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武侠网手机版精选|师父尸骨未寒,幽冥阁竟逼我交出九龙鼎
风是冷的。
雨水顺着荒山的枯草往下淌,把泥地冲成一条条深沟。沟壑间隐约可见坍塌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座破败的山门,门楣上“镇岳武馆”四字早已被苔藓吞了大半。
苏陌跪在泥水里,膝盖已经麻木。
他的面前是三具尸体。师父赵铁山仰面朝天,胸口凹下去一块,像被巨锤砸过。那是幽冥阁独门掌法“幽冥碎骨手”留下的痕迹。大师兄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握着断剑,咽喉上一道一指宽的割痕。三师弟蜷缩在墙角,脖子上套着绳索,小小的身体早已僵硬。
一夜之间,满门尽灭。
“苏陌,命还在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阴沉。苏陌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只见一个黑袍老者负手立于残墙之上,身后跟着十余名黑衣剑士,长剑在雨中泛着寒光。
“阴无咎。”苏陌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黑袍老者正是幽冥阁三长老阴无咎。他微微颔首,阴鸷的目光扫过院中尸首,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赵铁山临死之前,把九龙鼎托付给了你。老夫只问你一句——鼎,在哪儿?”
九龙鼎。
上古至宝,传闻鼎内藏有失传多年的大成境界武学心法——九霄破虚诀。谁得了九龙鼎,谁就掌握了通往武学巅峰的钥匙。幽冥阁觊觎此物多年,终于在今夜痛下杀手。
苏陌慢慢站了起来。
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怒火在胸腔里烧灼,烧得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了师父前日将他叫到密室时的话——“陌儿,若有一天为师遭遇不测,你就带着九龙鼎去找你娘。”
你娘。
苏陌自小没有见过娘亲。师父只说她是清风寨的人,清风寨在西南三百里外的青云山上,属于墨家遗脉的分支。墨家以机关术著称天下,素来中立,不问江湖恩怨。可这一次,恩怨偏偏找上门来。
“不知道。”苏陌说。
阴无咎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可惜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话音落地的瞬间,十余名黑衣剑士齐刷刷拔剑。剑光在雨幕中连成一片,直刺苏陌周身要害。
苏陌没有动。
三日前,师父刚刚将毕生所创的“镇岳十三剑”传授于他。这套剑法以守为攻,讲究不动如山,后发先至。苏陌的内力不过入门境界,但在剑法上的天赋就连师父也赞叹不已。
剑锋将至,苏陌动。
他没有拔剑,而是俯身一矮,避过当先两剑,右手在泥地上一抹——抓起一把烂泥甩出。烂泥糊住了两名黑衣剑士的眼睛,剑势顿时纷乱。苏陌借此空档闪电般拔剑,剑锋划破雨幕,贴着第三柄剑的剑身斜削而上。
“叮!”
火星四溅。那黑衣剑士的长剑被震得荡了开去,苏陌的剑锋顺势刺入他的肩窝,鲜血溅出。
入门级的内力,却使出了精通级的变招——这就是赵铁山独创的“借力打力”之术,以巧破千斤。
阴无咎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但仅仅是一丝。
他的身形突然动了,快得几乎看不见。苏陌只觉一股大力从身后袭来,来不及转身,只来得及将长剑朝身后一递——“噗”的一声,剑尖刺入血肉的声音闷响,但那股大力依然撞上了他的后背。
苏陌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断裂的石碑上。石碑上刻着师父当年亲笔题写的十六个字:“剑乃君子,侠为仁心。不求名动,但守苍生。”鲜血从嘴角溢出,濡湿了碑上的刻字。
他的剑穿透了阴无咎的肩胛,却没能阻止对方出手。
“入门境的修为,硬生生刺中了老夫的肩胛。”阴无咎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剑伤,语气中竟然有几分欣赏,“赵铁山那老匹夫倒确实教出了个好徒弟。”
苏陌挣扎着想站起来,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阴无咎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九龙鼎。”他的声音很轻,“老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不见鼎,你就下去陪你的师父师兄。”
说完,黑袍一展,带着十余名黑衣剑士消失在雨幕中。
苏陌瘫倒在石碑前,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他的右手紧紧握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三天。
三天后,他要么带着九龙鼎去见阴无咎,要么死。
可他根本不知道九龙鼎在哪里。
师父只说过一句话——“去找你娘。”
苏陌在镇岳山上待了一天一夜。
他把师父、大师兄和三师弟的遗体一一安葬在后山,用碎石垒了三座简陋的坟茔。没有墓碑,没有牌位,只有三堆石头和风中的黄土。
雨停了。山风带着腐败的枯叶味和泥土的腥气,从山谷里灌上来。
苏陌站在三座坟前,深深叩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不孝,没能守住镇岳武馆。”他的声音沙哑,“但弟子一定把九龙鼎带到安全的地方,绝不让它落入幽冥阁之手。”
起身,下山。
西南方向三百里,青云山,清风寨。那是他从未谋面的娘亲所在之地,也是墨家遗脉的分支所在。
镇岳武馆在北,清风寨在西,两地之间隔着重重山岭。苏陌走了整整一天,翻过两座山,才在天黑之前赶到一个叫松风镇的地方。
松风镇不大,只有一条街,街上有一家客栈,挂着一面褪色的酒旗,上写四个大字——“醉卧江湖”。
苏陌走进客栈的时候,大堂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
靠窗坐着一个灰衣汉子,三十来岁,面容粗犷,剑眉入鬓,腰悬一柄阔刃长剑,正自斟自饮。角落里缩着一个驼背老者,裹着破棉袄,面前只放了一碗清茶。柜台后面站着店小二,百无聊赖地擦着碗筷。
苏陌在角落坐下,要了一壶酒,一碗牛肉。
酒刚端上来,客栈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五匹快马停在门外,五个身着劲装的汉子翻身下马,为首一人四十出头,紫棠色脸膛,腰间别着一对判官笔,气势森严。
五人鱼贯而入。
小二急忙迎上去:“五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紫脸汉子没有理会小二,目光在堂中一扫,最终落在靠窗那个灰衣汉子的身上。他大步走过去,双手抱拳,声音低沉却充满压迫感:“楚风楚大侠,十年不见,别来无恙。”
堂中本有几桌客人,听得“楚风”二字,纷纷侧目。
楚风。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不算大,但在七年前,却是镇武司通缉榜上排在前十的人物。他是镇岳武馆的旧人,赵铁山的师弟,苏陌的师叔。七年前他因包庇朝廷要犯得罪了镇武司,被逼得远走天涯,从此销声匿迹。赵铁山曾数次向镇武司求情,都被驳回。
苏陌心头一震,抬眸看向楚风。
灰衣汉子——楚风缓缓放下酒杯,抬起头来,目光对上紫脸汉子的视线,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魏明远。”楚风的声音很淡,“你倒还记得我。”
魏明远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冷意:“怎么能忘?当年你从我手里救走了王镇远,害得我被镇武司贬到荒北关了十年。这笔账,我魏明远记了整整十年。”
王镇远。此人当年勾结幽冥阁密谋篡夺军权,楚风受故人之托将其救出并藏匿,因此与镇武司结下深怨。后来王镇远投靠了南疆魔教,从此杳无音信。
苏陌深吸一口气。
他记得师父的确提过这位师弟——楚风,武学天赋不在赵铁山之下,外功已达大成境界,只是性子太重情义,为了朋友不惜得罪朝廷。
魏明远缓缓从腰间抽出那对判官笔,笔尖在烛火下闪着幽蓝色的光。那是淬过毒的暗器——断魂针,藏在判官笔的机关中,一按机簧便射出三十余根淬毒的细针,防不胜防。
“今日在这松风镇遇上,也是天意。”魏明远慢条斯理地说,“我要你把王镇远的下落告诉我。”
楚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始终不闪不避。
“如果我说不知道呢?”
魏明远笑了,笑容阴冷。
“那我只好先打到你开口,再把你绑回镇武司领赏。”他说着,手中判官笔一旋,笔尖对准楚风面门,“你楚风的大名,在镇武司赏银可是三千两。”
堂中的其他客人纷纷起身往外走。谁也不想被这江湖恩怨波及。就连蜷缩在角落的驼背老者,也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拐杖朝门外挪去。
苏陌没有动。
他的目光在楚风与魏明远之间来回扫视,手已经悄悄握住了剑柄。
“楚师叔,”苏陌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镇岳武馆昨夜被灭门,师父赵铁山遇害了。”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
楚风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过了三息,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苏陌身上,那目光里有惊愕,有不敢置信,最后变成深沉的杀意。
“你说什么?”
“师父被幽冥阁三长老阴无咎所杀。”苏陌一字一句,“阴无咎逼我交出九龙鼎,限我三日。若我不交,便杀我灭口。”
堂中的气氛骤然紧绷。
魏明远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镇武司与幽冥阁虽非同路,却也谈不上交好。他是朝廷的人,幽冥阁是江湖势力,双方各为其主。
楚风猛地站起,椅子向后翻倒,发出一声闷响。他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盯着苏陌的脸:“赵师兄……他死了?”
“三日前,幽冥阁大举夜袭。”
楚风沉默了。
那沉默中蕴含的杀意,让整个客栈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魏明远却冷笑一声:“楚风,别演戏了。不管是你师兄死没死,今日的事,你我总得有个了断。”
楚风的目光从他身上扫过,犹如实质。
“魏明远,我师兄死了。”楚风的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现在是私人恩怨,你要替他报仇?”
魏明远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判官笔。
“不用。”楚风摇了摇头,目光转向苏陌,“这小子是我镇岳武馆的人?”苏陌点了点头,楚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转向魏明远,“今日我没空跟你玩。要打,改日奉陪;要抓,你先过了我这关。”
魏明远盯着楚风看了许久,最后缓缓收起判官笔。
“十年不见,你还是这副倔脾气。”他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楚风,王镇远的事,我不会放弃。下次见面,就是你的死期。”
五人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楚风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快步走到苏陌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伤了?”苏陌摇了摇头,楚风又道,“阴无咎内功大成,你能从他手下逃生,倒也是福大命大。”
“他故意放了我。”苏陌如实相告,“他要九龙鼎。”
楚风深吸一口气,目光扫了一眼已经空荡荡的客栈大堂,压低声音道:“九龙鼎的事,不能在这里说。跟我来。”
二人转入后院,进入一间偏僻的客房。楚风关上门窗,点上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映在他粗犷的面庞上,显得格外沧桑。
“赵师兄传你的镇岳十三剑,练到第几式了?”
苏陌微微一愣,师父从未向他提过这位师叔,但此刻也顾不得多想:“第七式学会了,第八式只练了一半。”
楚风点了点头:“七年只练到第七式,你的底子倒是不弱。”他的目光忽然一凝,“赵师兄除了九龙鼎,还跟你说过什么?”
苏陌喉咙发紧:“师父说,若他出事,让我去找我娘。”
“你娘?”
“风月娘,清风寨的人。”苏陌从未见过娘亲的面容,只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在青云山清风寨,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楚风的眼神骤然变了。那种变化不是惊讶,而是——了然。
“风月娘……”他喃喃自语,似乎在回忆什么,良久才道,“原来是你娘。”
苏陌的心猛地一跳:“师叔认识她?”
楚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夜风吹进来。窗外是无尽的黑暗,远处的山影如巨兽蹲伏。
“你小子知道镇岳武馆在十年前是什么地位吗?”楚风的声音传来,低沉而平静。
苏陌摇头。他只知道师父在江湖上名声不小,五岳盟中有他一席之地,但具体有多大的分量,他从未问过。
“赵铁山,五岳盟南方分舵的舵主,镇岳十三剑的创始人。当年江湖上论剑法,赵铁山排前五。五岳盟盟主沈鹤亭曾说,普天之下,能在剑道上入他眼的人不多,你师父是第一个。”楚风转过身来,目光灼灼,“而清风寨,是墨家遗脉中精通机关术的一支。风月娘,就是清风寨寨主风岳亭的独生女。”
这个消息让苏陌有些恍惚。
他自小在镇岳武馆长大师父从不提娘亲的身世,他也从未多问。现在想来,师父当年一定经过深思熟虑,才决定让他去找娘亲。
“可是——”苏陌刚想说什么,楚风忽然举手打断。
“有人。”
话音刚落,屋顶上传来一声轻响,像是瓦片被踩碎的细微声音。紧接着,房门被踹开,五六个黑衣人鱼贯而入,手持弯刀,刀刃上泛着幽蓝色的光。
淬毒。
为首的黑衣人身形高大,声音嘶哑:“苏陌,楚风。阴长老有令,拿下活的,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楚风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阔刃长剑。
剑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闪而过,快得几乎看不见影子。那五六人还没反应过来,手臂上的衣袍已经被剑锋割开数道口子,鲜血顺着刀锋滴落。
黑衣首领面露惊骇,来不及出手,楚风一剑横斩,阔刃长剑将他的弯刀从中间削断。只听“当”的一声,刀头在空中旋转两圈,扎入墙壁半寸许。
黑衣首领心中大骇,急忙后退:“撤!这人内功远超咱们,回去禀报阴长老!”
六七人来的快去的也快,转瞬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楚风将长剑插回鞘中,抬头望向屋顶上瓦片被踩碎的位置,淡声道:“这些人是幽冥阁的外围弟子,阴无咎派来盯梢的,但内功不过入门的水平,不碍事。”他顿了顿,“你此去清风寨,来日方长,他们不会放过你。”
苏陌点了点头。
楚风从怀中摸出一块古铜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楚”字,交到他手中:“这是我当年在江湖上混时用的东西。若遇到麻烦,拿着这个去任何一家‘来福客栈’,报我的名字,掌柜会帮你。清风寨在水路,从这松风镇出去,沿着青溪河走,十里水路就到青云山渡口。风寨主有恩于我,你带着这块令牌,他不会为难你。”
苏陌接过令牌,没有多问为什么楚风不跟他一起去。江湖规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
“谢师叔。”
楚风摆摆手:“走吧,别耽搁。阴无咎只给了你三天时间,你现在只剩两天了。”
苏陌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楚风,声音微微颤抖:“师叔,师父的仇……”
楚风沉默了片刻,道:“你放心,赵师兄的事,我不会置之不理。”
苏陌没有再说什么,大步跨出房门,消失在夜色中。
楚风站在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才长叹一声,喃喃道:“赵师兄,你这个徒弟,倒是不错。”
青溪河的河水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
苏陌沿着河岸走,脚下是被露水打湿的草叶。两岸的芦苇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叫,凄厉刺耳。
他没有船。
阴无咎只给了三天时间,从镇岳山到清风寨,徒步要走两天多,路上还要防备幽冥阁追杀,时间根本不够。看来只能在松风镇弄条船走水路,水路快,半天就能到青云山渡口。
黑市船。
松风镇外三里处,有一处偏僻的渡口,据说常有船家在南岸拉客,便宜但不讲究,连杀人都没人管。
苏陌攥紧了楚风给的令牌,心头一片决绝。
无论如何,他必须活下去。为了师父,为了大师兄,为了三师弟,也为了他自己。
河面上忽然传来轻微的桨声。
苏陌循声望去,一艘乌篷船从芦苇丛中滑出,船头站着一个白发老翁,裹着破棉袄,撑着竹篙,看起来垂垂老矣。
苏陌一愣——这老人在客栈里见过,就是那个蜷缩在角落喝茶的驼背老者。
“小兄弟,上哪去?”老翁开口,声音沙哑,一口发黄的牙齿露出来,笑容看起来毫无恶意。
“青云山。”苏陌简单应道。
“巧了,我也往那边去。”老翁笑得咧嘴,“五文钱,搭不搭?”
苏陌打量了他一番。这老翁看起来比师父还老了二三十岁,手背上的皮肤干皱得像老树皮。但那双眼睛——浑浊之中,偶尔闪过一丝精光,像深潭底下的暗流。这不可能是一个普通船夫该有的眼神。
苏陌将手搭上剑柄,跳上了船。
船在涟漪中前移,老翁撑着竹篙,慢悠悠地朝下游行去。两岸的夜色越来越深,芦苇渐渐变成杂木,杂木渐渐变成高耸的崖壁。
“老人家,你这是往青云山走的水路?”苏陌问。
老翁咧嘴一笑:“你认得出路?”
“青溪河,下游十里到青云山渡口。”苏陌淡淡道。
老翁撑篙的手一顿,笑声更大:“倒是个机灵的年轻人。不过,你知道青云山渡口是什么地方吗?”
苏陌一怔。
“那是个贼窝。”老翁收起竹篙,用枯瘦的手摸了摸下巴,“你一个小后生,大半夜跑那一趟,不怕丢了性命?”
苏陌沉默了一瞬,目光沉沉地看向两岸的崖壁:“我有不得不去的原因。”
老翁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撑篙继续向前。
船行了约莫盏茶工夫,忽然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老翁撑不动了,而是因为前方河面上横着一条铁索,漆黑的铁索从崖壁上垂下,拦住了整个河面。
铁索上悬着一盏孤灯,灯下站着一个身穿皂衣的独眼汉子。独眼汉子腰悬佩刀,面无表情地看着苏陌:“渡口已封,凡过往船只,需出示墨家令。”
墨家令。
那是清风寨所属墨家遗脉的身份凭证,没有墨家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青云山渡口。
苏陌没有墨家令。但他有楚风给的古铜令牌。
他掏出令牌,在灯下一晃。
独眼汉子的神色骤然一变,声音里多了几分敬意:“楚风楚大侠的令牌。您是他什么人?”
“故人之子。”苏陌简短地说。
独眼汉子沉吟片刻,挥了挥手。铁索从水中提起,船得以通过。
老翁撑篙而行,望着苏陌腰间那块令牌,慢吞吞地说:“这令牌有些年头了。楚风这人我听过,当年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不过——后来被镇武司通缉,躲了整整七年,怪可怜的。”
苏陌没有接话。
船又行了一阵,前方终于出现一座山崖,崖壁上凿有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座城寨,高墙厚门,隐约可见火光。
青云山到了。
老翁将船泊在渡口,苏陌正要跳下船,老翁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小兄弟,你的伤不轻,走路当心。”
苏陌一怔——他来前身上确实有伤,是阴无咎那一掌造成的,但没有跟任何人提过。
“老人家怎么看出来的?”苏陌警惕地盯着他。
“老夫的眼睛比你毒。”老翁咧嘴笑了笑,那一瞬间,浑浊的眼睛里骤然射出两道精光,像暗夜中乍现的刀锋。
苏陌心头一震。
这绝不是普通的船夫。这人在客栈喝茶的时候,故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等所有人离开客栈时才出来,为的就是不让人注意到他。
他是谁?他在松风镇出现在同一家客栈,是巧合,还是刻意?
苏陌想问,但老翁已经调转船头,撑着竹篙朝来时方向划去,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苏陌盯着黑暗中那艘乌篷船远去的影子,心头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这人在暗中观察自己。
从松风镇到青溪河,从客栈到渡口,他一直都在。
苏陌深吸一口气,转身登上石阶,朝清风寨的方向走去。
清风寨的寨门是熟铁铸造的,门上千疮百孔,布满了暗器发孔的痕迹。寨墙上站着数名子弟,各自手按墨家特制的七星连弩,随时准备出手,目光冷厉。
苏陌在寨门前停下,举起楚风的令牌。
“晚辈苏陌,受楚风楚大侠之命前来求见风寨主。镇岳武馆昨夜遭幽冥阁灭门,阴无咎逼九龙鼎下落。师父临终前嘱我来清风寨寻我娘亲风月娘,求风寨主收留。”
寨门缓缓打开。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走了出来,鹤发童颜,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悬着两把铁扇,正是清风寨寨主风岳亭。他看了看苏陌手中的令牌,目光微微一动。
“楚风的令牌……”风岳亭低声道,沉吟了片刻,“楚风那小子早年欠我一条命,他的令牌我可以认。但我问你,你说风月娘是你娘亲——”
苏陌心头一紧。
风岳亭没有让他下跪,声音不大,却让苏陌的心沉到了谷底:“风月娘确实是我女儿,但在十七年前就已经离开清风寨,谁也找不到她的下落。你我之间还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凭证,我不能收留你。”
苏陌愣住了。
“那九龙鼎……”苏陌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寨门在眼前轰然关闭。
夜风灌进山谷,吹得苏陌衣袂猎猎作响。
他没有动。
就这么站在寨门外,望着那扇冰冷的铁门,任由夜风吹动他的衣袍。
忽然,寨墙上亮起更多的火把,数十个弟子涌了出来,弩箭上弦,寒光闪闪。一个身穿墨色劲装的青年男子从寨中走出,腰悬双钩,手持一把奇形铁伞,大步流星地穿过寨门,来到苏陌面前。
来人抱拳:“在下墨云辰,墨家隐剑流分支弟子,清风寨护卫统领。风寨主说,你要进寨也可以,但必须证明你值得信任。久闻镇岳十三剑大名,可否赐教?”
赐教?
苏陌心头一震。这是要他动手。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拔剑。剑锋出鞘的刹那,雨后的崖壁上倒映出一抹寒光。
墨云辰嘴角微翘,率先出手。
他施展的是墨家隐剑流剑法——隐剑术,招式诡异多变,剑锋忽左忽右,让人捉摸不定。手中铁伞展开之后可防可攻,伞面覆钢片,伞尖藏暗器。
两剑相交的刹那,苏陌只觉得一股阴柔的内力从剑身传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上钻。他想抽剑,却被那股内力缠住,剑锋嗡嗡作响。
精通级的外功,配合着诡谲的内力走向,让苏陌的镇岳十三剑处处受制。
苏陌咬牙催动体内残存的真气,强行运转镇岳十三剑的第七式——“山岳崩”。
这一式的精髓在于蓄势,将全部内力集中于一瞬间释放,如山岳崩塌,势不可挡。
剑锋斩出,一股凌厉的剑气劈开雨幕,直奔墨云辰面门。
墨云辰面色一变,急忙撑开铁伞护身。
“当”的一声巨响,铁伞被震得嗡嗡作响,伞面上留下一道寸许深的剑痕。墨云辰虎口发麻,连连后退三步,差点没握住铁伞。
寨墙上传来一阵惊呼。
墨云辰稳住身形,目光中多了几分凝重,忽然收起武器,拱手道:“阁下剑法凌厉,在下佩服。风寨主说,如果你能挡我五招,就让你进寨,现在你不用打了,风寨主愿你一见。”
寨门重新打开。
苏陌随墨云辰穿过机关密布的甬道,来到一座石室。石室不宽敞,四壁摆满了精密的机关器械,齿轮、弹簧、连弩、飞爪,各种墨家机关术的产物堆积如山。
风岳亭背对着他,端坐在一方石案前。
“坐。”风岳亭没有转身,声音平淡,“楚风的令牌我已经确认过了,是真的。但我问你一件事,镇岳武馆被灭门的事,你亲眼所见?”
苏陌点头:“是,我亲眼看见师父被幽冥阁碎骨掌所杀,大师兄被割喉,三师弟被勒死,满门上下无一活口。”
风岳亭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师父是个好人,当年为了护住镇岳武馆,得罪了不少人。”风岳亭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深邃,“九龙鼎的事,我听说过。相传里面藏着大成境界的武学心法‘九霄破虚诀’,谁得到谁就能突破武学瓶颈,直达巅峰之境。幽冥阁想要这东西很多年了。”
苏陌咬了咬牙:“寨主能不能帮我——”
风岳亭抬手打断他:“帮你之前,我要你先回答一个问题。”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森冷,“你真的不知道九龙鼎在哪儿?”
苏陌摇头:“不知道。师父只让我来找我娘。”
风岳亭沉默了很久,石室中只有墙上火把燃烧的细微声音。
忽然,他开口了。
“当年风月娘离开清风寨的时候,留了一样东西在这里。”风岳亭从石案下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静静躺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片,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她说,若有一日有一个年轻人拿着楚风的令牌来清风寨找她,便将这东西交给他。她说那年轻人是她的孩子,她预感到总有一天会有人来寻她。”
苏陌的心跳骤然加快。
预感到会有人来寻她?
风月娘离开清风寨的时候是十七年前,而他今年刚从师父口中得知娘亲在清风寨。也就是说,风岳亭说的这些,要么是谎话,要么——风月娘早在十几年前就预感到了什么。
“这块铁片——”苏陌盯着锦盒中那块锈迹斑斑的东西,“是什么?”
风岳亭合上锦盒,递到苏陌面前:“她只留了东西,没留话。你自己去问吧。”
苏陌接过锦盒。
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手中的锦盒轻得像没什么重量,又重得像压了一座山。这里面是他娘留下的东西,也是他唯一能追上娘亲脚步的线索。
“风寨主,”苏陌抬起头,“您说她离开了清风寨,她去哪里了?”
风岳亭的目光投向石室外的夜空,声音低沉得几不可闻:“南疆。她去了南疆,那个幽冥阁势力盘踞的地方。她说了句‘有人在等我去救’,然后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苏陌将锦盒收入怀中,转身朝门外走去。
墨云辰在门口拦住他:“你去哪?”
“南疆。”
墨云辰看着他,忽然从腰间摘下那把奇形铁伞,递到苏陌手中:“这是墨家改良过的千机伞,伞面能挡暗器,伞骨藏一根机簧,一按就能射出三十六根断魂针。带上它,至少能保命。”
苏陌接过铁伞,心头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他抱拳深深一揖:“多谢。”
夜风呼啸。
苏陌踏出清风寨的大门,朝南疆的方向大步走去。
寨墙上,风岳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悲悯。
“这孩子,真的运气太差了。”
青溪河上。
乌篷船在河心打着旋,老翁将竹篙插进水里,撑着船慢慢漂向下游。
他忽然抬起头,望向远处青云山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光芒。
“九龙鼎。”老翁喃喃道,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中的叹息,“这小子能活着走到那里吗?”
他摇了摇头,撑篙继续向前,乌篷船消失在夜雾之中。
船影远去。
只有水面上荡开的层层涟漪,证明它曾经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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