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江湖传言,二十年前最有可能问鼎剑圣之位的,是青云山苏家的苏明远。

武侠之剑圣:他弃剑十年,只为等邪派上门

彼时苏明远年仅二十五岁,在剑圣大会上连胜七场,最后却以半招之差败给了当时的剑圣柳白。柳白在决赛后当众说出的话,至今还被江湖人反复咀嚼:“苏明远的剑,过于慈悲。剑圣之道,需杀伐果断。”

那之后,苏明远销声匿迹。

武侠之剑圣:他弃剑十年,只为等邪派上门

有人说他隐居青云山,有人说他去了西域,也有人说他已经死了。江湖很快忘记了这个人,毕竟一代新人换旧人,剑圣柳白在十年后也败给了更年轻的挑战者,剑圣之名几经易手,到了如今,落在了一个名叫谢惊鸿的剑客手中。

但很少有人知道,苏明远这二十年,一直在等。

第一章 赌剑

秋风起,枯叶落。

金陵城外,燕子矶旁的野渡口,三间破旧的茅草屋歪歪斜斜地立在江边,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屋前立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明远赌剑。

“这世上还有人敢开赌剑的铺子?”

说话的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身穿靛蓝色长衫,腰间悬着一把普普通通的长剑,剑鞘上的漆都掉了一半,露出下面的木纹。

他身后跟着一个短打扮的少年,手里提着酒葫芦,笑嘻嘻地说:“林大哥,招牌都歪成这样了,肯定是空屋子,咱们去江对面吃鱼吧。”

林墨没有动。

他盯着那块木牌,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赌剑,不是赌博。赌剑是以剑为赌注,一方提出条件,另一方接下,败者弃剑。这是江湖上最古老的规矩,也是最严苛的较量——不是决斗,胜者不杀败者,但败者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自己的剑留下,从此不配再用。

能开赌剑铺子的人,说明从未输过。

“不对劲。”林墨低声道。

他侧耳听了一瞬,眉头微皱。茅草屋里一点声响都没有,没有人声,没有呼吸,甚至没有风声穿过屋缝的回响——

太安静了。

就在此时,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林墨预想中的彪形大汉,而是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双修长有力的手。面容清瘦,眉目之间有一种被岁月洗去锋芒后的平静,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他看了林墨一眼,什么都没说,自顾自走到江边的一个石墩上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根钓竿,甩入江中。

“你是来赌剑的?”中年男人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七八丈的距离传入林墨耳中。

林墨敛去方才的锐气,规规矩矩抱拳:“晚辈林墨,途经此处,闻得明远之名,特来请教。”

“请教什么?”

“剑。”

中年男人头也不回:“我的规矩,赌剑需下注。你的注是什么?”

林墨解下腰间的那把破剑,平放在掌心。

中年男人终于侧头瞥了一眼,嘴角微动,似笑非笑:“这把剑的剑鞘是十五年以上的普通桃木,剑格是生铁铸的,剑身保养得不错,但材质平平,市价不超过十两银子。就凭这个?”

林墨没有收回剑,反而往前递了递:“此剑的剑身,是用天外陨铁加玄冰寒铜混铸而成,历经九十九次锻打,淬火用的是昆仑雪巅的千年寒泉。它的剑鞘之所以是桃木,是因为普通木材会被剑身上散发出的寒气冻裂。这把剑,名叫‘碎霜’。”

这话一出,中年男人放下钓竿,站起身。

他转过身来的那一刻,林墨才真正看清他的模样——脸上有七八道细密的疤痕,像是被什么细碎的东西反复刮过,新肉叠着旧疤,在这张原本清俊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最醒目的是他右眼下方的一道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颧骨,像是被极薄的利刃划开的。

这绝不是江湖仇杀留下的痕迹。

中年男人走向林墨,每一步都很慢,但每一步落下,江边的枯叶都会在原地旋转一圈,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

他走到林墨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碎霜剑?”他的声音忽然变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低语,“赵铁衣的碎霜剑,怎么会在你手里?”

林墨瞳孔骤缩。

这个名字,他万万没想到会从陌生人口中听到。

“你认识我师父?”

中年男人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碎霜剑的剑柄。那一瞬间,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久别重逢的叹息。

“这把剑,是我当年请赵铁衣打的。”中年男人缓缓说,“那时候他还在铁匠铺子当学徒,我用三坛好酒换他帮我打一把剑。没想到他真打出点名堂,这把剑后来辗转流落到江湖中,不知怎的到了你师父手里。”

林墨心中震动。

楚风见他表情复杂,扯了扯他衣袖低声问:“林大哥,这人什么来头?”

林墨盯着面前这个看起来落魄至极的中年男人,一字一句地说:“明远赌剑……明远二字,是苏明远的明远。阁下就是二十年前在剑圣大会上以半招惜败的前辈剑客,苏明远。我师父赵铁衣活着的时候说过,江湖上只有一个人懂碎霜剑,就是苏明远。”

江风忽然大了,吹得茅草屋的屋顶发出簌簌的声响。

“赵铁衣死了?”苏明远的声音变得很轻。

林墨攥紧剑柄,指节泛白:“死在三个月前。幽冥阁阁主申屠冥亲自动的手,三十六刀,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整的骨头。幽冥阁的人说,他不是师父,只是一条挡了路的狗。”

四下寂静。

苏明远的沉默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楚风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抬起左手,两指并拢,对着江面轻轻一挥。

剑气无声无息地破空而出,江面上炸开一道三丈长的裂口,江水向两侧翻涌,露出底下乌黑的河床。裂口持续了足足两个呼吸的时间,江水才轰然合拢。

楚风的酒葫芦掉在了地上,张大了嘴巴。

林墨的瞳孔里倒映着那抹渐渐消散的剑气余波,双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他走遍了江南数州,挑战了十七个成名剑客,就是为了找到一个能教他更高境界剑法的人。而眼前这个人,轻描淡写的一记剑气,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

“你要替我报仇?”苏明远收回手,重新坐回石墩上,拿起钓竿。

林墨摇头:“我不要任何人替我报仇。幽冥阁杀了我的师父,我就要亲手杀了幽冥阁的阁主。”

“志气不小。”苏明远看着江面上的鱼漂,“但你连申屠冥的刀都接不住,拿什么去杀他?”

林墨沉默了一瞬,然后单膝跪下,双手将碎霜剑举过头顶:

“请前辈教我。”

楚风瞪大了眼睛,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江风呼啸,鱼漂在水中轻轻起伏。过了很久,苏明远站起身,从怀中摸出一个油纸包,扔给林墨:“这是我写的剑谱,你拿回去练。”

林墨接住,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的几十页纸,蝇头小楷写满了正反两面,字迹密密麻麻,但笔锋凌厉,每一个字的起笔和收笔都像是剑招的劈刺。他翻开第一页,只见第一行写着:

“剑者,心之刃也。”-

第二页是剑法的境界划分——入门、小成、大成、巅峰——每一层境界都有对应的心法和剑招,层层递进,结构完整得如同一本武功百科全书。

“三个月后,如果你能练到小成,再回来找我。”

苏明远说完这句话,提着钓竿转身回了茅草屋,木门关上的那一刻,林墨听到了低低的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人交代后事:

“‘剑圣’的传人,最后还是要拿起剑。”

第二章 夜访

三个月,转瞬即逝。

林墨每日练剑十二个时辰,楚风负责给他送饭送水。碎霜剑出鞘的那一刻,剑身上的寒芒比三个月前更加凌厉,整把剑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之中,那是寒气浓郁的明证。

这三个月里,苏明远一次都没有出现过。

林墨第一次去敲茅草屋的门,门没锁。推门而入,屋里的情形让他愣住了——这是一间简陋到极致的小屋,一床一桌一椅,桌上放着半盏已经干涸的茶和一本摊开的书。书页泛黄,是手抄的剑法口诀,但很多地方都被涂改过,用新的字迹覆盖了旧的。

屋里没有苏明远。

楚风挠了挠头,目光扫向屋角——那里竖着一把剑。

剑没有鞘,剑身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像是蜘蛛网一样从剑身中央向外扩散,几乎布满了整把剑。但诡异的是,这把剑的剑锋依然锐利,刃口处反射着冷冽的寒光,仿佛那些裂纹不过是附着在表面的装饰品。

“这剑……”楚风凑近看了一眼,忽然吸了一口凉气,“这不是碎了,这是被人用内力震出来的裂纹,但又有人用内力把它们重新粘合在了一起!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林墨没有回答,因为他看到那把剑的剑格上刻着三个小字——苏明远。

这把通体裂纹的剑,居然就是苏明远的佩剑。

难怪那三间茅草屋里一点声响都没有。不是苏明远不在,而是他早就没有剑了。

一柄剑若被震出裂纹,就等于废了。剑走锋芒,裂缝会影响气劲的传导,让剑招威力大打折扣。但苏明远依然留在这里开了赌剑的铺子,他拿什么跟人打?

林墨拿起那把布满裂纹的剑,指尖顺着剑身缓缓滑过。

冰冷的触感传递过来,忽然,他的手指停留在剑身中央的一道裂纹上——那不是裂缝,那是一条深深刻入的痕,像是用剑尖在金属上刻出来的字。林墨眯起眼睛仔细分辨,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出来:

“我——剑——便——是——剑——圣。”

五颗火萤在裂痕间明灭不定,将这几个刻字映得清清楚楚。

楚风倒吸一口凉气:“他把‘剑圣’两个字刻在了自己的剑上?”

林墨目光暗沉,缓缓翻转剑身,看到了另一面的刻痕:“吾有一剑,可开天门。”

这八个字用的是小篆,笔锋沉稳内敛,但每一个笔画的收笔处都带着凌厉的锋芒,像是把剑招的杀意藏进了字迹之中。这种藏锋于拙的手段,与苏明远平日里的温和平静如出一辙。

“林大哥,苏前辈是不是……再也没有消息了?”楚风小心翼翼地问。

林墨将碎霜剑插回腰间,将那把布满裂纹的佩剑小心地捧在手里。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但他的眼神却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他是去找申屠冥了。”

“什么?”楚风惊得跳起来,“就凭一把破剑?那不是去送死吗!”

“这把剑从来没有碎过。”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苏前辈把自己二十年的功力藏在了这些裂缝里。每一道裂纹都是一道被压制的剑气,等到战斗时剑身碎裂,所有剑气同时释放,那一击的力量,远胜他平时的全力出手。”

“这是玉石俱焚的打法。”

楚风张了张嘴,忽然想起这三个月里苏明远一次都没有出现,想起那把布满了刻意为之的裂纹的佩剑,想起茅草屋里摊开的剑谱上密密麻麻的涂改和重写——苏明远早就做好了准备,他把最后的剑道感悟写成剑谱,留给了来找他的人。

林墨此时才幡然悔悟,自己学剑三月,一日千里,原来师父的传承从来不是给他一个人的。苏明远将自己的毕生所学分成了两份,一份是剑谱上的招式心法,另一份,就是那柄裂纹密布的佩剑上的战斗意志。他不是要林墨替自己报仇,他是要林墨亲眼见证——

剑圣之名,从来不是靠避战守住的。

林墨将剑谱塞入怀中,提起碎霜剑,大步流星地走出茅草屋,头也不回。

“楚风,跟上。”

“去哪儿?”

“去幽冥阁。”

第三章 落雁坡

幽冥阁的总坛设在金陵城西的落雁坡。

落日余晖洒在坡顶,将整片山坡染成暗红,像是被血浸泡过的一样。坡顶有一座石砌的高台,平时是幽冥阁弟子演练刀法的演武场,此刻却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人站在高台上。

苏明远。

单薄的身影背对着斜阳,灰色的衣袍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他右手握着那把布满裂纹的长剑,剑身的裂纹已经被斜阳染成暗金色,像是流淌着熔化的铁水。

高台之下,一百多名幽冥阁弟子手持各式兵器围成一个大圈,没有人敢先动。

因为就在半个时辰前,苏明远当着所有人的面走进了幽冥阁的大门,用一记剑气将厚重的铁门劈成了两半,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

“让申屠冥出来。其他人,退。”

幽冥阁的弟子当然不会退。八个分堂堂主同时出手,刀光剑影铺天盖地地压向苏明远,但苏明远的步伐异乎寻常的快,身形在人群中穿梭如鬼魅,每一次挥剑都会有人手中的兵器被震飞。他没有伤任何人的性命,但他的剑已经贴过了幽冥阁所有高手的咽喉。

八个堂主,他全部都喂了招,但全部只差毫厘没有取走性命。

这比杀人更可怕。

阁主申屠冥终于出现了。

他从高台后方的暗殿中走出,缓缓步上石阶。申屠冥生得极高极瘦,像一根削尖的竹竿,穿着一袭墨黑色的长袍,长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却没有沾一点灰尘。他的头发雪白,面容却像是三十多岁,保养得极好,只有一双眼睛暴露了他的真实年龄——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

“苏明远。”申屠冥踏上高台,与苏明远面对面站着,“二十年前的剑圣大会,你一战后失踪,我本以为你已经死了。”

“赵铁衣的事,是你做的?”苏明远开门见山。

申屠冥没有否认,他甚至笑了笑:“赵铁衣一个打铁的,挡了我的人的路,杀了便杀了。”

苏明远握剑的手紧了紧,剑身上的裂纹开始发出微弱的嗡鸣声,每一道裂缝都亮起了暗红色的光,像是岩浆在即将破裂的地壳下涌动。

“你知道我为什么把赵铁衣藏起来二十年?”苏明远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他的剑在颤抖,裂纹中的光芒越来越亮,“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让我这把剑继续保持完整的人。这把剑碎裂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赵铁衣帮我重新锻打修复。他是这世上最好的铸剑师。”

“而你,杀了他。”

夕阳沉下最后一角,天地之间陷入短暂的昏暗。

苏明远的剑终于彻底碎裂。

百道剑气从碎裂的剑身中同时爆发,暗红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落雁坡,像是一轮烈日凭空升起。这些剑气不是散乱的,而是被苏明远二十年的功力牵引着,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铺天盖地地罩向申屠冥。

申屠冥冷笑一声,双手一挥,一柄漆黑的战刀从虚空中显现,刀身上密密麻麻地刻着上百个不知名的咒印。他挥刀劈向光网,刀光与剑气相撞,炸开的冲击波将高台周围的石柱全部震碎,碎石飞溅。

“这就是你的杀招?”申屠冥的声音从爆炸的中心传来,带着嘲讽,“二十年的藏剑,就这?”

话音未落,苏明远的身影已经穿过爆炸的余波,出现在申屠冥面前。他手上的剑已经碎成了粉末,但他并指为剑,一道无形的剑气从指尖喷薄而出,直刺申屠冥的咽喉。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一记直刺——天下最简单的剑招。

但这一剑太快了,快到申屠冥只来得及微微侧头。

剑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他脸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申屠冥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不是因为这一剑受伤——那点皮外伤对他来说连挠痒痒都算不上——而是因为这一剑的速度,已经超出了他对苏明远的认知。二十年前的苏明远绝对出不了这样的剑。

“你的内功……至少巅峰境界?”申屠冥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确定。

苏明远没有回答,第二道剑气已经凝聚成型。

幽冥阁的弟子们在下方看得心惊胆战,高台上刀光剑影疯狂交错,每一次碰撞都像是雷暴炸响。

就在此时,一道白衣身影从林中掠出,碎霜剑出鞘的声音几乎和剑光同时爆发,一道凌厉的剑气贯穿了两名幽冥阁弟子的防线,在包围圈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林墨浑身浴血,从缺口处杀将进来,一声大吼:“苏前辈,我来晚了!”

楚风紧随其后,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把长刀,也杀得浑身杀气腾腾,下手虽然不如林墨那么犀利,但胜在力气大,一刀劈下去能将人连兵器带人一起劈飞。

苏明远看到林墨出现,唇角微微一翘。

那是一个欣慰的笑。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把葫芦扔向林墨,隔着数十丈的距离稳稳落在林墨手中。

“赵铁衣欠我三坛酒,你替他喝了。”

林墨握着酒葫芦,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辛辣直冲天灵盖。

高台上,苏明远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质陡然变了。之前的他像一潭静水,此刻的他却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他的衣衫无风自动,周围的空气中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动,那是内力外放到了极致时才会出现的现象。

他抬头望天,五指张开,虚握成拳,又缓缓松开。

没有剑了。

但他并指指向申屠冥的那一刻,整条手臂上浮现出一道道如血管般的金色纹理,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那是内力在经脉中极速运转时形成的特殊光影,是内功修为达到巅峰境界的标志。

申屠冥瞳孔猛缩,终于露出了真正的忌惮:“你……你走通了那条路?”

“比你早十年。”

苏明远的剑气破空而出,不是一道,而是千百道。每一道剑气都精准地锁定了申屠冥的破绽,仿佛苏明远对这个敌人的每一寸弱点都了如指掌。

“怎么可能……”申屠冥挥刀格挡,但剑气太多太密,他的刀法虽然凌厉霸道,却终究做不到滴水不漏。

一道剑气从他左肋划过。

第二道刺穿了他的右肩。

申屠冥的眼神从冰冷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疯狂。他突然弃刀,双掌合十,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从他的体内爆发,以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黑色的气旋。这个气旋飞速旋转,将周围的一切都卷入其中——碎石、断木、甚至那些碎石和断木都被碾成了粉末。

“幽冥天旋!”下方有老资格的幽冥阁弟子惊呼出声,声音都在颤抖,“阁主被逼得用了幽冥天旋!”

这是幽冥阁的镇阁绝学,以内力引动天地之间的阴气,形成无差别的绞杀领域。施展这一招之后,方圆十丈内的所有人都会受到波及,不分敌我。

苏明远被卷入黑气,身形在气旋中时隐时现。没有了剑,他以指代剑,一记又一记的剑气破开黑气,但黑气太浓太密,剑气刚打散一片,就有新的阴气补充进来。

“苏明远,你以为你是谁?”申屠冥的声音从黑气最深处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意,“二十年不敢出山的缩头乌龟,也配跟我作对?”

黑气中,苏明远的声音平静如常:“我不是谁的对手。我是赵铁衣的朋友,是林墨的前辈,是一个想把剑圣之名传下去的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最后的功力全部凝聚在这一剑上。他身后的天空中,隐约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剑影,那剑影的轮廓与碎霜剑一模一样,但规模却大了百倍,将整座落雁坡笼罩在它的阴影之下。

“这一剑,名叫……”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随时会被黑气吞没,“天问。”

剑影崩塌,万剑齐鸣。

整座落雁坡都在这一剑中颤抖。

第四章 薪火相传

林墨已经杀到了高台之下。

他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苏明远的身影在漫天的光华中间化为一道流星,朝着申屠冥所在的方向坠落。

下一瞬,光华散去,黑气消散,高台之上的一切归于寂静。

苏明远单膝跪在地上,右手已经血肉模糊,整条手臂上的金色纹理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惨白。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而申屠冥,躺在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

墨黑色的长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下面的身体。申屠冥的胸口有一个贯穿的伤口,从左胸到右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利刃切开。但他没有死——他艰难地撑起上半身,胸口和腹部的剑伤已经停止流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幽冥阁的幽冥功法以阴毒狠辣著称,同时也具备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

“幽冥阁不会放过你。”申屠冥的声音嘶哑无力,但依旧透着阴冷。

苏明远没有看他,而是转过脸,看向高台之下浑身浴血的林墨。

两人的目光隔着数十丈的距离交汇在一起。

苏明远轻轻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微翕动,说了一句只有林墨才能从唇形辨认出来的话:

“你走。”

林墨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他拔剑就要冲上去。

“楚风,拦住他!”

楚风死死地摁住林墨的胳膊,声音都在发抖:“林大哥,苏前辈说得对,你现在上去只会白白送死!”

高台上,幽冥阁的弟子们已经开始动了。

苏明远站起身,他的身体摇晃了几下才站稳,然后他迈着蹒跚的步伐,张开双臂,挡在了申屠冥和幽冥阁弟子之间。他的身形单薄而瘦削,但站在那里的姿态却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林大哥,你再不走,苏前辈就白死了!”

林墨咬碎了一口牙齿,鲜血顺着嘴角滴落。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声音沉闷而密集,少说有上百匹马同时疾驰而来。领头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马鞍上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的目光在混乱的战场上一扫而过,最终停留在浑身是血却依然站立的苏明远身上。

“镇武司副使杨铁心,奉朝廷之命前来协助苏先生!幽冥阁人员听着——诛杀朝廷钦犯申屠冥,降者不杀,负隅顽抗者,格杀无论!”

苏明远的嘴角微微上扬。

二十年的局,终于收网了。

原来他早就和镇武司达成了协议——他负责将申屠冥逼到绝境,镇武司负责清扫幽冥阁余孽。这不是一个人的复仇,而是一盘下了二十年的棋。

林墨最后回头看了苏明远一眼。

苏明远对他点了点头。

那一点头里包含了太多——有期许,有欣慰,有一点点遗憾,但更多的是骄傲。

楚风拽着林墨一路狂奔。

林墨一直跑到了落雁坡下的密林中,才终于停下来,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息。月光穿过树冠的缝隙照在他身上,照在他手中那柄碎霜剑上,照在剑身上三个月的苦修和今晚的血战中凝结出的新的剑意上。

他猛然间明白了苏明远那一剑的真意——剑圣之名,从来不是自己封的,而是需要有人传承。

尾声

三天后,金陵城中的茶馆里流传着一个消息。

苏明远的伤势很重,但被镇武司的人救了回来。申屠冥被押送至京城伏法,幽冥阁在镇武司的围剿下元气大伤,各地分坛一夜之间全部被拔除。

而苏明远的剑,只剩下了几个碎成粉末的铁渣。

有人问苏明远:“你没有剑了,还怎么当剑圣?”

苏明远的回答是:“我从二十年前放下剑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是剑圣了。”

至于林墨,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

楚风后来收到了一封信,信上的字迹凌厉如剑,只有短短的几句话:

“碎霜剑的寒气已散,它变得和普通剑没什么两样了。但我知道,剑的寒意不是从剑身发出的,而是从用剑人的心头起。我正在去北疆的路上,听说那里有一个用刀的高手。如果赢了,我就回来。星辰相伴,后会有期。”

信纸的背面,画了一把剑。

剑身上刻着四个字——明远门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