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过洛阳城外官道,尘土扬天。
镇武司的铁骑从城门鱼贯而出,马蹄声震得道旁榆树瑟瑟落黄。百姓们纷纷避让,只敢在街边檐下伸头看。打头那人三十出头,虎背熊腰,腰悬镇武司玄铁令牌,便是司中副指挥使赵寒。他身后十二骑,个个精悍,袍角猎猎,正是镇武司最精锐的追风十二骑。
“赵大人亲自出马,这是要办什么样的江洋大盗?”路边茶摊的老翁低声嘀咕。
茶摊角落靠着一人,青布袍子洗得发白,腰间悬一只破旧的龟壳玄卦,正慢悠悠地啜着一碗粗茶。此人二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总挂着一层散漫的笑意,看起来像是那种在街边摆摊算命一天赚不了三文钱、懒得争也懒得抢的混日子之人。
他搁下茶碗,晃了晃手中的龟壳,三枚铜钱哗啷落地。
低头一看,笑了。
“离火入坎水,火水未济——上离下坎,火在水上,各不相交。爻辞云,‘小狐汔济,濡其尾,无攸利。’初爻动变,火势虽弱,水势更骄,凶兆。”他自言自语般地念着,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老翁听了个真切。
老翁一怔:“公子,你这是算出什么了?”
“算出赵大人这一趟要碰钉子。”青衣人漫不经心地将铜钱收回袖中,站起身来,在桌上丢了三文茶钱,“凶得很,凶到我这种算命的都不忍心看。”
他说完便走,背影晃晃悠悠,像是喝了半斤黄酒。
——此人便是沈离。
江湖上有人叫他“夺命卦师”,也有人说他是个只会嘴上跑火车的江湖骗子。沈离自己从不在意,别人叫卦师他便应,别人骂骗子他也笑。他在洛水桥头摆了三年卦摊,招牌上写八个字——“算生不算死,卜凶不卜吉”。
这八个字,就是他的规矩。
镇武司追风十二骑冲出洛阳不到半日,便在黑风谷遇袭。消息传回洛阳,满城哗然。
十二骑死了六个,重伤四个,赵寒自己左臂中了一剑,断了两根肋骨,差一点就回不来。出手的是幽冥阁的人,据说领头的是一位穿红衣的女子,剑法极诡,用的招式连镇武司的档案阁中都查不到来历。
此事惊动朝堂。兵部连夜发了急报,圣上手谕传到镇武司——限七日内查清幽冥阁行踪,缉拿红衣女子。
镇武司指挥使沈惊鸿站在司门前,盯着手中那封密报,眉峰紧锁。
幕僚柳青站在她身侧,低声道:“大人,追风十二骑是司中最精锐的追踪高手,幽冥阁能在黑风谷精准设伏,说明他们早就知道追风十二骑的行进路线。司中……”
“有内鬼。”沈惊鸿截口道,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我知道。”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洛水桥上那个算命的,叫沈离的,你查过他底细没有?”
柳青一怔:“大人怀疑他?”
“不。”沈惊鸿摇头,“黑风谷遇袭那天,有人看见他在官道茶摊上提前起了一卦,说赵大人这趟凶多吉少。事后推演,他起卦的时间,比幽冥阁设伏的时间还早三个时辰。”
柳青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又皱眉:“大人,卑职查过了,此人三年前出现在洛阳,自称卦师,背景来历一概不详。有人说他是墨家遗脉的弃徒,也有人说他不过是幽冥阁安插的眼线。这些话都只是传说,没有实证。”
“人能在眼皮底下藏三年,靠的就是没有实证。”沈惊鸿淡声道,“去请他。客客气气地请。”
沈离正在收摊。
洛阳酉时,夕阳把洛水照得一片金黄。桥头人来人往,他那只破旧的卦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算生不算死,卜凶不卜吉”八个字在余晖中格外醒目。
他慢慢将铜钱一枚枚收回龟壳,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物件。那龟壳他从不离身,壳面纹路隐约可见后天八卦的刻痕,是他从那位江湖故人手中接过之后,江湖故人便死于暗算。
他忽然收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
“镇武司的诸位大人,来都来了,别藏了。”
桥柱后、柳树下、茶楼窗棂后方——八道身影同时现身,将他围在桥头。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捕快,叫江小鱼,一张圆脸上稚气未脱,追风十二骑中最年轻的一个,也是黑风谷之战的幸存者。他右臂还缠着绷带,腰间佩刀却已经换了一把新的。
但他看向沈离的目光里,不是盘问的冷厉,而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什么戒备,更像是……战栗。
江小鱼喉结动了动:“先生,沈大人有请。”
沈离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元江江小鱼,丙寅年生,水命。”他说得很慢,像在念一篇早已烂熟于胸的旧文,“你十七岁那年,父亲死在幽冥阁幻剑堂主的手下,追风十二骑救你回洛阳。你对赵寒感恩戴德,但——”
他顿了顿,那一笑便带出三分毒意:“你不知道,下令杀你父亲的人,就是赵寒。”
江小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周围七名捕快也同时停住了脚步。
沈离将那龟壳稳稳揣进怀中,越过愣在原地的江小鱼,径直走向镇武司的方向。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细瘦的裂痕。
沈惊鸿在镇武司后堂会客。
她今年不到三十,执掌镇武司已三年,是朝廷最年轻的司级长官。其人雷厉风行,手腕凌厉,连朝中的老臣都忌她三分。此刻她坐在主位上,双手交叠,神色淡然,面前一杯茶从热放到凉,动都没动一下。
沈离走进来时,不跪拜,不拱手,径直坐到客位上,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还咂了咂嘴。
“沈大人这茶放久了,苦。”他搁下杯子,抬眼看向沈惊鸿。那一眼很少正经,目光懒散,像是隔着什么轻浮的薄雾看人。
但沈惊鸿知道那层薄雾底下是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洛阳洛水桥头,算卦的。”沈离笑了笑,“沈大人,招牌上写得很清楚,算生不算死,卜凶不卜吉。你今日请我来,是算生,还是卜凶?”
沈惊鸿没有回答。她从案上抽出一张素帛,展开放在桌上。素帛上画着一个卦象——兑上艮下,泽山咸。旁边注着三行蝇头小楷。
沈离瞥了一眼,笑意未变,但搁在膝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这是黑风谷遇袭前两个时辰,有人在洛阳城南门城墙上留下的卦画。事后推演,这卦画里藏了幽冥阁伏击的全部信息——时间、地点、人数。”沈惊鸿的声音冷了下来,“画下这卦象的人,才是真正向幽冥阁通风报信的那个人。问题是——他为什么要留这个卦象在城墙上?”
沈离靠在椅背上,修长的腿随意交叠,没有接话。
“我查过了,江湖上用卦象传递机密消息的,只有两路人。”沈惊鸿指尖点在素帛上,“百年前墨家遗脉的‘卦术中宫’秘术,和幽冥阁内部的‘血卦传讯’秘法。前者早已失传,而后者——”
“后者的传人都该死。”沈离忽然开口。
沈惊鸿抬眼,目光尖锐如匕首扫过他的面庞。
沈离迎着她的视线,那层散漫的薄雾从眼底剥落,露出底下某种冷而硬的东西。他笑了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三年前,幽冥阁血洗墨家遗脉最后一个隐藏据点,杀了一百三十七人。一百三十七人里,有一个人是卦术中宫唯一的传人,擅龟甲占卜与卦象传讯之术。幽冥阁杀他,只是为了夺取卦术中宫的秘卷,好让他们的血卦传讯再也无人能破解。”
“而那个人临死前,把龟壳和秘卷托付给了一个徒弟。”
沈惊鸿坐直了身子,呼吸微微一顿。
沈离从怀中取出那只龟壳,放在桌上。龟甲上后天八卦的刻痕在灯火下泛着幽幽的微光,像某种古老的呼吸。
“那个人姓沈,单名一个‘破’字。”沈离一字一句地说,“是我爹。”
堂中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风穿堂,案上烛火摇了摇。沈惊鸿垂下眼,盯着那只龟壳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沈破是谁,但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重量,她能掂量出来。
“所以这三年来你在洛阳摆摊算卦,是在追查幽冥阁的人。”她说,语气不再是上位者的命令,而是某种不带锋芒的陈述。
“追查?”沈离轻轻重复了一遍,将那龟壳收回了怀里,贴肉揣好,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它能感受到他心跳的震动。“我还不够格追查他们。我只是等。”
“等什么?”
“等他们将卦术中宫的秘卷参透的那一天。”沈离站起身,背对着沈惊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那一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破解了血卦传讯的所有弱点。而我爹留下的后手,会在那一天将他们所有人,送进阎王殿。”
沈惊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柳青说过的话——黑风谷遇袭后,赵寒回司疗伤,至今未露过面。而追风十二骑中那些经历过黑风谷之战的人,每次提起那个卦师,眼神里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东西。
那不是对高手的敬畏,而是对……预言的恐惧。
“你算到了黑风谷会出事。”沈惊鸿轻声道,“为什么不提前示警?”
沈离终于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他低头扫了一眼堂中的时间沙漏——亥时二刻。沈离忽然从袖中取出龟壳,随手晃动,铜钱哗啦落于桌面。
三枚铜钱在木案上滚了几滚,停下。
他看着卦象,浑身一震——眼眸中闪过了真切的惊骇与痛色。
“赵寒。”他突然念出这个名字,嗓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低哑而急促,“他今夜亥时三刻,会死在洛阳城南棂星坊——”他闭了一下眼,再睁眼时,方才那种游刃有余的散漫荡然无存,“我阻止不了。”
话音未落——
棂星坊方向,火光冲天。
半个时辰后,沈惊鸿带着镇武司人马赶到棂星坊。
赵寒就死在栖凤阁三楼的厢房里,剑痕从喉头横切到耳根,一招致命。杀人的是她穿红衣,剑法依然诡异难测,来无影去无踪。
沈惊鸿站在尸体前,面沉似水。
而沈离此刻却一个人站在镇武司的天井中,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斗。十一月的夜风冷得刺骨,他的青布袍子被吹得翻卷作响。
他从怀中取出龟壳,又一次凝神起卦,反复推衍。
六爻变化,三易其卦,占问的却是同一件事。
“三年三百六十五卦,每一卦都指向同一个人。”沈离喃喃自语,声音被夜风吹散在檐角瓦脊之间,“幽冥阁那位‘红衣女剑客’,你到底是谁?”
他收拢龟壳,目光落在镇武司高墙之外的夜色深处。洛水在远处流淌,波光粼粼,仿佛有无数眼睛沉在河底,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夜晚。
大雨滂沱。他跪在墨家据点废墟中,满手鲜血,一遍遍把散落的卦片收拢进怀里。师父沈破倒在他怀中,生命力随着雨水一起流失,沙哑的声音烙印在他记忆里:“九枚爻钱,百年秘卷,都给你了。记住——卦术易学,最难的不是算天机,是你那一颗人心。心若乱了,卦就乱了。”
沈离闭上眼睛,雨夜的画面渐渐褪去,远处棂星坊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有人靠近。
沈离没有回头——龟壳已经在袖中轻轻晃动了三下,六爻天成,卦象昭然。
他无声地牵起了嘴角,笑意如刀。
这一次,他是等不了了。
(未完待续,明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