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大雪封城。
望江县县衙门前,躺着三具尸体。
一具是县丞张暮春,胸口被人一掌震碎五脏,死时双目圆睁,嘴里还含着半截没咽下去的饺子。一具是捕头赵铁牛,双臂齐肩而断,断口处筋骨碎裂如浆糊,像是被人生生拧断的。还有一具是个陌生人,黑衣蒙面,背后衣衫撕裂,露出一道骇人的掌印,掌印深陷脊骨寸余,骨头碎成了渣。
“大人,赵捕头死前说过一句话。”李鬼手缩着脖子站在寒风中,说话时白气从面罩缝隙里直往外冒,“他说——‘老爷,您可千万别查了。’”
沈长生蹲下身,掀开蒙面人背上的衣衫看了那道掌印,眉头拧成一个结。
“这是劈空掌的伤。”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掌力透骨碎髓,没有内功巅峰的修为打不出这种伤。但巅峰高手打一个捕头,犯不着用全力。”他站起来,眼神扫过三具尸体,“杀赵铁牛的人,是故意打断他两条胳膊后再一掌毙命的——这是在折磨他。”
“折磨?”
“先用擒拿手法卸掉双臂关节,再慢慢拧碎骨头,让他疼到崩溃,最后才一掌收命。”沈长生深吸一口气,呼出的白雾在冷风中散成碎片,“这不是杀人灭口,这是在逼供。有人想从赵铁牛嘴里问出什么,问到最后没得到想要的,才恼羞成怒杀了他。”
李鬼手脸色变了:“大人是说……凶手要找的东西,就在赵捕头身上?”
沈长生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县丞张暮春的尸体上。张暮春是望江县的老县丞,做了二十多年官,向来谨小慎微,八面玲珑。谁会对一个毫无武功的老文官下这样的死手?还挑在正月十八夜里,大雪封城、朝廷驿路断绝的时候。
“李捕头。”
“属下在。”李鬼手拱了拱手,面罩底下的声音忽然正经了几分。
沈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看着远处县衙后堂隐约的灯火,一字一顿道:“去查张暮春最近三个月经手的文书,每一份、每一字,全给我翻出来。另外,赵铁牛生前最后办过什么案子,找人问清楚。”
“可是大人——”李鬼手迟疑了一下,“您身子才好利索,这些人能在县衙里杀人,说明他们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您一个人……”
“谁说我一个人了?”沈长生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铜制的,正面刻着“望江县令·沈”四字,背面刻着一个“镇”字——那是镇武司子衙总旗的通行符。他将令牌在李鬼手面前晃了晃,“镇武司在咱们县蹲了三个月不吃空饷,也该干点正事了。去把柳横调来,告诉他,本官要借他的人头一用。”
李鬼手一愣,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镇武司的人镇守各县城池,名义上是缉拿江湖凶犯,实际上大半时间都在吃空饷、混日子。但望江县这位镇武司总旗不一样,那人叫柳横,武功据说到了内功大成的地步,一手“破云十三剑”凌厉无比,是真正见过血的人。
“大人这是要……”李鬼手小心翼翼地问。
沈长生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走向县衙大门,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膝的大雪里,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县衙大堂里,蜡烛燃了大半,蜡油流了一桌。沈长生坐定在案前,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沉闷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回荡开去,像是某种古老的回音。
他想起自己三年前来望江县上任时的情形。那时候他还不是镇武司的密探,只是一个从京城刑部被排挤出来的七品小官,背着一个“得罪权贵、贬谪外放”的恶名,灰溜溜地来到这个三省交界的穷县。三年过去,他在这个地方立住了脚,把一县之地治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还暗中替朝廷镇武司查办了十几桩江湖大案。
可这一次不一样。
县丞、捕头、刺客,三条人命横尸县衙门前,凶手连遮掩都懒得做。这不是普通的江湖仇杀,这是有人在对他沈长生宣战。
“大人,”李鬼手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沓文书,“张暮春三个月经手的公文全在这儿了。另外,赵铁牛死前最后办的案子——是红莲教的事。”
沈长生接过文书的手指微微一僵。
红莲教。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已经消失了五年,五年前被朝廷镇武司联合五岳盟联手剿灭,教主伏诛,教徒四散。可望江县这半年里,接连有三个人被红莲教余党杀害,死法都一模一样——被一种诡异的掌法震碎五脏。
更诡异的是,这三个人都曾经参与过五年前围剿红莲教的行动。
——一个是当年镇武司的都尉,半年前被人在青楼中用茶盅毒杀。
——一个是五岳盟的外门执事,三个月前在家中暴毙,仵作验尸发现心脉寸寸断裂。
——第三个就是赵铁牛,死在县衙门口,双臂被拧碎,心脉被打断。
“大人……”李鬼手的声音有些发颤,“红莲教当年是您亲手办的,他们要是真找上门来,那下一个就是——”
“我知道。”沈长生打断他的话,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镇武司令牌。
他知道自己在名单上。
这些年他一直在等。
“消息传出去了吗?”沈长生问。
李鬼手一怔:“什么消息?”
“我病重的消息。”沈长生站起来,走到火盆旁,将一沓公文扔进火里,看着它们蜷曲成灰,“上个月我让你暗中放出风声,说望江县令久病不起、朝不保夕。这条鱼线你放出去多久了?”
李鬼手恍然大悟:“一个半月了。大人,您这是要引蛇出洞?”
“红莲教的人既然要在望江县动手,那就让他们动。病重的县令,总比一个活蹦乱跳的朝廷命官更容易下手。”沈长生看着火光,眼神幽深莫测,“望江县,来的人越来越多,小喽啰前赴后继,正主却迟迟不现身。对方越有耐心,越说明图谋不小。我外甥女儿月茹送到京城,不是为了躲那几只蚂蚁,是为了有人能护住那条线。现在蚂蚁越来越多,老夫也不装了——老夫残的是经脉,又不是脑子。我的外甥女儿,天底下没人能碰一根头发。”
李鬼手的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沈长生从书桌上拿起一封信,信封上只写了“京城·沈府”三个字,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他把信递给李鬼手:“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镇武司总部。就说——望江县令沈长生,请求朝廷支援。红莲教余孽已现身,目标是我,但他们的目的绝不只是杀一个小小的县令。”
李鬼手接过信,躬身退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沈长生一个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就着冷茶吞了下去。药丸入喉的一瞬间,一股滚烫的内力从丹田升起,沿着他被封堵的经脉缓缓流动。这股内力来得快去得也快,几个呼吸之后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给他留下了满头的冷汗。
他的武功已经被废了三年。经脉寸断,丹田碎裂,连一个初学内功的后辈都打不过。
但他有一样东西比武功更厉害——他的脑子。
这半年里,他查到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红莲教余孽在望江县活跃,绝不只是因为五年前的旧仇。他们盯上这片穷乡僻壤,是因为望江县紧邻昆仑山脉,而昆仑山深处,据说隐藏着一件足以改变江湖格局的东西。
镇武司要的,不是红莲教余孽,而是那件东西。
沈长生要做的,就是在这张棋盘上,让自己始终成为一个必须活着、不能死的关键棋子。
他拿出纸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雪夜问案斩凶,望江县令以文弱之躯破惊天秘局。红莲教乱,五岳盟兴,朝廷唇亡齿寒,江湖暗流涌动。”
写完之后,他将纸折好,塞进袖中。
这封信不是给任何人看的,这是他自己用来梳理思路的东西。他喜欢把问题的核心写在纸上,然后像看案卷一样逐条推敲。这是他做刑部主事时留下的习惯,三年来从未改变过。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鬼手推门而入,脸上的面罩歪了半边,面色煞白:
“大人,出事了。张暮春的尸体……不见了!”
“什么?”
“刚才仵作去抬尸,停尸房的门大开,张暮春的尸体没了。赵铁牛和那刺客的尸体还在,唯独少了县丞的。”
沈长生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咣当一声摔在地上。
有人抢在官府之前运走了张暮春的尸体。这说明张暮春身上要么藏着至关重要的线索,要么凶手根本就没打算让尸体落在官府手中。
“查!”沈长生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翻遍整个望江县,也要把张暮春的尸体给我找出来。还有——去给我查清楚,今天晚上,到底是谁动过停尸房的门。”
李鬼手领命而去,大堂的门被风吹开,雪花卷了进来,落在烛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沈长生走到门口,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呼出的白雾在冷风中迅速凝结成霜。他在想一个问题:凶手为什么不杀赵铁牛灭口,反而先折磨他再杀他?凶手要问的到底是什么?赵铁牛临死前说的那句“老爷,您可千万别查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一夜,望江县的雪很大。
大到足以埋葬一切罪孽,也大到足以掩盖所有真相。
但沈长生知道,天亮之前,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这案子就必须查下去。
他关上大门,转过身,火盆里的炭火已经熄了大半,只剩几点暗红色的火星在灰烬中明灭不定。他蹲下身,往火盆里扔了几块新炭,用铁钳拨了拨,火星重新亮了起来。
京城的援兵最快也要七天才能到望江县,而凶手很可能就在今夜再次动手。
七天的生死时速,沈长生要在自己的葬礼之前,把这盘棋下完。
窗外,远处传来佛寺的钟声,沉闷而悠长,一下接一下,正好十二下。
子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