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洗刷着青云山道上的血迹。
沈云风从昏迷中醒来,雨水混着血水灌进嘴里,咸腥带着铁锈味。他趴在泥泞里,后背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让他每呼吸一次都像被火烧。四周横七竖八倒着尸体——都是青云门的师兄弟,最小的阿良才十四岁,脑袋被人拧到了背后,眼睛还睁着。
“云风!云风你还活着吗?”
是大师兄孟虎的声音,从山门方向传来,夹杂着刀兵碰撞和惨叫声。沈云风咬牙撑起身体,右手去摸腰间的佩剑,摸了空。他转头看见三尺外插着半截断剑,剑刃上全是缺口,那是师父赐他的“青云剑”,如今只剩一半。
他爬过去拔起断剑,踉跄着朝山门走。
暴雨打在脸上,模糊了视线。山门的石阶上横着三具黑衣人的尸体,再往上走,练武场上的惨状让他胃里翻涌——三十多个同门,活着的不到十个,被十几个黑衣人围在中间。大师兄孟虎浑身是血,左臂垂在身侧,明显是被卸了关节,却还单手舞着铁棍挡住两个黑衣人的刀。
“师弟快走!”孟虎看见他,嘶声喊道,“去镇武司报信!这些人——”
话没说完,一道黑影从天而降,一脚踩在孟虎胸口。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孟虎口喷鲜血倒地,胸口凹陷下去一大块。那黑影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面容阴鸷,穿着黑色锦袍,袖口绣着银色骷髅头——那是幽冥阁的标志。
沈云风认出了他。三天前这人来过青云门,师父在密室接待他,两人不知谈了什么,最后不欢而散。师父说他是幽冥阁右使赵寒,江湖人称“鬼手无常”。
“沈掌门不识抬举,那就怪不得我了。”赵寒当时冷笑着离开,临走时丢下这句话。
现在沈云风明白了——师父拒绝了幽冥阁的招揽,换来的是灭门之祸。
“师父呢!”沈云风嘶吼着冲上去,断剑直刺赵寒咽喉。
赵寒甚至没正眼看他,侧身避开,一掌拍在他胸口。沈云风感觉像被奔马撞中,倒飞出去砸在石狮子上,后背的伤口崩裂,血水顺着石狮子往下淌。
“你师父?”赵寒擦了擦手上的血,漫不经心道,“还在后院等死呢,不过也快了。”
沈云风爬起来,跌跌撞撞朝后院跑。身后传来孟虎的惨叫和黑衣人的笑声,他不敢回头,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后院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师父沈青山盘膝坐在蒲团上,胸前插着一把短刀,血已经浸透了青色道袍。师父的脸色苍白如纸,但气息还在,眼睛半睁着看向他。
“云风来了。”沈青山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师父!”沈云风扑过去跪在他面前,想拔刀止血,手抖得根本握不住刀柄。
“别拔,拔了就真死了。”沈青山惨然一笑,“为师还有话跟你说。”
他抬起颤抖的手,从袖中摸出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墨”字,背面是一幅机关图。沈云风接过令牌,入手极沉,冰凉刺骨。
“你不是孤儿。”沈青山盯着他的眼睛,“你父亲是墨家遗脉的宗主沈惊鸿,十六年前被朝廷和幽冥阁联手灭门。你母亲拼死把你送到我手上,让我收你为徒,等你长大再把这块‘墨令’给你。”
沈云风脑子嗡地炸开。他从小被师父收养,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被抛弃的孤儿,从来没想过还有这样的身世。
“墨家遗脉?”他喃喃道。江湖上确实有“墨家遗脉”这个说法,传说墨家分裂后,一脉隐入民间专研机关术和阵法,不参与江湖纷争,但谁也没见过他们。
“对。”沈青山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幽冥阁一直想得到墨家的机关城图纸,那是墨家先祖留下的宝库,里面藏着失传的机关术和兵法。你父亲当年就是不肯交出图纸,才招来杀身之祸。三天前赵寒来找我,就是逼我交出你和图纸。”
沈云风握紧令牌,指节发白:“所以师父是因为我……”
“别傻了。”沈青山打断他,“就算没有你,幽冥阁也不会放过青云门。这些年我替你挡了太多风头,你十五岁就练成了青云剑法第七式,江湖上谁不知道沈青山收了个天才徒弟?幽冥阁早就盯上了,只是碍于我还有点名气,不敢明着动手。这次赵寒来,是拿到了阁主的死命令。”
他喘了口气,从蒲团下摸出一卷羊皮纸:“这是机关城入口的地图,上面标注了三个关键机关的位置。你带着令牌和地图去找墨家遗脉的传人,只有他们能打开机关城。”
“我不去!”沈云风红着眼说,“我要给师父报仇,给师兄师弟们报仇!”
“就凭你现在这个德行?”沈青山的语气突然严厉起来,“连赵寒一掌都接不住,拿什么报仇?进了机关城,找到墨家的传承,练成真正的本事,那才是报仇的路。”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神开始涣散:“答应为师……不要被仇恨蒙蔽心智……墨家的传承……是守护百姓的机关术……不是杀人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沈青山的头垂了下去。
沈云风跪在师父面前,暴雨从破损的窗户打进来,浇在他身上。他咬紧牙关,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像受伤的野兽。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寒的声音懒洋洋响起:“沈掌门,临终遗言交代完了吗?那块令牌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我砍了你这徒弟的手再拿?”
沈云风猛地起身,从后窗翻出,滚进暴雨里。
身后传来赵寒的笑声:“小崽子跑得倒快。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云风在山林里跑了一夜,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伤口在哪。他不敢停,因为身后一直有火把的光在追,黑衣人的呼喝声时远时近。
天亮时,他跌进一条山涧里,被冷水一激彻底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他躺在一张破旧的木床上,身上盖着粗布被子,后背的伤口被人仔细包扎过,敷着清凉的药膏。屋里弥漫着草药味,墙角摆着几个药罐,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别动,伤口刚止血。”
一个女子的声音传来。沈云风转头,看见一个穿着青布长裙的姑娘端着药碗走进来。她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英气,手腕上戴着一串银色小铃铛,走路时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是哪?”沈云风哑着嗓子问。
“落星山下的破庙,我叫苏晴。”姑娘把药碗放在床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退了些,昨晚你在山涧里泡了太久,伤口感染,差点没命。”
沈云风挣扎着要起身,被苏晴按住了肩膀。她的手劲不小,明显练过武功。
“外面有人在搜山,是幽冥阁的人吧?”苏晴平静地说,“你在青云门的事我听说了,灭门惨案,五岳盟已经派人来查了。”
“你怎么知道?”沈云风警惕地看着她。
苏晴从腰间抽出一面铜牌,上面刻着“药王谷”三个字。药王谷是江湖上有名的医道圣地,虽不参与武林纷争,但历代谷主都跟各大门派交好,算是一股中立力量。
“我出来采药,正好碰上你。”苏晴说,“药王谷的规矩,见死不救违祖训。你伤好了就赶紧走,我可不想惹上幽冥阁的麻烦。”
沈云风沉默片刻,说了一个字:“谢。”
苏晴摆摆手,转身去熬药。沈云风这才仔细打量这间破庙,供桌歪在一旁,佛像金漆剥落,但大殿还算完整。院子里搭着简易的晒药架,摆着几簸箕草药。
他摸了摸怀里,令牌和地图都在,用油布包着,没被水泡坏。师父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回响——“去找墨家遗脉的传人。”
可是墨家遗脉神出鬼没,江湖上根本没人知道他们在哪。
正想着,院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至少五六个。
苏晴脸色一变,快步走进来低声说:“幽冥阁的人,你从后门走。”
“来不及了。”沈云风咬牙坐起来,抓起放在床头的断剑。来的人脚步很快,已经进了院子。
门被一脚踹开,领头的是个高大壮汉,满脸横肉,腰间挂着两把板斧。他身后跟着五个黑衣人,都带着刀。
“哟,还真在这。”壮汉咧嘴笑了,“赵右使说了,抓活的赏黄金百两。小子,识相的自己出来,免得大爷动手。”
苏晴挡在沈云风前面:“这是药王谷的地界,你们幽冥阁要闹事,先去跟谷主打招呼。”
壮汉打量她一眼,嗤笑道:“药王谷?一个小丫头片子拿药王谷吓唬我?老子杀的人多了,不在乎多杀一个。”
苏晴右手一翻,三根银针出现在指间,针尖泛着蓝光。她手腕一抖,银针飞射而出,直取壮汉面门。壮汉反应极快,侧头避开两根,第三根扎在他肩膀上。他闷哼一声,抬手拔掉银针,肩膀上的皮肤瞬间变成了青紫色。
“淬了毒的针?”壮汉脸色变了。
“麻药而已,半个时辰你这条胳膊就动不了了。”苏晴冷冷道,“再往前走,下一针就不是麻药了。”
壮汉拔出板斧,狞笑道:“小丫头有几分本事,不过你以为就这几根针能拦住我?”他一挥手,“上!男的抓活的,女的杀了!”
五个黑衣人拔刀冲上来。沈云风推开苏晴,断剑迎上第一把刀。刀刃相撞,断剑虽然只剩一半,但沈云风用的是青云剑法的“缠”字诀,剑身贴着刀面滑过去,削掉了黑衣人的三根手指。那人惨叫一声,刀落地。
但另外四把刀同时砍来,沈云风伤重之下动作迟缓,只能勉强避开要害,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他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墙壁,断剑横在身前,大口喘着气。
苏晴的银针又放倒了两个人,但壮汉已经冲到她面前,板斧劈头盖脸砍下来。苏晴闪身避开,板斧砍在木桌上,桌面碎成两半。她轻功不错,但正面交锋根本不是壮汉的对手,几招下来就被逼到墙角。
沈云风想冲过去帮忙,却被剩下的两个黑衣人缠住。他咬紧牙关,剑法陡然变得凌厉,断剑在掌中旋转,一招“云龙九现”刺出九个剑花,两个黑衣人胸口同时中剑倒地。
但壮汉的板斧已经架在了苏晴脖子上。
“再动一下,她脑袋搬家。”壮汉喘着粗气,肩膀上那根针还没拔,左臂已经开始发麻,“小崽子,放下剑。”
沈云风死死盯着他,断剑慢慢垂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卷进院子,吹得晒药架东倒西歪。壮汉下意识闭眼,一道灰色身影从他身边掠过,快得像鬼魅。等壮汉再睁开眼,手里的板斧不见了,苏晴被拉到三丈外,而一个灰袍老者正坐在供桌上,手里拿着那把板斧,漫不经心地翻看着。
老者六十来岁,面容枯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穿着粗布灰袍,脚踩草鞋,腰间挂着一个酒葫芦,看起来像个四处化缘的穷道士。
“这把斧头打铁的功夫不到家,钢口太差,砍个人还行,碰上高手一碰就断。”老者随手把板斧扔到一边,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你们幽冥阁现在收人都这么不挑了?这种货色也敢放出来丢人?”
壮汉脸色铁青:“你是谁?幽冥阁的事你也敢管?”
“我?”老者笑了笑,“一个要死的老头子,名字不值一提。不过你们赵右使要是知道你们在我面前撒野,怕是会打断你们的腿。”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玉牌,在壮汉眼前晃了晃。壮汉看清玉牌上的图案,瞳孔骤缩,连退三步,声音都变了:“墨……墨家遗脉?”
“滚。”老者只说了一个字。
壮汉二话不说,带着剩下的黑衣人转身就跑,连同伴的尸体都没敢收。
苏晴愣住了,沈云风也愣住了。
墨家遗脉——他正要找的人,就这样出现在眼前。
老者叫莫无涯,墨家遗脉现任守护者。
破庙后的竹林里,莫无涯坐在石头上喝酒,沈云风跪在他面前,双手举着那块青铜令牌。莫无涯接过令牌端详片刻,叹了口气。
“沈惊鸿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他看向沈云风,眼神复杂,“你爹要是还活着,看见你这副狼狈样,非骂你不可。”
“您认识我父亲?”沈云风抬头。
“何止认识。”莫无涯灌了一口酒,“我是他师兄,墨家遗脉第九十八代传人。当年你爹被朝廷和幽冥阁围攻,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死了,你被人抱走了,我只找到了这块令牌。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的下落,没想到沈青山把你藏得这么深。”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低沉:“沈青山是个好师父,为了你连命都搭上了。”
沈云风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我要报仇。”
“报仇?”莫无涯冷笑一声,“你拿什么报仇?就凭你那半吊子的青云剑法?连赵寒一掌都接不住,你去找幽冥阁阁主送死?”
“所以我来找墨家遗脉。”沈云风说,“师父说墨家的传承能让我变强。”
莫无涯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站起身:“跟我来。”
三人穿过竹林,在一面山壁前停下。莫无涯在山壁上摸索片刻,按下一块凸起的石头,山壁轰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向下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铜灯,火苗自动燃起,照亮了幽深的通道。
这是墨家遗脉的一处机关据点,藏在地下山腹里。
通道尽头是一扇青铜大门,门上刻着复杂的机关图,正中有一个凹槽,形状跟令牌一模一样。莫无涯把令牌嵌进去,青铜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石室。
石室陈列着几十个木人,排列成阵型,每个木人身上都刻着经脉图。墙壁上挂满了各式机关武器——连弩、飞爪、袖箭、机关伞,每一样都精巧绝伦。最里面是一排书架,摆满了竹简和绢帛,上面记录着墨家失传的机关术和心法。
“墨家的传承分三部分。”莫无涯指着石室说,“机关术、墨门心法、以及这套‘千机阵法’。机关术教你制作和使用机关武器,墨门心法是内功心法,比你们青云门的心法高深十倍,千机阵法则是墨家最强的武学,以机关术配合身法,一人可敌百人。”
沈云风扫视着这些传承,心潮澎湃。
“但你只有一个月的时间。”莫无涯的话像冷水浇下来,“一个月后,幽冥阁会召开‘百鬼夜行’大会,到时候各大门派都会派人参加,幽冥阁会在大会上宣布一件事——他们找到了墨家机关城的入口。到时候整个江湖都会盯着机关城,你再想进去就难了。所以你必须在一个月内学会基础,然后赶在他们之前进入机关城,拿到真正的墨家核心传承。”
“可是机关城不是只有墨家传人才能打开吗?”苏晴在旁边问。
“理论上是这样。”莫无涯点头,“但幽冥阁的阁主崔幽冥是个天才,他花了十六年研究墨家机关术,据说已经破解了机关城外围的七成机关。再不阻止他,机关城迟早会被他攻破。”
他看向沈云风:“所以你要学的不是全部墨家传承,而是打开机关城核心区域的那把‘钥匙’。”
接下来一个月,沈云风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
每天天不亮就被莫无涯叫起来练功。墨门心法跟他之前学的青云门心法完全不同,要求内息走奇经八脉,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他前三天练得口吐鲜血,经脉像针扎一样疼,每晚都从噩梦中惊醒。
苏晴留下来照顾他,每天给他熬药、换药、准备饭菜。她虽然嘴上说着“我才不想管你”,但每次沈云风练功吐血,都是她第一个冲过来把脉。
“你要是把自己练死了,还报什么仇?”她一边给他扎针疏通经脉一边没好气地说。
沈云风没有回答,咬牙继续练。
半个月后,他终于打通了任督二脉,墨门心法入门。莫无涯开始教他千机阵法,这套武功要求手脚并用,同时操控三到五件机关武器,对心神的消耗极大。沈云风练得晕头转向,经常被自己放出的飞爪缠住手脚,摔得鼻青脸肿。
第二十天,他第一次成功操控三件机关武器同时攻击木人阵——左手发射袖箭,右手操控飞爪,脚下踩着机关伞滑行,断剑咬在嘴里刺向目标。三息之内,五个木人被击倒。
莫无涯难得露出笑容:“还行,有你爹三成的本事。”
第二十八天,沈云风学会了千机阵法的前五层,配上墨门心法,实力比一个月前提升了数倍。莫无涯跟他过招,十招之内已经制不住他了。
“够了。”莫无涯收手,“你现在虽然还不是赵寒的对手,但加上机关术,自保没问题。明天出发去机关城。”
机关城在落雁山深处,被三道山岭环抱,入口藏在一座瀑布后面。
沈云风、苏晴和莫无涯三人潜入落雁山时,发现幽冥阁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山上每隔百步就有一个暗哨,巡逻队每半个时辰换一班,连飞鸟都飞不进去。
莫无涯带着他们走了一条密道——墨家先祖当年留下的逃生通道,入口在落雁山北面的乱葬岗。三人钻过狭窄的地道,爬了整整两个时辰,从机关城外围的一口枯井里出来。
机关城的规模远超沈云风的想象。城墙高达十丈,通体用青石砌成,每隔三丈就有一个石雕兽头,兽嘴里藏着箭孔。城墙上刻满了机关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
但幽冥阁的人已经攻破了外围城墙。城门口堆着十几具尸体,有幽冥阁的黑衣人,也有机关城里的墨家守城木人。碎裂的木块和断肢混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焦油味。
“来晚了。”莫无涯脸色阴沉,“他们已经开始攻击内城了。”
三人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向内城潜行。一路上到处都是战斗痕迹,石壁上插满箭矢,地面散落着破碎的机关零件。沈云风踩到一个木人的手臂,那手臂突然弹起来,五指扣住他的脚踝,吓得他差点叫出声。
苏晴手快,一针扎在木人手臂的关节处,五指才松开。
“这些木人都是墨家先祖造的,没有意识,只会攻击闯入者。”莫无涯低声说,“幽冥阁的人触动了不少,死伤惨重,但也帮我们清掉了一部分。跟紧我,我知道怎么绕过剩下的。”
内城门前,沈云风看见了赵寒。
他站在内城门口的机关阵前,身边围着二十多个黑衣人,还有三个穿着红袍的老者——那是幽冥阁的三大护法,武功都在赵寒之上。他们面前是一道三丈宽的深沟,沟底插满了尖刺,深沟对面站着两个墨家遗脉的弟子,操控着十几个木人抵挡攻击。
但那两个弟子已经精疲力竭,木人被拆得七零八落。
“最后问一次。”赵寒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来,“交出机关城的核心钥匙,我饶你们不死。”
对面一个弟子吐了口唾沫:“做梦!”
赵寒叹了口气,挥了挥手。三大护法同时出手,三道掌风隔空打去,两个弟子口喷鲜血倒地,木人阵瞬间瓦解。
“走。”莫无涯拉着沈云风从侧面绕过去,进了内城东侧的一条暗道。
这条暗道通向机关城的中枢——天机阁。天机阁是机关城的核心,墨家先祖留下的真正传承都在里面,而打开天机阁门的钥匙,就是沈云风手里的令牌。
三人从暗道钻出,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大厅中央有一座三丈高的青铜机关塔,塔身刻满了齿轮和符文,正缓慢转动着。大厅四周有八个石门,每扇门上都刻着不同的机关图案。
“天机阁。”莫无涯看着青铜塔,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我二十年前来过一次,那时候师父还在。”
他走到青铜塔前,蹲下身按动塔座上的机关。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塔身缓缓打开一扇门,露出里面的密室。密室里只有一张石桌,桌上放着一个檀木匣子。
沈云风正要走过去,身后传来一阵掌声。
“精彩,精彩。”
赵寒从暗道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三大护法和十几个黑衣人。他鼓着掌,脸上挂着戏谑的笑:“莫无涯,你这条密道我们早就发现了,故意没封,就是想看看你能把我们带到哪。没想到直接带到了核心区域,省了我们多少功夫。”
莫无涯脸色铁青:“你们怎么知道这条密道?”
“因为你们墨家遗脉里有我们的人啊。”赵寒笑道,拍了拍手。
一个灰衣人从暗道里走出来,摘掉兜帽,露出一张苍老的脸——竟然是机关城门口那个拼死抵抗的墨家弟子。
“陈师叔?!”莫无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陈师叔面无表情:“墨家已经完了,守着一堆破铜烂铁有什么用?幽冥阁答应我,交出机关城,让我做副阁主。”
“你这个叛徒!”莫无涯气得浑身发抖。
赵寒懒得再废话,一挥手:“拿下他们,活的。”
三大护法同时出手,速度快得惊人。莫无涯迎上其中两个,灰袍翻飞,双掌连拍,跟两大护法打得难解难分。但毕竟年纪大了,三十招后就开始落于下风。
沈云风冲向檀木匣子,被第三个护法拦住。那护法干瘦如柴,一双鬼爪快如闪电,每爪都直奔沈云风咽喉。沈云风使出千机阵法,左手射出三支袖箭,右手的飞爪扣向护法的肩膀,脚下踩着机关伞滑步后退。
护法避开袖箭,一爪抓住飞爪,随手捏碎。但沈云风要的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他断剑出鞘,剑身上不知何时涂了苏晴给他的麻药,一剑刺中护法的手腕。
护法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麻痹。他脸色大变,转身要退,沈云风的断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沈云风冷冷道。
另一端,苏晴用银针放倒了三个黑衣人,但赵寒突然出现在她身后,一掌拍在她后心。苏晴口吐鲜血飞出去,撞在青铜塔上,滑落在地,人事不省。
“苏晴!”沈云风险些冲过去,但剑下的护法突然暴起,另一只手拍在他胸口。沈云风倒飞出去,断剑脱手,重重摔在地上。
赵寒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像看一只蚂蚁:“小崽子,这一个月倒是长进不少。可惜,还是太嫩。”
他弯腰去拿檀木匣子,手刚碰到匣盖,匣子突然炸开,喷出一团青色烟雾。赵寒反应极快,瞬间退出三丈,但还是吸进去少许,脸色立刻发青。
“有毒!”他怒喝。
烟雾散去,檀木匣子已经碎了,里面空空如也。
沈云风愣住了——传承不在这里?
莫无涯被两大护法制住,嘴角溢血,却笑了起来:“蠢货,天机阁的核心传承从来不在明面上。那匣子里装的只是入门心法,真正的传承,在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赵寒脸色阴沉到极点,一字一顿道:“那就先杀了你们,再慢慢找。”
他抬手,掌心凝聚一团黑气——这是幽冥阁的绝学“幽冥掌”,中者五脏六腑瞬间被腐蚀。
就在这时,整座天机阁剧烈震动起来。青铜塔上的齿轮突然疯狂转动,大厅四周的八扇石门同时打开,从里面涌出上百个木人武士,每个都手持机关长刀,眼睛亮着红光。
机关城的最终防御系统被触发了。
沈云风趁机抱起苏晴,跟着莫无涯冲向最近的一扇石门。身后传来赵寒的怒吼和木人武士的厮杀声。
密道在落雁山腹地绕了三天,三人才从山另一侧的悬崖上爬出来。
苏晴伤得很重,赵寒那一掌震伤了她的心脉,虽然吃了药王谷的续命丹,但脸色一直苍白如纸。沈云风背着她走在山路上,不敢走大路,专挑人迹罕至的野道走。
莫无涯也受了内伤,两个护法的掌力不是吃素的,他这把老骨头差点交代在密道里。
三人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歇脚。莫无涯靠着石壁,闭目调息了半个时辰,才缓过劲来。
“天机阁的传承到底在哪?”沈云风问。
莫无涯睁开眼睛,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大小的圆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他在圆片中心按了一下,圆片弹开,变成一朵精巧的铜花。
“在我身上。”莫无涯说,“墨家先祖把核心传承分成了三份——令牌、地图,和这朵‘墨花’。三者合一,才能打开真正的传承密室。令牌和地图在你那,墨花在我这,我之所以这十六年没去找机关城,就是因为缺了令牌,打不开传承密室。”
他看向沈云风:“现在三样齐了,等苏晴伤好了,我们就回去。”
“可是机关城已经被幽冥阁占了。”沈云风皱眉。
“占了也没用。”莫无涯冷笑,“没有墨花和令牌,他们就算把天机阁拆了也找不到传承密室。而且机关城的防御系统已经启动,木人武士够他们喝一壶的。”
沈云风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让莫无涯意外的话:“我不打算先回去。”
“为什么?”
“师父临死前跟我说,墨家的传承是守护百姓的机关术,不是杀人的。”沈云风看着自己满是伤痕的手,“这一个月我在想,就算我拿到了传承,练成了绝世的武功,把幽冥阁连根拔起,能给青云门报仇,能给父亲报仇,然后呢?江湖上还会有第二个幽冥阁,第三个幽冥阁。杀了一个崔幽冥,还会有第二个崔幽冥。”
他抬起头,眼神比一个月前沉稳了许多:“我要做的不是报仇,是让幽冥阁这样的人不敢再祸害江湖。”
莫无涯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沈惊鸿,你儿子比你强。你当年只想着守护墨家的传承,你儿子想着守护整个江湖。”
他站起身,把墨花塞到沈云风手里:“传承密室的事不急,你先去做你该做的事。等你想回来了,我在这等你。”
沈云风把苏晴托付给莫无涯照顾,独自下山。
他没有去幽冥阁,而是去了五岳盟的总坛——天柱峰。他要做一件大事,大到足以震动整个江湖。
天柱峰上,五岳盟主谢长风正在召集各派掌门议事,讨论的正是青云门灭门和幽冥阁攻破机关城的事。沈云风闯入大殿时,所有人都在看他——一个浑身是伤、背着断剑的少年,站在江湖上最有权势的一群人面前。
“在下沈云风,青云门弟子。”他抱拳行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要揭发幽冥阁与朝廷镇武司勾结,意图吞并江湖各派的阴谋。”
满座哗然。
沈云风拿出一样东西——他在机关城密道里捡到的,赵寒身上掉下来的一封信。信上盖着镇武司的大印,写着镇武司指挥使与幽冥阁阁主的密约:幽冥阁帮镇武司铲除不听话的门派,镇武司则默许幽冥阁吞并江湖势力,事成之后双方各分一半地盘。
这封信是莫无涯趁乱从赵寒身上摸来的,老江湖的手脚,连赵寒自己都没察觉。
谢长风看完信,脸色铁青:“此事关系重大,你有证据吗?”
“这封信就是证据。”沈云风说,“另外,青云门被灭门那天,我亲眼看见赵寒带人屠杀了我的师门。五岳盟如果不信,可以去青云山看看,尸体还躺在那里。”
在场的人沉默了。
最终,谢长风拍案而起:“传令下去,五岳盟各派集结人马,三天后进攻落雁山,夺回机关城,讨伐幽冥阁!”
沈云风没有等到三天后。
当天夜里,他带着五岳盟的先锋队潜回落雁山,从莫无涯告诉他的另一条密道进入机关城内部。他太了解这里的机关了,墨门心法和千机阵法让他能操控机关城的部分防御系统。
他在机关城里布下了一个局——把幽冥阁的主力引入天机阁,然后触发机关将所有人困住,再打开木人武士的最终攻击模式。
赵寒看见沈云风站在天机阁的青铜塔上时,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你又来了。”赵寒冷声道。
“我说过,我会回来。”沈云风居高临下看着他,“但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你这样的人,再也害不了任何人。”
他按下青铜塔上的机关,天机阁的八扇石门轰然关闭,上百个木人武士从墙壁里走出来。赵寒和幽冥阁的人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
木人武士发起攻击时,沈云风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赵寒的怒吼和惨叫,他没有回头。
三天后,五岳盟的大军攻入机关城,幽冥阁主力全军覆没,赵寒被生擒,三大护法两死一伤。崔幽冥提前得到消息逃走了,但幽冥阁元气大伤,十年内不可能再兴风作浪。
沈云风站在机关城的城墙上,看着远处燃烧的营地,苏晴站在他身边,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但已经能走动了。
“以后打算怎么办?”苏晴问他。
沈云风摸了摸怀里的令牌和地图,还有一个地方没去——墨家传承密室。
“先学完该学的东西。”他说,“然后走该走的路。”
“什么路?”
沈云风看着远方,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血色,像极了青云门灭门那天的暴雨。但暴雨之后,总会有天晴。
“守护该守护的人。”他说。
苏晴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手腕上的铃铛在晚风里叮当作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