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雨丝裹着料峭寒意,将通往断龙峡的山路浇成泥泞。
一个身材修长的青年踏着泥水快步而行,腰间悬着一柄青钢长剑,湛蓝色剑穗在风雨中不时飘起。剑穗上的银丝早已褪色,那是他师父生前所系之物,多年来从未更换。
三年前,十六岁的林墨尚是镇武司外驻杭州府的一名巡检小吏,平日里不过管管偷鸡摸狗、缉捕盗贼的琐事。那一夜忽接急报,说幽冥阁在落雁坡有异常动向。他与师父赵铮连夜赶往查看,未料中了埋伏——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罩下来,三十余名幽冥阁杀手自暗处扑出。赵铮将毕生内功蓄于双手,硬生生震碎三张铁网将他推出包围圈,自己却被人一掌震碎心脉。
师父倒下时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让他报仇,而是:“守镇武司之责,护一方百姓,莫让江湖沉沦。”
林墨紧攥剑鞘,雨水顺着指缝滴落。
幽冥阁二十余年来四处搜集失传武学典籍,四处暗杀正道高手,妄图以武力统一江湖。镇武司奉朝廷之命制衡各方,早在三年前便开始搜集幽冥阁罪证。苦等三年,线人终于送来了幽冥阁副阁主赵寒的行踪——此人不仅武功已入化境,更掌握幽冥阁与朝廷内贼勾结的密函。
林墨轻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不远的山道拐角处,一个身形微胖的蓝衫汉子正靠在岩石上撑伞等候,手中提着一壶烈酒,脚边骨碌碌滚着几个空了的酒坛子。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平常,下巴蓄着短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劲装,看上去像个赶早路的行商。
“楚风,你喝了几坛?”林墨走近,闻到浓烈的酒气。
“才喝了两坛,怎配热身子?”楚风似笑非笑地起身拍了拍衣上雨水,语声中带着几分调侃,“林捕头,你走得太慢了。这雨越下越大,断龙峡里面怕是要涨水。”
林墨没有接话,目光越过山道望向远方。
断龙峡地处大禹山腹地,两岸悬崖对峙,仅容一瀑飞挂其间,常年水雾弥漫、湿滑难行。峡谷尽头有一处古寺废墟,清道光年间毁于大火,荒废了数十年,正好作为幽冥阁副阁主赵寒今晚藏身的据点。
“走。”林墨只说了一个字,当先踏入泥泞山道。
楚风收起笑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拧上酒坛口子插回腰间,大步跟上。
林墨是镇武司杭州府成字巷捕头,三年来从没放弃追查赵寒的下落。楚风则是他在杭州府结识的一名江湖散人,来路不明,轻功极好,擅使一柄缅铁快刀,人称“醉楚仙”。这人平素嬉皮笑脸、吊儿郎当,但关键时候从不掉链子。三年前赵铮遇袭时,楚风恰好从外地赶回,是他及时将重伤的林墨从杀手中抢走的。
林墨心中清楚,楚风的根底远不止江湖散人那么简单。
二人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白桦林,断龙峡的轮廓已在视野中隐约显现。
雨越下越大。
天色渐晚,林墨在河谷外寻了一处突出的岩石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风声。峡谷中水声如雷鸣隆隆作响,时急时缓,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呼吸声。他的神情不动,却在心中默默计算着峡谷的水位变化。
楚风从怀里摸出一块烧饼,撕成两半,将一半递给林墨。
林墨接过烧饼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峡谷更深处。就在那条瀑布之下,藏着幽冥阁的据点,也是他三年来一直追寻的终点。师父的血债、百姓的安宁、江湖的存亡,今夜都将在那里做个了断。
“赵寒身边至少有八个亲卫高手,每一个都是幽冥阁精锐中的精锐。”楚风咬了口烧饼,语气罕见地严肃了几分,“据墨家遗脉那边递来的消息,赵寒本人内功已臻大成之境,掌法融合阴阳两仪之道,一掌下去,山石皆碎。你如今外功虽已精通,内功却只到精通后期,真要硬拼——”
“我不是来硬拼的。”林墨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比峡谷中的风声还要平静。
楚风抬眼看了看他。
“夺密函,伤赵寒,即可撤退。”林墨道。
楚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跟你师父当年一模一样。”
林墨眼中只有远处峡谷中隐约传来几声夜枭的凄厉鸣叫。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远处雨幕中掠来,轻功极佳,踏水无声。待身影近了,只见是一位身着青衫的女子,腰悬一柄古朴玉箫,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庞。她掠到林墨身前,略一抱拳,话语利落地开了口。
“林捕头,墨家遗脉已就位,断龙峡内外地形测绘皆已送达。”青衫女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赵寒在古寺废墟中布置了三重暗哨,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我已将换岗间隙记下,入夜之后缺口持续不过半盏茶功夫。”
林墨点点头,看向楚风。
楚风拍了拍腰间酒壶:“我走东侧山壁上去,绕到废墟后方,堵他退路。”
“西侧我来。”林墨说完,转向青衣女子,“苏姑娘在此接应?”
苏晴语气平淡:“墨家长老传话说,若事不可为,不可强求。”
林墨听出了言外之意。墨家遗脉冲处事向来中立,若非此次幽冥阁的野心涉及朝廷机密、威胁天下苍生,他们只怕也不会派人相助。墨家能在断龙峡布局且传话提醒,已是仁至义尽。
“知道了。”林墨将长剑从腰间解下握在手里,望着远处雨幕中若隐若现的峡谷轮廓。
楚风接过酒壶痛饮一口,拧紧盖子别回腰间,提了缅铁快刀,嘿嘿一笑:“那我打头阵咯。”
话音未落,他足尖点地,使出一招“燕子钻云”,身形如一道青烟直掠水上,眨眼已在数丈之外。林墨和苏晴对视一眼,也各自施展轻功,紧随其后。
三个身影如三道流光,消失在雨幕之中。
夜幕笼罩断龙峡。
古寺废墟断壁残垣之间隐约可见几点灯火,像困在地底深处的鬼火静静吐出微弱光芒。外围三名暗哨以三角之势分布,两名在乱石堆后守备,一名在残存半截石佛之上俯瞰四周,围成一个严密的三角形防御网,彼此之间相距不过七八丈,任何一人遇袭,不出三息,另外两人便能赶到驰援。
林墨蛰伏在峡谷西侧一块巨岩之后,浑身上下已经被雨水浸透。
他等的是换岗时刻。
夜色一分一分流逝,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队黑衣人从古寺废墟中步出,替换了原有暗哨。就在新老交替的一瞬间——阵法三角中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原有的三名暗哨微弱的视线死角同时暴露在夜色中。
就是现在。
林墨身形一动,无声无息地从巨岩后掠出,足尖点在一块突出岩石之上,借力腾空而起。他并指如剑气运至指尖,在旧暗哨两名黑衣人刚转身迈步之际,两道凌厉指风无声射出,正中二人脑后哑门穴。
二人闷声倒地。
同一刹那,东侧山壁传来细微的骨骼断裂声响。
楚风已经解决了第三名暗哨。
林墨以手轻按倒地的黑衣人后颈,正欲问话,忽然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掠过——苏晴已经跃上了半截石佛的残垣,玉箫抵在唇边,一缕清幽箫声飘散在风雨之中。
那不是音乐,而是暗号。
楚风在林墨右侧稍远处打出手势:外围已清,可以进入。
林墨深吸一口气,反手抽出了青钢长剑。
剑身出鞘时发出清亮的嗡鸣,在他掌心微微颤动。林墨目中精光一闪,握紧剑柄,低伏身形,贴着乱石残垣从西侧向着古寺废墟的主殿摸去。楚风从东侧迂回,苏晴留在石佛残迹上眺望全场地形,随时向二人传递幽冥阁据点的攻防变化。
废墟主殿残存着部分穹顶和两面半截墙壁,火光从破损的墙体中透出,照亮了殿内一张漆木长桌。
桌前站着一行人。
当首一人身材高大,身着玄色长袍,发髻高绾,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刻,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他没有打伞,雨水落在他身前约莫半尺之处便化为白雾蒸腾而起——这正是内功修炼到了极高境界才能展现出的真气屏障,雨水尚未触及衣衫,已被炽热的真气蒸发。
赵寒。
在他的身后,八名亲卫高手一字排开,清一色的黑衣劲装,腰间悬着各式兵刃,神态肃穆,浑身上下散发着久经杀伐的煞气。
长桌上铺着一张密函——薄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似乎涉及朝廷内部某些重要人物的名单和事务。
林墨的目光落在那张密函之上,整个人的气息变得极为内敛。他来此处的首要目标不是杀人,而是截获这份密函。幽冥阁的内应一日不除,镇武司的行动就一日受制于人。
他无声地向楚风退开的方向打出手势。
楚风立刻向他回了一个手势,意思是:你负责南面,他负责北面,让赵寒无路可逃。
林墨微微点头,将长剑换到左手,屏气凝神,开始数赵寒身边亲卫高手的人数与站位。
殿内传来脚步声——一名亲卫走到长桌前,低声道:“副阁主,外围暗哨已过换岗时间,未传来信号。”
赵寒抬起头,眼中目光锐利如鹰:“去看看。”
“是。”
那名亲卫正要迈步,忽然西侧残墙传来一声轻响——像是踩碎了什么。
所有人同时循声望去,一片漆黑。
殿内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雨打残砖的声音。
林墨缓缓缩回到了墙体之后,微微侧头向楚风望过去。那名亲卫迈出的脚步停在了半空中,目光仍然警惕地扫视四壁,手已经按上了腰间刀柄。
赵寒冷声道:“不必紧张,几只野猫罢了。速去传令换防。”
“是。”
亲卫迈步穿过残破的门槛,一条腿刚踏入黑暗的庭院——
风声骤起。
一道青色刀光从庭院上空劈落,快如流星,几乎贴着那名亲卫的面门劈下。亲卫也算身手不俗,身形急速后退,双臂交叉格挡——一柄缅铁快刀如鬼魅般横斩而至,刀身贴着他的手腕划过,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楚风嘿嘿一声冷笑,刀势不改。
青钢剑锋已从反方向递出。
林墨从西侧墙体之后掠出,长剑凌空横点,封住了那名亲卫退入殿内的所有空间。剑尖所指之处嗤嗤破空,正是镇武司剑法中的“天罗地网式”。
两名亲卫从殿内抢出救援,刀剑齐下,林墨连退三步,长剑画出一圈光华挡住来人。
主殿内响起赵寒的声音:“镇武司的人。”
语气平淡,仿佛客栈会友,不疾不徐。
林墨心头一凛。
赵寒这种人越是平静,就越是危险。
他没有保留,将内力灌注剑身,青钢剑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剑锋化作一道银练刺向赵寒后心,剑势凌厉决绝,孤注一掷。
赵寒甚至没有回头。他的手从袖袍中探出,五指如兰花般轻轻一捻,精准地捏住了剑尖。青钢长剑在他指间剧烈震颤,剑身上的真气寸寸碎裂,发出一连串脆响,宛如玻璃破裂。
林墨赶到剑身上传来的力道雄浑得惊人,一波接一波的真气顺着剑身传递而来,震得他虎口发麻。
赵寒缓缓转身。
他的面容笼罩在雨雾之中,嘴角微微上扬,带着料峭寒意。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但又带着几分审视,仿佛在揣摩这只蚂蚁是从哪里窜出来的。
“三年前赵铮的弟子。”赵寒不紧不慢,目光从林墨脸上扫过,“你那不成器的师父,便是死在我的掌下。今日你也想来送死?”
林墨牙关紧咬。
三年前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股仇恨在这一刻几乎要挣脱理智的束缚。剑身嗡鸣更烈,他忽然将内力灌注剑身,青钢剑在赵寒指间剧烈扭动,锋利剑刃与赵寒指骨生出一串火星。
赵寒脸色微变,手中的力道松了一瞬。
林墨顺势长啸疾退,撤剑复位,脚尖点在残墙之上借力折返,剑锋再次刺向赵寒胸口,招式凌厉迅捷。两名亲卫挥刀拦截,剑路受阻,林墨翻身落地,左腿横扫而出,将其中一名亲卫踢飞丈余,剑锋在空中划出半圆,逼退了另一人。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空声自远处掠来。
一支弩箭穿破雨幕。
不是对准赵寒——而是对准了长桌上的密函。
弩箭尖端的机头卡口精准,稳稳扎入木桌的边缘,将密函钉在了桌面上。弩箭尾羽挂着小巧的铁钩,细丝绷直,将整张桌面拉到侧翻。
赵寒一掌拍向弩箭,掌风所至,木屑纷飞。但密函已被弩箭拉起之力扯离桌面,在半空中翻转着向废墟外飘落。
苏晴收弩转箫,身形如燕掠出,接住了密函。
“到手,撤。”她声音不高不低,传入林墨耳中。
林墨没有丝毫犹豫——
长剑贯注全部功力,毅然劈向赵寒。
林墨知道,这一剑不是为了杀赵寒,而是为了拖延。
剑锋所至,带着他三年苦修的全部功力。
镇武司剑法讲究大开大合,招式朴实无华,每一招都奔着要害而去,删繁就简。此刻林墨长剑递出,隐约带着他师父赵铮当年的风骨——凌厉、刚正、以命搏命。
赵寒冷哼一声,衣袍鼓荡,双掌一分一合,左右两股真气交错如绞杀无形的巨兽,迎着剑锋合拢。
一声金石脆响。
青钢长剑的剑尖刺入赵寒左掌真气最薄弱之处,破开了一个微小的缺口,但在下一瞬就被绞力崩碎——剑身剧烈颤抖,林墨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淌下。
林墨翻身后退两步,脚下的石阶被他踩碎了两块。
楚风从北侧扑至,缅铁快刀兜头盖脸劈向赵寒。刀法快如闪电,一刀快过一刀,用的全是江湖散人那种不要命的打法。赵寒左袖一拂挡住刀锋,右手隔空一掌拍向楚风胸口。
楚风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硬生生扭身以刀背挡了一掌——喀喇一声脆响,刀背上留下一个清晰的掌印,楚风整个人被震飞三丈开外,背部重重撞上残墙。
他没有倒下。
手一抹嘴角的血渍,往嘴里又灌了一口酒。
楚风站起来,刀锋再一次对准了赵寒。
三道身影从殿外涌入,是赵寒的亲卫。
林墨一边后退一边环顾四周。八名亲卫只剩三人守在赵寒身侧,另外五人倒在了庭院中,或死或伤,动弹不得。但废墟外围的暗哨应该还没有全部解决,若是赵寒下令召集所有人,他们三个根本不可能活着离开断龙峡。
密函既已到手,再拖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楚风,走。”林墨厉声道。
楚风点头,振刀逼退一名亲卫,纵身跃出残墙。林墨紧随其后。
然而赵寒并没有让他们轻易离去。
一道身影破开雨幕,玄色长袍在风雨中猎猎作响,双掌连拍,掌风逼得林墨不得不回身接招。三招过后,林墨被他逼得退出了废墟范围,落入了峡谷深处。
赵寒立在废墟边缘,居高临下看着林墨,目中浮出一丝冷笑。
在他身后,三名亲卫已经按住了苏晴的退路,将她与楚风分隔在两侧。
楚风试图冲过去救援苏晴,却被两名亲卫死死拖住,刀光剑影打得满院尘嚣。
苏晴玉箫横在身前,脸色凝重。
赵寒居高临下看着林墨,淡淡开口:“镇武司就这点本事?让一个刚入精通的捕头和两个江湖散人来送死,当真是朝廷的颜面。”
林墨没有回应,双手握剑,一字一顿,剑锋缓缓抬起。
赵寒却忽然转过头,看向庭院中那名青衣女子手中的密函,嘴角微微上扬:“不过,那张密函你们拿了也无用。”
林墨心中一凛。
“那份密函是假的。”
赵寒的声调从从容容,落入林墨耳中却如惊雷炸响。一个沉稳的“什么”尚未出口,就见赵寒长袖一引,袖袍中落出一卷薄绢,手法娴熟利落,随手丢向林墨。
绢帛飘飘悠悠落入林墨怀中,他下意识接住。
入手的不是绢帛,而是另一张一模一样的密函。
“这才是真的。”赵寒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不过我赵寒纵横江湖二十余年,做事从来不指望废物手下。今日你们既然来了,省得我再跑一趟镇武司——正好,连你林捕头的人头一起带回去,给阁主过目。”
林墨攥着两卷密函,进退两难。
赵寒身形微微一沉,双手在身前徐徐拉开。
这是一个起手式——看似寻常,林墨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赵寒的衣袍无风自动,雨水落在他身周化为一团白雾,袖袍之间隐约可见真气流转,如水银泻地,汹涌无匹。
合气掌。
幽冥阁镇阁绝学之一,以深厚内功为根基,融阴阳两仪之理,双掌合拍引天地之气。传闻巅峰状态的合气掌能引动风云,掌力外放,十步之内取人性命,隔空摄物如探囊取物。
赵寒练此掌近二十年,内功大成之后一掌能碎丈外山石,曾在三年前的伏击中一掌震碎赵铮的心脉。以林墨如今的功力与之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赵寒缓缓走近。
每一步踏下,脚下的青石板都碎裂一块。
碎石崩飞,溅起四散的泥水和粉尘。
林墨直觉告诉他该逃,但他的脚却钉在了原地。楚风被缠住,苏晴被牵制,密函无论真假都在他身上——即便现在逃,赵寒也不会让他带着任何一张密函活着离开峡谷。
苏晴想要上前接应,却身形猛地一顿,扭头望向峡谷深处。
她发现了一个更恐怖的现实——
赵寒方才几句话,很可能是故意拖延时间,让他们无法在短时间内逃离断龙峡。他在等援军。
林墨咬了咬牙。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他将青钢长剑横在身前,目光变得干净而决绝。
赵寒动了。
双掌一分,浑厚无匹的真气汹涌而出,在身前凝结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墙。这气墙旋转着向林墨碾压而来,隔空掌力先于身形而至,一掌尚未落下,林墨已经感受到了那股铺天盖地的压力。
林墨咬牙翻剑,剑身斜刺入气墙的缝隙,划出一个弧形弧线,试图卸掉真气的冲击。
剑身在气墙中剧烈颤抖。
楚风一刀劈飞一名亲卫,看到这一幕,面色骤变,爆喝一声:“林墨!”
他刚要纵身去救,身后一道寒光袭来——亲卫的长剑从他左臂外侧划过,割破衣襟,带起一线飞血。楚风闷哼一声,回刀格挡,却已被逼得后退数步,无可抽身。
赵寒第二掌落下。
掌风激荡,直取林墨胸口。
林墨不退反进,剑尖凝聚全身功力刺向赵寒掌心。青钢长剑与元气掌劲在半空碰撞,火花飞溅,产生了一连串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剑尖刺入真气层仅三寸,便被磅礴的力量反震弹回,剑身上裂纹闪现。
林墨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
后背撞上一块山石,口中喷出一口鲜血。青钢长剑剑身上已布满裂纹,发出裂纹的嗡嗡声。
赵寒缓缓收回手掌,气息不乱。
“螳臂当车。”他淡淡评价。
林墨抹去嘴角血渍,撑着长剑艰难站起。
右手虎口全部裂开,鲜血顺着剑柄滴落石板。体内的真气乱成一团,胸口像被千斤重锤击中,每一次呼吸都牵动伤痛。
他用血手重新握紧长剑。
赵寒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耐烦了。他的掌力在周身盘旋,合气掌的真气运转加速,脚步稳健,步步紧逼,口中话语冷漠如霜:“赵铮死前求我饶你一命,说他这弟子将来能守护江湖。可惜,江湖从来不需要所谓的守护。有幽冥阁在,就够了。”
尘埃与雨水一同飞溅。
赵寒第三掌拍出——真气比前两掌更加霸道,带着摧枯拉朽之势,不给林墨任何喘息之机。
林墨闭上眼睛。
只是一瞬。
就在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师父死前的嘱托,楚风喝醉酒念的那些诗句,苏晴箫声中的那股执拗,杭州府街巷里的万家灯火,他巡检时见过的织布娘子、卖馄饨的老汉、追着他喊“林捕头”的几个孩子。
他们与江湖无关,却都在江湖的阴影之下艰难求生。
守镇武司之责,护一方百姓,莫让江湖沉沦——
师父遗言在他心底炸开。
林墨的眼睛猛然睁开,双手持剑,剑尖对准赵寒掌力最薄弱的那一点。
他没有退。
青钢长剑贯穿重重掌风,裂成三截的剑身在真气洪流中碎成无数铁片,如暴雨般飞散。
赵寒的掌印结结实实拍在林墨胸口。
林墨感觉肋骨断了几根、脏腑移位、鲜血从口鼻涌出,整个人像断线风筝一样从废墟围墙上方重重摔了出去。
但赵寒的掌风之中,一枚拇指大小的锋锐剑尖穿破层层真气,刺入了他的左肩。
剑尖入骨三分,钉在他的锁骨与肩胛骨之间。
赵寒厉啸一声,身形猛然后退,左肩鲜血喷溅。
碎剑创口上传来的不是刺伤,而是带着林墨全部残存真气的反击,真气顺着经脉逆行而上,将他的合气掌内劲搅乱了一瞬。
也是这一瞬。
苏晴眼中精光一闪,玉箫猛刺而出,箫声凄厉。箫声不是暗号,而是内家真气化成的音波。真气随着音浪笼罩赵寒周身,箫声向他的耳膜钻去,搅得他心烦意乱,已乱的真气更加难以收束。
赵寒左手按住肩胛骨上的碎剑尖,咬着牙拔出,血柱飙射而出。他老脸发绿,转头怒视苏晴,单掌抬掌,一道真气隔空拍落。
苏晴翻身躲避,掌风擦着她的右臂扫过,衣衫碎裂,细皮嫩肉上留下深可见骨的血痕。
“走。”沙哑的声音从废墟下方传来。
林墨在地面上艰难地抬起头。口中不断溢出鲜血,但他从怀中摸出了那张真的密函,用尽全力抛向楚风。
楚风一把接住。
林墨眼神坚定如铁,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出来:“楚风,走!把密函交给镇武司!”
楚风目眦欲裂。
赵寒已重新稳住真气,伤了七八员大将,又被一个区区精通的捕头刺穿了肩骨,再纠缠下去,他的损失只会更大。
楚风一跺脚,牙关一咬,抱着苏晴转身就走。
轻功全力施展开来,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了重重大山之中。
赵寒立在废墟上空,脸色阴晴不定。
他没有追。
他肩上的剑伤虽不致命,却伤及经脉,若不及时处理,合气掌的真气运转会受到严重影响。
三个时辰之后,他接到回报——林墨消失在断龙峡中,尸体不在废墟下,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赵寒知道,那个年轻人还活着。
半个月后,镇武司朝廷奏本落入皇帝龙案。
密函中列出的名单与数十年来的朝中叛乱牵连,幽冥阁与朝廷多名高官暗中勾结,意图在朝廷内部培植势力,伺机架空皇权。
皇帝震怒。
一个月之内,朝中二十余名高官被撤职查办,三名尚书级重臣伏诛,抄家灭族者不计其数。朝廷震动,江湖悚然。
幽冥阁在朝中的根基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
幸存的幽冥阁高手被迫龟缩总舵,江湖正道由此士气大振,正道联盟开始围剿各地幽冥阁据点。
半年后,江湖传闻,林墨大难不死。
有人说他在西域荒漠中练成了绝世剑法,剑招如天外飞仙,来去如风不知,无人敢撄其锋。
也有人说他早应墨家老友之邀归隐终南山,终日与苏晴吹箫品茶,过上了不问世事的神仙日子。
还有人说他始终是镇武司隐藏在暗处的一枚棋子,在江湖夜色中默默守望着黎民苍生。
不论真相如何,江湖至今流传着一个名字,一个身负重伤却以碎剑刺穿幽冥阁副阁主肩膀的少年捕头——
林墨。
断龙峡一战,成为了江湖武侠的巅峰之战。
没有人知道,当天晚上林墨抛剑碎刃的真正原因。
不是招式有多精妙,不是内功有多深厚——
是他在生死关头握住了师父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不退。
不是为了杀赵寒,不是为了报私仇,是为了守住师父临终前的嘱托。
守镇武司之责,护一方百姓,莫让江湖沉沦。
正是因为那一剑,他的名姓注入了江湖的魂魄,至今仍在传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