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雁城,残阳如血。
镇武司的暗探将这条消息送回京城时,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落下几点墨渍。
——醉仙居掌柜陆沉,内功仅入门境界,但往来江湖人士皆以礼相待,无人敢在其店内动武。
京城镇武司总舵,统领赵渊将密报反复看了三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入门境界?”他点了点纸上的墨渍,“让落雁城分舵的人再探。此人必有蹊跷。”
与此同时,落雁城南街尽头,醉仙居二楼的雅间里,陆沉正在擦拭一只粗陶酒杯。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握着酒杯的姿态不像一个酒肆掌柜,倒像是一位持剑多年的剑客。但事实上,落雁城所有人都知道,陆沉开这间酒肆不过五年,此前没有任何江湖履历,也没有任何师门背景。
他只是个安分守己的酒肆老板。
酒肆外响起脚步声,一个灰衣老僧推门而入,也不言语,径直在陆沉对面坐下。
“大师又来了。”陆沉放下酒杯,从柜中取出一坛未开封的女儿红。
老僧伸出枯瘦的手,将酒坛推了回去。
“贫僧今日不饮酒。”
“那大师来做什么?”
老僧抬起浑浊的眼睛,盯着陆沉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三年前,贫僧问你,你的内功到了何等境界。你说入门。”
“入门。”陆沉点头。
“两年前贫僧又问你。你说入门。”
“入门。”
“一年前……”
“大师,”陆沉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修行之事,重在悟道,不在苦修。我主修的《武道心经》,其法门讲究心性契合,强练也上不去,弱练也下不来,不必强求。”
老僧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
“陆施主,你可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盯着你这间酒肆?”
陆沉端起酒杯,轻抿一口。
“大师,你说他们为何盯着?”
老僧冷笑:“因为你一个入门境界的酒肆掌柜,每天往来的客人,至少有一个精通级别的江湖高手。”
“那又如何?”
“五年来,你见过不下三百位江湖高手。”老僧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这些人里,有五岳盟的剑客,有幽冥阁的刺客,有墨家的铁匠。他们要么是你的熟客,要么是你的朋友,彼此之间在你店里撞见了,竟然从未拔刀相向。”
陆沉笑了笑。
“大师,我这店小,打坏了赔不起。”
老僧站起身来,双手合十。
“陆施主,贫僧与你相识三年,至今看不出你的深浅。但你瞒得过别人,瞒不过贫僧——你的内功,绝非入门。”
陆沉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来,走向窗边,推开窗户。
落雁城的暮色沉沉,远处的山影如卧兽匍匐在大地上。他眯起眼睛,目光落向城北的方向,那里有一座灰色的楼阁,楼阁檐角悬着一面黑底金字的旗幡,上书三个大字——镇武司。
“大师,”陆沉忽然开口,“你说镇武司的分舵主赵无极,内功到了什么境界?”
老僧愣了愣,道:“精通境界,据说是镇武司北方分舵中最年轻的高手。”
“精通境界。”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转过身来,脸上又挂起那副温和的笑。
“大师,天色不早了,您该回寺了。”
老僧起身,行了一礼,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槛处时,老僧忽然顿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道:“陆施主,贫僧劝你一句——不要和镇武司的人冲突。”
“大师多虑了,”陆沉笑道,“我只是一个卖酒的。”
老僧摇摇头,推门而去。
雅间里只剩陆沉一人。
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像暮光缓缓沉入山脊。
他重新坐回桌前,拿起那杯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一段文字,那是他在破庙里醒来时,如烙印般刻在他脑海中的东西——
《武道心经》:
武之法则,乃是极难领悟的虚之法则之一。海纳百川,以武入道。这种法则没有固定的路数,没有现成的模板。全靠自己对武道的理解去悟。悟了就是悟了,不悟便是天荒地老。-1
这五年来,他把这段话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他悟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次他用心感受周围的天地,都能察觉到一种若隐若现的律动——像心跳,像呼吸,像大地深处的脉搏。他无法用语言描述那种感觉,但他知道,那便是“道”。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让他真正“悟”了的契机。
窗外,最后一缕暮光消失。落雁城陷入黑夜。
陆沉起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灯。
三日之后。
清晨,薄雾未散。
陆沉提着两坛新酿的竹叶青,从醉仙居的后门走出来,打算去城北的酒窖取些存酒。
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早起的摊贩在巷口支起了热气腾腾的馄饨摊。他走过巷口,馄饨摊的老王头冲他吆喝了一声:“陆掌柜,来碗馄饨?”
“回来再吃。”
他拐进一条窄巷,脚步忽然顿住了。
巷子深处,三个黑衣人并肩而立,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剑眉星目,腰间悬着一柄铁鞘长剑,气度不凡。陆沉认得他——镇武司落雁城分舵的副舵主,名叫宋无咎,内功精通境界,以一手“无影十三剑”闻名北方武林。
“陆掌柜。”宋无咎微笑道,语气像是熟人闲谈。
“宋大人。”陆沉点头。
“陆掌柜这一大早的,要去哪儿?”
“取酒。”
“好,”宋无咎让开半步,“在下陪陆掌柜走一趟。”
陆沉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而行,宋无咎的随从远远跟在后面。巷子很长,两侧是高墙,槐树的枝叶遮住了天光,只有斑驳的晨光漏下来,在地面上印出细碎的光点。
“陆掌柜,在下有一事不明。”宋无咎忽然开口。
“宋大人请讲。”
“你的内功,真的是入门境界?”
陆沉脚步不停,语气如常:“宋大人不信?”
“不信。”宋无咎干脆地说,“一个入门境界的人,不可能让五岳盟的沈悦清和幽冥阁的霍青同时在你店里喝酒,还相安无事。”
陆沉笑了笑。
“沈姑娘为人豪爽,霍先生性子沉稳,两个人本来就没有仇怨,为何不能同席饮酒?”
宋无咎停下脚步。
陆沉也停了下来。
两人对视,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馄饨摊上的沸水声。
“陆掌柜,”宋无咎缓缓说道,“镇武司做事向来求个明白。你可以坦白告诉我,你背后是谁。是五岳盟的哪位长老?还是墨家的哪位钜子?”
“我没有背后的人。”陆沉的语气依然平淡。
宋无咎眯起眼睛,右手不动声色地按上了剑柄。
“那陆掌柜是怎么做到让这些人替你说话的?”
陆沉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肩背微微放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起来毫无防备,但宋无咎却忽然觉得自己面前这人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宋大人,欺负一个卖酒的,不嫌丢人吗?”
陆沉抬头。
巷口站着一个穿青衣的女子,腰间悬着一柄软剑,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起,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
沈悦清。五岳盟华山派的弟子,内功精通境界。
宋无咎的表情微微一沉,手从剑柄上松开。
“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每月十五,我来陆掌柜这里打酒。”沈悦清走进巷子,目光掠过宋无咎和他的随从,最后落在陆沉身上,“陆掌柜,今天的酒还卖吗?”
陆沉笑了笑。
“卖。”
“那走吧,”沈悦清大大咧咧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被某些人坏了兴致。”
宋无咎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既然如此,宋某改日再访。”
转身离开时。
他低声对身边随从吩咐了一句:“去查,陆沉五年前突然出现在落雁城之前,所有的履历。”
随从点头,快步离去。
巷子里,沈悦清看着宋无咎的背影走远,转头对陆沉低声说道:“你小心些。镇武司盯上的人,从来不会善罢甘休。”
“谢谢沈姑娘。”陆沉点头。
沈悦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走了,打酒去。”
傍晚。醉仙居后院。
陆沉独自坐在石桌前,面前放着一壶凉茶。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边天。晚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他闭着眼睛,手掌平放在石桌面上。
掌心传来细微的震动——地脉的律动,风的流动,远处街市的人声,甚至隔壁院子里老猫打呼噜的气息,都在他的感知中一一浮现。
这就是他练了五年的东西。
不是外功招式,不是内功心法,而是一种对“武之法则”的感应。《武道心经》上说,以武入道者,不必拘泥于一招一式,不必苦求内力增长,只需明心见性,与天地共鸣,自有大道灌顶。
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但陆沉隐约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那扇门的门槛。
他睁开眼睛,目光望向院墙外。
墙头趴着一个人。
一个灰白胡子的老者,穿着破旧的灰布长衫,手里提着一只酒葫芦,正眯着眼睛看他。
陆沉认得他。这是城东的疯老头,姓何,没人知道全名,整日喝酒睡桥洞,落雁城的百姓都叫他何疯子。
“何老前辈,”陆沉起身行礼,“翻墙过来喝杯茶?”
何疯子笑了一声,从墙头翻身而下,动作干脆利落,全无老态。
“茶不喝,酒有吗?”
陆沉从屋内取了一坛老酒,摆上两只粗碗,给他满上。
何疯子端起碗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说道:“陆掌柜,你的店怕是要出事了。”
“何老前辈听到什么了?”
“城北镇武司的人今晚要来找你。”何疯子又喝了一大口酒,“赵无极亲自来,带了一队人。”
陆沉的表情没有变化。
“我卖我的酒,他查他的人,两不相干。”
何疯子放下酒碗,认真地看着他。
“你这孩子,我在这城里待了二十年,头一回见到你这么沉得住气的年轻人。”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你老实告诉我,你的内功,到底是什么境界?”
“入门。”陆沉说。
何疯子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入门?哈哈哈哈,”他擦了擦眼角,“你在骗别人之前,能不能先骗到自己?”
陆沉没有笑。
“何老前辈,”他的声音很轻,“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是什么境界。”
何疯子收了笑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那你感觉到什么?”
陆沉沉默了片刻,最终说出了一句话。
“我能听到落雁城方圆五里内,所有人的心跳。”
院中一片死寂。
何疯子的手顿住了,酒碗悬在半空中。他缓缓抬起头,用一种几乎不像人类该有的目光看着陆沉。
“你这孩子,”他的声音有些发涩,“你修的不是内功。”
“那是什么?”
“你看不见的,”何疯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修的是‘道’。”
陆沉端起茶碗,没有喝,只是盯着茶叶在水中沉浮。
“我知道。”他说。
何疯子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喝干了碗里的酒,提起葫芦翻身跃上了墙头。月光下,老者的身影竟显得有些缥缈。
“孩子,”他站在墙头,低声说道,“赵无极是幽冥阁的卧底。他来找你,不是为了查你。是为了试你。”
陆沉抬起头。
“他要做什么?”
“杀人。”何疯子说完,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夜。
二更梆子敲过第三声的时候,醉仙居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陆沉正坐在柜台后面盘账。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
赵无极站在门口,身披黑色斗篷,腰间悬着一柄弧度诡异的长刀。身后是六个黑衣刀客,个个眼神冷厉,腰间佩刀。
“陆掌柜,”赵无极走了进来,环顾四周,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不过,有些事情白天确实不方便说。”
赵无极拉开一把椅子,在陆沉对面坐下。
“我听说你今天在巷子里,让宋无咎碰了个钉子。”
“宋大人只是问了几句话。”陆沉语气平淡。
赵无极笑了笑,伸手拿起柜台上的账本,随意翻了几页。
“陆掌柜的字写得不错。苍劲有力,不像一个卖酒的。倒像一个练剑的。”
“小时候跟私塾先生学过。”
赵无极把账本一合,抬起眼睛看他。
“陆掌柜,镇武司做事有个规矩。所有在落雁城开客栈酒楼的人,都要登记师门传承。你的那一栏,一直空着。”
“我没有师门。”
赵无极的笑容更深了。
“没有师门的人,能在五年内结交三百多位江湖高手,甚至让五岳盟的沈悦清替你挡刀,让何疯子对你推心置腹?”
赵无极摇了摇头,语气忽然变得很冷。
“陆掌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告诉我你背后的人是谁。”
陆沉轻轻叹了口气。
“赵舵主,你问了我这么多,我也想问一个问题——你觉得,我背后应该是什么人?”
赵无极的表情微微一僵。
陆沉站起身来。
“你派宋无咎来试探,发现他探不出什么,便决定亲自出手。你带了一队人来,不是来审问的,因为你根本没有打算让我活着走出这间店。”
赵无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你发现了?”
“宋无咎来的时候,是来问话的。所以他带了两个人,没有带兵器。而你,”陆沉的目光落在赵无极腰间的长刀上,“你带了六个人,六柄刀,还有你自己那柄杀过至少八十个人的刀。”
陆沉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你在幽冥阁的代号,是‘夜枭’。十五年前,你是幽冥阁右护法的弟子。十年前,镇武司前统领孙无功查幽冥阁在北方的情报网,查到落雁城就断了线索。因为那一年,孙无功死了,死在你的刀下。”
赵无极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来。
“你怎么知道这些?”
何疯子曾经告诉过我一些事情,有些是我自己推出来的,有些是沈姑娘和霍先生无意间透露的信息碎片。
“你一个入门境界的酒店掌柜,凭什么敢把这些话说出来?”
赵无极的手按上了刀柄。
陆沉忽然笑了。
“赵舵主,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问你一个。”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很锐利,像是一柄藏了五年的剑终于露出了锋芒。
“你觉得,一个入门境界的人,在面对死亡威胁的时候,为什么一点都不紧张?”
赵无极的脸色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从始至终,陆沉的心跳都没有加速过。
一丝一毫都没有。
他是武道中人,内功深厚,耳力远超常人。他能听到方圆十步内任何生物的呼吸和心跳。此刻,他甚至能听到门外街巷里夜猫的脚步声。
但陆沉的心跳,稳如磐石。
稳得不像活人。
不对。不是不像活人,是太像天地万物了。像山,像水,像风,像大地深处那亘古不变的脉搏。
这种感觉……赵无极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那个人是他的师父,幽冥阁右护法,内功巅峰境界的半步入圣高手。
而眼下,这种感觉得比面对他师父时强烈十倍。
赵无极的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却忽然发现自己不敢拔刀。
刀没有拔出来,额头的冷汗已经落了下来。
“你……”
陆沉叹了口气。
他又坐了回去,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赵舵主,你放心。我是一个卖酒的。杀人这种事,我不会做。”
赵无极力持镇定:“那你想怎样?”
“我想你回去告诉镇武司的魏大人,”陆沉的声音不高不低,“落雁城,有人在下一盘棋。棋子是你们镇武司,棋手是你背后的幽冥阁。至于我是谁——”
他抬头看了赵无极一眼。
目光平静,深不见底。
他笑了。
“我就是个卖酒的。”
赵无极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门外。
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六个黑衣刀客面面相觑,悻悻地跟了出去。
陆沉独坐在柜台后,看着那扇被踹破的门板。
夜风从破洞中灌进来,吹灭了离门最近的那盏油灯。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何疯子今晚来的时候,说的是“赵无极要来试你”。何疯子怎么会知道赵无极是幽冥阁的人?这个问题他为什么从来没有细想过?
一阵风吹过,扬起满地灰尘。
陆沉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一些。
何疯子。一个在落雁城住了一辈子的乞丐,怎么可能知道赵无极的真实身份?只有一个解释——何疯子自己就是镇武司的人,而且,他的级别远比赵无极高。
不对。如果是镇武司的人,为什么这些年一直扮作醉汉,暗中观察落雁城的风云变幻?
除非……何疯子另有盘算。
陆沉抬起头,目光越过满目疮痍的庭院,望向墙外漆黑的夜。
脚步声忽然在门外响起来,一个灰衣身影静静出现在门口。
何疯子。
他的眼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醒,眼睛亮得像两颗寒星。
“你想通了多少?”何疯子站在门口,先开口问道。
陆沉没有抬头:“你一直在引导我,从三年前第一次来店里喝酒,到今天告诉我赵无极的来历,你是想让我主动揭开这张网。”
何疯子走进屋内,在陆沉对面坐下,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猜对了一半。”他端起酒杯,晃了晃,“你知道镇武司前统领孙无功是怎么死的吗?”
“赵无极杀的。”
“错。”
何疯子放下酒杯,声音低沉得像从喉骨里碾出来的。
“赵无极只是替罪羊。真正杀孙无功的,是藏在镇武司内部,一个连我都查不到的人。”
何疯子的眼神锐利得像镊子,死死钉住陆沉的双眼。
“三年前,我在破庙第一次见到你。你的气息与天地浑然一体,不动如山。我当时就知道,你是那个能帮我查出真凶的人。”
“为什么要我?”陆沉反问,“魏大人比我合适。他是现任统领,位高权重。”
“因为他就是那个下棋的人。”
酒碗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何疯子将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到窗边。
“陆掌柜,我之所以选中你,是因为魏长空已经在落雁城内布下了天罗地网,镇武司里他一手遮天,那些真正忠心的老部下全都凋零了,我早已无人可用。所以我要把你推出去,让他注意到你,让他派人对你动手。他一动手,就会留下痕迹。而我这些年在暗处收集的,就是这些痕迹。”
陆沉沉默了很久。
“何老前辈,”他终于开口,“你不是镇武司的人。”
何疯子微微眯起眼睛:“那我是谁?”
“你是墨家钜子的师弟,墨家唯一不愿出世而浪迹江湖的隐者,伏龙。十年前你奉命暗中调查孙无功之死,却察觉到魏长空的阴谋远不止于此,所以你一直留在落雁城,蛰伏至今。”
何疯子沉默了很久。月光下,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像一根朽木,里里外外都是年深日久的风霜。
“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刚才。你想一想,一个一辈子混迹于落雁城的乞丐,怎么可能知道赵无极的真实身份?即使你注意到镇武司的异动,也不可能接触到这么核心的机密。”
何疯子叹了口气。
“难怪魏长空会怕你。”
“怕我?我只是一个卖酒的。”
“他怕的不是你这个人。”何疯子回过头来,“他怕的是你的底细。一个入门境界的人,能有数百位江湖朋友,能让五岳盟和幽冥阁的宿敌同席饮酒,能让精通境界的宋无咎不敢拔剑——他不会觉得这是什么人缘好或仗义疏财。”何疯子的声音低沉而笃定,“他只会觉得,有人在背后操纵这一切,而你,是那个傀儡。”
“他要来拿我。他要通过我,引出他想象中的那个下棋人。”陆沉说到这里,忽然苦笑了一下,“他想不到的是,真正的下棋人就是他自己。”
何疯子盯着他看了良久,忽然走到他面前,郑重地拱了拱手。不是晚辈对长辈的礼数,是江湖同道间的礼数。
“陆掌柜,老夫下半生的棋局,就托付给你了。”
陆沉闭上了眼。
他感觉到空气里的“道”在震颤,像一扇紧闭了很久的门,被一只手轻轻地推了一下。门缝里透出来的光,亮得让他不得不缓缓睁开眼。
“何老前辈。”
“你说。”
“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陆沉站起身来,与他平视。
“落雁城这一战之后,不论谁输谁赢——”
“怎样?”
“落雁城的无辜百姓不能死一个人。”
何疯子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苍凉,但他眼中分明亮起了一束光,像是远处雪山上初升的朝阳。
“陆掌柜,老夫为这一局认了你半辈子,没看走眼!我就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陆沉端起茶杯,与他的酒碗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何疯子一饮而尽,大步走出破门,消失在夜色中。
次日清晨。醉仙居的破木门外,一个灰衣男人独自走进了酒肆。
沈悦清背着长剑,神情严肃。她刚接到五岳盟的情报,落雁城的暗探在镇武司周围查到大量可疑动静——不是针对酒肆的,而是落雁城全城的防备换防。魏长空要开始拔钉子,而陆沉就是突破口之一。
“陆掌柜,如果你现在不走,就走不了了。”
陆沉摇了摇头。
“沈姑娘,今天我在,醉仙居不打烊。”
城北镇武司大院里,魏长空将一份密报拍在桌上,对堂下打坐的赵无极道:“今晚入夜后,你带人再去一趟醉仙居。这一次,不用跟他废话。‘夜枭’那把刀,该见血了。”
赵无极握刀的手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耳中却隐约听到了天地共鸣的声音。
日落时分,暮云如血。落雁城的街巷寂静得不同寻常。
陆沉端着半盏残茶,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闭目片刻,感受到方圆五里之内至少有十七道杀气向醉仙居的方向汇聚。夜风中传来刀锋划破空气的尖啸声——赵无极带人来了。十七个精通境界以上的高手围住了醉仙居。
何疯子不知何时翻身落在院中,灰布长衫猎猎作响。“来了?”
“来了。”
陆沉放下茶盏,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一柄木剑。那是一柄朴实无华的木剑,剑身刻着几个蝇头小字,在暮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何疯子凝目细看时,目光陡然凝重:“武道心经!”
陆沉点了点头。这把木剑是他在破庙醒来时,紧握在胸口的唯一遗物。醒来五年,他从未拔出过这柄剑,每日只是用毛笔蘸清水轻拭剑身。每一次擦拭,都能感觉到剑身上那四个字的真意在风中缓缓飘散。
武——的——道——法——则。
他的手握上剑柄,晚风忽然停了。天地间万籁俱寂,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像涟漪一般向四周扩散。
院门外,刚刚落地的赵无极身形猛地一顿。他感到那从院内散发出来的气息,不像是凡间武者的内功,更像是某种古老的力量在天地间徐徐苏醒。
何疯子瞳孔骤然紧缩——“这是法则之力!”
院门外,十七个黑衣刀客同时感觉到身体里的气劲在紊乱。离院门最近的一个刀客甚至站立不稳,踉跄后退了两步,一脸骇然地望着那扇破旧的院门。
赵无极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不可能是入门境界……他根本就不是在练武……他直接修的是武之法则!”
镇武司大堂里,魏长空猛然站起身,手里的酒杯碎成了粉末。
他听到了一阵琴弦断裂般的脆响,那是落雁城天穹中某条镇龙封印被崩断的声音。这声音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是幽冥阁费了十年心血的阵法核心,落雁城之所以能锁住龙脉,全依赖那个核心的封印。而现在,有人将封印崩开了一丝裂缝。
魏长空脸色铁青:“查!是谁在碎阵!”
醉仙居院中,陆沉持剑而立,双目微闭。他的感知沿着崩开的裂缝延伸出去,看到了落雁城地下的真相——数千具森森白骨堆叠在龙脉上,那些都是被幽冥阁献祭的百姓性命,血肉淬炼成邪阵,将龙脉死死锁住。
他握着木剑的指节微微泛白,终于明白了何疯子真正的算计是什么:何疯子选他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帮自己捉凶,而是因为天地间只有武之大道法则之力才能从根源上破开那层献祭血肉铸成的诅咒。那些白骨,那些亡灵,日日夜夜在龙脉上沉浮挣扎,它们在等一个破阵的人。
魏长空不是为了权欲杀掉孙无功,而是孙无功查到了龙脉下的真相,所以魏长空必须死。
“何前辈,”陆沉缓缓开口,“你瞒了我一件事。”
何疯子灰白的胡须微微发抖。
“老夫……”
“落雁城地下那数千条冤魂,”陆沉的声音很低,“是不是也有你的师兄墨家钜子?”
何疯子的眼眶红了。
“我师兄当年查到龙脉被锁,孤身潜入地下,被魏长空暗算牺牲了。我到的时候,只带回来三根肋骨和半根指骨。”老者的嘴唇颤抖着,“这些年来,我日日夜夜听见师兄的声音在落雁城的天穹上回荡,他说‘师弟……碎阵’。”
陆沉将木剑举到眼前,剑身上的字在暮光下泛起金光。“我明白了。”
夜风再起,卷起满地的落叶和灰尘。
醉仙居外,十七个黑衣人同时拔刀的声音汇成一道钢铁的洪流。赵无极大喝一声,刀锋劈向院门。
陆沉睁开眼睛。
这一刹那,方圆五里内的天地法则同时震颤,整座落雁城的大地在轻轻颤抖。
远处镇武司大堂里,魏长空猛然抬头,透过天窗看到夜空中一道金色雷霆从九天之上直落而下,轰然劈向醉仙居的位置。
他知道这雷霆意味着什么——武之法则降临,破妄而出。
落雁城的天空从未如此明亮过,十八柄刀锋与武之法则在同一瞬间交错的画面,在每个见证者心中化作永恒。
夜深了。落雁城的百姓只记得那晚金石之鸣响彻天际,一朵金莲在醉仙居的上空绽放了半盏茶的功夫。
没有人知道那朵金莲意味着什么。
只有醉仙居院中那棵老槐树知道——树下的土壤裂开了缝隙,有金红色的光芒从裂缝中渗出,照亮了何疯子布满皱纹的脸。老者的眼泪落在金光里。
陆沉收回木剑,扭头看向城北镇武司的方向。
他看到了魏长空站在大堂檐角下,死死望向醉仙居的目光。两个人的目光在夜空中短暂交汇,像两柄无形的刀锋无声碰撞。
陆沉收剑,转身,朝灯火昏黄的屋内走去。
魏长空收回目光,一掌拍碎了身前的红木案几。鹰隼般锐利的脸上闪过真正的恐惧。
他方才感受到的那股气息,像一柄无形的刀悬在后颈。
不是气息像刀,而是陆沉直接将武之大道法则凝成了锋刃,瞄准了魏长空的命门。
“传令下去,调幽冥阁三重天以上的高手来落雁城。本座要——”
他话说一半,停住了。
那柄无形的刀锋好像又逼近了几分,像一道冷冷的月光掠过他的咽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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