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雨碎。
临安城最繁华的御街上,行人熙攘,叫卖声不绝于耳。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正拍着醒木,唾沫横飞地讲着五岳盟与幽冥阁的十年血战。
无人注意到,就在这条街尽头那座破旧阁楼的二层,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衫的年轻人,正盘腿坐在堆满杂物的地板上,手里捧着一碗凉透了的阳春面。
他叫江辰,今年二十一岁,镇武司临安分署最低等的文书杂役。
“辰哥!辰哥!出大事了!”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圆脸少年连滚带爬地冲上楼梯,差点被门槛绊倒。这是王小石,江辰在镇武司唯一的朋友,负责跑腿送信的见习捕快。
江辰连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挑了一筷子面:“说。”
“五岳盟的人进城了!泰山派掌门‘铁手擎天’卫苍,带着门下三十名精英弟子,说是要追查幽冥阁余孽!”王小石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还有,咱们镇武司总府也来了密使,据说是为了那份……那份《百兵谱》残卷!”
江辰的手微微一顿。
《百兵谱》。
这三个字足以让整个江湖疯狂。传说那是三百年前铸剑宗师欧冶子晚年所著,记载了天下百种神兵利器的铸造之法,更关键的是——书末附有一张藏宝图,指向欧冶子毕生心血所聚的“剑冢”,里面沉睡着足以改变武林格局的绝世神兵。
三个月前,这份残卷在洛阳黑市惊鸿一现,随即引发连番血案。五岳盟、幽冥阁、甚至朝廷都卷入其中。而最新消息是——残卷已经被带入临安城。
“密使是谁?”江辰放下筷子,终于抬起头。
他相貌普通,属于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种。但若有人仔细看他的眼睛,会发现那双漆黑的眸子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深潭,看不见底。
“不知道,只知道姓沈,是个年轻人,但令牌是真的。”王小石压低声音,“辰哥,你说这回事儿会不会闹大?咱们临安分署就三十来个捕快,真要打起来……”
“不会打起来。”江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五岳盟要脸,镇武司要规矩,幽冥阁要命。三方都想要残卷,但谁都不想先动手。”
王小石一脸崇拜:“辰哥你分析得真透彻!难怪李大人说你是咱们分署最聪明的脑子。”
江辰苦笑。
聪明有什么用?在这个以武为尊的世界里,一个丹田经脉受损、无法修炼内功的废物,再聪明也只是个废物。
三年前,他还是镇武司总府重点栽培的天才少年。十二岁入武道,十四岁突破内功入门,十六岁已达精通之境,被誉为“十年难遇的剑道奇才”。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自己迟早能跻身江湖一流高手之列。
一夜之间,一切都没了。
幽冥阁的伏击,剧毒,丹田经脉被腐蚀,内力尽失。大夫说他这辈子都不可能再修炼内功。
总府将他贬到临安分署做文书杂役,曾经的师兄弟们对他避之不及,连定亲三年的未婚妻也退了婚书。
江辰没有寻死觅活,也没有怨天尤人。他只是一头扎进了镇武司的武学藏经阁,把所有能找到的剑谱、拳谱、内功心法、奇门遁甲、甚至江湖野史,全部翻了个遍。
不能练,他就记。记招式,记原理,记每一门武功的破绽和弱点。
三年时间,他记下了三百七十二门武功秘籍,九十六种奇门兵器的运用之法,以及江湖上所有成名高手的身世、性格、武功路数。
阁楼那间堆满杂物的房间,成了他的“藏经阁”。没人知道,这个每天抱着文书往返于各司之间的杂役,脑子里装着足以让整个江湖震动的秘密。
“走吧,回去当值。”江辰拿起桌上那份刚整理好的卷宗,“李大人要的《临安周边武林势力分布图》我做好了,今天必须交上去。”
两人刚下楼,迎面撞上一队人马。
铁甲铮鸣,杀气腾腾。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虎背熊腰,一双铁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有金光透出——这是泰山派镇派绝学“金刚铁手”修炼到极致的外在表现。
“铁手擎天”卫苍。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面,在江辰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就移开了。一个没有内功气息波动的文书杂役,不值得他多看第二眼。
但江辰看到了他身后的东西。
三十名泰山弟子,每个人腰间都鼓鼓囊囊,分明藏着兵器。更关键的是——队伍最后面那辆不起眼的马车,车窗的帘子微微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那是一个女人,或者说,一个少女。
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少女该有的灵动,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锐利。
江辰心头一跳。
他在藏经阁看过一份幽冥阁的密档,里面记载了阁中高层的特征。其中有一个代号“白蛛”的杀手,擅长易容,专门伪装成柔弱女子接近目标。她的标志性特征就是——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以及那双永远冰冷的眼睛。
五岳盟的队伍里,混进了幽冥阁的人。
江辰面不改色地低头让路,等队伍走远,才拉住王小石:“今天城里除了五岳盟,还有别的江湖势力进城吗?”
“有啊!”王小石掰着手指头数,“听雨楼的人昨天就到了,据说是来谈茶叶生意的;还有几个江湖散人,好像是来参加什么‘品剑大会’的……哦对了,墨家遗脉也有人来,说是要修缮城外的机关水车。”
听雨楼,江湖第一情报组织,表面做的是茶楼酒肆的生意,暗地里贩卖消息,中立但不安全。
墨家遗脉,擅长机关消息,从不参与江湖纷争,但这次突然出现在临安,时间点未免太巧。
“品剑大会?”江辰皱眉,“什么品剑大会?”
“就是一群闲得蛋疼的江湖人凑在一起,你砍我一刀我砍你一剑,然后评谁的动作漂亮……”王小石满脸不屑,“听说是一个叫‘剑君子’的江湖散人发起的,还广发英雄帖,说是要在城北废园里办三天。”
江辰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五岳盟、幽冥阁、朝廷密使、听雨楼、墨家遗脉、品剑大会……这么多势力在同一天涌入临安,要说不是为了《百兵谱》残卷,鬼都不信。
而他这个无人问津的废物杂役,恰好站在了所有线索的交汇点上。
“小石,帮我查几件事。”江辰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总府来的密使住哪儿。第二,听雨楼的人在临安的联络点。第三,城外墨家遗脉修水车的位置。”
“你查这些干嘛?”王小石一脸困惑。
“好奇心。”江辰笑了笑,“一个废物的好奇心,能有什么危险?”
入夜,临安城下起了雨。
春雨细密如丝,打湿了青石板路,也模糊了街边灯笼的光晕。江辰撑着一把破油纸伞,缓步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
他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束起,腰间悬着一把没有开刃的铁剑——那是他三年前用过的佩剑“听涛”,如今只是个摆设。
没人会在意一个内功全失的人带剑。
转过两个街角,前方出现一座三进的宅院。门口两盏气死风灯上写着一个“沈”字——这是总府密使的临时住处,王小石下午打听到的。
江辰没有靠近,而是拐进了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恰好能看见宅院正门。
他点了壶龙井,慢慢喝着。
雨越下越大。
亥时三刻,宅院的门开了,一个身穿黑色斗篷的人走了出来。他身材颀长,步态从容,斗篷的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江辰注意到他的步伐。
每一步的距离完全相同,落脚时几乎没有声音,但地面上的积水却会微微震动——这是内力达到大成之境后,真气外泄的征兆。
总府密使,果然不简单。
黑衣人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在等什么。片刻后,街角出现另一道人影,身形佝偻,是个老者,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
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即一前一后朝城北方向走去。
江辰放下茶钱,跟了上去。
他跟踪的方式很特别——不靠轻功,不靠内力,纯粹靠对地形的熟悉和对目标心理的预判。他在临安住了三年,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可以藏身的暗角都烂熟于心。加上他研究了三年江湖高手的思维模式,能大致推断出对方会选择什么路线、会在哪里停留、什么时候会放松警惕。
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追踪术,不需要内力,只需要脑子。
雨夜是最好的掩护。
两人穿过半个临安城,最终在城北一座废弃的园子前停下。那座园子雕梁画栋却破败不堪,门楣上的匾额写着“听雨别院”四个字。
品剑大会的举办地。
老者推门而入,黑衣人紧随其后。江辰绕到侧墙,翻过一道矮墙,落进一片荒草丛生的后院。
他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里走。
穿过一个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处开阔的水榭,四周挂着数十盏灯笼,将雨夜照得亮如白昼。水榭中央的石桌上,放着一个锦盒。
锦盒旁边站着三个人。
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文士,手持折扇,正是听雨楼临安分舵的舵主“铁扇书生”顾长卿。一个身材魁梧的独眼大汉,背负一对铜锤,江湖人称“独眼雷神”雷震。还有一个身穿月白僧袍的年轻和尚,双手合十,面目慈悲,但腰间别着一把漆黑的戒刀——江湖人称“血刀僧”无嗔,表面是出家人,实则是幽冥阁外门执事。
加上刚到的黑衣斗篷和老者,一共五人。
都是高手。
江辰找了个隐蔽的角落,伏低身子,竖起耳朵。
“人到齐了。”顾长卿啪地打开折扇,上面画着一幅烟雨山水,“沈密使,既然来了,何不脱下斗篷,以真面目示人?”
黑衣人沉默片刻,缓缓摘下帽子。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剑眉星目,俊朗中带着几分阴鸷。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眉宇间的沉稳和凌厉,显示出远超年龄的老辣。
“在下沈墨之,镇武司总府巡案密使。”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奉陛下之命,追查《百兵谱》残卷下落。”
“陛下?”雷震冷哼一声,铜锤重重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那破残卷是江湖之物,凭什么你们朝廷要插手?”
“雷兄此言差矣。”顾长卿摇着扇子,“《百兵谱》所载神兵,若落入邪道之手,必将为祸苍生。朝廷插手,也是为了天下安定。”
“少废话!”雷震脾气暴躁,“老子就问一句——残卷在谁手里?拿出来,大家各凭本事抢!”
“在我这里。”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是那个提灯笼的老者。他佝偻着身子走进水榭的灯光下,江辰这才看清他的脸——满脸皱纹,须发皆白,看起来至少有七八十岁。
但江辰认得那双眼睛。
今天下午,五岳盟队伍里那辆马车中,那个“白蛛”的眼睛。
“你到底是谁?”无嗔和尚握紧了戒刀。
老者笑了,笑声沙哑刺耳。他伸手在脸上一抹,扯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正是下午江辰看到的那个少女。
白蛛。
“幽冥阁‘白蛛’宋纤纤,见过各位。”她行了一礼,动作妖娆但不轻浮,“《百兵谱》残卷确实在我手里,但各位想拿走,还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沈墨之目光如刀。
“帮我杀一个人。”
“谁?”
“天璇剑”苏落尘。
这个名字一出,在场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苏落尘,江湖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客,五岳盟太上长老,剑道修为已达“人剑合一”的化境。十年前以一己之力击退幽冥阁三十二名顶尖杀手,保住了五岳盟总坛。五年前与北疆魔教教主决战昆仑之巅,三百招后将其斩杀。
这样的人,别说杀,连伤都伤不到。
“苏前辈闭关多年,不问世事。你为何要杀他?”沈墨之皱眉。
“因为他欠我师父一条命。”宋纤纤眼中的冰冷终于有了波动,那是刻骨的恨意,“十年前,我师父苏婉清奉阁主之命行事,并非出自本心。苏落尘明知如此,仍一剑穿心。我要他血债血偿!”
“可是凭我们几个,根本不够苏落尘一只手打的。”顾长卿苦笑。
“所以我才要《百兵谱》。”宋纤纤指向石桌上的锦盒,“这残卷里记载的,不是铸造之法,而是欧冶子留下的‘诛仙剑阵’。此阵需五人合力,以五柄神兵为阵眼,可越级击杀高出自己两个大境界的对手。”
“那神兵呢?”无嗔问。
“就在临安。”宋纤纤眼中闪过一丝诡谲的光,“剑冢的入口,就在这座园子地下。”
水榭中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雨声敲打着屋檐,像是催命的鼓点。
江辰伏在暗处,心跳如擂鼓。
诛仙剑阵,剑冢入口,天下第一剑客的人头……这些信息随便一条扔出去,都足以让江湖大地震。
而他,一个内功全失的废物杂役,偏偏听到了全部。
就在他准备悄悄撤离时,脚下突然一空。
哗啦——
腐朽的地板承受不住他的重量,整块碎裂。江辰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直接坠入一片黑暗中。
水榭中的五人同时转身,宋纤纤手中已多了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沈墨之的掌中凝聚着肉眼可见的真气,顾长卿折扇一合,扇骨顶端露出寸许寒芒。
“有人偷听!”
江辰摔进了一个地下洞穴。
说是洞穴不准确,更像是一处人工开凿的地宫。四壁是青黑色的石砖,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铭文和阵法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朽的气息。
他的脚踝剧痛,估计是扭伤了。但此刻顾不上这些,头顶已经传来脚步声——那五个人正在下来。
江辰一瘸一拐地往地宫深处跑。
通道蜿蜒曲折,每隔数丈就有一盏长明灯,幽幽的绿光像是鬼火。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跑,只知道必须远离那五个能轻易捏死他的高手。
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百丈见方。穹顶上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而空间的正中央,是一座剑冢。
五柄剑,悬在半空。
第一柄通体漆黑,剑身布满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碎裂,但裂纹中隐隐有血光流转。第二柄通体雪白,剑身光滑如镜,能照出人影。第三柄是青铜古剑,锈迹斑斑,但剑身上刻着两个古篆——“诛仙”。第四柄只有剑柄,没有剑身,但剑柄上镶嵌的宝石散发着刺目的红光。第五柄最奇特,剑身透明如水晶,若不是折射的光芒,几乎看不见它的存在。
五柄剑呈五芒星方位排列,剑尖朝内,指向中央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卷泛黄的帛书——正是《百兵谱》残卷真迹。
而江辰注意到,五柄剑的下方,地面上的石板刻着一个巨大的阵法图。阵法线条复杂无比,但隐隐能看出与五柄剑的方位相对应。
诛仙剑阵。
“来都来了,就别跑了。”
身后传来宋纤纤的声音,冰冷中带着几分戏谑。
江辰转身,那五人已经从通道中走出,呈扇形将他包围。
沈墨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皱:“你是镇武司的人?”
江辰认出了他腰间的令牌,知道瞒不住,索性拱手行礼:“临安分署文书杂役江辰,见过沈大人。”
“文书杂役?”雷震笑得前仰后合,“一个没有内力的废物,也敢跟踪我们?活腻歪了?”
江辰没有理会他的嘲讽,目光扫过五人,最后落在宋纤纤身上:“宋姑娘,我有个问题。”
“说。”
“你故意放出《百兵谱》残卷在临安的消息,引五岳盟、镇武司、听雨楼的人来,就是为了找五个足够强的人帮你启动诛仙剑阵,对吗?”
宋纤纤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你脑子倒是不笨。”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苏落尘是天下第一剑客,就算你们五个借助诛仙剑阵能杀他,之后呢?镇武司会放过你们?五岳盟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引发正邪大战,死的人何止千百?”
“那是我的事。”宋纤纤冷冷道。
“不,这是我这个‘废物’的事。”江辰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案。”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个内功全失的杂役,对五个江湖一流高手说“我有更好的方案”——这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另有所恃。
“什么方案?”沈墨之率先开口。
“让我加入。”
哄堂大笑。
雷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一个废物?加入我们?你能干什么?帮我们端茶倒水吗?”
江辰没有笑。
他走到那五柄剑面前,伸出手,轻轻触摸那柄漆黑的剑。
轰——
一股狂暴的杀意从剑中涌出,直冲他的脑海。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血流成河的战场,无数冤魂在哀嚎。
但他没有松手。
三年来,他在阁楼里看遍了天下武学,也看遍了人性百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剑只是工具,杀意来自人心。只要心足够静,再狂暴的剑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剑身的震动缓缓平息。
江辰松开手,转身看向目瞪口呆的五人:“诛仙剑阵,需要五人合力,以神兵为阵眼,内力催动阵法,越级杀敌。但你们忽略了一个关键——阵法有反噬。五个人境界不同、内力不同、心意不同,强行催动,轻则阵法失效,重则五人都被剑气反噬而死。”
他指向地面上的阵法图:“你们看,阵眼有五处,但阵法核心其实是这第六处——阵心。需要一个人站在阵心,以神识协调五道剑气,让它们达到完美平衡。”
“那需要强大的内力!”顾长卿道。
“不,需要的是强大的神识和对剑道的理解,内力反而是其次。”江辰说,“我虽然内力全失,但三年来我研究了三百七十二门武功,包括你们的。”
他看向沈墨之:“沈大人的功法是《玄冰真经》,特点是阴寒,所以你的剑气偏寒。”
看向雷震:“雷前辈的《雷霆诀》至刚至阳,剑气偏烈。”
看向宋纤纤:“宋姑娘的《千蛛万毒手》诡异多变,剑气偏诡。”
看向顾长卿:“顾先生的《清风十三式》飘逸灵动,剑气偏柔。”
看向无嗔:“大师的《血刀经》霸道嗜血,剑气偏煞。”
“五道不同的剑气,五种不同的属性,需要一个人将它们调和成一股力量。我做了三年文书杂役,唯一的特长就是整理了无数卷宗,学会了看穿规律、协调矛盾。”江辰说,“让我站在阵心,我有七成把握让剑阵成功运转。而且,我没有任何内力,不会被剑气反噬——因为根本没有内力可以被反噬。”
地宫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沈墨之率先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江辰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因为三年前,废掉我丹田经脉的,就是苏落尘的弟子,‘天璇剑’门下的首席大弟子雷惊鸿。他嫉妒我的天赋,借口切磋,暗中下了毒手。苏落尘知道真相,但为了维护门派声誉,包庇了雷惊鸿,对外只说我是练功走火入魔。”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是要杀苏落尘,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你们帮我逼他现身,给我一个当面对质的机会,我就帮你们运转剑阵。”
宋纤纤死死盯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出撒谎的痕迹。
但那双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平静。
“好。”她答应了。
三天后,城北废园。
品剑大会如期举行,上百名江湖散人聚集在园中,或切磋武艺,或饮酒高歌。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脚下的地宫里,诛仙剑阵正在酝酿。
江辰站在阵心,五柄神兵悬于四周,五个人各据一方,真气鼓荡。
“开始。”
随着他一声令下,五道真气同时注入神兵之中。刹那间,五道颜色各异的剑气冲天而起,撕裂地宫的穹顶,直冲云霄。
地面的江湖散人们惊恐地四散奔逃。
一道白色剑光从天际划过,落在废园中。
那是一个白衣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背负一柄古剑,周身气息如渊似岳。
天下第一剑客,苏落尘。
“大胆狂徒,竟敢用禁阵引老夫现身!”苏落尘的目光扫过五人,最后落在阵心的江辰身上,微微皱眉。
“苏前辈,晚辈江辰,有事请教。”江辰的声音从阵心传出,不急不缓,“三年前,令徒雷惊鸿以切磋为名,暗中下毒废我丹田经脉,前辈可知情?”
苏落尘眼神一闪:“那是你技不如人,走火入魔。”
“走火入魔?”江辰笑了,“走火入魔会让丹田经脉呈现出‘千蛛噬骨’的腐蚀痕迹?那是幽冥阁的独门毒功!雷惊鸿身为五岳盟弟子,却修炼邪派毒功,前辈当真不知?”
苏落尘脸色变了。
“你……你怎么知道千蛛噬骨?”
“我看过幽冥阁的密档。”江辰说,“三年前,幽冥阁派出一批杀手潜入五岳盟,雷惊鸿就是其中之一。他废我丹田,不过是为了掩盖自己卧底的身份——因为当时我已经查到了他的蛛丝马迹。”
全场哗然。
苏落尘的脸色铁青:“胡说八道!惊鸿是我亲自收入门墙的弟子,身家清白!”
“那他还会‘千蛛噬骨’吗?”江辰看向宋纤纤,“宋姑娘,幽冥阁的武功你最清楚,要不要给苏前辈展示一下什么叫千蛛噬骨?”
宋纤纤冷笑一声,抬手一挥,一道真气化作万千细丝,钻入地下。片刻后,地面上的石板开始龟裂,裂缝中渗出黑色的毒雾,隐隐有蜘蛛网状的纹路蔓延。
正是千蛛噬骨。
苏落尘后退一步,眼中满是震惊。
“苏前辈,你包庇雷惊鸿,不是因为他是你徒弟,而是因为你怕丑闻曝光,毁了天璇剑一脉的声誉。”江辰一字一句,“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个被你牺牲的、无足轻重的年轻人,他也会痛,他也会不甘,他也会在无数个深夜里咬牙握拳,发誓要讨回公道?”
地宫内外,鸦雀无声。
宋纤纤看着江辰的背影,眼中冰冷的杀意不知何时化开了几分。
沈墨之握紧了拳头。
连雷震这个粗汉都低下了头。
“今日我运转诛仙剑阵,不是为了杀你。”江辰说,“我只是要一个真相,一个公道。现在真相已经大白,这剑阵,不启动也罢。”
他转身,对五人说:“散阵。”
五人对视一眼,缓缓撤去真气。
五道剑气消散在空气中。
苏落尘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雷惊鸿,确实是我门中叛徒。三年前,我已经将他逐出师门,秘密处决。但为了门派颜面,此事未曾公开。”
他对着江辰,深深鞠了一躬:“老夫,欠你一个公道。”
江辰没有回答。
他走出阵心,走上地面,在所有人注视下,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废园。
身后,传来宋纤纤的声音:“喂,那个废物,你叫什么名字?”
“江辰。”
“江辰……我记住你了。”
三天后,临安分署。
王小石冲上阁楼,发现江辰依然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摆着一碗阳春面。
“辰哥!大事!苏落尘公开致歉了,天璇剑一脉颜面尽失,但五岳盟宣布要严查内奸!还有,那个宋纤纤,她居然主动向镇武司投案,说愿意戴罪立功!还有还有,沈大人临走时说你是个人才,要调你去总府!”
江辰挑了一筷子面,慢悠悠地吃着。
“还有,那个……那个什么品剑大会,今天又有人发英雄帖了,说是要举办第二届,请你去当评委!”
“不去。”江辰说。
“为什么?”
“我得研究那五柄神兵的铸造工艺,写一篇关于诛仙剑阵的原理分析报告,还得整理临安周边武林势力的最新动向……”江辰掰着手指头数,“没空。”
王小石无语地看着他。
这个宅在阁楼里的男人,明明已经站在了整个江湖的聚光灯下,却依然只想待在这个堆满书的破房间里,过他的小日子。
“辰哥,你就不想报仇吗?雷惊鸿已经死了,但幽冥阁还没灭,朝廷还需要你……”
江辰放下筷子,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春风和煦。
“报仇?”他笑了,“我已经报了。”
他拿起一本还没看完的《奇门遁甲》,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继续看了起来。
江湖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恩怨情仇。
江湖也很小,小到容不下一颗安静读书的心。
而他江辰,只想做那个在阁楼上安静读书的宅男。
至于剑神?
那是别人硬塞给他的名号。
他不在乎。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