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鬼手医仙

大雪封山已经七天了。

武侠同人小说排行:寻药九死一生,却发现救命恩人是第一魔头

秦岭深处,鹰愁涧。

断崖顶上有一间木屋,木屋的烟囱里冒着袅袅青烟,在这片银装素裹的死寂山林里,这是唯一的活物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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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是被疼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模糊得像隔了一层薄纱。胸口那个碗口大的伤口正在往外渗黑血,血水浸透了裹伤的麻布,又渗到身下的兽皮褥子上,把整张褥子染成了暗红色。

三日前,他在洛阳城外被幽冥阁七大高手联手围攻,拼死杀出重围,一路逃进秦岭深处。内伤加上外伤,血止不住,人烧得像块火炭。他以为他会死在那片雪地里,但有人找到了他,把他拖到了这间木屋里。

“别动。”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是从未见过阳光。但按在肩膀上的力道沉稳如山,楚昭一身横练的外家功夫,竟然被那只手按得动弹不得。

楚昭偏过头,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大概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头发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他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五官分开看都算不上出众,但偏偏凑在一起就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最让楚昭在意的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常年隐居深山的人该有的样子。那双眼睛里没有山野村夫的麻木,也没有隐士高人的淡然,而是一种猎人审视猎物时的冷静。

“你是谁?”楚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人没有回答,而是转身从木桌上取了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汤,散发着苦腥的气味。

“喝了。”

楚昭没有接。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剑柄,虽然他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但这柄剑是他最后的本钱,只要剑还在手,他就还有一搏之力。

那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不屑,又像是无奈。

“你胸口那道伤里嵌了三枚毒针,针上有幽冥阁特制的‘七绝散’。如果不是我帮你把毒针取出来,你现在已经是秦岭山脚下一具冻僵的尸体了。”那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我要想杀你,不必等到你醒过来。”

楚昭沉默了三息时间,松开了剑柄。他接过那碗药汤一饮而尽,药汤入喉时苦得他差点吐出来,但他硬生生忍住了。药汤滚入腹中,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缓缓扩散,胸口的剧痛竟然减轻了几分。

“好药。”楚昭喘了口气,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你到底是何人?此地离最近的镇子也有上百里路,你不像猎户,也不像采药人。”

那人将空碗放回桌上,转身走向门口。他推开木门,山风裹着雪沫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江湖上的人,叫我鬼手医仙。”他背对着楚昭说道。

楚昭的瞳孔猛地一缩。

鬼手医仙。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少之又少。传说此人医术通神,无论多重的伤,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能从阎王手里把人抢回来。但同时也有传说,此人的心肠比他的医术更可怕——他曾为一个病人续命三年,只为了研究那种病症的病理,病人在他手中生不如死,死了之后还被剖尸查验。

有人说他是救人无数的神医,也有人说他是披着人皮的恶鬼。

“你就是鬼手医仙?”楚昭下意识地又握紧了剑柄。

“怎么,怕了?”那人回过头来,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放心,我对你的命没兴趣。我对你身上的东西有兴趣。”

楚昭的心猛地一沉。

他身上确实带着一样东西——一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一个古篆“墨”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机关图。那是墨家遗脉的墨玉令,据说集齐三枚就能开启墨家秘藏,获得失传百年的机关术和武学典籍。

这枚令牌是他师父临终前交给他的,师父只说了一句话:“找到沈让,把令牌交给他。”

沈让。他记得这个名字,但也仅限于记得。师父没说沈让是谁,也没说为什么要找这个人。

“你身上那枚墨玉令,是墨渊老头给你的吧?”鬼手医仙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语气漫不经心。

楚昭的脸色变了:“你认识我师父?”

鬼手医仙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同样的青铜令牌,只是背面刻的机关图与楚昭那枚截然不同。

两枚墨玉令。

楚昭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师父说过,墨玉令一共有三枚,一枚在他手中,一枚在镇武司赵寒手中,还有一枚下落不明。如今这第二枚竟然出现在了鬼手医仙手里,这意味着……

“你要找的沈让,就是我。”鬼手医仙淡淡地说道。

木屋外的风更急了,雪沫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楚昭瞪着眼前这个瘦削的男人,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沈让。鬼手医仙。墨玉令的持有者。师父让他找的人,竟然是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鬼手医仙?

“不必用那种眼神看我。”沈让转过身,走到火炉旁,往炉膛里添了几根柴,“墨渊老头让你来找我,自然有他的道理。你先把伤养好,等你胸口那道伤能让我拆线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去找第三枚墨玉令。”沈让拨弄着火苗,橘红色的火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尊没有温度的蜡像,“赵寒手里那一枚。”

楚昭知道赵寒。镇武司副指挥使,内功已达“巅峰”境界的高手,去年在洛阳城外围攻他的七大高手中,就有赵寒的师弟秦广。

“赵寒那一枚墨玉令,你怎么拿得到?”楚昭忍不住问,“赵寒本人武功深不可测,更何况他还是朝廷命官,动他就等于动镇武司。”

沈让没有回答。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火苗,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你师父有没有告诉你,十五年前墨家被灭门时,他在那场大火里救了一个孩子?”

楚昭愣住了。

“那个孩子,就是我。”沈让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墨渊老头养了我十五年,教我医术,教我做人的道理。他死的时候我在他床边,他跟我说了三件事。第一件,让我找你。第二件,让我把三枚墨玉令集齐。第三件——”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楚昭。

“第三件,让我替他守住这片江湖。”

火炉里的柴火发出一声脆响,火星溅出来,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就熄灭了。

楚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师父墨渊,墨家遗脉的当代掌门,十五年前被幽冥阁与镇武司的叛徒联手围攻而死。师父临终前,他在场,沈让也在场。

可在这之前,他从未听说过沈让这个名字。

“你怀疑我?”沈让看出了他眼中的狐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大可以不信。等你的伤好了,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只是墨渊老头交代的事,你不想替他完成,那我就一个人去做。”

楚昭沉默了很久。

窗外风雪呼啸,木屋在山风中微微摇晃,像是汪洋中的一叶扁舟。楚昭靠在墙壁上,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但药力正在发挥作用,他能感受到经脉中那股温润的力量在缓慢地修复着受损的内脏。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师父临终前的每一个细节。师父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呼吸微弱得像一根即将燃尽的蜡烛。他对楚昭说:“找到沈让,把令牌交给他。”说完这句话,师父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那天房间里只有师父和他两个人。没有沈让。

但如果沈让说的是真的,如果师父在死前真的见过他,如果师父真的交代了那三件事……那么师父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瞒着他?

除非……师父有不能告诉他的理由。

“好。”楚昭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沈让脸上,“我信你。”

沈让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

“但有一个条件。”楚昭说,“你要告诉我,当年墨家被灭门的真相。”

沈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这个细节很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楚昭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等你伤好了再说。”沈让站起身,走向另一间屋子,在门口停了一下,“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开始,我教你一套心法。你现在的内功底子太薄,别说赵寒,就是他师弟秦广再来,你也不是对手。”

“你教我?”楚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内功虽然算不上顶尖,但也达到了“精通”境界,在同辈中已经算是出类拔萃的了。这人竟然说他的底子太薄?

沈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墨渊老头的《天玄功》,他只教了你上半部,下半部在我这里。”

门关上了。

楚昭怔怔地坐在原地,胸口的伤口跳痛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天玄功》。那是墨家遗脉的不传之秘,江湖上传闻此书分为上下两部,上部练气,下部练心。上部练到巅峰可以内功大成,但要达到“巅峰”甚至“化境”,必须上下两部合练。

师父只教了他上半部。

师父是故意的。

第二章 幽冥来人

七日后,楚昭的伤口已经结痂,勉强能够下地行走。

这七天里,沈让每天给他熬三次药,换两次药布,手法纯熟得像做了几百遍。他给楚昭换药布的时候,手指灵活得不像是在处理伤口,倒像是一个琴师在拨弄琴弦。

楚昭注意到,沈让的手上也有伤疤。那些伤疤纵横交错,覆盖了整双手掌,有些疤痕很旧,有些看起来也就是这几年新添的。每一道疤痕都在无声地述说着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第八天清晨,楚昭在木屋前的空地上见到了沈让。

沈让换了一身干净的青灰色长袍,头发也束得整整齐齐,腰间别了一柄短刀。那柄短刀只有一尺来长,刀鞘是乌木做的,没有任何装饰,毫不起眼。

“今天开始练功。”沈让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楚昭。

楚昭接过来翻了几页,册子上写的确实是《天玄功》下半部的口诀和行功图,字迹苍劲有力,是师父的笔迹。

“我教你心法,但我不教你怎么杀人。”沈让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身在晨光中泛起一层冷冽的青光,“我教你的是怎么不被人杀。”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短刀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尖锐的啸音。沈让的身法快得不可思议,楚昭只觉得眼前青光一闪,短刀的刀尖已经停在了他的咽喉前三寸处。

“看到了吗?”沈让收刀后退,站在原地,气息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这套身法叫‘流云步’,是墨家机关术中‘借力打力’的原理演化而来。你的对手出招再快,也有收招换招的间隙。你要做的,就是在那个间隙里找到生路。”

楚昭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剑。他的剑是一柄三尺青锋剑,剑身窄而薄,锋利无匹,最适合他修炼的“清风剑法”。

“再来。”

沈让再次出刀,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让楚昭看清每一个动作的要领。短刀从下路撩起,刀锋斜向上,直取楚昭的右肋。楚昭侧身避开,青锋剑从刁钻的角度刺出,剑尖直点沈让的肩井穴。

沈让的短刀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弧,刀身贴着剑脊滑过去,带动楚昭的剑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楚昭只感觉一股暗劲从剑身上传来,整条右臂一麻,青锋剑差点脱手。

“借力打力,不是硬碰硬。”沈让收刀,微微皱眉,“你的剑法底子不差,但太死板了。墨渊老头的‘清风剑法’讲究的是自然之道,风无形无相,你怎么能把它练成固定套路?”

楚昭咬了咬牙,重新摆好架势。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出剑,而是闭上了眼睛。

风。

秦岭山间的晨风带着松针的清香和雪水的寒气,从东方吹来,拂过他的面颊,吹动他的衣袂。他想起了师父教他剑法时说的话:“楚昭,剑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要让剑跟着你的心走,而不是让心跟着剑走。”

他睁眼,出剑。

这一剑没有固定的招式,只是顺着风的轨迹平平刺出。剑尖在空气中微微震颤,剑身上的青芒忽明忽暗,就像是风本身化作了一把剑。

沈让的眼睛亮了一下。

短刀迎上,刀剑相击的瞬间,没有发出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响,像是风吹过竹林。楚昭的这一剑竟然借着刀剑相击的反震力,改变了方向,剑尖从沈让的刀锋侧面滑过,直奔他的面门。

沈让头一偏,剑尖擦着他的耳廓刺过,削下了几缕碎发。

“好。”沈让难得地露出了一个笑容,虽然那个笑容在他苍白的脸上看起来有些诡异,“再来。”

两人又拆了二十余招,楚昭的进步肉眼可见。他已经开始理解“流云步”的精髓——不是比对手更快,而是比对手更懂得如何利用对手的力量。

日头渐渐升高,积雪在阳光下开始融化,屋檐上的冰凌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楚昭收剑入鞘,额头上已经见了汗,但精神却前所未有地好。

“你的悟性比我想的要好。”沈让将短刀插回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楚昭,“休息一会儿,下午继续。”

两人坐在木屋前的石阶上,默默地吃着干粮。阳光穿过松林,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松鼠在树梢间跳跃,抖落一团团雪雾。

“沈让。”楚昭忽然开口。

“嗯?”

“那天你说,墨家灭门的真相。现在能告诉我了吗?”

沈让咀嚼干粮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将口中的食物咽下去,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峦。秦岭层层叠叠的山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墨家灭门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沈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梦,“幽冥阁来了八十一个人,领头的叫阎无咎,是幽冥阁的左护法。他们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墨家秘藏里的机关图纸。”

楚昭握紧了拳头。这件事他听师父说过,但师父只说了一句话:“幽冥阁的人来了,你师叔他们都没了。”

“你师父墨渊,当时是墨家的大弟子。他带着几个人从密道逃了出去,我就是那几个人中的一个。那年我七岁。”沈让的语调没有起伏,像是在背诵一段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文字,“你师父带着我四处躲藏,一方面要躲避幽冥阁的追杀,一方面要寻找重建墨家的机会。”

“后来呢?”

“后来你师父发现了真相。”沈让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当年墨家被灭门,不只是幽冥阁动的手。镇武司里有内鬼,提前把墨家密道的入口画成图纸,交给了幽冥阁。否则,八十一个人怎么可能把墨家一百三十七口人杀得干干净净?”

楚昭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去年在洛阳城外围攻他的七大高手中,有五个人用的是朝廷武学,有两个用的是幽冥阁的路子。

朝廷和幽冥阁,早就勾结在了一起。

“赵寒手里的墨玉令,就是从幽冥阁阁主手中得到的。”沈让继续说道,“幽冥阁阁主用这枚令牌作为投名状,换取了镇武司指挥使的默许。从那以后,幽冥阁在中原的势力迅速扩张,而镇武司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寒不是镇武司副指挥使吗?他怎么会帮幽冥阁?”

“赵寒是棋子。”沈让冷笑了一声,“他以为自己是在替朝廷做事,实际上他只是一把被幽冥阁阁主借来借去的刀。你以为十五年前围攻你师父的那场大战,真的是赵寒主导的?不,是幽冥阁阁主在幕后操控一切。”

楚昭沉默了很久。

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不是来自冰雪的寒意,而是来自心底的寒意。

“那你呢?”楚昭转头看向沈让,“这些年在秦岭深处,你就只是在这里练功、救人、等着我来?”

沈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朝木屋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偏过头来,用那双明亮的眼睛看着楚昭。

“明天,我们去凤翔府。”

“去凤翔府做什么?”

“赵寒在那里。”沈让推开门,消失在黑暗的木屋里。

第三章 凤翔府

凤翔府在秦岭以北,长安以西两百里处。

这地方不大,但战略位置极其重要,是连接关中与西北的咽喉要道。镇武司在这里设了一个分司,由赵寒的师弟秦广坐镇。

秦广,就是去年在洛阳城外围攻楚昭那七人中的一个。

楚昭记得那个人。秦广使一对判官笔,内功深厚,招法诡异。如果不是他拼着挨了秦广一记重击,在关键时刻使出了师父秘传的“清风剑法”最后一式,恐怕早就死在洛阳城外了。

沈让和楚昭在傍晚时分进入凤翔府,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

“秦广的行踪,我已经摸清楚了。”沈让在房间里展开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注了镇武司凤翔分司的详细布局,“每天晚上,他都会去城南的‘醉仙楼’喝酒,喝完酒从后门走,经过这条巷子,回到镇武司。”

沈让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这条巷子叫‘柳巷’,两侧都是高墙,中间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是动手的最佳地点。”

楚昭看着地图,皱了皱眉:“秦广的内功在大成境界,我的清风剑法虽然练得不错,但短时间内恐怕拿不下他。一旦惊动镇武司的人,我们就走不了了。”

“所以不是你一个人动手。”沈让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里面是‘醉仙散’,无色无味,遇酒即溶。人服下之后,半盏茶的时间内内力会逐渐被封住,但不会立刻失去意识。秦广每天在醉仙楼喝的酒,都是店家从城南‘杜康酒坊’进的货。我三天前已经跟杜康酒坊的掌柜打过招呼,今天这坛酒,会是秦广喝过的最后一坛。”

楚昭看着那个小瓷瓶,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不是一个喜欢用毒的人,但他不得不承认,在某些时候,用毒比用剑更有效率。

“你把一切都算好了?”楚昭问。

沈让摇头:“我只算了九成。剩下的一成,交给天意。”

入夜。

凤翔府城南,醉仙楼。

这是凤翔府最大的酒楼,三层的木楼雕梁画栋,门前车水马龙。二楼的雅间里,秦广正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桌上摆着一壶酒,四个小菜。酒是杜康酒坊的十年陈酿,菜是醉仙楼招牌的酱牛肉、卤猪蹄、花生米和凉拌黄瓜。

秦广三十七八岁,生得虎背熊腰,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看起来倒是个忠厚相。但知道他底细的人都知道,这副忠厚面孔下藏着一颗蛇蝎心肠。他的手下有十七个人是直接死在他那对判官笔下的,至于那些被他暗中除掉的人,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他咂了咂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秦大人好雅兴。”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雅间的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年轻人。年轻人面容端正,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柄青锋剑。

秦广的瞳孔猛地一缩。

“楚昭?”他放下酒杯,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判官笔上,“你竟然还敢来凤翔府?去年在洛阳城外让你跑了,今天我倒是要看看——”

他的话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内力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流失。丹田里的内力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经脉中空空荡荡,连提一口气都做不到。

“你……”秦广的脸色剧变,低头看向桌上的酒壶,“酒里有毒?”

楚昭走到他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秦广,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楚昭放下茶杯,“你回答得好,我给你解药。你回答得不好——”

他拔出了青锋剑,剑尖搁在秦广的脖颈上,冰凉的剑锋贴着皮肤,秦广能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阵阵寒意。

“你……你想知道什么?”秦广的声音在发抖。他这辈子杀过很多人,但当死亡的威胁降临到自己头上时,他的反应和那些被他杀死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去年在洛阳城外,是谁指使你们围攻我的?”

“是……是赵寒赵大人。”秦广咽了口唾沫,“他说你身上有墨玉令,让我们把令牌抢过来。”

“赵寒要墨玉令做什么?”

“这……这我真的不知道。赵大人从不对我们解释他的意图,我们只是奉命行事。”

楚昭盯着秦广的眼睛看了三息时间,确定他没有撒谎。

“阎无咎现在在哪里?”

秦广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你……你怎么知道阎护法的名字?”

“回答我的问题。”

“阎护法他……他上个月去了洛阳,说是要见一个人。见谁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楚少侠,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求你给我解药吧。”秦广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楚昭没有说话。他站起身,收起青锋剑,转身走向门口。

“解药呢?你说好的解药呢?!”秦广在身后喊道。

楚昭走到门口,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那壶酒里没有毒。”

秦广愣住了。

“我只是在你的酒杯里抹了一点‘化功散’,化功散遇酒即化,但药效只有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你的内力就会恢复。”楚昭推开门,“不过你这半个时辰里,最好待在原地别动。”

“为什么?”

“因为阎无咎现在就在凤翔府。他不知道你来醉仙楼喝酒,但如果你现在从这里走出去,你身上的墨家令牌会散出一种特殊的气味,凡是修炼幽冥阁心法的人,都能在百步之内嗅到。”

秦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楚昭不再理他,大步走出了醉仙楼。

柳巷里,沈让正靠在墙上等他。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幽灵。

“问出什么了?”沈让问。

“阎无咎在洛阳。”楚昭道,“秦广说他上个月去洛阳见一个人,赵寒也是上个月去的洛阳。我怀疑他们是去同一个人。”

沈让的眉头皱了起来,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露出凝重的表情。

“阎无咎和赵寒同时出现在洛阳,只有一种可能——有大事要发生了。”沈让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楚昭,“这是我在醉仙楼账房找到的,秦广上个月写给赵寒的信。”

楚昭接过纸条,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阎护法已至洛阳,幽冥阁阁主亲笔信已送呈。请赵大人速来洛阳商议。另,墨家余孽楚昭仍在追查中,未能擒获,属下办事不力,请赵大人责罚。”

短短几行字,信息量却大得惊人。

幽冥阁阁主亲笔信。

阎无咎亲赴洛阳。

赵寒上个月也去了洛阳。

这三者凑在一起,只有一种解释——幽冥阁阁主在洛阳设了一个局,赵寒是局中的关键棋子,而墨玉令,就是这场局的入场券。

“事不宜迟。”沈让将短刀拔出刀鞘,“我们现在就动身去洛阳。”

楚昭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夜风从柳巷尽头吹来,卷起地上的落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儿。两人并肩走出巷子,消失在了凤翔府的夜色中。

身后,醉仙楼的二楼雅间里,秦广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一动也不敢动。桌上那壶酒还剩下半壶,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看起来美味可口,他却再也不敢碰一口。

半个时辰。

他要在这张椅子上坐够半个时辰。

窗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一慢三快,三更天了。

秦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楚昭,化功散的药效真的只有半个时辰吗?还是说……

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窗外,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落在了窗台上。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赤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像是两团燃烧的鬼火。

秦广想要尖叫,但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了一串含糊的气音。

“秦广。”那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你泄漏了我的行踪。”

判官笔从秦广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两声闷响。

这是秦广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第四章 洛阳风云

三日后,洛阳。

楚昭和沈让赶到洛阳城时,正值午时。阳光普照,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平静。

但两人都知道,在这层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先去哪儿?”楚昭问。

沈让站在街口,目光扫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在找人,或者说,在找某种东西。

“镇武司洛阳分司。”沈让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城北方向,“赵寒在那里。”

两人穿过半座城,来到了镇武司洛阳分司的门口。这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府邸,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大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佩刀侍卫,都是精壮干练的好手。

“硬闯?”楚昭问。

沈让摇头,从袖中取出一面令牌。令牌是铜制的,正面刻着一个“墨”字。

“你师父当年在镇武司有一个身份——客卿。这面令牌是他留下的,可以进出镇武司任何一座分司。”

楚昭愣了一下。他从未听师父提起过这件事。

沈让已经举着令牌走向大门。侍卫验过令牌之后,恭敬地打开了大门。

两人走进镇武司,沿着一道长长的回廊向前走。回廊两侧是花园,花圃里种着各色花卉,虽然已是深秋,但依然有几丛菊花在寒风中怒放。

“赵大人正在后院的议事厅里等你们。”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楚昭抬头看去,回廊尽头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劲装的中年人,那人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谁告诉赵大人我们要来?”楚昭警觉起来。

那中年人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沈让和楚昭对视一眼,都没有退却的意思。两人跟着那中年人穿过回廊,来到了后院。

后院有一座独立的厅堂,厅门大开,赵寒正坐在厅堂的主位上喝茶。

上一次楚昭见到赵寒,是在洛阳城外的战场上。那个赵寒虽然也是高手,但远没有眼前这个人给人的压迫感。此刻的赵寒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官袍,端坐在太师椅上,周身的气息沉凝如水,整个人就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不动则已,动则必杀。

“沈让,楚昭。”赵寒放下茶杯,目光从两人身上一一扫过,“我等你们很久了。”

沈让走进厅堂,在赵寒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你知道我们要来?”沈让喝了一口茶,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秦广死了。”赵寒说,“他的人头今天早上被人挂在凤翔府衙门的旗杆上。能做这件事的,整个江湖不超过五个人。你们俩刚好都在凤翔府,所以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来找我。”

楚昭的手按在了剑柄上。

“不是我杀的。”赵寒看了他一眼,“我虽然对秦广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但他毕竟是我的师弟。我没必要杀他,更没必要把他的头挂在旗杆上,那对我没有任何好处。”

“那是谁杀的?”楚昭问。

赵寒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推到桌子中央。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阎无咎在洛阳。”

沈让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秦广临死前写的?”沈让问。

赵寒点了点头:“纸条是在他的右手掌心里发现的,攥得死死的,掰都掰不开。”

厅堂里安静了下来。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院子里的风穿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

“阎无咎为什么要杀秦广?”楚昭打破了沉默。

赵寒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因为秦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这件事,本来应该是你们来找我的原因。”

他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青铜令牌。

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墨玉令。

和幽冥阁阁主的亲笔信。

“这是我在秦广的住处找到的。”赵寒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幽冥阁阁主要求秦广在三日内将这两样东西交到阎无咎手中。我找到它们的时候,秦广还没有来得及送出去。”

沈让拿起那封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纸。

信上的字只有一句话,但足以让沈让的脸色变得铁青——

“三枚墨玉令集齐之日,便是墨家秘藏开启之时。届时,请赵寒大人亲赴墨家古墓,与阁主共商大计。”

信的盖着一个暗红色的印章,印章上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幽冥鬼王。

“这封信是假的。”沈让将信纸拍在桌上,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幽冥阁阁主不会称赵寒为‘大人’,更不会用‘共商大计’这种词。这封信是有人伪造的,目的是挑拨离间。”

赵寒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说这封信是假的?”

“信上的措辞不对。”沈让指着那行字,“幽冥阁的人从不用‘大人’二字称呼朝廷官员,他们用的是‘鹰犬’。另外,‘共商大计’这种词太正直了,幽冥阁的人写信从来不会这么客气。你见过幽冥阁的信吗?”

赵寒的脸色微微一变。

沈让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竹筒,从竹筒里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那也是一封信,落款赫然是“幽冥阁主”。

赵寒接过信纸,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以后,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你说得对。”他将信纸还给沈让,“幽冥阁的信,措辞阴狠毒辣,语气居高临下,绝不会有‘大人’二字。那封‘共商大计’的信,确实是伪造的。”

“能伪造幽冥阁阁主的印章,说明这个人的身份不简单。”沈让看着赵寒,“能把伪造的信和墨玉令同时交给秦广,说明这个人就在秦广身边。”

赵寒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你的意思是……”

“秦广不是你杀的,也不是阎无咎杀的。”沈让的语气笃定,“杀秦广的人,就是写这封假信的人。”

赵寒缓缓站起身,背着手在厅堂里踱了几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影子。

“秦广死之前,在洛阳见了几个人。”赵寒停下脚步,“阎无咎,你,还有一个人。”

“谁?”

“镇武司指挥使沈苍生的亲信,蒋乾。”

楚昭的心猛地一跳。沈苍生,就是那个头发花白的镇武司指挥使,三朝元老的贴身护卫,武力高绝,为人铁面无私的那个人。

难道沈苍生也有问题?

“蒋乾是沈大人最信任的人,跟了沈大人十几年。”赵寒继续说道,“他来洛阳,说是奉沈大人之命巡视察看各地分司的军务。但他在洛阳待了七天,除了第一天去了分司衙门,其余六天都不见人影。”

沈让沉默了很久。

茶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也没有再喝。

“我有一个计划。”沈让最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但需要你配合。”

赵寒看了他一眼:“你说。”

“明天,你把三枚墨玉令公开亮出来,放出消息说你要开启墨家秘藏。”

“你要引蛇出洞?”赵寒立刻就明白了他的用意。

“杀秦广的人,一定是想要墨玉令的人。”沈让点头,“我们把墨玉令亮出来,他就一定会现身。”

楚昭忽然插了一句:“但三枚墨玉令,我们只有两枚。”

沈让和赵寒同时看向他。

楚昭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放在桌上。

三枚墨玉令,终于集齐了。

赵寒看着桌上那三枚令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十五年了,这三枚令牌分开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它们在一起的时间。明天,它们将再次合而为一,开启那扇尘封了百年的墨家秘藏之门。

“好。”赵寒将三枚令牌收入怀中,“明天午时,我在墨家古墓等你们。”

沈让站起身,朝赵寒抱了抱拳。

“明天见。”

楚昭跟着沈让走出厅堂,沿着回廊向大门走去。走到回廊中段时,楚昭忽然停下脚步,低声问了一句。

“沈让,你真的信他?”

沈让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他的声音从前方的空气中传来,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不信任何人。”

“但我信墨渊老头的眼光。”

回廊尽头,阳光正好。

明天,一切都会有一个答案。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