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夜落雁坡

雨下了三天三夜,落雁坡的泥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有没有好看的武侠小说?五年前师门被灭,废柴师兄竟是幽冥阁主

林墨蹲在破败的山神庙檐下,把最后一块干粮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油纸包好揣进怀中。他身上的青衫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处打着几处补丁,腰间那柄铁剑的剑鞘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

五年来,他就是这样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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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走过三十六座城,打听过一百四十七个人,得到的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不知道”、“没听过”、“你找错人了”。

青城派满门百余口人,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尸体都没留下一具。江湖上没人愿意提起这桩旧事,也没人说得清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林墨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

不是因为他武功高强,恰恰相反,那时候他入门才两年,连内功入门都没摸到门槛,是师门上下公认的废柴。那晚他因为被罚在后山砍柴,躲过了一劫。等他赶回山门时,整座青城派已经成了一片死地——房屋俱焚,石碑断裂,唯独师兄弟们平日练功的那块平地上,用鲜血写了一个巨大的“冥”字。

幽冥阁。

林墨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雨水顺着庙檐滴在他肩上,他也不躲。五年了,他从一个连剑都拿不稳的毛头小子,硬生生把内功练到了精通境界,外功剑法更是练到了炉火纯青。没有人教他,所有招式都是靠脑子一遍遍回想师父生前的示范,再对着木桩成千上万次地练出来的。

“林兄弟,人到了。”

庙后转出一个黑影,身量不高,步伐却极稳,踩在泥水里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来人叫楚风,是林墨半年前在襄阳结识的江湖散人,擅长轻功和追踪术,嘴上话多得很,但办事极为牢靠。

林墨站起身,手自然搭上剑柄:“几个?”

“三个。”楚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从装束看,是幽冥阁的夜行卫。领头那个腰间挂着银色令牌,至少是个执事。他们在坡下歇脚,看样子是在等人。”

“等谁?”

“没听清,但我听到了一个名字。”楚风顿了顿,“苏婉。”

林墨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婉,峨眉派掌门首徒,也是五年前唯一一个在青城派惨案后公开表示愿意帮他追查真相的人。两人有过数面之缘,但林墨从没想过她会和幽冥阁扯上关系。

“走,下去看看。”

第二章 坡下杀机

落雁坡下有一片乱石滩,平日里是商旅歇脚的地方,如今被雨水泡成了一片泥沼。

三匹黑色骏马拴在枯柳树下,三个人围坐在一块勉强能遮雨的巨石下。居中那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阴沉,左脸颊上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下颌,腰间银色令牌在雨幕中泛着冷光。另外两人年轻些,一胖一瘦,身上都穿着墨绿色的夜行劲装,胸口处绣着一朵暗红色的幽冥花。

“执事大人,阁主当真要亲自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瘦子拨弄着篝火,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对付一个青城派的余孽,用得着这么大阵仗?”

被称作执事的刀疤脸没说话,只是盯着火苗出神。

胖子接话道:“你懂什么,那林墨虽说是废物出身,但这五年可没闲着。上个月咱们在洛阳的暗桩被人连端三处,下手的就是他。阁主说了,此人剑法已经得了青城派真传,若不早日除掉,迟早是个祸患。”

“剑法再高有什么用?”瘦子嗤笑一声,“内功才精通境界,咱们随便一个大成的兄弟就能把他拿捏得死死的。阁主也太小题大做了。”

刀疤脸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闭嘴。阁主的决定,轮不到你议论。”

瘦子讪讪住口。

就在这时,一块石子从山坡上滚落,溅起一片泥水。

“谁?!”

刀疤脸反应极快,话音未落人已掠出巨石,一掌拍向山坡方向。掌风裹挟着雨水呼啸而出,砸在灌木丛中,打得枝叶纷飞。

林墨从树后闪身而出,铁剑出鞘,剑尖直指刀疤脸的咽喉。

这一剑快得惊人,没有任何花哨的起手式,就是最简单的直刺。但五年来他每天都在暴雨中练这一刺,练到手臂麻木、虎口崩裂,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准确命中一丈外一片落叶的正中心。

刀疤脸瞳孔微缩,侧身避开,右手五指如钩抓向林墨手腕。林墨剑势未尽,手腕一抖,剑尖倒转,反撩对方小臂。刀疤脸撤手后跃,拉开距离,冷眼看着林墨。

“青城剑法·回风拂柳。”刀疤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练得不错,可惜内力太弱,伤不了我。”

瘦子和胖子已经包抄过来,一左一右封住了林墨的退路。

“林墨,我们找你很久了。”刀疤脸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阁主说了,要活的。”

林墨握剑的手很稳,雨水顺着剑身一滴滴滑落。他看着刀疤脸,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被三名高手围困的人:“你们阁主是谁?”

“你没资格知道。”

“五年前青城派的事,是谁下的令?”

刀疤脸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肉眼可见的黑气。那是幽冥阁独门内功——幽冥真气的标志,练到大成境界,掌风所到之处,草木皆枯。

林墨没有后退。

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内功精通对大成,差了两个大境界,即便剑法再精妙,也破不开对方的护体真气。但五年了,他第一次离真相这么近,就算死,也要从对方嘴里撬出点什么来。

“林兄弟,我来助你!”

楚风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紧接着一片碎石夹杂着石灰粉从天而降。瘦子和胖子下意识闭眼挥掌格挡,楚风趁机从两人中间穿行而过,落在林墨身侧。

“打不过,跑!”楚风低声道。

林墨没有动。

他已经看到了一些东西。刀疤脸刚才那句话——“阁主说了,要活的”——说明幽冥阁的阁主认识他,或者说,认识五年前那个青城派的废柴弟子。一个高高在上的邪派之主,为什么要对一个无名小卒格外关照?

只有一个解释。

阁主认识青城派的人,而且很熟。

“你们阁主,是不是姓陈?”林墨突然问道。

刀疤脸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虽然只是一瞬,但林墨捕捉到了。他心中轰然一震,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冒了出来。

陈青云,青城派大弟子,入门十五年,内功大成,剑法通神,是师父最得意的门生,也是林墨的大师兄。五年前那晚,大师兄也在山上。

但尸体呢?没有尸体。

“看来你猜到了。”刀疤脸恢复了冷漠的表情,“不过猜到又如何?今天你走不了。”

他不再废话,双掌齐出,黑气化作两股狂流直扑林墨。林墨侧身连退三步,铁剑画圆,青城剑法中最高深的守势“云门三叠”施展开来,剑气在身前布下一道屏障。

第一掌,剑气崩碎一半。第二掌,剑势彻底瓦解。第三掌还没到,林墨已经口吐鲜血,整个人飞出去三丈远,重重摔在泥水里。

刀疤脸一步步逼近,黑气在掌心翻涌更甚。

林墨撑着剑站起来,右臂已经使不上力。他看着刀疤脸,忽然笑了。

五年了,他第一次笑。

“你笑什么?”刀疤脸皱眉。

“我笑你们阁主。”林墨咳出一口血,“他既然知道我在查他,就应该亲自来。派你们来,是看不起我,还是他不敢来?”

刀疤脸勃然变色,一掌拍下。

就在这时,一道剑光从雨幕中破空而至,精准地击中了刀疤脸的掌心。黑气与剑气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刀疤脸连退数步,右掌上赫然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一个白衣女子从雨中走出,衣袂飘飘,雨水落在她身周三尺外便自动滑开,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墙。

苏婉。

第三章 峨眉之秘

苏婉的剑没有出鞘,只是连鞘横在身前,便让刀疤脸的脸上露出了忌惮之色。

“峨眉派的人,也要插手我幽冥阁的事?”刀疤脸捂着受伤的手掌,声音阴沉。

苏婉不看他,走到林墨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过去。林墨没有接,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林墨问。

“我一直在找你。”苏婉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雨水冲散,“三个月前我就追查到陈青云没死,而且成了幽冥阁的阁主。但我需要证据,需要能说服江湖各派联手对付他的证据。”

“所以你在等我?”

“不,我在等你查出真相,然后送你一份大礼。”苏婉转头看向刀疤脸,“这位执事大人身上,就带着我需要的证据。”

刀疤脸脸色骤变,转身便逃。瘦子和胖子紧随其后,三人分三个方向掠出。

林墨想追,苏婉按住他的肩膀:“不用追,楚风已经去拦截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惨叫,是那个瘦子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声闷哼,胖子的身影从山坡上滚落下来,一动不动。只有刀疤脸消失在雨幕中,楚风的身影追出去几十丈,最终无功而返。

“跑了。”楚风回来,浑身湿透,脸色不太好看,“那老东西轻功不错,我追不上。”

苏婉却不着急,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陈”字。令牌边缘有新割裂的痕迹,显然是从刀疤脸身上强行扯下来的。

“这是陈青云的阁主令,幽冥阁上下见此令如见阁主。”苏婉将令牌递给林墨,“有了这个,再加上我手头其他证据,足以证明陈青云就是五年前血洗青城派的元凶。”

林墨接过令牌,手指在“陈”字上缓缓摩挲。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大师兄教他练剑时的耐心,想起了大师兄把自己那份干粮分给他时的笑容,想起了大师兄在山门被罚跪时依然挺直的脊背。那时候的大师兄,怎么看都是一个侠义心肠的好人。

“为什么?”林墨的声音有些哑。

“因为青城派的镇派之宝——《青城剑典》下册。”苏婉说,“你师父只把上册传给了弟子,下册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陈青云想要下册,逼问你师父,你师父宁死不从,他就屠了满门。但搜遍全山也没找到下册,所以这五年来他一直在找你,因为他觉得你师父临终前一定把下册的下落告诉了你。”

林墨缓缓摇头:“师父什么都没告诉我。”

“所以陈青云不会杀你。”苏婉看着他,“至少在他找到下册之前不会。”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光亮。

林墨把令牌收进怀中,撑着剑站起来。他身上的伤不轻,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他在哪?”

“幽冥阁总舵在苍梧山。”苏婉说,“但那里机关重重,高手如云,你现在的实力去就是送死。”

“那你说怎么办?”

苏婉嘴角微微上扬:“我有个计划,但需要你配合。”

第四章 苍梧山

三个月后。

苍梧山,幽冥阁总舵。

群山环抱之中,一座黑色的宫殿依山而建,飞檐翘角上雕刻着面目狰狞的幽冥花图案。宫殿四周密布暗哨和机关,就连一只飞鸟也休想悄无声息地靠近。

这一日,殿中正在举行一场密会。

陈青云坐在主位上,一身黑袍,面容清俊,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丝毫看不出是一个屠戮同门的恶魔。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而不是邪派之首。

“阁主,属下无能,林墨那小子跑了。”刀疤脸跪在阶下,右掌上缠着绷带,脸色灰败。

陈青云没有发怒,甚至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李执事,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阁主,十二年了。”

“十二年。”陈青云放下茶盏,“十二年了,你还是不知道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

李执事浑身一颤:“属下知错。”

“你没有错。”陈青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我让你去抓林墨,你去了,这是对的。但你带的人不够,也是事实。不过无妨,他会来的。”

“阁主这么肯定?”

“因为我了解他。”陈青云转过身,眼神平静如水,“他这个人,重情重义,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在青城派那些年,教过他剑法,给过他干粮,在他看来我是他的大师兄。现在知道自己的大师兄是灭门仇人,他会疯了一样地来找我。”

“那属下加派人手——”

“不必。”陈青云抬手打断,“我要他来找我。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他说。”

同一时刻,苍梧山脚下的一间猎户小屋里,林墨正在擦拭铁剑。

三个月来,他的内功从精通突破到了大成境界。这要归功于苏婉带来的峨眉派疗伤圣药,以及楚风从江湖上搜罗来的各种内功心法残篇。林墨天资本就不差,当年在青城派只能当废柴,完全是因为入门太晚又没人悉心指导。如今他孤注一掷,反而破而后立,内力突飞猛进。

当然,大成境界只是刚摸到门槛,和陈青云巅峰境界的差距依旧巨大。但林墨不在乎。

“计划是这样的。”苏婉摊开一张苍梧山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幽冥阁各处暗哨的位置,“楚风已经摸清了外围的巡逻路线,我们可以从后山的悬崖攀上去,绕开前殿,直接进入陈青云的书房。”

“直接进书房?”林墨皱眉,“太冒险了吧?”

“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苏婉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陈青云每天亥时会在书房练功一个时辰,这段时间任何人不得打扰。也就是说,他那一个时辰里,身边一个护卫都没有。”

林墨明白了:“你要我在他练功的时候进去?”

“对。你不是他的对手,正面交锋必死无疑。但如果你能在练功的关键时刻打断他,真气反噬,他至少有半盏茶的功夫内力大减。那时候,你就有机会。”

“半盏茶。”林墨握紧剑柄,“够了。”

楚风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我说苏姑娘,你这计划也太冒险了。万一陈青云提前收功,或者外面有护卫巡逻经过,咱们三个都得交代在里面。”

“所以需要你。”苏婉看向楚风,“你的任务是在外围制造混乱,引开巡逻的护卫。只要你能拖住半炷香的时间,我和林墨就能得手。”

“我?我一个人拖住整个幽冥阁的护卫?”楚风差点跳起来。

“你不是一个人。”苏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这里面是峨眉派的迷烟,无色无味,点燃后一盏茶内方圆五十丈内的人都会昏迷。你只需要找到通风口,把迷烟送进去就行了。”

楚风接过竹筒,掂了掂分量,苦笑:“行吧,反正我这条命是林兄弟救的,还给他也不亏。”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第五章 夜袭

亥时。

苍梧山上万籁俱寂,只有夜风穿过松林发出的呜呜声。

三道黑影从后山悬崖攀援而上,动作迅捷无声。林墨在最前面,楚风居中,苏婉殿后。三人皆是轻功高手,在陡峭的岩壁上如履平地。

翻过崖顶,幽冥阁总舵的全貌展现在眼前。黑色宫殿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前殿灯火通明,不时有巡逻的夜行卫穿行而过。后殿则一片漆黑,只有书房的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

楚风按照计划,从侧翼摸向通风口的方位。林墨和苏婉则贴着墙根,沿着阴影向书房靠近。

书房外是一条长长的回廊,空无一人。陈青云练功时不许任何人靠近的规矩,反而成了林墨最大的助力。

两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书房窗外,透过窗纸的缝隙向内看去。

陈青云盘膝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双手结印置于膝上。一团浓郁的黑气笼罩在他周身,缓缓旋转,散发出阵阵阴寒之气。这是幽冥真气修炼到巅峰境界的征兆——真气外放,凝而不散。

苏婉对林墨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等他进入深层次修炼状态再动手。

林墨点头,握剑的手紧了紧。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书房内的黑气越来越浓,旋转的速度也越来越快。陈青云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仿佛与黑气融为了一体。

就是现在!

林墨一脚踹开窗户,铁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陈青云后心。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所学——内功大成境界的全部内力,青城剑法中最快的杀招“流星赶月”,再加上五年来一万多次的反复练习。快,快到连空气都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啸鸣。

然而剑尖距离陈青云后背还有三寸时,一只手稳稳地抓住了剑身。

陈青云睁开了眼睛。

“师弟,你来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候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

林墨心中大骇,想抽剑后退,但铁剑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纹丝不动。陈青云手指微微用力,精钢打造的剑身上竟然出现了裂纹。

“内功大成,三个月连跳两级,很不错。”陈青云站起身,随手一甩,林墨连人带剑飞出去,撞碎了书房的门板,落在回廊上。

苏婉拔剑刺向陈青云,剑光如匹练,峨眉派的“秋水剑法”施展开来,招招指向陈青云的要害。陈青云不闪不避,只是抬手一拂,黑气化作一道屏障,苏婉的剑刺在屏障上,竟发出了金属碰撞的声响,怎么也刺不进去。

“峨眉派的小姑娘,武功不错,可惜内力差了点火候。”陈青云屈指一弹,一道黑气激射而出,正中苏婉肩头,苏婉闷哼一声,连退数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就在这时,前殿方向传来一阵混乱的喊叫声,夹杂着瓷器碎裂和桌椅倒地的声音。楚风的迷烟起效了。

陈青云微微皱眉,看向林墨:“你准备得很充分。”

林墨从地上爬起来,铁剑已经碎成了三截,他握着断剑,眼神依然坚定:“大师兄,为什么?”

陈青云沉默了片刻。

“你问的是哪一个为什么?为什么屠师灭门?为什么加入幽冥阁?还是为什么要当这个阁主?”

“都是。”

陈青云转身走回书房,在椅子上坐下,示意林墨也进来。林墨犹豫了一下,握着断剑走了进去,苏婉紧随其后。

“你师父,也就是我师父,是个好人。”陈青云端起茶盏,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他收留了无父无母的我,教我武功,教我做人。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忘记。”

“但你杀了他。”

“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陈青云放下茶盏,眼神变得幽深,“青城派的祖师爷,当年根本不是名门正派,而是幽冥阁的三大创始人之一。青城剑法也不是什么堂堂正正的正派剑法,而是从幽冥阁的武功中脱胎而来的。《青城剑典》下册,记载的不是剑法,而是幽冥阁总舵的机关图和历代阁主的信物。”

林墨愣住了。

“你师父不让我看下册,不是怕我学了邪功,而是怕我知道青城派的真面目。”陈青云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嘲讽,“他守护了一辈子的秘密,到头来却被这个秘密反噬。我杀他,不是因为我恨他,而是因为我要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幽冥阁阁主之位。”陈青云站起身,“祖师爷创立幽冥阁的时候,立下规矩:阁主之位由青城派掌门和幽冥阁阁主轮流担任。但后来青城派出了个迂腐的掌门,觉得与邪派为伍有辱门楣,便带着剑典上册脱离了幽冥阁,还反过来打着正派的旗号讨伐幽冥阁。从那以后,两派就成了死敌。”

林墨握紧断剑的手微微发抖:“所以你加入幽冥阁,当上阁主,就是为了完成祖师的遗愿,把两派重新合并?”

“合并?”陈青云笑了,笑声里没有温度,“不,我要的是吞并。青城派已经灭了,下一个是五岳盟,再下一个是峨眉派。我要让整个江湖都知道,幽冥阁才是武林正统。”

“疯了。”苏婉低声说。

“疯?”陈青云看向她,“小姑娘,你以为你峨眉派的祖师爷又是什么好人?当年她也是幽冥阁的人,不过是因为争阁主之位失败,才出走创立了峨眉派。你们这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根子上都是黑的,只不过穿了一身白衣服,就真以为自己干净了?”

苏婉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林墨突然开口:“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青云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柔和:“因为你是我师弟。师门里那么多弟子,只有你,是真心把我当师兄的。其他人都敬畏我、巴结我、怕我,只有你,傻乎乎地叫我大师兄,分我干粮,帮我洗衣服。”

“所以我没让李执事杀你,我要你来见我,当面把这些事说清楚。”陈青云伸出手,“师弟,回来吧。青城派没了,但你我还在。你跟我联手,我把幽冥阁副阁主的位置给你。我们一起,重建青城派,让它成为武林至尊。”

林墨沉默了。

苏婉紧张地看着他,担心他真的被说动。

良久,林墨抬起头,眼神清澈如初:“大师兄,你说的那些历史,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只知道,师父教我们武功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剑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你屠了青城派满门,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就算你有天大的道理,你也错了。”

陈青云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你拒绝了?”

“我拒绝。”

陈青云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惋惜,带着失望,也带着一丝狠厉:“那就没办法了。”

话音刚落,整个书房的天花板上突然亮起了数百盏灯火,将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屋顶的机关翻板打开,数十名夜行卫从天而降,将林墨和苏婉团团围住。与此同时,书房的地板下也翻出了十余名黑衣刺客,手中的兵器泛着寒光。

陈青云退到人群后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墨:“你以为你的迷烟计划天衣无缝?从你踏进苍梧山的第一步起,我就在看着你了。”

楚风被人从外面押了进来,鼻青脸肿,显然经过了一番恶斗。他看到林墨,苦笑道:“林兄弟,对不住,搞砸了。”

林墨摇了摇头,握住断剑,站在苏婉和楚风身前,面对着数十名幽冥阁高手,脊背挺得笔直。

“大师兄。”他说,“你教过我一句话——‘青城弟子,宁折不弯’。你还记得吗?”

陈青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就来吧。”

林墨挥剑向前。

第六章 剑心

那一战持续了半个时辰。

林墨的断剑在第三十七招时被击飞,他从一名夜行卫手中夺过一柄单刀,又撑了二十招。刀被震断后,他用拳脚,拳脚被打断后,他用肩膀撞,用头磕,用牙咬。

苏婉和楚风拼死护在他身侧,三人背靠背,像一块顽石,在惊涛骇浪中岿然不动。

陈青云始终站在外围,没有出手。

他看着林墨浑身浴血依然不退的样子,眼神越来越复杂。他想起了很多年前,青城后山,那个笨手笨脚的小师弟被罚砍柴,砍到双手全是血泡也不肯休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那时候陈青云觉得这个师弟傻得可爱。

现在他依然觉得这个师弟傻,但不再可爱,而是可敬。

“够了。”

陈青云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夜行卫们让开一条路,陈青云走到林墨面前。林墨已经站不稳了,靠着苏婉的肩膀才勉强维持着站姿,但他的眼睛依然亮得像两团火。

“你赢了。”陈青云说。

林墨愣了一下。

“我说你赢了。”陈青云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书册,递给林墨,“《青城剑典》下册,拿去吧。”

林墨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这些年我做错了很多事。”陈青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屠师灭门、残害无辜、祸乱江湖,每一条都够我死一百次。但我做不到回头,因为我一回头,就要面对这些罪孽。而你让我知道了,有人即便面对再大的罪孽,也不会低头。”

他把书册塞进林墨怀里,转身走向书房深处。

“大师兄!”林墨喊了一声。

陈青云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走吧。离开苍梧山,永远不要回来。”

林墨还想说什么,苏婉拉住了他。三人从后山退走,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当他们翻过山顶,回头看时,幽冥阁总舵的方向燃起了冲天大火。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在黑夜里格外刺目。

楚风张了张嘴:“陈青云他……”

林墨握紧了怀中的书册,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向山下。

身后,苍梧山上的火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化作天边一抹暗红。

三天后,镇武司张贴告示:幽冥阁总舵遭大火焚毁,阁主陈青云生死不明,余党四散。江湖各派纷纷派出人手追剿残部,持续了数十年的正邪之争,终于看到了结束的曙光。

林墨没有参与这些事。

他带着《青城剑典》下册,回到了青城山。山门已成废墟,杂草丛生,只有后山那块他砍柴的地方,还能依稀看出当年的模样。

他在那里搭了一间茅屋,住了下来。

每天清晨练剑,午后读书,傍晚坐在山崖上看日落。偶尔有江湖中人慕名而来,想请他出山,他一概婉拒。只有苏婉和楚风时不时来山上看他,带些酒肉,聊些江湖趣闻。

有一天,苏婉问他:“你就打算在这山上待一辈子?”

林墨想了想,说:“师父的坟还没修好,师兄弟们的灵位还没立。等这些都做完了,再说吧。”

苏婉看着他,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他:“镇武司的人让我转交的。”

林墨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师弟,欠你的,来世再还。大师兄绝笔。”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块被火烧过的焦痕。

林墨把信折好,收进怀中,继续劈柴。

苏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夕阳的余晖洒在青城山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远处的山岚中,一只孤雁飞过,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然后消失在天际。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