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之至尊皇者,捡破烂的竟然跪着叫老祖
雨下得正紧。
洛城东郊的破山神庙里,漏下的雨水滴答滴答砸在青砖上,溅起细碎的泥花。
一个蓬头垢面的青年靠在倒了一半的泥塑神像脚下,身上的灰布袍子烂得不成样子,左袖口裂到肩膀,露出结实却布满伤痕的小臂。他手里攥着半个发硬的馒头,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庙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躲进来!这雨邪门,老子内功都挡不住寒气!”
五六个身着锦缎劲装的大汉鱼贯而入,为首那人四十来岁,腰间悬着一口紫铜刀鞘的长刀,进门便抖落一身水珠,内力一震,衣袍上白气蒸腾,瞬间干了七成。
其余几人也都各自运功烘干衣物,显然都是内功有成的练家子。
“洛城分舵那帮废物,连个消息都打听不准,害咱们白跑一趟。”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骂骂咧咧,一脚踢开地上的破瓦罐,“这鬼地方连个干净坐处都没有——咦?”
他看见了角落里的青年。
那青年正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对他们视若无睹,嚼完了还舔舔指尖,然后往破袍子上蹭了蹭。
“哪来的乞丐?”壮汉皱眉,抬脚就要过去,“滚出去,这地儿我们占了。”
“老四。”为首的中年人抬手拦住他,目光在青年身上扫了一眼,又收回来,“一个叫花子而已,别跟他一般见识。办正事要紧。”
壮汉冷哼一声,退回火堆旁。
几人围坐下来,有人从包袱里取出干粮酒壶,有人在地上用炭笔画着什么。中年人居中而坐,压低声音道:“消息是从镇武司传出来的,应该不假。那东西若真在洛城,咱们天刀门若能抢先拿到,五岳盟大会上就不用再看衡山派的脸色。”
“门主英明。”一个瘦高个子的汉子接话,“只是那东西到底什么来路?属下打听许久也没个准信。”
中年门主沉吟片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据说是三十年前那位至尊皇者留下的武学总纲,记载了他毕生所学的精髓。当年那位以一人之力压服江湖五大宗师,逼退北狄大军,连朝廷都不得不设镇武司来制衡江湖势力——可惜后来突然失踪,这总纲也就下落不明。”
“至尊皇者……”瘦高汉子倒吸一口凉气,“那位可是传奇中的传奇,据说他身怀九道皇者真气,内力深厚到能以一人之力改变局部天象。他留下的武学总纲,那得是何等宝物?”
“所以这事绝不能让幽冥阁那帮邪魔外道知道。”门主沉声道,“咱们必须赶在——”
话没说完,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极短,像是被人一刀斩断了喉咙,后半截全闷在血里。
门主骤然而起,紫铜刀已握在手中。其余几人也纷纷拔出兵刃,背靠背围成一圈。
雨幕中,缓缓走进来一个人。
那人一袭黑袍,头戴斗笠,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流下来,像一道水帘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走得很慢,每一步落地都悄无声息,但每走一步,庙内的温度就似乎低了一分。
连火堆都晃了晃,火苗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压得矮了半截。
“天刀门,赵横江。”黑袍人的声音低沉,像从地底渗出来的,“把东西交出来,本座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
门主赵横江瞳孔骤缩:“幽冥阁的人?你怎知道我们在此——”
“你门中那个瘦高个,叫孙亮的,上月逛青楼时多喝了几杯,什么都说出来了。”黑袍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四十来岁,双目深陷,但眼神锐利如刀,“本座幽冥阁左使,殷无邪。”
赵横江脸色铁青,猛地扭头看向瘦高汉子。那人已经面色惨白,连连后退:“门主,我、我不是故意的——”
“废物!”赵横江反手一巴掌将他扇翻在地,但已经来不及追究,因为殷无邪出手了。
没有人看清他怎么拔的兵刃。
只见一道乌光闪过,赵横江身旁那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喉间便喷出一道血线,轰然倒地。
是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
剑身漆黑无光,沾了血也不显红,只有血珠顺着剑脊滚落,滴滴答答落在青砖上。
“天刀门,不过如此。”殷无邪语气淡漠,剑尖指向赵横江,“你只有三息时间考虑。交出武学总纲的情报,本座可以饶你性命。”
赵横江额头青筋暴起,手中紫铜刀横在胸前,内力灌入刀身,铜刀表面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姓殷的,我天刀门虽不如你幽冥阁势大,但赵某也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要战便战!”
“冥顽不灵。”
殷无邪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影扑向赵横江。剑光如毒蛇吐信,无声无息却快得惊人。
赵横江大喝一声,横刀格挡。刀剑相击,没有意料中的金铁交鸣,只有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顺着刀身疯狂涌入赵横江体内。他只觉半条手臂瞬间麻木,虎口迸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阴煞真气……”赵横江咬牙硬撑,拼命运功抵御那股寒气,但境界差距摆在那里,不过三息,他整条右臂已经覆上了一层薄霜。
其余几个天刀门弟子想要上前救援,却被殷无邪袍袖一挥间射出的三枚黑针逼退。两个弟子躲闪不及,中针处瞬间发黑溃烂,惨叫着倒地翻滚。
“本座说了,你只有三息。”殷无邪的剑一寸一寸压下,赵横江的单刀一点一点被按向地面,“你以为凭你区区精通境的内功,能挡得住本座大成境的阴煞真气?”
赵横江嘴角溢血,却死死撑住不肯跪下:“天刀门……没有跪着生的门主!”
“那就站着死吧。”
殷无邪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内力猛然暴涨,软剑如蛇般绕过刀身,直刺赵横江心口。
就在这一刹那,庙角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我说你们吵够了没有?本来这破庙睡着就够难受了,你们又打又叫的,还让不让人清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说话的是那个蓬头垢面的乞丐。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靠在神像腿上,一手挠着肚子,一手抠着耳朵,满脸不耐烦。灰袍破破烂烂,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沾着馒头渣。
赵横江差点气得吐血——这位可是幽冥阁左使,大成境的高手,随便一根手指就能碾死你一个叫花子,你居然嫌他吵?
殷无邪的剑停在半空,缓缓转头看向那乞丐,目光阴鸷。
“有趣。”他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本座行走江湖二十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乞丐打了个哈欠:“那是因为你以前没遇上我。遇上了,早有人告诉你了。”
“告诉本座什么?”
“告诉你——”乞丐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那张脏兮兮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在我面前称‘本座’的人,通常都活不过一炷香。”
殷无邪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没有废话,左手一挥,三枚黑针无声射出,分取乞丐咽喉、心脏、丹田三处要害。
乞丐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赵横江没看清他做了什么,只觉眼前一花,那乞丐已经不在原地了。下一刻,殷无邪的身体猛地向后滑出三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间渗出血来。
而那乞丐依然站在原地,像是从未动过。只是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殷无邪那柄漆黑软剑。
剑身在他指间转了转,被随手丢在地上,叮叮当当弹了两下。
“剑是好剑,可惜人不行。”乞丐又打了个哈欠,“阴煞真气练到大成确实不容易,但你根基不稳,至少有三处暗伤在身。右肩那一剑留下的旧伤还没好利索就出来杀人,幽冥阁现在这么缺人了?”
殷无邪脸色剧变。
不是因为肩膀的伤,而是因为对方说得分毫不差。他右肩的确在三个月前与衡山派掌门一战中被刺穿过,至今没有痊愈。而那三处暗伤的位置,连他最亲近的手下都不知道。
“你、你到底是谁?”殷无邪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冷静。
乞丐没理他,转身走向赵横江。赵横江下意识后退半步,但乞丐只是弯腰捡起地上掉落的半个酒壶,拔开塞子闻了闻,皱眉:“什么破酒,也敢叫陈酿?”
仰头灌了一口,漱了漱嘴,呸地吐在地上。
殷无邪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牙道:“今日之赐,殷某记下了。阁下若敢留下名号,来日幽冥阁必有回报!”
乞丐头也不回,摆了摆手:“我叫什么?我想想啊……太久没人叫,都快忘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不知为什么,赵横江看见那笑容的时候,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因为那笑容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我叫萧皇。”乞丐说,“三十年前,江湖上的人给过我一个外号——至尊皇者。”
庙外忽然炸响一道惊雷。
雷光照亮了殷无邪的脸,那张脸上血色褪尽,白得像死人。
赵横江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他身后的天刀门弟子一个接一个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个名字本身就是一种压迫。
三十年前,整个江湖都在那个名字下俯首称臣。
至尊皇者,萧皇。
殷无邪跑了。
一个幽冥阁左使,大成境的高手,连滚带爬地撞破庙墙消失在雨夜里。他甚至没有捡自己那柄价值千金的软剑。
不跑不行。
至尊皇者四个字,对三十年前的江湖人来说,是一座压在心口的大山。对殷无邪这种四十来岁、正值当年的人来说,那是他师父口中不可战胜的传说。
九道皇者真气,每一道都相当于一位大宗师的毕生内力。
剑斩天南第一高手于雁荡山巅,掌碎北域魔尊的九幽寒冰阵,一人独战五岳盟五大掌门不落下风。
那些不是传说,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所以殷无邪跑了,跑得比来时还快。
破庙里,赵横江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激动。
“皇、皇者大人……”他声音发颤,“属下三十年前曾在华山之巅远远见过您一面,那时属下还只是个外门弟子。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
“行了行了。”萧皇又喝了一口酒,皱眉吐掉,“你们这些人怎么一个德行,动不动就跪。起来说话。”
赵横江不敢起,但也不敢违逆,战战兢兢站了起来,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萧皇把酒壶扔给他,走到火堆旁坐下,伸手烤火。火光映在他脸上,赵横江这才敢偷偷打量。
那是一张看不出确切年龄的脸。说三十也行,四十也像,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沧桑和漠然,绝不是年轻人能有的。五官轮廓极深,剑眉星目,即便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依然能看出当年的英武轮廓。
“皇者大人,您怎么会……”赵横江斟酌着措辞,“怎么会在这里?”
“这话有意思。”萧皇拨了拨火堆,溅起几点火星,“不在破庙里睡觉,难道去皇宫里睡?”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以您的身份实力,天下何处不可去得?为何要……”
“为何要当个叫花子?”萧皇接过话头,自嘲一笑,“因为我乐意。”
他顿了顿,看着火苗出神。
“三十年了。当年我压服江湖,逼退北狄,以为这天下就能太平。结果呢?”他摇了摇头,“朝廷忌惮我,设镇武司来制衡江湖。五岳盟明面上尊我为武林至尊,背地里却在搜罗能克制我功法的武学。就连我一手救下来的那些百姓,也在传我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王。”
“所以我走了。”
他把手从火堆上收回来,拢在袖子里。
“把一身修为封了九成,换张脸,换身衣裳,四处走走看看。这三十年来,我当过乞丐,做过伙计,替人扛过包,也帮人要过债。我发现一件事——没有萧皇的江湖,好像也没什么不同。该争的争,该杀的杀,该乱的乱的。”
他笑了,这次是真笑,带着几分苦涩。
“所以我这个至尊皇者,大概本来就是多余的。”
庙里沉默了。
赵横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一个天刀门的门主,江湖二流势力的掌舵人,哪有资格去评判至尊皇者的对错?但一股热血涌上心头,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皇者大人,您错了。”
萧皇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赵横江深吸一口气:“三十年前,北狄铁骑南下,连破十二城,朝廷大军一溃千里。是您一人独闯北狄王庭,斩杀北狄第一勇士,逼得北狄可汗签订城下之盟。没有您,这天下早就被北狄铁蹄踏平了!”
“五岳盟那帮人忘恩负义,朝廷过河拆桥,那是他们的事。但在天下百姓心里,您永远是大英雄、大豪杰!”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破庙里回荡。
萧皇静静看着他,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嗯”很轻,但赵横江听出来了——那里面有一种三十年来没人跟他说过真话的孤独。
“行了,不说这些陈年旧事。”萧皇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站起身来,“说说你们找的那本武学总纲。我怎么不知道我留过这种东西?”
赵横江一愣:“那、那不是您留下的?”
“我要是留过这种东西,我自己会不知道?”萧皇皱眉想了想,“不过你这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当年我确实写过一个手札,里面记了些练功的心得体会,随手丢在了某个地方。那玩意儿要是被人翻出来,添油加醋一传,确实能传成什么武学总纲。”
他忽然笑了:“有意思。我自己的东西被人拿来当宝贝找,而我这个正主儿在这当叫花子。这江湖,真有意思。”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
萧皇走到庙门口,看着天边露出的一线月光,忽然说:“镇武司的人是不是也掺和进来了?”
赵横江心头一凛:“皇者大人怎知?”
“殷无邪一个幽冥阁左使,放着那么多大事不办,亲自跑来找一本不确定存不存在的武学总纲,说明有人给他递了确凿的消息。”萧皇淡淡说,“能拿到确凿消息的,除了镇武司,还能有谁?”
“您的意思是……这是朝廷设的局?”
“是不是局,去看看就知道了。”萧皇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扬,“你们要找的那东西,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在洛城西郊三十里的皇陵地宫里。当年我就随手塞在棺材底下,以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结果连我自己都忘了。”
赵横江呆住了。
皇陵地宫?那可是前朝皇帝的陵墓,戒备森严不说,据说里面还布满了机关陷阱。三十年来无数摸金校尉进去过,没有一个活着出来的。
“您、您把武学总纲塞在前朝皇帝的棺材底下?”
“怎么,不行吗?”萧皇理直气壮,“那皇帝生前是个昏君,害死了多少百姓。我把东西放他棺材底下,也算是让他死后替百姓还点债。”
赵横江无言以对。
这就是至尊皇者。放东西都放在别人不敢去的地方。
“走吧。”萧皇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噼啪作响,“三十年了,也该活动活动筋骨了。你去叫上你的人,跟我去皇陵走一趟。我倒要看看,这三十年来,江湖上又出了些什么牛鬼蛇神。”
赵横江热血上涌,抱拳朗声道:“属下遵命!”
他身后那几个侥幸活下来的天刀门弟子也齐声应诺,声音里满是激动。
能在至尊皇者麾下效力,这是多少江湖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皇陵在洛城西郊三十里处的凤鸣山。
说是陵,其实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地宫,前朝末代皇帝在位时动用了十万民夫,花了二十年才修成。地宫分三层,每一层都有机关暗器,最下面一层据说埋着那位皇帝的棺椁,以及他搜刮来的无数珍宝。
当然,还有萧皇三十年前随手塞在棺材底下的那本手札。
萧皇带着赵横江一行五人,趁着月色往凤鸣山赶去。
他没换衣服,还是那身破破烂烂的灰袍。赵横江几次想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给他,都被他拒绝了。
“这袍子穿着舒服。”萧皇说,“你们那些绸缎衣服,又硬又滑,走路都带响,还怎么打架?”
赵横江只好作罢。
一路上萧皇走得很快,但步态懒散,像是饭后散步。赵横江等人全力施展轻功才勉强跟得上,一个个气喘吁吁,萧皇却连呼吸都没变过。
一个时辰后,凤鸣山到了。
山脚下先是一片松树林,穿过松林就是皇陵的地面建筑——一座已经荒废百年的享殿。享殿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地宫入口,石门半开,门楣上刻着“永安”两个大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有人来过。”萧皇在享殿前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地面。
赵横江凑过去一看,青石板上果然有新鲜的脚印,而且不止一个人的。从足迹的深浅和间距来看,来人武功不弱,至少有三个人达到了精通境以上。
“镇武司的人?”赵横江低声问。
“不止。”萧皇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泥土,放在鼻尖闻了闻,“有血腥味。有人受了伤,但伤得不重,自己包扎了继续走。还有——”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享殿的屋顶。
月光下,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出来吧。”萧皇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四周一片寂静。
赵横江紧张地按住刀柄,天刀门弟子们也纷纷拔出兵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片刻后,三个黑衣人从不同的方向走了出来。
两男一女。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面容刚毅,腰悬长剑,气度沉稳。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容貌秀丽但眼神凌厉,手里握着一柄短匕。另一个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一脸憨笑,但一双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镇武司洛城分司,统领沈岳。”中年男人抱拳行礼,目光却落在萧皇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阁下好眼力。沈某自认隐匿功夫还算过得去,没想到被阁下一语道破。”
“隐匿功夫是还行。”萧皇点头,“但你忘了处理享殿里的香灰。你们进去的时候踩到了香灰堆,出来的时候虽然扫掉了脚印,但香灰的厚度变了,一看就知道有人在里面待过。”
沈岳瞳孔微缩,重新打量起这个叫花子一样的男人。
“阁下好细的心思。敢问尊姓大名?”
“一个叫花子,不值一提。”萧皇笑了笑,“你们镇武司也来找那本武学总纲?朝廷什么时候对江湖人的东西这么感兴趣了?”
沈岳脸色不变:“那东西关乎江湖安危,朝廷自然要过问。况且当年至尊皇者留下的武学,本就该由朝廷保管,以免落入歹人之手。”
萧皇嘴角微扬:“朝廷保管?然后呢?用皇者的武学来对付皇者?”
沈岳眉头一皱:“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萧皇摆摆手,“我就是随口一说。走吧,既然都是来找东西的,那就一起进去看看。反正墓地这种地方,人多热闹。”
沈岳和那两个手下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疑惑。
这人到底是谁?
一个叫花子,能一眼看穿镇武司统领的隐匿,能在瞬间判断出地宫里的情况,能面带微笑面对三个镇武司高手而面不改色——这绝不是普通人。
但沈岳搜遍记忆,也想不出江湖上有这么一号人物。
几个人一起进了地宫。
石门后面是一条长长的墓道,两侧石壁上刻满了浮雕,画的都是前朝皇帝的丰功伟绩。墓道两丈宽,一丈高,每隔十步就有一盏长明灯,灯油早已干涸,只剩下漆黑的灯盏。
赵横江点了个火折子,微弱的光照亮了前方。
墓道尽头是一道石闸,半人高的空隙,刚好够一个人钻过去。石闸上刻着一行小字:“擅入者死。”
萧皇第一个钻了过去。
石闸后面是第一层墓室,空间极大,足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宽敞。墓室中央摆放着数十具石棺,应该是陪葬的妃嫔或大臣。四周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是一个壁龛,里面放满了陶俑、青铜器、玉器等陪葬品。
“小心。”沈岳忽然压低声音,“这里有机关。”
话音未落,萧皇已经踩到了地上的一块石板。
石板微微下沉,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紧接着,四面墙壁上的壁龛同时射出无数箭矢,密如飞蝗,铺天盖地!
“散开!”沈岳大喝一声,长剑出鞘,剑光织成一面光幕,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全部格挡。
赵横江刀法刚猛,紫铜刀舞得呼呼作响,箭矢撞在刀身上叮叮当当弹开。
那个矮胖的镇武司官员从袖中甩出一面铁盾,护住了自己和那个年轻女子。
只有萧皇一动不动。
箭矢射到他身前半尺处,忽然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纷纷折断落地。
没有一个例外。
沈岳瞳孔猛然收缩。
这人的内力深厚到能用真气凝成护体气罩?这至少需要巅峰境的修为!
箭雨持续了足足十息才停。
墓室里一片狼藉,地上铺满了断箭。众人检查了一下,除了几个天刀门弟子受了点皮外伤,没有人重伤。
“好厉害的机关。”沈岳收剑入鞘,看向萧皇的目光更加复杂,“阁下的武功,沈某佩服。”
萧皇没接话,径直朝墓室尽头走去。
那里有一道向下的石阶,通往第二层。
石阶很陡,足有上百级。每走一步,空气就阴冷一分。走到一半的时候,火折子忽然灭了,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灭的。
黑暗中,隐隐传来呜呜的风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泣。
“这是……阴风阵?”那个年轻女子忽然开口,声音清脆但带着一丝紧张,“我听师父说过,有些古墓会用特殊的方式引导地下阴风,形成阵法。普通人进来会被阴风侵蚀心神,产生幻觉,最后疯癫而死。”
“有见识。”萧皇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紧不慢,“这确实是阴风阵,而且是按照五行八卦的方位布置的。不过阵眼已经被破坏了,只剩下一些残余的阴气,影响不大。”
“你怎么知道阵眼被破坏了?”沈岳追问。
“因为破坏阵眼的就是我。”萧皇淡淡道,“三十年前我放东西的时候就顺手拆了。不然你以为那道石闸上的‘擅入者死’是怎么来的?那可不是吓唬人的。”
沈岳脚步一顿。
三十年前?这人三十年前就来过皇陵地宫?这怎么可能!
三十年前他不过十来岁,就算武功再高,也不可能……
一个荒诞的念头从他脑海中闪过,但他立刻掐灭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个人的下落是江湖上最大的谜团,三十年来无数人寻找过,没有一个人找到。
第二层墓室比第一层小一些,但更加阴森。
这里没有陪葬品,只有一具巨大的石棺,摆放在墓室正中央。石棺周围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朱砂描红,在火光映照下像是活的一样,隐隐蠕动。
“这是镇魂符。”萧皇走过去,低头看了看,“当年那位皇帝死前怕人掘他的墓,请了十几位茅山道士联手刻的。其实没什么用,就是吓唬人。”
他伸手在石棺上拍了拍,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就在下面了。”
沈岳眉头紧皱:“武学总纲在棺材里?谁放进去的?”
“我。”萧皇说,“三十年前。”
墓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年轻女子扑哧笑了出来:“你这人真有意思。你说你来过三十年前?那今年你多大?五十?六十?看你这样子,最多不过三十出头。”
萧皇没反驳,笑了笑:“老了,显年轻。”
“别废话了。”沈岳打断她,盯着萧皇,“阁下到底是谁?你从进来到现在,一直在装神弄鬼。你若真是江湖中人,就该知道镇武司的份量。”
“镇武司的份量?”萧皇转过身,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当年我设镇武司的时候,可没想过这名字有一天会用来压我。”
又是一阵沉默。
沈岳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难以置信。
“你、你说什么?你设镇武司?”
“怎么,你们的上司没告诉你们镇武司是谁建的?”萧皇歪着头看他,“天启四年,北狄退兵后,先帝设镇武司,首任司正是我。这件事在朝廷的档案里有记载,只不过后来我走了,朝廷就把这段历史抹了。不光彩嘛,堂堂朝廷,靠一个江湖人来镇守武林,说出去不好听。”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沈岳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天启四年,首任司正,一人镇压江湖,逼退北狄大军——这些信息碎片在那个名字面前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至尊皇者。
萧皇。
沈岳的手按上了剑柄,但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想拔剑,而是因为拔不出剑。面对那个人,整个镇武司加在一起都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别紧张。”萧皇转身走向石棺,“我今天来不是为了找镇武司的麻烦。我就是来拿回我自己的东西,顺便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他双手按住石棺盖板,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了。
那具重达千斤的石棺盖板在他手下像纸片一样被推开,轰隆一声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棺材内部。
棺材是空的。
没有尸骨,没有陪葬品,只有一团发黑的锦缎垫在底部,锦缎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纸。
萧皇伸手拈起那张纸,凑近火光一看,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有人捷足先登了。”
纸上只有一行字:“皇者大人,三十年了,您终于来了。晚辈在第三层恭候大驾。”
字迹清秀,用的是上好的松烟墨,墨香犹存,写上去不超过三个时辰。
沈岳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紧锁:“会是谁?”
“能猜到我把东西放在棺材底下,能避开所有机关提前进来,还能留下一张字条等我来看的人。”萧皇把纸条折起来揣进怀里,眼里忽然多了几分光彩,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这人有点意思。”
“会不会是幽冥阁的人?”赵横江紧张道。
“不像。”萧皇摇头,“殷无邪要是知道东西在哪儿,不会跑到破庙去找你们麻烦。有人故意放出了消息,把几拨人引到这里来,然后把东西提前拿走了。”
他看向墓室深处,那里有一道更窄的石阶,通往最下面一层。
“走,下去看看。我倒要会会这位有心人。”
第三层的入口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
萧皇侧身进去,赵横江和沈岳等人紧随其后。
石缝很长,曲曲折折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第三层墓室不大,只有前面两层的一半,但布置得极为奢华。地面铺的是金砖——不是形容词,是真的用黄金铸造的方砖,每一块都重达百斤。四壁镶嵌着夜明珠,柔和的光芒将整个墓室照得如同白昼。
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具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材,棺盖上镶满了宝石,在夜明珠的光辉下闪烁着七彩光芒。
棺材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袭白衣,长发披肩,背对着入口,负手而立。单看背影,身形修长,气度超然,像是一柄立在那里的出鞘长剑。
“萧皇大人。”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眉目清秀,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晚辈恭候多时了。”
萧皇眯起眼睛打量他。
这人身上的气息很奇怪。看不出内功深浅,但给他的感觉却像是在面对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的表面下,藏着让人心悸的力量。
“你是谁?”萧皇问。
“晚辈姓顾,单名一个铭字。”白衣人抱拳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家师三十年前曾与皇者大人有过一面之缘,他对您的评价是——天下无双。”
萧皇眼神微动:“你师父是谁?”
顾铭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无上真解。
“家师的名讳,晚辈不便透露。他老人家让我把这本武学总纲转交给您,并替他问您一句话。”顾铭将册子放在棺材盖上,后退两步,目光直视萧皇,“三十年隐姓埋名,您可曾找到您想要的答案?”
墓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夜明珠发出的微弱嗡鸣。
萧皇盯着那本册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苦涩,也有一丝三十年未曾有过的清明。
“你师父是墨家的那一位吧?”他说,“三十年前唯一没有在我面前低头的那个。”
顾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躬身一礼:“家师还说,如果您找到了答案,就请您翻开这本册子。如果没有,就请您把它烧掉,从此江湖再无至尊皇者。”
萧皇走过去,拿起那本册子。
他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翻开了第一页。
册子里没有武功秘籍,只有一行字。
“皇者,天下之大者。大者,非力能扛鼎,非独步天下,而在于心中有天下。”
萧皇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继续翻。
第二页:“三十年前,您以一人之力压服江湖,却压不服人心。因为人心不是用武力能压服的,是要用时间去温暖的。”
第三页:“您封了九成修为,当了三十年普通人,可曾体会过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可曾明白他们为何争斗?为何团结?为何背叛?为何坚守?”
第四页:“您想守护的,从来不是江湖,而是江湖里的每一个人。”
第五页,最后一页。
“萧皇,您不需要武学总纲。因为您已经是最强的了。您需要的,只是一个答案——您为什么要守护这片江湖?”
萧皇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三十年的画面在脑海中飞速掠过。
他想起自己初入江湖时意气风发的模样。想起他斩杀北狄第一勇士后,那个被他救下的孩子哭着喊他“大哥哥”的模样。想起他站在华山之巅,看着脚下万里山河,发誓要守护这片天地的模样。
也想起那些背叛他的人、忌惮他的人、在背后捅他刀子的人。
更想起这三十年来,那些普通百姓对他的好。
破庙里给他馒头的乞丐老伯。客栈里偷偷多给他一碗面的老板娘。码头上替他扛过一次包的壮汉。大雨夜里为他撑过伞的小姑娘。
他们都是普通人,他们不知道他是至尊皇者。他们帮他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看起来需要帮助。
这就是江湖。
不是刀光剑影,不是门派纷争,而是这些微小到不值一提的善意。
萧皇睁开眼,目光清澈如水。
“答案我找到了。”他说,“三十年前我想守护江湖,是因为我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强的人,有责任保护弱者。三十年后我想守护江湖,是因为我知道了——这片江湖不值得我守护,但江湖里的人值得。”
他把册子揣进怀里,看向顾铭:“替我谢谢你师父。顺便告诉他,萧皇回来了。”
顾铭深深一揖,转身走向墓室另一侧。墙壁上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门,他走进去,门又合上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赵横江激动得浑身发抖:“皇者大人,您要重出江湖了?”
沈岳却警惕地握紧了剑柄:“您要来找镇武司的麻烦?”
萧皇看了他一眼,笑了:“不找麻烦。镇武司是我建的,我亲手建的东西,不会亲手拆。但规矩要改改了——镇武司的职责不是制衡江湖,而是保护百姓。这话我说的,有谁不服,让他来找我。”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没有人怀疑这句话的份量。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叫萧皇。
至尊皇者。
出了地宫,天已经快亮了。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晨风吹过松林,松涛阵阵。
萧皇站在享殿前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破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乱发被吹向脑后,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赵横江单膝跪地:“皇者大人,天刀门上下愿追随您左右!”
他身后的几个弟子也齐齐跪下,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沈岳握着剑柄,沉默片刻,缓缓抱拳:“镇武司洛城分司沈岳,今日之事会如实上报。至于朝廷如何决断,不是沈某能左右的。但沈某私心以为——您回来,是江湖之幸。”
萧皇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沈岳却觉得整条手臂都麻了。
“回去告诉司正大人,三天后,萧皇在洛城醉仙楼设宴,请他务必赏光。”萧皇微微一笑,“顺便通知五岳盟和幽冥阁,话就一句——萧皇回来了,江湖规矩改一改。不改的,来找我,我帮他改。”
沈岳嘴角抽了抽,抱拳道:“沈某一定带到。”
他带着两个手下纵身掠入松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晨雾中。
赵横江站起身来,小心翼翼地问:“皇者大人,咱们现在去哪儿?”
萧皇摸了摸肚子,肚子应景地咕噜叫了一声。
“先去吃早饭。”他说,“这三十年来,我最大的体会就是——再大的事,也得吃饱了再说。”
赵横江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笑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萧皇踏着晨光走下山岗,灰袍破旧,步履从容。
身后的皇陵地宫石门缓缓合拢,将三十年的岁月封存在了地下。
而前方的洛城,正从晨曦中醒来。
炊烟升起,早市的摊位开始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个崭新的江湖,正在晨光中缓缓展开。
萧皇走得很慢。
因为这一次,他不用再急着去征服什么、守护什么了。
他要做的,只是走在这片江湖里,和一帮有意思的人,喝喝酒,聊聊天,顺便——替天行道。
至尊皇者,回来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