写过这封信。
惊鸿。”
陆沉舟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将信折好,和秦苍的那封信放在一起,揣进怀里,然后转身走出了聚宝斋。
秦淮河畔灯火通明,画舫游船往来穿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陆沉舟沿着河岸走了很久,最后在一座石桥上停下,靠着栏杆,看着桥下的流水发呆。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你果然没走。”沈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疲惫和释然。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她站在桥头,月光照在她白色的衣裙上,像是披了一层银纱。她的眼眶微红,似乎哭过,但没有泪痕。
“你说你帮我师父送了信。”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信上写了什么?”
沈惊鸿走过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秦苍跟关外的马贼勾结,私吞军需,倒卖兵器,中饱私囊。你师父在查这件事,查到了一些线索,秦苍怕他查到底,就勾结幽冥阁的殷无极,在你师父的茶水里下了蚀骨销魂散。”
陆沉舟握着栏杆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证据呢?”
“在我手里。”沈惊鸿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给他,“这是秦苍跟关外马贼来往的账目,每一笔都有记录,什么时候、在哪里、运了多少兵器、收了多少钱,清清楚楚。这本册子原本在沈惊鹤手里,他死了以后,我在他遗物里找到的。”
陆沉舟接过册子,翻了几页,上面的记载详细到令人发指。他合上册子,抬头看着沈惊鸿:“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知道该不该信你。”沈惊鸿苦笑,“你是秦苍的下属,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我怕你知道了真相,不但不会帮我,还会去告密。”
“那现在呢?”
“现在?”沈惊鸿走近一步,距离他只有一臂之遥,“现在我相信你。”
陆沉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欺骗,只有真诚和坦荡。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后天,我跟你去码头。”
沈惊鸿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抽回去,反而握紧了他的手。
后天,江宁码头。
清晨的江面上飘着一层薄雾,码头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商贩和船工,忙着装卸货物。陆沉舟站在码头边的一棵柳树下,穿着便装,怀里藏着长剑。沈惊鸿站在他身边,也是一身寻常打扮,腰间缠着灵蛇软剑。
“苏婉清什么时候到?”陆沉舟低声问。
“辰时。”沈惊鸿看了一眼天色,“还有半个时辰。”
话音刚落,码头上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队人马从街道尽头转了出来,当先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银白色战袍,腰悬长刀,正是镇武司指挥使秦苍。
陆沉舟瞳孔一缩,伸手按住沈惊鸿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身后:“别动。”
秦苍翻身下马,目光扫过码头,最后落在陆沉舟身上,咧嘴一笑:“沉舟,你怎么在这里?不是在押运军需吗?”
陆沉舟从柳树下走出来,抱拳行礼:“大人,军需物资已安全送达,属下正要回去复命。”
“是吗?”秦苍的笑容渐渐淡去,“我接到密报,说你要在码头跟幽冥阁的人接头,私通外敌,图谋不轨。”
陆沉舟面色不变:“大人明鉴,属下绝无此心。”
“那就好。”秦苍点点头,忽然拔刀出鞘,刀尖直指陆沉舟,“那就把你怀里的册子交出来。”
陆沉舟心头一震,知道已经瞒不住了。他缓缓伸手入怀,没有掏出册子,而是拔出了长剑。
秦苍笑了,笑声中满是嘲弄:“陆沉舟啊陆沉舟,你师父不识时务,你也不识时务。你们师徒俩,都是死脑筋。”
“我师父是你杀的。”陆沉舟握剑的手稳如磐石。
“是。”秦苍坦然承认,“我让殷无极在你的茶水里下毒,本来是想毒死你,但你师父替你喝了那杯茶。他倒是护犊子,护到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搭上了。”
陆沉舟眼中怒火熊熊燃烧,但声音依然冷静:“殷无极在哪里?”
“在你身后。”
陆沉舟猛地转身,就看见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弯刀带着刺耳的破风声劈向他的头顶。陆沉舟举剑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他脚下的青石板碎裂开来,整个人被砸得单膝跪地。
殷无极落在他面前,面具下的双眼闪烁着嗜血的光芒:“陆少侠,我们又见面了。”
沈惊鸿拔出灵蛇软剑,剑身如蛇一般蜿蜒刺向殷无极的后心。殷无极反手一刀格开,左手一掌拍向沈惊鸿的胸口,掌风凌厉,带着灼热的气息。
陆沉舟从地上弹起,一剑刺向殷无极的咽喉,逼得他收回掌势,回刀格挡。三个人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秦苍在一旁冷眼旁观,忽然吹了一声口哨。码头四周的屋顶上、船舱里、货堆后,涌出上百名镇武司的精锐校尉,弯弓搭箭,将陆沉舟三人团团围住。
“沉舟,放弃吧。”秦苍负手而立,“把册子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还让你做黑杀堂的副堂主。幽冥阁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得多,只要你肯合作,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陆沉舟没有理会他,全神贯注地对付殷无极。他的剑法越打越快,越打越狠,每一剑都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不给殷无极任何喘息的机会。
殷无极渐渐感到吃力,他没想到陆沉舟的武功进步得这么快,短短半个月,剑法又精进了不少。他咬咬牙,使出了绝招——弯刀上忽然燃起一层暗红色的火焰,刀风过处,空气都扭曲变形。
“烈焰刀!”沈惊鸿惊呼一声,飞身挡在陆沉舟身前,灵蛇软剑舞成一团银芒,挡住殷无极这一刀。轰的一声巨响,沈惊鸿倒飞出去,撞在一堆木箱上,口中狂喷鲜血。
“惊鸿!”陆沉舟目眦欲裂,挺剑直刺殷无极心口。殷无极闪身避开,弯刀横扫,斩向陆沉舟的腰际。陆沉舟不闪不避,一剑刺入殷无极的左肩,同时弯刀划破他的腰侧,鲜血飞溅。
两个人同时负伤,同时倒退。
殷无极捂着左肩,面具下的眼中第一次露出恐惧。陆沉舟腰间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一步步向殷无极走去,长剑拖在地上,划出一道血痕。
“疯子……”殷无极喃喃自语,转身就跑。
陆沉舟追出三步,忽然停下脚步,将手中的长剑用力掷出。长剑破空而去,带着尖锐的啸声,噗嗤一声刺穿殷无极的后心,将他钉在码头的木桩上。
殷无极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缓缓滑倒在地,气息断绝。
码头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住了。
秦苍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挥了挥手:“放箭!”
上百支箭矢如雨点般射向陆沉舟。陆沉舟抱起重伤的沈惊鸿,冲向江边,纵身一跃,跳入冰冷的江水中。
箭矢入水,激起一片白色的水花,但江面上只剩下几圈涟漪,渐渐消散。
秦苍站在码头上,看着滔滔江水,脸色铁青。
三天后,江宁下游三十里处的一个小渔村。
陆沉舟坐在一间破旧的茅草屋里,沈惊鸿躺在他身边的床上,脸色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渔村的老人用土方子帮她处理了伤势,说她没有性命之忧,只是需要静养。
陆沉舟的腰间缠着厚厚的布条,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秦苍的每一笔罪行。
他合上册子,看着窗外的大江,夕阳的余晖洒在江面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沈惊鸿睁开眼睛,虚弱地叫了一声:“沉舟……”
陆沉舟转过头,握住她的手,轻轻一笑:“我在。”
“册子还在吗?”
“还在。”
沈惊鸿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好……等我的伤好了,我们一起去找朝廷,把秦苍告倒。”
陆沉舟望着窗外,夕阳渐渐沉入江面,天边最后一抹晚霞也被夜色吞没。他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秦苍的势力盘根错节,背后还有更大的黑手没有浮出水面。但只要这本册子还在,只要他还能拔剑,就没有什么能阻挡他走下去。
他低头看着身边沉睡的女子,握紧她的手,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却没有说出口。
窗外,夜空中升起一颗孤星,冷冷地照着苍茫大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