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很冷。
汴梁城外的官道上,一个身着青衫的青年正踉跄前行。他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已多日未曾进食。衣袍上沾满泥土与血迹,发髻散乱,哪还有半分人君之相?
赵顼——大梁朝第七代天子,三天前还端坐于金銮殿上批阅奏章,此刻却成了江湖草莽追杀的对象。
“让开!让开!”
身后马蹄声骤起,尘土飞扬间,十余骑黑衣骑士疾驰而来。为首之人面容阴鸷,腰间悬一柄弯刀,刀鞘上镌刻着血色骷髅——幽冥阁“血屠”厉破军,江湖追杀令上排名第七的狠角色。
赵顼侧身闪避,脚步一滑,整个人滚入路旁沟渠。荆棘划破了他的脸颊,鲜血顺着下颌滴落。
厉破军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沟渠中的狼狈天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赵公子,何必躲藏?你那位好皇叔说了,只要取你项上人头,赏银十万两,外加‘续命丹’三枚。跟咱们走一趟,或许能给你个痛快。”
赵顼撑着枯枝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怒意,随即又归于平静。三天前,镇南王赵桓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叛变,联合幽冥阁高手血洗皇宫。贴身侍卫长周铁山拼死护他逃出密道,此刻生死不明。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却沉稳:“厉破军,你可知杀朕的后果?”
“朕?”厉破军大笑,身后黑衣骑士们也跟着哄笑,“赵公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演戏?谁不知道你是镇南王府跑出来的逃奴?乖乖跟我们回去,免得受皮肉之苦。”
赵顼心往下沉。赵桓这是要把他的身份彻底抹去,让天下人以为皇帝已死,他好名正言顺登基。三日来,他身上的龙袍已被剥去,玉玺被夺,如今连身份都被否认。
就在这时,一阵琴音从远处飘来。
琴声清越,如泉水击石,却又暗藏杀机。厉破军的坐骑突然嘶鸣后退,几名黑衣骑士猝不及防,被甩下马背。
“谁?!”厉破军拔刀戒备。
官道旁的茶棚里,走出一个白衣女子。她怀中抱琴,眉目如画,一双眸子却冷得像腊月寒潭。长发仅用一根木簪绾住,随夜风轻扬。
“幽冥阁的人,也敢在中原撒野?”女子声音清冷,目光落在赵顼身上,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平静。
厉破军认出她腰间的玉牌,瞳孔骤缩:“墨家遗脉,花解语?你不过是个江湖散人,何必管我幽冥阁的闲事?”
“这里是我的茶棚。”花解语淡淡说,“你们的马踩碎了我三只茶碗。”
厉破军脸色一僵。
赵顼抓住这个机会,转身就向山林中跑去。身后传来刀剑交击之声,以及厉破军的怒吼:“追!别让那小子跑了!”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膝盖一软,整个人从山坡翻滚而下,重重撞在一棵松树上。意识模糊间,他看见一个灰袍老者正蹲在溪边钓鱼。
老者转过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却锐利如鹰。他看了看赵顼腰间的玉佩——那是先皇赐予的九龙佩,天下仅此一块,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震惊,旋即收敛。
“年轻人,受伤不轻啊。”老者放下鱼竿,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先服下,止血的。”
赵顼警惕地看着他,没有接。
老者笑了:“老夫若想害你,你方才昏迷时就已死十次了。”
赵顼犹豫片刻,接过药丸吞下。药入腹中,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伤口处果然不再流血。他心中一动:“这是……太乙回春丹?”
老者眼中闪过异色:“你认得此药?”
赵顼没有回答。太乙回春丹是太医院秘制,专供皇室所用,民间根本见不到。这老者究竟是什么人?
“老夫顾长安。”老者收起鱼竿,慢悠悠道,“江湖散人,隐居此地三十年。小兄弟,你惹上幽冥阁的人,恐怕不是普通逃奴那么简单。”
赵顼沉默。
顾长安也不追问,自顾自地说:“前方三十里是落雁峡,那是去江南的必经之路。赵桓在那里设了埋伏,你若走官道,必死无疑。”
“你怎么知道赵桓设伏?”赵顼警觉。
“因为老夫刚从那边过来。”顾长安拍拍衣袍,站起身来,“幽冥阁副阁主萧寒衣亲自坐镇,带了三十六天罡杀手。你一个人闯过去,跟送死没区别。”
赵顼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无慌乱:“前辈可愿帮朕?”
“朕?”顾长安眉头一挑。
赵顼缓缓站起身,尽管衣衫褴褛,却挺直脊背,眉宇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帝王威仪:“朕乃大梁天子赵顼。赵桓叛变,朕要夺回江山。前辈若能助朕脱困,他日必有重谢。”
顾长安凝视他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有点意思。不过老夫向来独来独往,不想掺和朝廷的事。”
“不是朝廷的事。”赵顼直视他,“是江湖的事。赵桓勾结幽冥阁,答应事成后将江南三州划给幽冥阁作为总坛。届时,整个江南武林都将落入魔教掌控。前辈隐居三十年,难道想看着江湖被血洗?”
顾长安笑容收敛,眼中闪过寒芒。
良久,他叹了口气:“罢了,老夫这把老骨头,也该活动活动了。”
夕阳西斜,落雁峡中杀机四伏。
萧寒衣站在崖顶,俯瞰着峡谷唯一的通路。他身着月白长袍,面容俊美却毫无血色,像一尊冰雕。身后三十六名天罡杀手隐没在岩石与灌木间,只等猎物入彀。
“阁主。”一名黑衣探子飞身而至,“厉堂主那边失手了,被墨家花解语缠住,赵顼逃入西山。”
萧寒衣淡淡道:“无妨。他必走落雁峡,守株待兔即可。”
“可是……镇南王那边催得紧,说一定要在明日之前取赵顼首级。”
“让他等着。”萧寒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傀儡,也敢对本座指手画脚?”
探子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夜幕降临,峡谷中伸手不见五指。萧寒衣闭目调息,忽然,他猛地睁眼——风中传来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报!”一名天罡杀手跌跌撞撞跑来,胸前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伤,“峡谷南侧……有人闯入,已杀了我们六人!”
萧寒衣面色一沉,身形如鬼魅般掠向南侧。
月光下,一个灰袍老者正慢悠悠地擦拭长剑,脚边横七竖八倒着六具尸体。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沧桑的脸:“萧寒衣,三十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萧寒衣瞳孔骤缩:“顾长安?!你还没死?”
“阎王爷不收。”顾长安笑道,“听说你要杀皇帝,老夫特来管管闲事。”
萧寒衣脸色铁青。三十年前,顾长安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曾以一己之力击退幽冥阁三任阁主的围攻。这些年他销声匿迹,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顾长安,你以为你还是三十年前的你?”萧寒衣拔出腰间软剑,剑身泛起幽蓝光芒,显然淬有剧毒。
“试试便知。”
话音未落,两人已战作一团。剑光交织,碎石飞溅,周围的天罡杀手根本插不上手。顾长安剑法古朴拙重,每一剑都带着浑厚内力;萧寒衣则诡异多变,软剑如毒蛇吐信,招招指向要害。
三十招后,两人各退三步。
顾长安胸前多了一道伤口,血染灰袍。萧寒衣也好不到哪去,左肩被剑气洞穿,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顾长安,何必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子拼命?”萧寒衣冷声道,“赵桓答应事成之后给幽冥阁江南三州,你若愿意,本座可以做主分你一座。”
顾长安摇头:“老夫不稀罕。”
“那你图什么?”
“图个自在。”顾长安说这话时,目光投向远方,“老夫这辈子杀过恶人,救过好人,唯独没做过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今日若能保住一个明君,也算不枉此生。”
萧寒衣眼神一厉,正要再出手,忽然听到峡谷中传来喊杀声。
他脸色大变:“调虎离山?!”
峡谷中段,赵顼正被十二名天罡杀手围攻。
他武功平平,在内宫时虽学过一些拳脚,但与这些刀头舔血的杀手相比,差得太远。短短片刻,身上已添了七八道伤口。
“小子,受死吧!”一名杀手举刀劈下。
赵顼咬牙,侧身闪避,肩头却被刀锋划开一道血槽。他身形踉跄,眼看就要被第二刀劈中——
“铮!”
一根琴弦破空而至,直接贯穿了那名杀手的手腕。杀手惨叫一声,弯刀脱手飞出。
花解语从天而降,白衣染血,却依然清冷如月。她手中古琴已断了两根弦,显然先前经历过一场恶战。
“你怎么来了?”赵顼惊愕。
“厉破军已经被我打退。”花解语淡淡道,“欠你一个人情,现在还了。”
“朕不记得对你有恩。”
“三年前,你在江南赈灾,救过我一村的族人。”花解语说这话时神情不变,手中琴弦却已化作漫天杀机,将两名扑来的杀手震退。
赵顼一愣,三年前他确实微服私访江南水患,曾下令开仓放粮,救了数万灾民。他没想到,那一次无心之举,竟会在今日救自己一命。
“多谢。”赵顼沉声道,从地上捡起一把弯刀。刀很沉,他的手在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花解语看他一眼:“你受伤太重,别逞强。”
“朕是皇帝。”赵顼握紧刀柄,“皇帝可以战死,不能逃跑。”
花解语沉默片刻,嘴角竟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两人背靠背,与剩余的十名杀手对峙。就在这时,峡谷入口处马蹄声震天,数十名铁甲骑士冲入峡谷,为首之人手持长枪,虎目含威。
“臣救驾来迟,请陛下降罪!”
赵顼看清来人,眼泪差点掉下来——御林军统领、镇南侯秦战,这是京中少数几个没有倒向赵桓的人。
秦战身后,跟着浑身浴血的周铁山。这位贴身侍卫长胸口中了一刀,却依然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到赵顼面前,单膝跪地:“臣……幸不辱命。”
“好!”赵顼眼眶泛红,搀起二人,“好!”
峡谷崖顶,萧寒衣看着下方涌入的御林军,脸色阴沉似水。这次伏击失败了,赵顼不仅没死,还得到了援军。
“阁主,撤吧。”一名心腹低声道。
萧寒衣深深看了一眼峡谷中的青衫身影,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落雁峡之战,镇南王赵桓的截杀计划彻底失败。三日后,赵顼在江南道重整旗鼓,号召天下勤王。各地节度使纷纷响应,半月之内聚兵二十万。
而江湖上,一则消息迅速传开——幽冥阁勾结叛军意图篡位,墨家遗脉联手江湖散人,公开支持皇帝。五岳盟震动,盟主独孤信亲自南下,与赵顼会面。
一个月后,赵顼率大军北返,与赵桓决战于汴梁城下。
战场上,赵顼一身银甲,手持先皇佩剑,立于阵前。他不再是那个狼狈逃窜的青衫青年,眉宇间有的是帝王威仪与杀伐果决。
“赵桓,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弃剑投降,朕饶你一命。”
赵桓冷笑:“胜败未分,休要猖狂!”他身后站着一排幽冥阁高手,为首之人正是萧寒衣。
号角响起,两军交锋。
赵顼身先士卒冲入敌阵,弯刀与剑法虽算不上顶尖,那股不要命的狠劲却让身经百战的御林军将士都为之动容。周铁山护在他身侧,长刀所过之处,敌人纷纷倒下。
乱军之中,萧寒衣忽然出现在赵顼面前。
“皇帝,你的命,本座收了。”软剑化作一道蓝光,直刺赵顼咽喉。
赵顼不退反进,挥剑格挡。软剑缠上长剑,毒液顺着剑身蔓延,赵顼只觉手掌一麻,长剑险些脱手。
“陛下!”周铁山怒吼,挥刀劈向萧寒衣。
萧寒衣侧身避开,一掌拍在周铁山胸口,将他击飞出去。随即反手一剑,直取赵顼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灰影从天而降,震开萧寒衣的长剑。
“又是你!”萧寒衣咬牙切齿。
顾长安嘴角溢血,脸色惨白——显然上次的伤还没好。他咧嘴笑道:“老夫说过,要管这闲事。”
两人再度交手,这一次比落雁峡更加惨烈。百招之后,顾长安一剑刺穿萧寒衣肩胛,自己也被软剑划破腹部,血如泉涌。
萧寒衣踉跄后退,眼神怨毒:“顾长安,你不要命了?”
“命?”顾长安大笑,“老夫活了七十年,早够本了!”说罢,他一掌拍出,将萧寒衣震飞数十丈。
萧寒衣摔在地上,口中鲜血狂喷,却依然挣扎着站起来。他森然道:“今日之仇,幽冥阁必百倍奉还!”转身遁入烟雾之中。
赵桓见大势已去,拨马便逃。赵顼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他的马腿,赵桓滚落在地,被秦战生擒。
汴梁城头,赵顼重登大位。
朝堂之上,他论功行赏:秦战封镇国公,周铁山升殿前都指挥使,花解语赐“护国琴师”封号(被她婉拒,只讨了一道“墨家遗脉可在江南自由传艺”的旨意)。顾长安被封护国法师,赐宅邸万两金,却只留下一句话:“老夫闲散惯了,皇上若真想谢,就给天下百姓减三年赋税吧。”
赵顼准奏。
当晚,花解语在宫中抚琴一曲,琴音缥缈,传遍整个汴梁城。百姓们传说,那琴声里有上达天听的力量,皇帝听完之后,下旨赦免天下轻罪囚徒,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而赵顼批完最后一份奏章,看向殿外星空,喃喃道:“江湖,朕以前不懂。今后,朕要天下再无饥寒,百姓皆可如江湖客一般,活得自在。”
周铁山站在殿外,听到这话,铁汉红了眼眶。
幽冥阁总坛。
萧寒衣跪在一个巨大的血色石碑前,石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幽冥阁历代阁主的魂位。
“请阁主恕罪,属下无能,未能取赵顼性命。”
石碑后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无妨。赵桓不过一颗棋子,丢了便丢了。本座等了三百年,不差这一时。”
萧寒衣恭敬叩首:“那下一步……”
“告诉赵顼,他的好皇叔还没死。”苍老声音冷笑,“让他慢慢玩,本座有的是时间。”
萧寒衣怔住:“阁主的意思是……”
“赵桓只是明面上的棋子。”苍老声音幽幽道,“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幽暗的殿堂中,烛火摇曳,映出血石碑上几行小字——
“武林至尊,唯我幽冥。皇权不灭,江湖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