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中人只知道五毒门擅用蛇蛊,却不知道在五毒门总坛地下三十丈处,藏着一座蛇窟。
那是一个天然的岩洞,穹顶高逾十丈,四壁湿滑,终年不见天光。洞中成千上万条蛇盘踞其间——竹叶青、五步蛇、金环蛇、眼镜王蛇,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这些蛇有的是五毒门从各地搜罗来的异种,有的是用秘法培育的蛊蛇,毒性各异,凶残至极。
蛇窟正中悬着一口青铜大鼎,鼎中烈火日夜不熄,那是五毒门用来炼制“百蛇毒心丹”的药鼎。
此刻,鼎边站着一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一身青衣早已被血污浸透。他被两根铁链锁住双手,吊在鼎边,脚尖堪堪点着地面。铁链的末端连着岩壁上的机关,每半个时辰转动一圈,将他缓缓往鼎口送。
他是林惊羽。
三个时辰前,他还是清风剑派首座弟子,江湖上人称“青锋剑”。三个时辰前,他的师父清风剑派掌门徐鹤年还握着酒杯,笑着将一杯毒酒送到他面前。
“惊羽,为师敬你一杯。”
那是师父的声音。温和的、慈爱的,和他十二年前在破庙里捡到那个冻僵的少年时一模一样的声音。
林惊羽没有犹豫,仰头饮尽。
酒杯落地的声音,是他失去意识的最后一个声音。
再醒来时,他已经在这座蛇窟里了。
“为什么……”
林惊羽咬着牙,还在想这个问题。他的体内像是有一团火在烧,那是毒酒入腹后残余的药力——不是立刻毙命的毒,而是一种缓慢侵蚀经脉的慢性毒,叫“化功散”。化功散无色无味,饮用后不会当场发作,而是随着真气运转逐渐渗透到丹田之中,将内力一点一点融解,最终让一个高手变成废人。
化功散,那是五毒门的独门毒药。
师父徐鹤年,什么时候和五毒门勾结上的?
“还没想明白?”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洞顶传来。
林惊羽抬头望去。岩壁上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黑袍老者,面容枯瘦,眼眶深陷,十指指甲漆黑如墨。他手里捻着一条通体赤红的小蛇,那小蛇在他指间游走,不时吐出血红的信子。
这是五毒门掌门——赤蝎老祖东方绝。
“徐鹤年那个老东西,在我五毒门面前跪了三天三夜,求我给他一条活路。”东方绝的声音像指甲划过铁器,尖锐刺耳,“他勾结锦衣卫私吞朝廷饷银的事情,眼看就要事发,只要清风剑派倒台,他第一个掉脑袋。所以他来找我——用他的首座弟子,换我一颗续命金丹。”
“他把你卖给我,我用蛊毒替他续三年命,让他有时间跑路。”东方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你觉得这笔买卖值不值?”
林惊羽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蛇窟底部。密密麻麻的蛇群之中,有一块光滑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符号——那个符号他认得。
那是墨家的“守”字符号。
墨家遗脉,避世居天下,不问江湖事,但每一个墨者都会在活动过的地点留下符印,以便同门相认。清风剑派驻地的后山,曾经也有一个这样的符号。
师父徐鹤年,曾经是墨家弟子?
不,不对。如果师父出身墨家,他不可能不知道墨家“兼爱非攻”的教义——那与勾结朝廷、私吞饷银是完全背道而驰的。
除非……
“蛇,会咬主人吗?”
洞中突然响起第三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的冷漠。
东方绝猛地转头。
蛇窟里所有的蛇同时安静了。成千上万条蛇停止了嘶鸣,像是被某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压制,一条条蜷缩了身体,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个人从蛇群中走了出来。
那不是一个人。
他向洞中央走来的时候,上半身是人形,但每一步踏在地上,地面的蛇群就像潮水一样退让——不是害怕,是服从。他的五官普通到了极致,普通到任何人看过一眼都会忘记他的长相,但那双眼睛是金黄色的竖瞳,像蛇一样,在黑暗中泛着寒光。
他的腰间缠着一条碗口粗的乌金色蟒蛇,蛇头搭在他的肩膀上,金黄色的竖瞳和他一模一样,吞吐着信子。
“你是……蛇主!”东方绝的声音变了,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畏惧,“不可能!蛇主三十年前就被五毒门先祖用化血散封印在落雁崖下,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那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但没有笑意。
“封印?”他抬手,五指张开。聚集在蛇窟底部的蛇群猛地抬起头,嘶嘶声铺天盖地。东方绝手里那条赤红小蛇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一口咬在他的虎口上,毒牙深深嵌入皮肉。
东方绝惨叫一声,将小蛇甩飞,身形暴退数丈。
“你的先祖用了我一道蜕下的蛇皮,混入化血散制成封印符箓,困住我的真身三十年。”那人一步步向前走去,“但符箓的力量,从来不是来自你们五毒门的毒——而是来自我的蛇蜕。蛇主所蜕之皮,持咒者所念之咒,认主不认人。三百年来,凡是用我蛇蜕制作封印的人,无一不在十年之内暴毙。你那位先祖也没撑过第九年。”
“你们以为自己封印了我,其实,是我在你们身边蛰伏了三十年。”
那人停下来,低头看着被吊在青铜鼎旁的林惊羽。
林惊羽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化功散的毒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的丹田像被人用一把钝刀一寸寸地剜,内息紊乱如沸。他的衣衫已经被血汗浸透,铁链勒进手腕的皮肉里,鲜血沿着铁链往下淌,滴在蛇窟的地面上。
每一滴血落在地上,蛇群就会骚动一阵,像是嗅到了什么令它们兴奋的东西。
蛇主的金色竖瞳忽然眯了一下。
“化功散?”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的兴趣,“你运气不错。化功散溶解内力的三年之内,若有机缘,可将被溶解的内力重新锻入骨骼,脱胎换骨。”
东方绝在远处狞笑:“蛇主,你以为你还能救他?徐鹤年那个老东西为了让我收下他的徒弟,特意在我面前碎了他的丹田。丹田已碎的废物,神仙都救不回来!”
蛇主没有看他。
他伸出手,那根食指的指甲在黑暗中泛着寒光,几乎是一瞬间就划开了林惊羽的胸口。
鲜血涌出。但蛇主没有停下,他的手指像蛇信一样探入伤口深处,精准地触碰到了那颗正在微弱跳动的心脏。
“丹田碎了,就用心头血代替丹田。”蛇主的声音在蛇窟里回荡,“从今日起,你的内力不在丹田,而在血脉筋骨之中。你每出一剑,流的不是真气,是你自己的血。血尽,剑停。血不尽,剑不灭。”
林惊羽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只探入胸腔的手忽然变得滚烫,一股灼热的力量沿着手指涌入他的血脉,像熔岩一样在他体内奔涌。那种痛超过了人所能承受的极限——他的意识在这一瞬间碎裂成无数片,但碎裂之后,有什么东西在深处重新凝聚。
那是一颗种子,一颗用他的心头血浇灌的种子。
“蛇主!”东方绝终于忍不住了,他一掌拍向青铜大鼎,鼎中烈火猛地窜高,“百蛇毒心!”
鼎中的火焰暴涨,鼎内的药液如同活物一样喷涌而出,化作一条赤金色的毒蟒,张开血盆大口朝林惊羽扑去。那毒蟒通体由无数种蛇毒的混合毒液凝聚而成,毒雾所过之处,岩壁上的苔藓瞬间枯死,空气中的水汽都被腐蚀成腥臭的白烟。
蛇主没有动。
他在等。
等林惊羽动。
铁链上,被吊着的少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那不是普通的呼吸——在他吸气的一瞬间,整个蛇窟里成千上万条蛇同时喷出了毒雾,那些毒雾被他的呼吸牵引,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他的口鼻。
这是蛇主刚才注入他体内的那股力量在自动运转呼吸。
乾坤吐纳术。
不是人修炼的功法。是蛇主以蛇身修行三百年才悟出来的功法——将世间万物纳为己用,毒也好,血也好,恨也好,只要还活着,就能吞噬一切化为自己的力量。
毒蟒冲到林惊羽面前的那一刻,铁链断了。
不是被人挣断的。是被蛇咬断的。
十几条金环蛇同时攀上铁链,毒牙咬在铁链的接缝处。金环蛇的毒液腐蚀性极强,咬在铁链上发出嗤嗤的白烟,几息之间就将铁链咬出一道缺口。林惊羽猛地一拉,铁链崩断,他的身体朝蛇窟底部坠落。
三丈的高度。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蛇群。
但他落下去的时候,蛇群没有攻击他。它们张开身体,层层叠叠地铺成一张柔软的网,稳稳地接住了他,然后缓缓将他放到地上。
林惊羽单膝跪地,低垂着头。他的胸口还在淌血,化功散的毒性已经随着血流散布到全身,但他体内那股灼热的力量也在跟着这股血流运转,将他内力碎屑从丹田中拖拽出来,一点点打入骨髓。
东方绝的脸色已经黑到了极点。
他在江湖中纵横数十年,杀人无数,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不是怕蛇主,而是怕这种变化——蛇主选的这个人,明显不是一个普通人。
“蛇主,你以为随便找一个人来传你蛇功,他就能跟我斗?”东方绝双手结印,周身黑气翻涌,“我五毒门立足江湖百年,靠的不是一条蛇蜕,是毒!百毒噬天!”
他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鲜血,双手十指的指甲同时脱落,十根漆黑的指骨如同十根毒刺,朝林惊羽的脑袋插去。
这是五毒门的绝学——百毒指。以自身精血喂养毒蛊,以毒蛊反噬自身指骨,将指骨炼成蕴含百种蛇毒的毒器。三十年来,死在东方绝这一招下的人超过三十人,每一个都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高手。
林惊羽还没站起来。
他单膝跪在地上,血从胸口流到地面上,汇成一小摊。在那摊血淌到石板上的墨家符号旁边时,石板上忽然泛起一阵淡淡的光华。
那符号不止是墨家“守”字符。在“守”字的笔画之下,隐藏着另一层纹路——那些纹路极其精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此刻被林惊羽的血浸润后,纹路像活了一样沿着石板蔓延开来。
“符后藏符。”蛇主发出一声低沉的轻叹,“有意思。”
东方绝的百毒指距离林惊羽的头顶只有三尺。
林惊羽忽然伸出右手,一把捏住了石板上的墨家符号。
符文的最后一线光芒沿着他的手臂涌入体内,他的身体猛然一震。那一瞬间,无数画面涌入他的脑海——
一座破庙。一个穿着青衣的中年男人,蹲在墙角,从怀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白面馒头,递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面前。
“饿不饿?”
小孩抬起头,脏兮兮的小脸上只有一双眼睛是干净的。
“你是谁?”小孩的声音怯怯的。
中年男人笑了,他的笑容温暖得像春天的太阳:“我姓徐,清风剑派的掌门。小子,我看你骨骼清奇,要不要跟我学剑?”
那是师父。
那是十二年前收留他的师父。
画面一转。破庙变成了正堂。徐鹤年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五封信和一本账册。信是从京城寄来的,上面盖着锦衣卫指挥使的官印。账册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近三年清风剑派收到的每一笔“香火银子”——那根本不是香火银,是锦衣卫镇武司从朝廷军饷里克扣下来的黑钱,通过清风剑派洗白,再以各种名目回流到锦衣卫的私库。
徐鹤年的手在发抖。他看着那些信和账册,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剧烈变化——
恐惧。愤怒。不甘。犹豫。
所有情绪都沉寂下来,在他脸上结成了一层坚冰。
他抬头望向正堂的匾额,上面是太师祖题的四个大字:“明心正剑”。
徐鹤年忽然笑了。那笑容在坚冰的脸上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最深的痛楚。
“明心……正剑……”他低声喃喃,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滋味,“明心,明的是谁的心?正剑,正的是哪把剑?”
画面再次破碎。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蛇窟。他跪在东方绝面前,额头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东方掌门,我愿以清风剑派首座弟子为质,换一颗续命金丹。”
那个声音,林惊羽刻骨铭心。
他猛地睁开眼睛。
蛇窟里的蛇群在那一瞬间全部昂起了头。
林惊羽从地上站了起来。他的身形比之前高了三寸,肩膀宽了一圈,但那不是体型的膨胀,而是全身骨骼在极短的时间里发生了某种近乎法则层面的重塑。他胸口的伤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血肉之躯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银色蛇鳞纹路——那不是长出来的蛇鳞,而是被乾坤吐纳术熔铸到骨骼中的内力碎屑沿着经脉外显的痕迹。
丹田碎了。但他的内力没有消散。那些原本存在于丹田中的真气碎屑,被蛇主注入的那股灼热之力熔炼成了液态的血脉之力,沿着每一根经脉、每一条血管、每一寸骨骼流淌。他现在流的每一滴血,都蕴藏着内力。
东方绝的百毒指刺到面前。
林惊羽没有躲。他抬起右臂,硬接了那一指。
十根骨刺刺入他的右臂,毒液如活物般沿着他的经脉钻入。但那些毒液遇到他体内的血脉之力,像是滚油遇到了冰河,嘶嘶地化作白烟从伤口处被逼了出来。乾坤吐纳术的吞噬之力,将他体内所有不属于自身的物质全部排斥了出去。
右臂上的十个血洞在毒液被逼出的瞬间合拢,他一把抓住东方绝的十根骨刺,猛地一拧。
咔嚓。
骨碎声在蛇窟中格外刺耳。
东方绝惨叫一声,身体向后飞退。但林惊羽的速度比他更快,他整个人像一条弹射而出的蛇,贴着地面滑出一丈多远,左手从地上抄起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
那柄铁剑就插在石板旁边的岩缝里,被蛇群的毒液腐蚀了大半的剑身,只剩下不到两尺的残骸,剑身上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但剑柄上刻着两个字——“守心”。
守心。
墨家的剑。
林惊羽从来没练过墨家的武功,但此刻,握着这把剑的那一刻,剑身上残留的气息与他体内的血脉之力产生了共鸣。那是墨家“以守为攻”的核心心法催动剑法时才会出现的共振——墨者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是防卫之剑,每一次出剑都是为了守护身后的人。
剑出鞘。
两尺残剑在他手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那弧线没有直取东方绝的要害,而是精准地刺向青铜大鼎上的一条锁链。
当!
锁链被斩断。鼎盖飞起,密密麻麻的毒物从鼎中涌出——蜈蚣、蝎子、蜘蛛、壁虎、蛇,五毒俱全。
东方绝看到那一幕,忽然狂笑:“你以为打败我就够了?这鼎里藏着五毒门三十年炼制的百蛇毒心丹,丹成之日必须以九十九个活人的心头血祭丹。你师父把你送进来的时候,这座蛇窟已经凑够了九十九个人!我现在只要把鼎盖打开,这片山里的毒物就会——”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林惊羽的剑到了。
残剑刺入东方绝肩胛的瞬间,剑身上的银白色光华猛然扩散,将周围的空间都吞噬进了那片光芒之中。乾坤吐纳术的血脉之力顺着剑身涌入东方绝体内,化功散的余毒在他体内燃起最后的火焰,东方绝的脸色开始发黑、发紫,从指尖到肩头,一寸寸凝固成黑紫色的石头。
石化。
将化功散的反噬之力通过乾坤吐纳术反向催动,让一个以毒入道的宗师被自己的毒反噬,化身为石。
这是蛇主都没有言明的禁忌——乾坤吐纳术的真意,不是吞噬万物为己用,而是将敌人加诸自身的痛苦,千倍万倍地反弹回去。
林惊羽抽出铁剑,东方绝僵立在原地,周身黑紫,如同一尊用毒液浇铸的雕像。
蛇洞安静了。
蛇群伏在地上一动不动。青铜大鼎里的毒物也停止了翻涌,像是感应到了某种超乎它们本能之上的威压。
蛇主走到林惊羽面前,那双金色的竖瞳盯着他看了许久。
“徐鹤年背后站着锦衣卫。锦衣卫背后是谁,你应该想得到。”蛇主说,“你体内的血脉之力只能维持三年。三年之后,如果你的剑上沾的血还不够支撑你蜕下第一层蛇皮,你会比东方绝更快石化。”
林惊羽握着那柄残剑,手指上沾满了自己的血。剑身上的“守心”两个字在血液的浸润下隐隐泛光。
他没有看蛇主。
他看向蛇窟顶部洒下来的第一缕月光。天快要亮了。
“徐鹤年在哪?”
“早跑了。”蛇主淡淡地说,“带着你清风剑派所有的家底,往京城的方向去了。”
林惊羽将残剑插回腰间,转身朝蛇窟外走去。他的每一步踩在蛇群中,蛇群都像潮水一样自动让开一条路。
蛇主看着他的背影,蛇肩上那条乌金蟒嘶嘶地吐了吐信子。
“三年的时间不长。”蛇主忽然开口。
林惊羽的脚步顿了一下。
“京城最大的势力不是锦衣卫,是镇武司。锦衣卫剿江湖门派,镇武司建江湖门派。锦衣卫和镇武司都要你师父这条命,只不过一个要他去死,一个要他用你垫脚。”
林惊羽没有回头。
“你到底是谁?”他问。
蛇主沉默了片刻。
“一个欠了墨家一条命的人。”他说,“你身上流着墨者的血,所以你才能激活那枚符印。你的师父知道,所以他让你生不如死地活着到了这里——他不是想让你死,他是想让你活下去,活到有人来告诉你真相。”
“什么真相?”
“你的父亲,叫林天行。”
林惊羽的瞳孔猛地收缩。
林天行。
江湖上最后一个没有死在锦衣卫手里的墨家游侠。十年前,锦衣卫指挥使赵无极以“剿匪”为名,屠尽墨家遗脉七十六口人。林天行带着妻儿突围,妻子死在路上,他把孩子藏在一个破庙里,独自引开追兵,从此下落不明。
而那个破庙,正是十二年前徐鹤年捡到林惊羽的地方。
徐鹤年,当年的锦衣卫暗探、墨家叛徒,因为他的一封密信,赵无极才知道墨家遗脉的藏身地点。
林惊羽握紧了手中那柄残剑。他的血从剑柄上滴落,在蛇窟的石面上溅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
他走了出去。
落雁崖,位于清风山北麓的一处绝壁之上,三面悬空,仅有一条不足两尺宽的栈道通向崖顶。
崖顶的风很大。
徐鹤年站在崖边,衣袂猎猎作响。身后跟着三个黑衣人——锦衣卫驻清风镇暗探处的人,带头的叫沈青,是锦衣卫指挥使赵无极的心腹。
“徐掌门,赵大人的意思很明确。”沈青的声音不大,但在猎风里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徐鹤年耳朵里,“你手里的黑账可以保你一命,但你要活着到京城,亲自把账册交给赵大人。”
徐鹤年没有说话。他手里握着那本账册,指尖发白,像是捏着什么比他命还重的东西。他知道账册交出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在锦衣卫这条船上彻底回不了头了。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吗?
他在心里问自己。
蛇主从落雁崖下走了出来。
不是从崖壁下面爬上来,而是从崖壁之中走了出来。岩石在他面前像水一样分开了,他穿壁而出,蛇肩上的乌金蟒昂起头,冲着崖顶的几个人嘶嘶吐信。
“徐鹤年。”蛇主站在崖腰间的一块凸起的岩台上,仰头看着崖顶,“你教了一个好徒弟。”
徐鹤年没有看他。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蛇窟方向。
从那个方向,有一个人影正在走近。一身青衣早已破烂,血迹斑斑,右臂上还有十个血洞,腰间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刚被师父出卖、丹田碎裂的少年。
徐鹤年看着那个人影,苍老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悲痛,愧疚,自责,但这些隐藏在他眼角细密的褶皱中,被一层坚冰覆盖着的底面上,隐隐渗出一道致命的裂缝。
“惊羽……”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惊羽走到崖下,抬头看着崖顶。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起漫天的落叶。
“师父。”林惊羽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风里格外清晰,“我父亲林天行,是不是找过你?”
徐鹤年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说,如果他死了,让我把你当亲儿子养。”徐鹤年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当年我们在墨家的时候,他救过我的命。他是唯一一个,在我出卖墨家后还愿意信我的人。”
崖腰间,蛇主那一金一黑的竖瞳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幕。他的目光越过徐鹤年,在那三个锦衣卫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像是已经判定了这三个人不会活太久。
“我把你从他手里接过去的时候,你才五岁。”徐鹤年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你咬我的手,踢我的腿,骂我是坏人,要把你阿爹找回来。我就站在那个破庙门口,看着你哭,看着你闹,看着你一点一点不再闹了,安静地坐在墙角,我以为你已经忘了。”
“我没忘。”林惊羽说,“我记得破庙前面有棵大槐树。我记得我阿爹说,站在那里等我,等我数到一千下,他就回来。我数到了几千下,他没回来。”
“他到死都不会告诉你,是我出卖了墨家。”
长久的沉默。
悬崖上只有风声。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林惊羽拔出腰间的残剑。剑身上的斑驳锈迹,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寒光。剑柄上刻着的那两个古字,“守心”,此刻被他的血浸染得通明透亮。
“拿你的命,”林惊羽的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砸在崖壁上,“换我师父在赵无极面前多走几步。”
沈青和身后两个锦衣卫同时拔刀。三把绣春刀在月光下亮出雪白的刀锋,刀身上的云纹流转如活物。锦衣卫镇武司的绣春刀,以朝廷秘制的精钢打造,刀锋淬了毒,见血封喉,是江湖中最凶险的杀器之一。
徐鹤年忽然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都给我退下,这是我和他的事!”
沈青的刀停在半空,冷冷地看着徐鹤年。
林惊羽一步一步走上栈道。他脚下的栈道只有两尺宽,左侧是山壁,右侧是万丈深渊,风声从深渊里灌进来,呼啸着将枯叶撕成碎片。
他没有看脚下的深渊。
他盯着徐鹤年的眼睛。
“你教导我说,习武之人当持本心,行的端,坐的正,才能练成真正的剑法。”林惊羽一步一步走进,“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想的是谁?是当年的墨家弟子徐鹤年,还是现在的锦衣卫暗探徐鹤年?”
徐鹤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惊羽,你打不过我。”徐鹤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你的丹田碎了,内力在散,你还能站着走上栈道,已经是个奇迹。不要逞一时之快,把命……”
“丹田碎了。”
林惊羽抬起左手,五指缓缓张开。掌心上一个银色的蛇鳞纹路浮现出来,纹路沿着手臂向上蔓延,在月光下泛着异样的光芒。那不是内力,也不是真气,是乾坤吐纳术将他的血脉之力催动到极致时,体内血气的光化。
“那就不用内力打你。”
林惊羽握紧了残剑。
第七步落下的时候,他出剑了。
不是清风剑派的剑法。那招没有任何变式,没有任何后着,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起手式都没有。只是握着那把残剑的剑柄,将全部的血脉之力灌注到剑身上,然后朝徐鹤年的心口推了过去。
这一招叫“守心”。
墨家不传之秘,剑法之中最没有章法的一招。恰恰因为没章法,所以没有破绽。
剑尖刺入徐鹤年胸口皮肉的刹那,剑身上镌刻的“守心”二字仿佛从尘封中回到了当年那个江湖。字迹散发出柔和的白光,那种光芒不刺眼,却比月光还要清冷三分。
徐鹤年没有躲。
他看着刺进自己心口的剑刃,忽然笑了。那种笑容坚冰上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露出了底下那张没有血迹、只有释然的脸。
“好剑法。”他说。声若蚊呐,被风吹散。
崖腰间,蛇主缓缓闭上了眼睛。乌金蟒那条蛇在他肩上垂下头,像是行着某种古老的致哀。
沈青的绣春刀砍了下来。
林惊羽侧身,残剑从徐鹤年的胸口拔出,带起一蓬血雾。剑刃在那蓬血雾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切在沈青的刀锋上。
当啷。
绣春刀断成两截,刀尖飞入深渊。
沈青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看见林惊羽的胸口在淌血。那血是热的,顺着残剑的剑脊往下流。血尽,剑停。血不尽,剑不灭。
这是蛇窟里立的誓。
林惊羽抬起头的那一霎,金色的竖瞳覆盖了整片眼眸。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睛,那是一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冷血凝视,从无边黑暗中寻到微光的最后孤注一掷。
三年的时间不长。
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