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血腥味,灌入翠屏山腰的松林。
沈夜舟单膝跪在青石台阶上,右手的剑还滴着血,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他抬头望向山门,“碧落山庄”四个字的匾额已经被劈成两半,半截斜挂在门楣上,摇摇欲坠。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踩着落叶掩盖声响。
“沈师兄,你逃不掉了。”
沈夜舟没回头,只是缓缓站起身,将剑换到左手。右手虎口已经震裂,握不住剑柄。他盯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师父陈青山仰面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判官笔,是师叔孙怀义的独门兵器;三师弟赵铁牛被锁喉扣捏碎喉骨,死时还睁着眼;五师妹柳莺被软剑贯穿心脏,脸上的惊恐还未褪去。
都是他亲眼看着长大的同门。
“为什么?”沈夜舟的声音沙哑,像是在问自己。
“因为你太天真。”说话的人从松树后走出来,一袭黑袍,面容冷峻,正是二师弟江辰。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黑色令牌,上面刻着幽冥阁的鬼面纹饰,“你以为师父是什么正人君子?碧落山庄欠幽冥阁三十万两白银的赌债,你以为是输在哪张赌桌上?”
沈夜舟猛然转身,目光如刀。
江辰笑了,笑得很放肆:“十二年前,师父带着我们几个孤儿投奔碧落山庄,你以为他是可怜我们?不,是因为幽冥阁主看中了翠屏山地下的玄铁矿。碧落山庄建在这里,就是一颗钉子。师父当年带我们来,不过是让我们当他的棋子,替他演一出苦肉计,骗取庄主的信任。”
“你胡说!”沈夜舟握剑的手在发抖。
“我胡说?”江辰冷笑,“那你告诉我,为何每次五岳盟议事,师父都能提前知道消息?为何三年前洛水之战,幽冥阁能精准避开正道联军的埋伏,一举歼灭嵩山派十三位高手?因为通风报信的人,就是你敬爱的师父陈青山!”
沈夜舟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三年前,师父突然说要闭关,整整七天不见人。出关那天,师父脸色苍白,说是练功出了岔子。但当时他就觉得不对——师父修炼的是碧落心经,讲究心境平和,从未走火入魔过。
“孙师叔知道了师父的秘密,所以这一刀是还他的人情?”沈夜舟指着地上孙怀义的尸体。
“孙怀义?”江辰嗤笑,“他是幽冥阁安插在碧落山庄的第二颗棋子。可惜他太贪心,想独吞玄铁矿的收益,阁主让我一并清理了。”
沈夜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今年二十四岁,在碧落山庄学了十二年剑法,从扫地的杂役弟子一步步爬到首席大弟子的位置。师父教他武功时总是最严厉,每一次对练都要将他打得遍体鳞伤才罢休。他曾以为那是望徒成龙,现在想来,也许是刻意消耗他的内力,让他永远达不到威胁师父的境界。
“所以你也是幽冥阁的人?”
“十年前就是了。”江辰坦然承认,“阁主答应我,事成之后,碧落山庄由我做主。到时候翠屏山的玄铁矿,一半归幽冥阁,一半是我的。”
沈夜舟环顾四周,整个碧落山庄上下一百三十七口人,如今只剩下他一个活口。那些负责做饭的婶子、打扫院落的杂役、还未出师的师弟师妹,全都倒在血泊中。
“你杀了他们所有人,就为了一个矿?”
“玄铁矿不是普通的矿。”江辰眼中闪过贪婪的光,“那是打造玄铁重剑的材料,一把玄铁剑能抵得上百把精钢剑。谁掌握了玄铁矿,谁就掌握了江湖未来三十年的兵器命脉。”
沈夜舟突然笑了,笑得凄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那是师父三年前送给他的疗伤圣药“碧落续命丹”,江湖上千金难求。他一直舍不得用,贴身珍藏了三年。
现在他倒出来,一股脑全塞进嘴里。
“你以为吃了药就能打赢我?”江辰摇头,“你内力比我深厚,剑法比我精妙,但我带来了一百名幽冥阁死士,还有三位阁中长老压阵。沈夜舟,你今天插翅难飞。”
话音刚落,松林四周亮起灯火,密密麻麻的人影从暗处涌出,将沈夜舟团团围住。领头的是三个老者,均是灰袍加身,袖口绣着幽冥阁的金线鬼面。
沈夜舟感受着药力在体内扩散,伤口不再流血,内力开始恢复。但他清楚,即便是全盛状态,他也敌不过三位长老联手,更别说还有一百名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握紧剑柄,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一阵琴声从山下传来。
琴音清越,如清泉流过石上,瞬间冲淡了空气中的血腥味。三个灰袍老者脸色一变,同时回头望向山下。
一道白衣身影踏月而来,步伐看似缓慢,实则快如鬼魅。那人手中抱着一架古琴,琴身漆黑,隐隐泛着红光。
“墨家遗脉,琴魔苏白衣。”领头的老者沉声道,“这是我幽冥阁与碧落山庄的私事,阁下莫要多管闲事。”
苏白衣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说话。他在距离包围圈十步处站定,盘膝坐下,将古琴横于膝上。
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
铮——
一声琴音炸开,距离最近的三个死士同时捂住耳朵,口鼻溢血,软倒在地。
“音波功!”江辰后退一步,脸色铁青。
苏白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如古井无波:“陈青山欠我一个人情,十二年前他答应替我照看一个人,现在他死了,这个承诺由我替他履行。”
他看向沈夜舟,眼神温和:“跟我走。”
沈夜舟愣住了。他不认识这个人,从没听师父提起过什么墨家遗脉,更不知道师父还欠过别人人情。
“沈夜舟是碧落山庄的余孽,今日必须死!”领头老者一挥手,剩余的死士蜂拥而上。
苏白衣双手按在琴弦上,十指齐动。
一曲《十面埋伏》骤然响起,琴音化作业火,在夜空中炸开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死士被音波震飞,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三位长老同时出手,掌风、指劲、暗器交织成网,向苏白衣罩来。
苏白衣面不改色,琴音陡然转急,一道道音波如利刃般斩向三人。长老们的攻势被音波搅碎,领头老者更是被一道音波划过肩膀,血雾爆开。
“撤!”领头老者咬牙下令。
江辰不甘心地看了沈夜舟一眼,转身遁入夜色中。
一百名死士和三位长老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和血迹。
苏白衣站起身,抱起古琴,走到沈夜舟面前:“你师父临终前,可曾交代你什么?”
沈夜舟摇头:“我来时,师父已经死了。”
苏白衣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沈夜舟:“这是陈青山十二年前交给我的,说是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就把这封信转交给你。”
沈夜舟接过信,手指微微颤抖。信封上写着“夜舟亲启”四个字,笔迹刚劲有力,确实是师父的手书。
他撕开信封,抽出信纸。
信上只有一行字:“杀我者,江辰。报仇后,去洛阳镇武司找赵大人,他会告诉你一切。”
沈夜舟看完信,闭上眼睛。
师父知道自己会死,甚至知道杀自己的人是谁,但他没有提前防备,而是选择赴死。为什么?因为愧疚?因为想赎罪?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苏白衣问。
沈夜舟睁开眼睛,眼中没有泪,只有冰冷的杀意:“先找个地方养伤,然后去找江辰。”
“他回了幽冥阁,你一个人杀不进去。”
“那就等我变得足够强,再杀进去。”
苏白衣看了他片刻,点了点头:“我陪你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还陈青山的人情。”
沈夜舟没拒绝。他现在需要帮手,而且这个帮手刚才展现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
两人踏着月色下山,身后是燃烧的碧落山庄。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也将沈夜舟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七天后,洛阳城。
沈夜舟站在镇武司门口,抬头望着门楣上那块烫金牌匾。镇武司是朝廷设立的江湖事务衙门,明面上负责调解江湖纷争,暗地里监察各派动向,防止江湖势力威胁皇权。
他和苏白衣分开了。苏白衣说要去查一些事情,七天后在洛阳城西的鸿运楼碰头。
沈夜舟推门而入。
镇武司大堂宽敞明亮,两侧摆着红木太师椅,正中挂着一幅“威震江湖”的匾额。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坐在案后,正在批阅公文。
“在下沈夜舟,奉师父陈青山遗命,求见赵大人。”
中年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方正的脸,浓眉大眼,留着短须。他打量沈夜舟片刻,放下笔:“我就是赵牧之。陈青山的信呢?”
沈夜舟递上信。
赵牧之看完信,沉默良久,才叹了口气:“陈师兄还是走了这条路。”
“你认识我师父?”
“岂止认识。”赵牧之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沈夜舟,“三十年前,我和陈青山、孙怀义是同门师兄弟,都在镇武司前任总捕头秦望海门下学艺。后来朝廷裁撤镇武司的外勤编制,我们三人分道扬镳。陈青山去了碧落山庄当卧底,孙怀义去了幽冥阁,我留在镇武司。”
沈夜舟浑身一震:“卧底?”
赵牧之转过身,眼神复杂:“你以为幽冥阁是怎么被朝廷盯上的?你以为五岳盟为何每次都能在关键时刻化险为夷?都是陈青山在背后传递消息。他在碧落山庄隐姓埋名二十年,就是为了查清幽冥阁背后的靠山是谁。”
“靠山?”
“幽冥阁不是普通的邪派,他们背后站着当朝权贵。”赵牧之压低声音,“镇武司查了十年,只知道那位权贵在朝中位极人臣,但具体是谁,始终查不到。陈青山临死前传出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江辰已叛,碧落将亡’,我们收到消息时已经晚了。”
沈夜舟攥紧拳头:“所以师父是故意留在碧落山庄等死?”
“他走不了。”赵牧之摇头,“江辰叛变后,幽冥阁已经知道陈青山是卧底,他们在翠屏山周围布下了天罗地网。陈青山若逃,碧落山庄的其他人都会死。他不逃,至少能拖延时间,让你有机会活着离开。”
沈夜舟的眼眶红了。
师父不是背叛者,师父是卧底。那些所谓的通风报信、所谓的出卖同门,都是朝廷的计策。师父背负着叛徒的骂名,在碧落山庄忍辱负重二十年,最后选择用自己的命换徒弟的命。
“我要替师父报仇。”沈夜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报仇不是不行,但你要先想清楚。”赵牧之回到案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卷宗,“陈青山留下的遗命,是让你来洛阳找我,这本身就说明了他的用意。他是想让你接替他的位置,继续调查幽冥阁背后的权贵。”
沈夜舟沉默片刻:“我可以接替师父的位置,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要幽冥阁的所有情报。第二,我要镇武司的资源帮我提升武功。第三,我要亲手杀江辰。”
赵牧之靠在椅背上,盯着沈夜舟看了很久,最后点头:“可以。但你要记住,你现在是镇武司的人,你的任何行动都要服从命令。”
沈夜舟没说话,只是抱拳行了一礼。
赵牧之从案下取出一个木匣,推到沈夜舟面前:“这是陈青山留给你的一本剑谱,名叫‘碧落九重天’。是他二十年来结合碧落心经和镇武司的武学,自创的一套剑法,一共九式,大成之后能剑破虚空。”
沈夜舟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泛黄。他翻开第一页,是师父的笔迹:“夜舟吾徒,见字如面。为师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唯一做对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这套剑法是为师毕生心血所系,你练成之日,便是为师瞑目之时。”
沈夜舟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册子上,将墨迹晕开。
接下来的一个月,沈夜舟白天翻阅幽冥阁的资料,晚上在镇武司的后院苦练碧落九重天。
赵牧之给他安排的住处是一间偏僻的小院,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口古井。每天晚上,沈夜舟都在井边练剑,一练就是一整夜。
碧落九重天与寻常剑法不同,讲究以意驭剑,剑随意走。第一重“破云式”练的是剑意,需要将内力灌注剑身,使剑尖震荡出剑气。沈夜舟练了七天才摸到门槛,又用了五天才勉强施展出来。
第二重“追风式”更难,要剑速快到肉眼难辨。沈夜舟日夜不停挥剑,手上的茧磨破了一层又一层,指骨震得生疼,但他咬着牙坚持。
第三重“断水流”需要剑气凝而不散,一剑劈出,剑气如实质般斩开空气。沈夜舟练到第十五天时,终于劈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剑气,将院中的石桌劈成两半。
赵牧之来看过一次,惊得合不拢嘴:“陈师兄这套剑法当真了得,以你的内力,再练三个月,怕是连我都不是你的对手。”
沈夜舟没说话,继续练剑。
他白天黑夜都在练,困了就靠在井边眯一会儿,饿了就啃两口干粮。他的眼里只有剑,心里只有仇恨。
第二十五天,他练成了第四重“落霞式”。
第三十三天,第五重“飞雪式”初窥门径。
但第六重“惊雷式”卡住了,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将内力灌入剑尖后瞬间爆发出来。他找赵牧之请教,赵牧之也摇头:“这套剑法我也看不懂,恐怕只有陈师兄本人才知道怎么练。”
沈夜舟心有不甘,继续一遍遍尝试。
第四十天,苏白衣来了。
他穿着白色长衫,抱着那把古琴,风尘仆仆地走进小院。看到沈夜舟的第一句话是:“我查到了江辰的下落。”
沈夜舟收剑入鞘:“他在哪?”
“幽冥阁总舵,五老峰。”苏白衣放下古琴,“但你要去,得先打赢一个人。”
“谁?”
“幽冥阁大长老,墨无痕。”苏白衣的眼神变得凝重,“此人功力深不可测,二十年前就已经是江湖上排名前十的高手。江辰现在就躲在他背后,你若不先解决墨无痕,连江辰的面都见不到。”
沈夜舟握紧剑柄:“墨无痕的武功路数是什么?”
“修炼幽冥阁镇派功法‘幽冥九变’,擅长身法和掌法,尤其是一套‘幽冥鬼爪’,指力能洞穿金石。”苏白衣顿了顿,“而且他身边常年跟着三十六个幽冥死士,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
沈夜舟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院子角落的古井。
“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能做什么?”
“练成碧落九重天。”
苏白衣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他盘膝坐下,将古琴放在膝上,开始抚琴。琴声悠扬,在夜空中飘荡,像是在为沈夜舟的剑舞伴奏。
沈夜舟站在古井边,闭上眼睛。
他想起师父教他练剑的第一天。那天也是站在井边,师父说:“剑是凶器,也是护卫。你握剑的手,要有杀人的狠劲,也要有守护的柔情。只有将这两种力量合二为一,你的剑才算真正入道。”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师父二十年在碧落山庄忍辱负重,为的不是杀人,而是守护——守护朝廷的安宁,守护江湖的秩序,守护他身边那些无辜的弟子。师父最后选择赴死,也不是因为无力反抗,而是因为要用自己的命换徒弟的命。
这就是守护。
沈夜舟睁开眼睛,拔剑出鞘。
这一剑没有招式,没有内力,只是最普通的一刺。但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发出“嗡”的一声闷响。
苏白衣的琴声停了,猛地睁开眼睛。
第六重“惊雷式”,成了。
五老峰位于洛阳城西三百里,五座山峰如五根手指直插云霄,峰顶终年云雾缭绕。
沈夜舟和苏白衣在第三天黄昏抵达山脚。
他们没打算偷偷潜入,因为那不可能。幽冥阁在这里经营了数十年,整座山都被布置成了机关陷阱和暗哨。一旦被发现行踪,就会被层层围剿。
所以他们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打上去。
沈夜舟走在前面,苏白衣跟在三步之后。两人沿山路拾级而上,走了不到百步,第一波暗哨就出现了。
十来个黑衣人从路旁的灌木丛中跃出,手持弯刀,二话不说就扑了上来。
沈夜舟拔剑。
碧落九重天第一重“破云式”使出,剑尖震荡出的剑气如同一朵绽放的云,将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震飞。第二重“追风式”紧随其后,剑速快到肉眼难辨,又有四个黑衣人捂着咽喉倒下。
剩下的三个黑衣人转身就跑,被苏白衣的琴音震翻在地。
两人继续往上走。
第二波暗哨是三十个黑衣人,为首的是一个独眼中年人,手持一对流星锤。他认出沈夜舟的剑法,脸色一变:“碧落九重天?你是陈青山的徒弟?”
沈夜舟没有废话,直接出手。
独眼中年人的流星锤势大力沉,每一锤都能开山裂石,但沈夜舟的剑太快了。追风式之下,他的剑如同鬼魅般穿梭在流星锤的缝隙中,一剑刺穿了独眼中年人的肩膀。
“说,江辰在哪?”
独眼中年人惨叫一声,指着一侧的山路:“从那边上去,峰顶的幽冥殿里。”
沈夜舟松开剑,继续往上走。
第三波暗哨是一百名死士,但这次他们没动手,而是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因为山道上走来一个人——灰袍、白发、面容枯槁,但眼神锐利如鹰。
墨无痕。
“能走到这里,说明你的剑法已经登堂入室。”墨无痕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指甲划过石板,“但想杀江辰,你得先过我这一关。”
沈夜舟握紧剑柄,没有说话。他感受到墨无痕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磨练出来的杀气,浓烈到让人窒息。
苏白衣在身后低声道:“墨无痕交给我,你去找江辰。”
“你不是他的对手。”沈夜舟摇头。
“我拖住他一时半刻还是可以的。”苏白衣将古琴横在膝上,十指搭上琴弦,“这是我和陈青山的约定,我欠他一条命,现在还给你。”
话音未落,琴音炸响。
《广陵散》的旋律如同惊涛骇浪,一道道音波向墨无痕席卷而去。墨无痕冷哼一声,双手成爪,幽冥鬼爪使出,十道指劲将音波撕得粉碎。
苏白衣的琴音越来越急,额头青筋暴起,嘴角溢出血丝。他的内力远不及墨无痕,强行催动音波功只会反噬自身。
但他没有停。
“走!”苏白衣吼道。
沈夜舟咬了咬牙,纵身从墨无痕身边掠过。墨无痕想出手阻拦,却被琴音缠住了一瞬。就这一瞬间,沈夜舟已经冲上了通往峰顶的山道。
峰顶的幽冥殿是一座黑色的石殿,阴森冰冷,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殿门大开,江辰坐在殿中的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酒,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沈师兄,你终于来了。”
沈夜舟走进大殿,在江辰面前十步停下。
“你知道我会来。”
“当然知道。”江辰喝了一口酒,“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认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就像当年学剑法,师父说你天资不够,你就不吃不喝练了三天三夜,直到练成才肯罢休。”
沈夜舟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江辰的眼睛:“师父是你杀的?”
“是我。”江辰坦然承认,“他用判官笔捅了孙怀义一刀后,内力耗尽,我补了一剑。”
“为什么?”
“我说过了,为了玄铁矿。”江辰放下酒杯,站起身,“你以为我背叛师父是为了钱?不,我是为了活命。幽冥阁早就知道了师父的身份,他们逼我当双面间谍,否则就杀了我全家。我能怎么办?我跟你一样是孤儿,那些所谓的家人,不过是我在洛阳认的养父母,但我不能见死不救。”
沈夜舟沉默了片刻:“所以你选择背叛师父。”
“我别无选择。”江辰走下台阶,与沈夜舟对峙,“师父是个好人,但他太天真了。他以为靠朝廷就能扳倒幽冥阁?他以为赵牧之能保护他?结果呢?他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那你呢?你觉得投靠幽冥阁就能保命?”
“至少我现在还活着。”江辰冷笑,“而且我马上就要成为碧落山庄的新庄主,到时候幽冥阁开采玄铁矿,我坐收分成,这辈子衣食无忧。”
沈夜舟拔出剑。
江辰也拔出了剑,是一把通体漆黑的玄铁剑,剑身上隐隐有红光流转:“这是我用玄铁矿的第一批成品打造的玄铁剑,重达七十二斤,削铁如泥。沈师兄,你的那把青钢剑,挡得住吗?”
沈夜舟没说话,只是将内力灌入剑身。
江辰抢先出手,玄铁剑携雷霆之势劈下。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纯粹的力量,七十二斤的重量加上内力的加持,势不可挡。
沈夜舟没有硬接,侧身避开,一剑刺向江辰的咽喉。追风式快如闪电,但玄铁剑实在太重了,江辰变招慢了一瞬,被剑尖划破了脸颊。
“好快的剑!”江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眼中闪过凶光,“但碧落九重天不是只有你会!”
他突然变招,玄铁剑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剑身震荡出三道剑气,正是破云式。
沈夜舟心中一凛。江辰也会碧落九重天!而且看他施展的熟练度,至少练到了第四重。
“你以为师父只教了你一个人?”江辰冷笑,“他教了我三年,教了你十二年。你天资太差,学了十二年才勉强入门,我用了三年就练到了第四重。”
沈夜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天资一般,小时候学剑总是最慢的一个。师父每次教新剑法,别人三遍就会,他要练三十遍才能勉强掌握。他能当上首席大弟子,靠的不是天赋,是汗水和坚持。
但这在生死对决中,没用。
江辰的剑越来越快,第四重落霞式使出,玄铁剑的剑气如同晚霞般铺天盖地罩下来。沈夜舟左支右绌,勉强招架,被一道剑气划过大腿,鲜血直流。
“就这点本事?”江辰大笑,“沈师兄,你真是太让师弟失望了。”
沈夜舟后退两步,稳住身形。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江辰,不是因为剑法不如他,是因为内力不如他。江辰这三年在幽冥阁,肯定服用了丹药提升内力,再加上玄铁剑的加持,正面硬拼必败无疑。
但师父说过,碧落九重天的最高境界不是以力取胜,是以意取胜。
沈夜舟闭上眼睛。
他想起师父教他的最后一课,不是剑法,是做人的道理。
“练剑如做人,要懂得取舍。该舍的时候就舍,该断的时候就断。剑是直的,人心也要是直的,弯了就不是剑了。”
沈夜舟睁开眼睛,眼中一片清明。
他松开握剑的手,青钢剑掉在地上。
“放弃抵抗了?”江辰嘲讽道。
沈夜舟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剑,但这次握剑的姿势变了——不是握住剑柄,而是握住剑身。
手指被剑刃割破,鲜血顺着剑身流下。
“你疯了?”江辰皱眉。
沈夜舟将剑尖对准江辰,手臂伸直,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第六重“惊雷式”。
他没有将内力灌入剑尖后爆发,而是将全身的内力全部灌入剑身,然后放手。
剑飞了出去。
不是刺,是飞。剑身在空中旋转,带起一道螺旋状的剑气,速度快到空气都被撕裂,发出雷鸣般的炸响。
江辰想躲,但来不及了。玄铁剑太重在手上,他的变招速度慢了一瞬,被飞来的青钢剑贯穿了胸口。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剑,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是……什么招式?”
“惊雷式。”沈夜舟走到他面前,“师父自创的最后一式,不是用剑刺人,是用剑飞人。”
“师父……没教过我。”
“因为你不知道什么叫守护。”沈夜舟握住剑柄,慢慢将剑抽出来,“师父教我的不是剑法,是握剑的理由。你练剑是为了活命,我练剑是为了替师父报仇。你心中有畏惧,我心中只有杀意。你拿什么赢我?”
江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血从嘴里涌出来,堵住了他的话。
他缓缓倒下,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沈夜舟站在江辰的尸体前,一动不动。
殿外传来脚步声,苏白衣踉跄着走进来,浑身浴血,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显然是断了。
“墨无痕呢?”沈夜舟问。
“跑了。”苏白衣咳出一口血,“他见我不要命地拼,不想跟我同归于尽,撤了。”
沈夜舟点头,弯腰捡起江辰的玄铁剑,走到殿外。
五老峰的山风吹散云雾,露出山下连绵的山川河流。夕阳西下,将整片大地染成金色。
他握着师父留下的青钢剑,剑身上还沾着江辰的血。
师父,徒儿替你报仇了。
从今天起,徒儿会接过你的剑,继续你未完成的事业。
赵牧之说过,幽冥阁背后站着当朝权贵,这才是真正的大鱼。
沈夜舟将剑收入鞘中,转身对苏白衣说:“我们回洛阳。”
“然后呢?”
“然后找出幽冥阁背后的那个权贵,把他连根拔起。”
苏白衣看着他,突然笑了:“你和你师父一样,都是倔脾气。”
沈夜舟也笑了,这是他四十天来第一次笑。
两人踏着夕阳下山,身后是五老峰的残云,前方是洛阳城的万家灯火。
江湖路远,恩怨未了。
但沈夜舟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埋头练剑的碧落山庄首席弟子,而是一个有使命、有担当的人。
剑还在手,路还在脚下。
至于那个站在幽冥阁背后的权贵是谁?
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