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天地间唯余水帘倾覆之声。

青衣巷尽头,一间名为“老归”的酒肆在雨幕中撑着一角檐蓬,檐下挂着一盏行将熄灭的灯笼,风雨飘摇之中,那一点昏黄的光晕便成了这乱世之夜唯一不灭的星辰。

武侠作家排行榜前三巅峰对决,一本失传剑谱竟揭开江湖最大骗局

沈青衫推门而入,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剑鞘淌落在青石板地上,汇成一滩水洼。

“来壶烧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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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抹去脸上的雨水,甚至没有抬头。双臂环抱胸前,胸口衣襟破损处露出结痂的一道刀伤,新伤叠着旧疤,每一道都记录了这些年在江湖上游走所经受的杀伐。

酒肆不大,只摆着七八张黑漆桌子。雨夜客少,角落里坐着三个人: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道士,面前放着一柄铁剑;一个是胖大和尚,满脸横肉,鹰钩鼻下是一道深深的刀疤,正在慢慢剥花生;还有一个年轻女子,青衫束腰,长发用一根银簪绾住,面容清秀却眉宇间透着一股英气,她面前搁着一把短刀,刀鞘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

这三个人,每一个都值得注意。

老道士叫周铁杉,人称“铁剑无敌”,五年前在泰山论剑时连败十三位高手,跻身武林一流。胖大和尚叫法明,原是少林武僧,因犯了杀戒被逐出山门,此后流落江湖,虽然名声不大好,但一身横练功夫绝非等闲之辈。而那年轻女子——沈青衫扫了她一眼,注意到她握刀的手指修长有力,关节处有老茧,刀法造诣至少二十年。

三人似乎都听到了那句堪称大逆不道的话。

“武宗榜?好大的口气。”周铁杉捋了捋胡须,“贫道倒是听闻天机阁每三十年排一次武宗榜,二十七年前那一次,剑圣墨无痕排行第三,我那不成器的师傅排名第七。三十年之期将至,新榜若出,恐怕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墨无痕的排位?”胖和尚法明鼻子里嗤了一声,“二十七年前他是第三,如今早就进了棺材。新榜一出,多少人头要落地,谁知道?”

江湖从未有过官方排名。

但天机阁的武宗榜除外。这个神秘书阁每隔三十年,推出一份“武宗榜”,列出当世江湖武功最高的三十位高手,按实力排定名次。每一次发榜,都是江湖的浩劫——榜上之人为了守住名次拼死相斗,榜外之人为了挤上榜不惜杀戮。上一届武宗榜引发的江湖动乱延续了整整五年,死于争名之战的武林人士数以千计,天机阁也因此被五岳盟联手围剿,此后踪迹全无,江湖中人一度以为这个祸根已被铲除。

可如今,武宗榜又要出世了。

“老板,结账。”周铁杉放下几枚铜板,站起身,提剑欲走。他走到沈青衫身边时,脚步忽然一顿,余光扫过沈青衫腰间露出一角黄帛,目光像被铁钉钉住一般,死死盯住那抹旧色,瞳孔骤缩。

“这……”

沈青衫抬眼,目光平淡如水。

周铁杉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倒退三步,铁剑横在身前,剑锋不住颤抖,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你是……”

话音未落,人已破门而出,消失在暴雨之中。雨帘被劈开又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法明和那年轻女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疑。

沈青衫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此行并非寻酒,而是寻一个人——一个本该死去的故人,三年前在断魂崖坠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如今却有人看见他出现在这座小镇,活得好好的。那个故人,名叫陆沉舟。

“你带着那块黄帛,难道不怕自寻死路?”角落里的年轻女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如一根针刺入耳膜,“那是什么东西,江湖上想抢的人多的是。”

沈青衫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面上,打量片刻,平静地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姑娘的凤凰刀法,练到第七层了?”

年轻女子的瞳孔骤缩,像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她下意识按住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凤凰刀是家传秘术,从不外传,江湖上见过凤凰刀法的人寥寥无几,能一眼看出练到了第几层的,更是绝无仅有。

“你究竟是谁?”她压低声音,锋芒毕露。

沈青衫没有回答,起身走向门外。他掀开竹帘的瞬间,雨幕如瀑,天地之间一片浑蒙。年轻女子在身后拔刀相向,一股锐利的刀气破空而至,足见她杀心已动——凤凰刀出鞘必见血,这是规矩。

沈青衫左脚微微侧移,身体以一种近乎不可能的角度倾斜,刀锋贴着他的肋骨掠过,削断了衣襟三根丝线。与此同时,他右手两指已经搭上了女子握刀的手腕,只一捏,那股刀劲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女子的刀尖在他喉前三寸处凝住,余劲未消,刀锋仍在急剧震颤,发出嗡嗡的声响。

年轻女子脸上闪过一丝骇然。

她这一刀虽非全力,但刀势刚猛快捷,便是武林一流高手也未必接得住。而对方不过是随意一闪、随手一捏,便将她的刀拿捏得纹丝不动,这份功力,至少也在当日泰山论剑的前三之列。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凤凰刀只杀一种人——背信弃义之辈。你是不是我想找的那种人?”

沈青衫面无表情地放开她的手腕,推开竹帘,走进雨幕。

“你不杀我,我就杀了你。”年轻女子追了出去。

街面上积水没踝,暴雨打在青石路面溅起密麻水花。沈青衫走得不快不慢,像在雨中散步一般。年轻女子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几次想拔刀却又按住。

她叫姜念,凤凰刀的当代传人。她来这座小镇,是要找一个人复仇。两年前,她的父亲——凤凰山庄庄主姜一鸣,在赴天机阁委托的路上被人截杀,连同一份重要卷宗一同失踪。凶手是谁,至今没有查明,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传说——江湖上出了一个叫陆沉舟的杀手,剑法无双,从不失手。

姜念要找的,正是这个陆沉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口,拐进一条更窄的泥路。雨势稍歇,天边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泥路尽头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庙前立着一棵枯死的老槐树。

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玄色长袍,面容苍白,一张脸上仿佛没有血色,嘴唇却是异样的殷红,像是刚刚饮过血。他右手撑着一柄黑鞘长剑,剑鞘上刻着繁复的纹路,在雨中泛着幽冷的光。

这个人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之气,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柄出鞘的长剑。

姜念的脚步猛地顿住,刀已在手。

沈青衫也停了下来,雨水顺着他刀削般的脸颊滑落,他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回去。”

姜念一怔。

“他不是你能对付的人。”

话音刚落,树下那人抬起头来。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上下,但眼中透出的苍老与冷漠却像是活了上百年。

他朝沈青衫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有无尽的自嘲与幽怨。

“沈兄,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陆沉舟。

江湖杀手榜排名第一的陆沉舟,三年前被五岳盟十三位高手围杀于断魂崖,坠入万丈深渊,尸骨无存。就连沈青衫也亲眼看到了那惨烈的一幕——剑阵交织之下,陆沉舟浑身是血,从崖顶跌落,下面是迷雾笼罩的深渊。

可如今,他就站在那里,活着。

“坠落之伤,于我是小儿科。”陆沉舟看出了沈青衫的心思,轻描淡写地说,“悬崖之下有一条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我顺着水流漂出数十里,捡了一条命。”

“既然捡了命,就该找个地方好好活着。”

“你果然还是老样子,一见面就劝人回头。”陆沉舟的手指轻抚剑鞘,“可你知道的,回不了头了。”

雨声渐起。

两人对峙,相距不过数丈,但他们之间的杀气已经凝成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姜念握刀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杀意太过浓烈,连她这个凤凰刀的传人都觉得难以承受。

“我来找你不是叙旧。”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把那块黄帛给我。”

沈青衫摇了摇头。

陆沉舟的眼睛微微眯起,那在杀手中是个众所周知的危险信号——陆沉舟杀人之前喜欢眯眼睛,像猫科动物扑食前的凝视,剑出。

“那东西不该在任何人手里。”沈青衫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尤其是你。”

“你知道了些什么?”陆沉舟的语调骤然低沉下去,喉结用力一滚,眼神中闪过一抹极为不易察觉的慌乱。

“武宗榜的排位就是杀人的刀。”沈青衫平静地说,“三十年前的那一届武宗榜,前五名只有一人活到了今天。前十名也只活了三人。所谓武林排名,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猎杀游戏——天机阁收受各方势力的贿赂,将某些人排入榜中,引江湖中人争相挑战,那些被排入榜中的人死于非命之后,铜臭之下的利益便流入天机阁与买凶者的钱袋。天机阁主,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最后的两个字落下,土地庙前死一般寂静。

姜念猛地望向陆沉舟,手中的凤凰刀差点脱手。

陆沉舟面色如常,既不惊慌也不否认,只是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对一个老朋友失约而感到遗憾。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你坠崖那日。”沈青衫说,“十三人围杀一个天机阁主,怎么也该多派些人手,可五岳盟偏就只派了十三人,而且全是二流高手。你坠崖之后,天机阁的势力不但没有削弱,反而在三年前开始重新活跃。我花了三年时间查证,天机阁主陆沉舟的身份,早在十年前就已定下。所谓的三十年前武宗榜排座次,不过是你天机阁操控江湖的一盘棋罢了。每一届武宗榜发榜,江湖便要大乱一场,半数榜上有名之人死于非命,那些人的宅邸钱财,甚至武功秘籍,都进了你天机阁的腰包。”

陆沉舟眼中终于浮起一丝惊讶,随即转为赞许,轻轻拍手:“沈青衫不愧为沈青衫。你什么都查清楚了。”

“我只差一件事。”沈青衫直视他的眼睛,“那块黄帛上写的是什么?”

陆沉舟的手按上了剑柄。

“那不是武学秘籍,也不是藏宝图。”沈青衫向前迈了一步,雨水溅在他的靴面上,发出啪嗒的声响,“那是天机阁操控武宗榜的铁证——你在二十七年前就定好了今年的榜单,花了三十年的时间将江湖上所有的高手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份名单一旦公之于众,天机阁就会像一座纸糊的房子,被江湖人的怒火烧得一干二净。所以你才发了疯一样要追回那块黄帛,哪怕暴露身份也在所不惜。三年前所谓的围杀,不过是你自己设下的障眼法——你以为一块假的黄帛随你坠入深渊,这件事就算翻篇了,可你没想到,真正的黄帛早在我手上。”

雨越下越大,仿佛整个天都要塌下来。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抬起头,雨水打湿了他的额发,让那张本来就苍白的面孔看上去更像一具行尸走肉。

“我本不想与你动手。”他缓缓拔出剑来,拔剑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动作都在计算着时间和距离,“可你今天,走不了了。那块黄帛,你是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沈青衫将酒葫芦别在腰间,右手握住了剑柄。

雨幕之中,两柄长剑出鞘的声音同时响起。陆沉舟的剑一出鞘便化作了一道黑色的闪电,裹着凌厉的剑气直刺沈青衫咽喉。沈青衫不退反进,长剑横在胸前,剑锋一抖,划出一个圆弧,将那道黑色剑气悉数格挡。

两剑相击,火星四溅,在雨幕中划出一道耀眼的弧线。

陆沉舟的剑法诡异莫测,每一剑都带着令人匪夷所思的转折。他出剑的角度似乎永远出乎意料,有时明明是正面刺来的剑,到了中途却忽然变成从侧面横扫,有时剑尖分明是扎向胸口,却一转眼便转向了脖颈。这份剑术造诣,若是按武宗榜的排法,至少也是前三之列。

可沈青衫的剑更为独特——他的剑招看似简朴,毫无花哨,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仿佛早就预判了对方的每一个动作。不管陆沉舟的剑从哪个角度刺来,沈青衫的剑总能以最省力的方式挡住,然后顺势反击。

两人在雨中交战三十余招,陆沉舟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暴雨之中,那柄黑剑化作了一条黑色的蛟龙,翻腾咆哮,气势浩荡。沈青衫却如同一块磐石,任凭风浪翻涌,岿然不动,长剑每一次刺出都稳如泰山,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刀光剑影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冷喝。

“看暗器!”

一蓬银针从土地庙方向激射而出,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那些银针细如牛毛,在雨幕中几乎不可察觉,若非偷袭者刻意出声提醒,恐怕中招者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姜念早就在提防暗中埋伏的人。

她的凤凰刀出鞘如虹,刀光一闪,那蓬银针尽数被刀风卷到了一边。紧接着一道黑影从庙中窜出,手持一双铁钩,直取沈青衫后背。

“好不要脸的偷袭!”姜念怒喝一声,凤凰刀刹那之间连劈九刀,刀气在空气中划出九道残影,每一刀都带着一往无前的刚猛之力。

那偷袭者正是之前酒肆里喝酒的法明和尚。他铜头铁臂,一双肉掌坚硬如铁,正面硬接了姜念一刀,铁钩与凤凰刀碰撞,火星四溅。

周铁杉从庙中缓缓走出,铁剑在手,面目冷峻。

“小丫头,你本不该卷进来。”他的声音低沉如雷,浑厚的嗓音在雨中传得极远。

姜念冷声道:“凤凰刀从来不挑地方杀该杀的人。”

三人在庙前的空地中厮杀在一处。法明的硬功了得,周铁杉的剑法老辣沉稳,两人联手夹击之下,姜念虽刀法凌厉,却渐渐落了下风。

那边沈青衫与陆沉舟的战场也到了白热化。

陆沉舟久攻不下,脸上的从容终于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焦躁。他的剑势忽然一变,从诡谲多变改为大开大合,每一剑都挟带着令人窒息的内力,将周身的雨水震成白色的水雾。剑气弥漫之下,方圆十丈之内简直是地狱——青石板路面被剑气划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断裂的石屑与雨水混在一起溅向四面八方,站在这个范围内的人会感到肌肤被无数把小刀切割,呼吸之间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沈青衫的压力骤然加大。

他察觉到陆沉舟的剑中带着一股浓烈的怨毒之气。这股气息让他想起了三年前,想起了断魂崖上那一幕——陆沉舟坠崖前,望着他的眼神,也是这样的怨毒。不,他早该看出来的。那一战陆沉舟并非真正的“被围杀”,而是他精心设计的一场假死——那片迷雾之下是水流湍急的地下暗河,只要顺着水势被冲出数十里,就能在重重监视之下消失得干干净净。江湖人都以为天机阁主死了,可他却在暗中继续操控着那张庞大而恐怖的棋局。

而那个觉察到天机阁秘密的人,正是凤凰山庄的姜一鸣。

沈青衫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声音冷得像三九寒天:“姜一鸣的卷宗,是你派人劫的。”

陆沉舟的剑顿了顿,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瞬。

“他以凤凰山庄庄主之尊,受托携带一卷密报前往五岳盟,途中却被人截杀。”沈青衫说,“那卷密报若是送到五岳盟主手中,天机阁的底牌就全被掀开了。”

“姜一鸣知道得太多了。”陆沉舟的声音毫无波动,像是在谈论今天下了多少雨,“我给了他三天时间离开凤凰山庄,他偏要送死。”

“所以他就死了。”沈青衫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是。”陆沉舟说,“我亲手杀的。一剑毙命,死得很痛快。”

姜念正在鏖战,听到这句话,手中的凤凰刀陡然一震,刀芒暴涨三尺。

“是你!”她厉声长啸,满头青丝骤然散开,银簪跌落在地,那把凤凰刀化作了一道燃烧的火焰,劈开雨幕,直斩陆沉舟。

那股气势暴烈至极,法明和周铁杉竟然一时不敢阻拦。

陆沉舟侧身避让,左手两指弹开了临近的刀锋,一股大力随即沿着刀身震得姜念虎口剧痛,凤凰刀差点脱手而出。

沈青衫趁这个空隙暴起出手。长剑自下而上撩起,剑锋划出一道弧形,卷起漫天雨水,如同一道银色的瀑布倒挂天际。陆沉舟被迫回剑格挡,身体重心瞬间偏移,招式稍有散乱。

姜念的第二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与之前完全不同,没有了之前的刚猛,反而多了几分柔和,但柔中带刚,刚中带柔,刀锋过处,连雨水都仿佛被某种神秘的力量扭曲了方向,绕过了刀面,让这把凤凰刀如同一尾游鱼在雨中肆意穿梭。

凤凰刀法第八层——化境。

姜念在生死一瞬之间突破了自己数年未曾参悟的瓶颈,从第七层攀升到第八层。她只感到体内的内力似乎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般,沿着经脉疯狂流转,每一寸肌肤都在灼烧,每一根骨头都在共振。人刀合一的瞬间,她终于明白了父亲留下的刀谱中那句“刀即是我,我即是刀”的真正含义。

陆沉舟终于变色。

他猛地向后退了三步,剑随身转,将那柄黑剑舞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光轮。刀剑交击的爆裂声响密集得好似暴雨中夹杂了冰雹,雨幕中迸溅出无数细小的火花。

周铁杉和法明双双赶来,四只拳头齐出,一左一右,要置姜念于死地。

一道凌厉的剑气划过,两人同时倒退。

沈青衫横剑立于姜念身前。

他的白衣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身上,露出结实的肌肉轮廓。雨水顺着剑锋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铁杉,你位列武宗榜第二十六位。”沈青衫的声音冷漠得听不出任何感情,“二十七年前你师傅排名第七,你用尽手段想替他争回脸面,为此不惜投靠天机阁,成了陆沉舟的一条走狗。你师傅一生的清誉,都毁在你手里了。”

周铁杉脸色铁青,嘴唇剧烈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法明,你在少林寺杀了戒律院首座,被逐出山门,本应避世自省,却四处烧杀劫掠,以活祭之法修炼邪功。你从不觉得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也值得珍惜?”

法明的胖脸上闪过一丝狰狞,狞笑道:“少侠好口才!可你今日能活着出去再说吧!”

陆沉舟缓缓迈步上前,黑剑指天,雨水顺着剑脊流下,在地上汇成一条小溪。

“沈青衫。”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本想留你一命。可你今日来,是要将天机阁的底牌公之于众,是要砸了我的饭碗。你我之间的交情,到此为止。”

剑锋直指沈青衫的咽喉。

沈青衫也不多言,长剑出鞘,雨水在剑身上滑过,映出他沉静如铁的面容。

雨越下越大,天地之间响彻着雷声与喊杀声。

刀剑交击,掌风呼啸。沈青衫以一敌三,竟丝毫不落下风。他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之处,全是实打实的杀招,每一剑都直奔要害,每一招都在减少对手的活动空间。陆沉舟三人心生寒意——这个看似年轻的剑客,分明已经在江湖无数次的生死搏杀中磨砺出了一身杀伐之气,他的剑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表演的。

姜念在旁掠阵,凤凰刀守住了沈青衫的身后两侧。她刚突破第八层,刀法尚未完全稳定,但那股锐不可当的锐气已然形成,逼得法明和周铁杉不敢过分靠近。

三十招之后,沈青衫的剑快到了不可思议的地步,剑锋卷起的雨水形成了一道白色的剑幕,笼罩了方圆两丈。陆沉舟面色渐渐转为苍白,他知道自己等人今日遇上了怎样的对手——在上古剑典的记载中,有一种境界叫“无剑”,说的是剑客与剑完全融为一体,心中无剑,亦无我,只有天地万物。沈青衫此刻的剑,已无限接近那传说之境。

五十招。

六十招。

七十招。

雨势渐小,天色微明。

陆沉舟的黑剑在第一百二十招的时候被沈青衫挑飞,长剑震得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滴落在泥水中。法明和尚中了姜念一刀,左臂力大势沉的攻势顿时减弱大半。周铁杉被沈青衫一掌打翻在地,铁剑落入泥潭,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雨停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破开云层,落在满目疮痍的土地庙前。遍地都是刀剑划出的沟壑和拳头砸出的凹坑,几棵枯树被拦腰折断,断口处露出惨白的木茬。

陆沉舟半跪在地,撑在地上的手掌在微微颤抖。

“为什么不杀我?”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惨笑。

沈青衫收起长剑,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那帛卷虽然历经雨水浸泡,却依然保存完好——原来沈青衫在进入土地庙之前就做了处理,将黄帛封在了一层油布之中,任凭暴雨也无法损坏分毫。

他将那份黄帛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二十七年前就拟定的武宗榜榜单,江湖上数百位高手的名号赫然在列。这份一个甲子前就落笔定下的名单,被伪装成三十年前才推出的“新榜”,每一次重排都是天机阁精心设计的捕猎陷阱,猎杀了不知多少武林英杰。

姜念看到榜单上自己父亲的名字,霎时红了眼眶。

“这份东西,我会交给五岳盟。”沈青衫看着陆沉舟的眼睛,目光中没有杀意,只有怜悯,“天机阁的这场棋局,到此结束。”

“你疯了。”陆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这份东西一旦公布,江湖将彻底大乱。榜上那些成名已久的高手会因为排位的争议大打出手,榜外之人会不择手段地抢占名额。你这是在毁灭整个江湖!”

“毁灭江湖的不是榜单,而是你们这些操控榜单的人。”沈青衫说,“要用毁灭来换取新生,要用一场更大的风暴来扫清旧日的毒障。乱过之后,才是真正的清明。”

陆沉舟怔住了。

他看着手中空空如也的剑鞘,看着自己跪在泥水中的狼狈模样,忽然发出一声长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这三年来的压抑和痛苦全都笑出来。

“你以为五岳盟中那些正人君子就干净?”他止住笑声,一字一句地说,“天机阁之所以能存在这么多年,是因为扶植它、利用它的,正是五岳盟自身。他们用天机阁的武宗榜来消耗异己、削弱对手,他们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你以为你找到一个天机阁就够了?真正的大鱼,在水底最深处。”

沈青衫的手指按在剑柄上,缓缓收紧。

清晨的风吹过废墟般的土地庙,吹起一地的断木枯叶。

陆沉舟抬起头,目光出奇地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又如深不见底的古井,望向沈青衫的眼神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想让我活捉你去五岳盟当证人?”

陆沉舟摇了摇头。

“那你想做什么?在这里等死?”

陆沉舟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中满是苍凉和苦涩。他缓缓站了起来,动作很慢,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奇怪起来——那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安详。

“沈兄,你以为那片黄帛是整个局中最关键的东西?”他轻声说,“不。最关键的东西,是姜一鸣最后送出的那封密函,你以为我截住了?”

沈青衫瞳孔骤缩。

“我替五岳盟做了三年的刀,杀了多少他们明面上不便杀的人,我数都数不清。”陆沉舟伸出手,将衣袖缓缓拉开——从手腕到上臂,数寸长的伤疤纵横交错,新旧重叠,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渗血,“每一笔我都有记录。谁下的令,杀的是谁,给了什么报酬。那封密函,不,包裹,确实在姜一鸣手上。那里面有三年以来天机阁和五岳盟盟主沈惊鸿之间所有的来往书信。谁敢动我,那些东西就会被送到该送的地方去。可三年了,沈青衫,三年了,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

沈青衫的剑缓缓抬起。

他从出土地庙的那一刻就知道,今天不可能全身而退。姜念父亲的仇要报,天机阁的罪恶要昭告天下,可有一个事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天机阁的幕后操纵者,是五岳盟盟主,沈惊鸿。

他的亲生父亲。

这不是一场复仇,而是一次弑父。所谓守护百姓、匡扶正义的侠义初心,在至亲的利益面前,往往会被稀释、被扭曲、被遗忘。但总有些人,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将那份初心守住,因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朝霞染红了天边,像血一样殷红。

沈青衫深吸了一口气,提步走在满是积水的泥泞之路上,身后传来姜念跟上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目光直视前方——

那里,是五岳盟总舵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