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月色如霜,洒落太行山巅。

一座早已废弃的旧庙内,烛火摇曳,映出一位白发老尼和一名黑衣少女的身影。

老尼手中握着一卷泛黄残卷,眼中满是悲悯:“三十年前,京城曾有一场惊天血战,正邪两道无不卷入其中。那场血战的真相,就藏在这残卷之中。”

少女柳灵雨接过残卷,手掌微颤。

残卷上,只有一句话——

“龙虎斗,京华倾。生死劫,太极生。”

老尼凝视窗外苍茫夜色,声音陡然沧桑起来:

“事情,要从梁羽生先生那部划时代的武侠巨著《龙虎斗京华》说起。”

四月的北京城,正是风沙漫天的时节。

镇武司大堂内,烛火通明,将一众铁甲武者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大堂正中,一位三十出头的玄衣男子端坐太师椅上,长剑横放膝上。此人正是京城第一剑侠——沈玄。他双目微阖,神色淡漠,如同庙里不动声色的金刚。

“沈大人。”堂下跪着一个浑身浴血的老头,颤声道,“武当派……武当派昨夜满门尽灭,一百三十七口,无一存活。”

沈玄霍然睁眼,双眸之中仿佛有一道雷光在隐隐炸开。

“凶手是谁?”

那老头浑身哆嗦,举起一只残破的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血红的“幽”字。

幽冥阁。

江湖五大邪派之首,传说阁中高手如云,行事诡谲狠辣,杀手遍布天下。朝廷曾数次派人围剿,却始终找不到其总坛所在。

沈玄手掌搭上剑柄。

他是太祖亲封的三品镇武使,主管京城武林。武当派一向安分守己,与江湖纷争毫无关联,幽冥阁为何要将武当满门屠杀?

“沈大人。”一名衙役匆匆来报,手捧一封书信,呈到沈玄面前,“门外来了一个和尚,说是华山来的,有急事求见。”

书信封皮上写着四个大字——

沈玄亲启。

字体苍劲有力,笔锋之间透着凌厉的杀意。沈玄认得这种笔力——这是五岳盟盟主、华山派掌门岳天雄的手笔。

他拆开信笺,寥寥数行——

“幽冥阁密谋屠戮武林同道,武当乃第一个。镇武使若有意联手,今夜子时,京城香山脚下,岳某恭候。”

沈玄揉碎信笺,站起身,抚了抚长剑,沉声道:“备马,香山。”

香山脚下,万籁俱寂。

半山腰的一间破庙里,十来个武者分列两道,火光照得每个人脸上都透出一股凝重的杀气。

岳天雄已在此等候。

他五十来岁,身形高大,白面无须,一身月白长袍,正是五岳盟盟主的派头。

沈玄领着两名随从跨进破庙,目光扫过众人——少林派首座、峨眉派掌门、青城派长老……五岳联盟的核心人物几乎都到了。

看来事情,远比想象中严重。

“沈大人。”岳天雄拱手道,“武当的惨案,想必你已经知晓。”

沈玄点了点头:“岳盟主信中说幽冥阁在密谋屠戮武林同道,可有什么证据?”

岳天雄从袖中取出一枚形状奇特的令牌。

令牌通体漆黑,正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龙,反面镌着一只猛虎。

“龙虎令——幽冥阁至高信物。”岳天雄沉声道,“此令出现,意味着幽冥阁将展开大规模屠杀。上一次龙虎令出世,还是三十年前。”

三十年前,京城曾爆发一场惊天血战,正邪两道死伤无数。

而那场血战的源头,正是梁羽生先生《龙虎斗京华》中记载的——冥帝之争。

十五年前。

沈玄站在师父的灵堂前,一袭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灵位上写着——

家师沈百川之灵位。

师父享年四十七岁。

那年沈玄才十六岁,是师父晚年收的最后一名弟子。

师父是怎么死的?

没有人说得清。

江湖上只知道,太极剑宗沈百川、一代剑豪,忽然暴毙于京城之中。

有人说他是在练功时走火入魔,也有人说他是被仇家暗算。

十六岁的沈玄,一夜间失去了依靠。

他独自守灵到天明,最后在灵前立下誓言——

“师父,你走得不明不白,徒儿一定替你查清真相。”

此后十五年,沈玄从街头打架的小混混,一步步走到镇武司三品大员的位置。

他打入过幽冥阁几个隐秘据点,也冒险潜入过五岳盟各处机密要地;先后抓捕江湖恶徒一百三十七人,力挑五岳盟盟主岳天雄麾下左护法赵无极;更在三年血战中一路高歌猛进,用手中一柄太极剑扫尽诸多强敌,将镇武司的声名推上了前所未有的高峰,也终于手握京城的武林命脉。

他查了十五年,却始终查不到师父真正的死因。

岳天雄见他神色阴晴不定,沉声道:“沈大人,幽冥阁的龙虎令既然已经出世,我们必须先下手为强。我已探明,幽冥阁的总坛就在燕山深处,镇武司若肯助我五岳盟一臂之力,剿灭这一干魔头,指日可待。”

沈玄凝视令牌半晌,忽然问了一句:“岳盟主可知,三十年前龙虎令出世时,京城究竟发生了什么?”

岳天雄脸色一变:“那已经是上一代的事了,与眼前的战局无关。”

“是吗?”沈玄淡淡道,“可我怎么听说,三十年前那场血战,正是冥帝之死亡的真正原因?而我师父沈百川,正是在那一年秘密进京的。”

庙中气氛骤然凝固。

岳天雄微微一怔,随即沉声打断:“沈大人想多了——令师的死,是幽冥阁遗毒所为,与三十年前的事又有什么干系?”

沈玄盯着岳天雄的脸,一字一句道:“我一直在想,我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

“沈大人的意思是。”岳天雄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你想查一查那件事?”

沈玄没有开口。

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位镇武使大人,早已打定主意。

破庙内的烛火骤然熄灭,刀光如霹雳一般炸开。

沈玄在黑暗中拔剑,太极剑法猛然展开,行云流水般迎上了迎面劈来的鬼头大刀。

刀剑相击,火花四溅。

沈玄双目在黑暗中锐利如鹰,看清了来人——尖嘴猴腮,身材瘦削,一身黑袍,正是七年前自己追捕了一整年的恶徒、幽冥阁三堂鬼煞堂主、“影子罗刹”冷三元。

此人身法诡异至极,虚影一闪,瞬间从沈玄剑锋下游走,手中短刀直刺沈玄心口。

沈玄头也不回,左手猛地拍出——掌风裹着内力,将短刀震开,右手长剑倒转,一式“太极拳剑”中的“仙人指路”,直刺冷三元眉心。

冷三元身形急转,堪堪避开了这一剑,却被剑风刮得面部发麻。

他狞笑着冷笑道:“沈玄,你恐怕还没有资格插手这件事——”

“有没有资格,不是你说了算。”沈玄长剑继续挺进,剑气纵横,逼得冷三元步步后退。

冷三元从腰间抽出第二柄短刀,双刀交错,化作一道诡异的光影,朝沈玄当头罩下。

沈玄眼神骤然一凛——这正是幽冥阁失传多年的“夜影双绝刀法”——极快的速度和诡谲的弧度,让人防不胜防。

他手中太极剑陡然放慢,剑尖微微画圆,一剑化两剑,两剑化作四剑,眨眼间六十四道剑芒,将冷三元的双刀笼罩其中。

正是太极剑法的最强杀招—— “六十四手太极剑”

冷三元双眼圆睁,不可思议地看着沈玄的剑法:“你……你怎么会……”

“六十四手太极剑,乃是我师父沈百川穷毕生之力创出的绝学,威震天下一十七年,江湖无人能敌。”沈玄语气平静,剑光却愈发凌厉,“你既然刺杀过我师父,想必体会过这套剑法的威力。”

冷三元嘴角渗出一缕鲜血,神色却极其镇定,用鬼魅般的声音一字一句说道:“沈玄……你知道你师父当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沈玄剑尖一颤。

“他说——”冷三元脸上的笑诡异至极,一字一句道,“‘龙虎相争、京华易主’——这八个字,是你师父临死前发出的最后绝响,也是当今江湖浩劫的根源!”

沈玄身形停住,手中的剑锋停在冷三元咽喉前三寸之处。

“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真正的仇人,今夜就在五岳山东麓的藏剑山庄,等着你去报仇。”冷三元笑得凄厉极了,用尽最后力气向前一扑——

剑锋贯穿喉咙。

冷三元身体倒下,口中却依然发出呜咽似的低语:“他在……藏剑山庄……等你……”

沈玄看着死在眼前的冷三元,耳边翻来覆去地回响着那八个字——

“龙虎相争、京华易主。”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回头对岳天雄发问,却看见岳天雄神色大变——这位五岳盟主的面庞,竟泛着一股惨白,嘴唇微微发抖。

刹那间,周围十几道刀芒再次亮起,每一道都直刺沈玄的各大要害。

破庙中,五岳盟的高手、镇武司的高手,齐齐向沈玄出手。

这一夜,香山脚下血流成河。

沈玄在十几名顶尖高手的围攻下,身受多处重伤,浑身鲜血,却仍然屹立不倒。

他用长剑拄着地面,大口大口喘着气,看着周围倒下的尸体。

十余人,没有一具是沈玄杀的。

他只是点到为止,将这些攻击他的人击晕或击伤在地。

岳天雄站在远处,面色阴沉如水。他的左臂被沈玄的掌力震裂,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岳天雄,你到底在搞什么?”沈玄沉声道。

“你以为,只有你想知道沈百川是怎么死的吗?”岳天雄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我告诉你——你师父,当年是死于五岳盟和幽冥阁的联合刺杀。因为他的六十四手太极剑法,太过惊世骇俗,江湖上没有任何一个是他的对手!朝廷忌惮他,江湖也忌惮他——前后近百年的武林格局,被他一人彻底改写!他不死,江湖太平不了,天下太平不了!”

沈玄浑身一震。

他猛地想起,师父临终前那三天的离奇哭泣,以及那三天里反常的平静。

师父早就知道自己要死。

“那为什么要杀我?”沈玄抬起头,眼中全是杀意。

“因为你师父死后,将六十四手太极剑法的剑谱藏在了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岳天雄冷笑,“而你那一身剑法精进到如今这种地步……若不能掌控于五岳盟手中,便只能除掉——”

话未说完,沈玄的长剑已经刺出。

雷电般迅捷。

岳天雄骇然后退,却仍晚了半步,被剑锋刺穿左肩,血如泉涌,身体向后陡然倒栽。

他怒吼一声,右掌猛然拍出,掌力排山倒海般轰向沈玄胸口。

沈玄硬接一掌,血洒当场。

岳天雄冷冷说道:“你在拼死一战?”

“拼死一战的人是你,岳天雄。”沈玄嘴角渗着血,声音却平静得出奇,“你既然承认是杀我师父的凶手,那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岳天雄脸上青筋直跳:“那就看谁先死吧——”

话音未落,破庙上方猛然炸开一个口子,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轰然落在沈玄身前。

来人是一位四十来岁的白衣女子,面容清丽,气质凌然,手中一柄长剑寒光毕露。

沈玄一眼便认出——那是华山派的绝学“太乙剑法”。

女子伸剑指着岳天雄,冷冷道:“岳天雄,你指使幽冥阁屠灭武当满门,罪该万死;你与幽冥阁合谋刺杀太极剑宗沈百川,罪该万死;你勾结幽冥阁,企图屠戮武林同道、祸乱天下,更是罪该万死。”

岳天雄面色铁青:“柳灵雨,你——”

“三十年前,梁羽生先生《龙虎斗京华》中的武林大劫,已经让江湖白骨累累,血流成河。”柳灵雨打断了岳天雄的话,声音铿锵,“难不成到了你们这一代,还要重演一次吗?”

沈玄猛然抬头,盯着柳灵雨:“你……你手里拿的,那是梁羽生亲笔所写的原稿残卷?”

柳灵雨没有说话,只是将剑尖微微前抬,指向岳天雄的眉心。

“岳天雄,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一条全尸。”柳灵雨淡淡道,“你若还想负隅顽抗,今夜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岳天雄大笑起来,那笑声扭曲而狰狞,在夜色中回荡无比刺耳:“就凭你?区区华山派弃徒?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

他用没受伤的右臂猛地在怀中一掏,掏出一块血红色的令牌——

龙虎令,通体血红。

岳天雄赫然就是幽冥阁的现任掌门、新任冥帝。

“三十年前,你们的师父沈百川,就是死于这块龙虎令之下。”岳天雄冷笑道,“而今夜,这块龙虎令,也将是你们的终结。”

柳灵雨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她长剑微转,摆出一个古朴的起手式。

沈玄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个起手式,正是《龙虎斗京华》中记载的太极飞龙剑法的起手式。

他猛地看向柳灵雨的眼睛:“《龙虎斗京华》的最后一章,记载了四式太极飞龙剑法的绝杀,我曾在师父的笔记里读到过!你会那一招?”

可惜柳灵雨的回应却十分简单而强烈——

她已猛地挥剑,白色剑光划破黑暗,如一道闪电直劈岳天雄面门。

岳天雄挥动龙虎令,将白色剑光拨开,手中却骤然多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鬼头刀。

他双眼血红,魔性大发,刀光疯狂地劈向沈玄和柳灵雨二人。

这是一场生死之战。

刀剑相击,霹雳连声。

沈玄和柳灵雨默契地互相配合,太极剑法六十四手和太乙剑法的剑招一左一右,互相呼应,将岳天雄逼得不断后退。

岳天雄的武功确实高强。

他每一刀劈出,刀锋上都带着一股阴寒的内力,将周围空气凝结成霜。沈玄的太极剑法虽精妙,但伤势太重,已渐渐力不从心。

“沈玄!”柳灵雨猛地大喝,“那四式太极飞龙剑法,你可曾参悟?”

沈玄心神猛然一颤。

那四式,他确实在师父的笔记里读到过笔记上写道——“天人合一,心剑无痕。存乎一念,应无所住。”

这与岳天雄诡异灵活的鬼头刀法截然不同——鬼头刀法靠的是快、准、狠、毒,恨不得招招夺命;但太极飞龙剑法的最高境界,却是“无”字当头——无意之中出意外,无心之中胜有心。

沈玄猛然闭上双眼,卸下所有杀念与恐惧。

冥冥中,师父沈百川的身影蓦然浮现在眼前——师父张开双臂,缓缓画了一个圆弧:

“玄儿,出剑吧。”

沈玄忽然睁开眼,长剑陡然扬起,在空中画出一道巨大的圆弧——

出剑无声无息,刺中岳天雄手中的龙虎令。

龙虎令碎成两半。

沈玄的剑,却没有停留——

第二剑刺出,第二道圆弧划过岳天雄的上半身——

第三剑——

岳天雄的鬼头刀脱手飞出——

第四剑——

岳天雄浑身一震,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好……好剑法……”

岳天雄缓缓低下了头。

他的胸口,鲜血四溅,太极飞龙剑法的最终一击——一剑贯穿了那血色龙虎令的缺口,彻底夺走了他与幽冥阁悍将毕生勾结的狠辣性命,也阻断了五岳盟与幽冥阁联手的险恶图谋。

他喃喃着,身体慢慢倾斜,轰然倒地。

尾声

破晓。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

沈玄和柳灵雨并肩站在破庙外,身上满是血迹和伤痕。

柳灵雨将手中那卷残卷递给了沈玄:“拿去。”

沈玄接过残卷,问道:“这是梁羽生亲笔所书的《龙虎斗京华》原稿?”他低头翻了几页,字里行间赫然写到——“龙虎相争,京华一代江湖之劫。”亲笔补白写着:“正邪相争,只为家国大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太极之道,不在于技,而在于心。心正则剑正,心邪则剑魔。”

梁羽生先生当年写《龙虎斗京华》这部武侠处女作时,真正的用意,原来全在这“心正”与“心邪”之间--6

沈玄凝视良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残卷重新卷好,收入怀中。

柳灵雨问道:“接下来,你准备怎么做?”

沈玄望着天际那抹金白的晨光,声音平静却坚定:

“幽冥阁已破,岳天雄已死,但五岳盟中尚有邪徒未除。我要彻底铲除五岳盟和幽冥阁勾结的余毒,还江湖一个朗朗乾坤。”

柳灵雨抬起头,看着沈玄。

月光下,沈玄的脸庞坚毅而沉静,一双眼眸仿佛装着整座江湖。

她忽然微微笑了。

沈玄也微微一笑,向柳灵雨郑重抱拳道:

“柳姑娘大义相助,与那邪派首恶一刀两断,足见胸怀坦荡。沈某感激不尽!”

柳灵雨愣了下,旋即会心一笑,明白了沈玄的用意。

她回了一礼,随即扶剑一挥,将那柄长剑撤了。

沈玄翻身上马,道了声“后会有期”,纵马远驰。

柳灵雨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身影融进茫茫晨光之中,也忍俊不禁地喃喃道:

“这家伙……”

她摇了摇头,回头看一眼破庙中岳天雄那具冰冷的尸体,沉声道:

“来人,将五岳盟盟主、幽冥阁主岳天雄的尸身,带回京城禀报朝廷——京城的江湖大劫,已经平息了。”

说罢,她抬脚径直走进黎明前的幽暗之中,那抹白衣影影绰绰,渐渐消失在京城的街巷里,再也寻不到踪迹。


晨曦初露,方才还满是风声与杀气的京城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京城里的百姓并不知道,这个惊心动魄的长夜,将两个本该注定对决的人牢牢绑在了一起,也将无数谜题留给了下一部亟待诉说的江湖传奇。

下一部的故事,已在无声中酝酿。

(全篇终。系列篇二,《白发神尼》,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