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落雁坡,吹得枯草猎猎作响。

沈逸的剑还没有拔出来。

武侠之御剑:废功少年用断剑击杀榜一

不是不想拔,是拔不了。三天前被幽冥阁的人灌下化功散,体内经脉像是被人从头到尾犁了一遍,内息运转到膻中穴便如撞上铜墙铁壁,寸步难行。镇武司的大夫说过,这种情况至少要卧床调养半个月,可他没有半个月了。

落雁坡对面站着的那个男人,叫厉无咎。

武侠之御剑:废功少年用断剑击杀榜一

幽冥阁外门榜排名第一的杀手,武功修为已至内功大成,一套摧心掌据说能隔着铠甲震碎五脏。这种人本不该出现在这荒郊野岭,更不该来找一个武功全废的镇武司底层巡查。

可他偏偏来了。

“沈逸,江湖规矩我不多说了。”厉无咎负手而立,身后跟着六个身着黑衣的幽冥阁弟子,每个人的腰间都悬着一柄狭长的雁翎刀,“把东西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些。”

沈逸靠在坡上那块被风吹得光滑如镜的青石上,只觉得胸口的气血翻涌得厉害。他伸手按住腰间的剑柄——那柄跟随了他六年的寒铁剑,剑鞘上缠着的旧布已经被汗水浸透。

“什么东西?”他问。

厉无咎笑了笑。

那笑容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笺,指尖轻轻一弹,纸笺便像被无形的手托着一般,平平飞到了沈逸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稳稳落在枯草地上。

沈逸低头看去。

纸笺上只有七个字—— “沈逸,御剑诀,交来。”

笔迹铁画银钩,锋芒几乎要透纸而出。沈逸认得这笔迹。整个江湖上,能把字写成这种气势的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他曾在镇武司的卷宗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字迹,那是三年前血洗青峰山十九户灭门案的卷宗,案卷末尾结案之处,签着三个字——

厉升龙。

幽冥阁阁主,江湖人称“剑狂”,正邪两道都不敢招惹的存在。

沈逸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直窜上天灵盖。他不是被厉无咎吓的,而是被这张纸笺背后隐含的信息吓的。御剑诀,那是镇武司机要库最深处锁着的禁术秘籍,除了镇武司指挥使级别的人物,没人知道它的存在,更别说知道它在沈逸手里。

可厉升龙不但知道,还派人来取了。

这就意味着,镇武司里有内鬼。而且这个内鬼的级别,高得吓人。

“我要是不交呢?”沈逸抬起头,看着厉无咎。

厉无咎没有回答。他只是抬了抬下巴,身后的一个黑衣弟子便箭步冲了出去。那人的身法极快,脚尖在枯草上连点三下,人已经欺到沈逸面前三丈之内,腰间的雁翎刀凌空出鞘,刀光如匹练般直劈而下!

这一刀干净利落,又快又狠,完全是冲着杀招去的。

沈逸的瞳孔骤然紧缩。

寒铁剑出鞘。

剑光与刀光在半空中碰撞,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鸣。若是三天前的沈逸,这一剑足以将那黑衣弟子的雁翎刀震飞出去,甚至顺势刺穿他的咽喉。可现在的沈逸内息紊乱,这一剑虽然挡开了刀锋,却耗费了几乎全部力气,虎口被震得发麻,寒铁剑差点脱手飞出去。

那黑衣弟子也被震退了数步,脸上露出惊愕之色——显然没料到这个“废人”居然还能握得住剑。

“有意思。”厉无咎终于动了。

他的动法与方才那个黑衣弟子完全不同。没有疾冲,没有杀招,只是缓步向前走来,一步一步,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可就是这种不紧不慢的步伐,却让沈逸感觉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拢,四面八方的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就是内功大成的压迫感。

沈逸咬了咬牙,握紧了剑柄。他知道自己不是厉无咎的对手,别说现在化功散的药效还在,就是全盛时期的他,面对这种级别的杀手也只有逃命的份。可他不能逃,倒不是有什么舍生取义的大道理,而是因为御剑诀的残图早就被他烧了。

三个月前,他从镇武司机要库里发现那半张残图的当晚,就把它丢进了火盆。

那东西上面记载的功法邪门得很,以透支生命为代价换取剑术爆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沈逸不想练,也不敢往外传。可他没想到,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一张残图,还是他自己的命。

“御剑诀不在我身上。”沈逸说。

厉无咎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沈逸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阁主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顿了顿,“东西若在你身上,你把东西交出来,我把你的头带回去。东西若不在你身上,我把你的人带回去,东西总能找得到。”

沈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厉无咎越来越近的身影,脑海里飞速过着各种可能的路数。他现在经脉被封,内功用不了,纯粹靠外功剑术硬拼,最多撑过三招。

第一招——厉无咎的摧心掌掌力浑厚至极,正面接下恐怕整条手臂都会被震碎,必须侧身闪避,同时以剑尖点他手腕太渊穴,迫他收掌。

第二招——厉无咎必然会变掌为擒,左爪扣他右肩肩井穴,届时以寒铁剑横格,借力倒翻避开。

第三招……

第三招之后他没有想好。因为厉无咎已经出手了。

不出沈逸所料,第一招果然是摧心掌。厉无咎右掌推出,劲风扑面,沈逸侧身闪避的同时递剑刺出,剑尖直指他右手腕脉。这一剑准头极佳,但力道不足,剑尖才点到手腕,厉无咎的掌风已经变了方向,五指如钩扣住了剑身!

寒铁剑被厉无咎一把攥住,发出咯咯的金属声响。

沈逸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剑身上传来,整条右臂都在颤抖。他咬着牙死握剑柄,可那寒铁剑还是被一寸一寸地从他掌中抽了出去。

“就这点本事?”厉无咎的语气里带着三分讥诮。

他猛然发力,寒铁剑的剑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剑柄重重撞在沈逸的胸口。沈逸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顶得倒退数步,后背撞上了那块青石,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了上来。

他没咽下去,而是朝着厉无咎的脸喷了过去。

厉无咎侧头闪避,手里攥着的寒铁剑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沈逸的身体像是被弹簧弹起一般,从那块青石上腾身而起,双手猛地握住厉无咎攥着剑身的那只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向外一拧。这一招没有任何内力加持,纯粹是外功技巧中的“空手夺白刃”手法,原本是镇武司外功教官教的保命招数,练了一百遍都用不上一次,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厉无咎没料到一个内功全废的人还能使出这种挣扎,五指一松,寒铁剑脱手。

沈逸夺回剑柄的瞬间,就地一滚,翻到了青石的另一侧。

厉无咎甩了甩手腕,脸上的讥诮之色终于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表情。他开始真正把眼前这个年轻人当作对手了——不是因为沈逸的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这种在绝境中还能找到机会反扑的韧性,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一些事情。

“可惜了。”厉无咎说,“你若肯投靠幽冥阁,以你的底子,将来未必不能混出头。”

沈逸擦去嘴角的血迹,笑了笑:“那你帮我跟你们阁主说说,让他先把我的内功还回来,我再考虑考虑。”

厉无咎没有再说话。他从腰间缓缓抽出了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那是他的成名兵器——青冥软剑,据说是用陨铁打造,长四尺二寸,柔韧性极好,可盘绕如蛇,能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杀人。厉无咎在幽冥阁外门榜上排名第一,靠的就是这柄软剑和他独创的摧心剑法。

“我本来不想用剑的。”厉无咎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但你让我有点失望了。”

沈逸的心沉到了谷底。

方才厉无咎空手接剑的时候,他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现在厉无咎要动真格的,他根本没有还手之力。他下意识地往腰后摸了摸,指尖触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是那柄藏在外袍内侧的断剑。

那是他师父留给他的遗物。六年前师父临终前交到他手里的,一柄断了半截的老旧长剑,剑刃只剩不到一尺长,剑身上还刻着两行小字,日子久了已经看不清楚。师父说这把断剑没什么用,让他留着做念想,他便一直贴身收藏,从不示人。

沈逸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抽回来了。

用一柄不到一尺的断剑去挡厉无咎的青冥软剑,那不是拼命,是送命。

可就在他的手离开断剑的瞬间,一股奇异的感觉忽然从指尖蔓延开来。那感觉像是有一根极细极细的丝线,从他的手指穿过寸口、经渠,沿着手太阴肺经一路往上,绕过肩胛,汇入了他体内那些淤塞封闭的经脉之中。

沈逸浑身一震。

那是……内力?

不,不是内力。内力是浑厚的、灼热的、像水流一样在经脉里奔涌的。而这股力量却是清冷的、锐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经脉里游走,所过之处,那些被化功散堵塞的穴道竟然隐隐有松动之势。

沈逸猛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后腰。

那个位置隔着外袍,什么都看不到。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柄断剑正在微微发烫。

不对,不是发烫。是它在回应什么。回应他的触碰,回应他的——内力?

沈逸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手伸向断剑。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指尖触上剑柄的瞬间,一股庞大的信息如同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那些信息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关于剑的一切,关于御剑的诀窍,关于那种力量的运用方式,像是烙印一样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他的经脉在那一瞬间全部畅通了。

不是化功散的药效解除了,而是有一股全新的力量在他体内开辟了一条全新的通路。那条通路不依赖原有的经脉体系,而是绕过所有堵塞的穴道,直接从丹田连接到四肢百骸。

沈逸站起身来。

他的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如果说方才的他还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那现在他就像是被重新点燃的火把,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凌厉的锐气。

厉无咎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是外门榜排名第一的杀手,一生不知与多少人交手,对危险的直觉已经敏锐到了近乎诡异的地步。此刻他感觉到面前的沈逸像是换了一个人,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只被捏在手心的雏鸟忽然变成了一头猛禽。

“怎么回事?”厉无咎厉声问道。

他的青冥软剑已经递了出去,剑尖直指沈逸的咽喉。这一剑用了他七成的功力,剑身在空中抖动出三道残影,虚虚实实,寻常人根本分不清哪一道是真哪一道是假。

沈逸没有躲。

他伸出手,拔出了腰后的断剑。

断剑出鞘的瞬间,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响起,像是深秋寒潭里溅起的水花,又像是凛冬长空中掠过的鹰啼。剑鸣声不大,却穿透力极强,方圆百丈之内的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几个黑衣弟子不约而同地捂住了耳朵。

青冥软剑刺到沈逸咽喉前三寸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不是厉无咎主动收的势,而是有一道无形的力量挡住了剑尖。那道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它像是一堵透明的墙壁,青冥软剑刺上去,剑身弯曲成一张弓,却无法再前进分毫。

“御——剑——诀!”厉无咎的瞳孔里终于浮现出恐惧。

沈逸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断剑,看着剑身上那些模糊不清的蝇头小字,忽然看清楚了——那两行字,分明写的是:

“剑在人在,剑断魂灭。”

下面还有一行被磨损得更厉害的小字,他勉强辨认出了几个字:御……剑……轮回……

厉升龙要的不是那半张残图,也不是御剑诀的功法秘籍——他要的是这柄剑。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要的是这柄剑上承载的东西。

沈逸没有时间去想这些了。对面的厉无咎已经回过神来,他的青冥软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像一条毒蛇般绕过那道无形的屏障,从沈逸的左侧肋下刺了过来。

断剑举起来了。

沈逸甚至没有用力,只是心念一动,那柄断剑便像活了一样从他手中跃出,凌空飞旋,剑尖直直撞上了青冥软剑的剑身。

两剑相击,火星四溅。

厉无咎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大叫一声,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上了三丈外的一棵老槐树,树干断成两截,他整个人连人带剑摔进了枯草丛中。

那六个黑衣弟子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动。

沈逸伸手,断剑飞回他掌中。

他看着厉无咎倒下的方向,久久没有出声。胸口那口淤血终究还是没忍住,翻涌着从唇齿间渗了出来,沿着下巴滴在断剑的剑身上。

御剑诀——或者说,是这柄断剑上残留的某种力量——确实能让他短暂地恢复战力,甚至比从前更强。但他很清楚,这种力量的代价是什么。

断剑上的那行字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剑在人在。

剑断——魂灭。

他的目光落向远处落雁坡尽头若隐若现的山村灯火。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的师父就埋在村后的荒山上,那座坟头想必已经是荒草萋萋了。

幽暗的山道上,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沈逸抬起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策马而来——是镇武司的同僚赵安平,那个总爱穿一身灰衣、腰间别着一壶烈酒的监察使。

赵安平翻身下马,看见沈逸衣襟上的血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快步走上前来,一边掏出一瓶金创药,一边压低声音说:“指挥使让我务必把一样东西亲自交到你手上。”

是一个桐木锦盒,盒子上的赤红封蜡完整无缺。

沈逸凝望着那个锦盒,心头无端升起一股寒意。

锦盒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信件,没有密令,没有他预想中的任何一样东西。锦盒中铺着的明黄锦缎上,静静躺着一枚青翠欲滴的玉佩。玉佩的质地温润细腻,上面刻着他再熟悉不过的纹路——那是师父生前随身佩戴、从不离身的那块青龙佩。

温热的血液还在从沈逸的指尖滴落,一滴一滴砸在锦盒的盖面上,在赤红的封蜡上开出触目惊心的花。腊月朔风裹着远山的松涛声灌入衣领,寒铁剑剑鞘里那柄来历神秘的短刃仿佛活物一般嗡鸣不止、跃跃欲试。

山道上远远传来更密集的马蹄声,像一把把石子砸在铜鼓上,让整座落雁坡的空气都紧绷如弦。

沈逸攥紧了手里的断剑,抬头看向那条弯弯曲曲伸入浓雾的山路。

前路弥彰,杀机密布。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