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的刹那,风里带来血腥气。来人身形高大,黑衣蒙面,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落下沉重的回响。段惊鸿没有抬头,只伸手拿起酒壶,缓缓倾注。琥珀色的酒液落入杯中,声如碎玉。
“龙哥儿让我给你带句话。”
蒙面人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塞了砂砾。他扯下面巾,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左颊一道剑痕从眼角斜劈至下颌,将整张脸撕成两半。段惊鸿微微一怔,旋即认出了来人——这是镇武司北镇抚司的执事,绰号“夜枭”的沈寒渊。
“他让你转告什么?”
沈寒渊没有急着答话,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中指一弹,铜钱“笃”一声钉入桌案,入木三分。那是一枚永乐通宝,正面被磨平了,刻着一个字——“追”。
段惊鸿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瞳孔微缩。
“龙哥儿说三个月前的事,他查到了眉目。”沈寒渊坐下来,自顾自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但他在查证的路上撞上了不该撞见的人,现在人不见了。铜钱上的字是他失踪前留下的最后讯息。”
“追什么?”
“追凶?追仇?还是追他沈龙?”沈寒渊摇头,“他只留了这一枚铜钱,我翻遍了他所有落脚之地,再无线索。我来找你,是因为他说过,若有一天他失踪,全天下只有你能找到他。”
段惊鸿将那枚铜钱捏在指间翻看。
“他何时失踪的?”
“六天前。”
“最后一处落脚点在哪儿?”
“城东观柳胡同,第七进院子,靠东最里的厢房。”
段惊鸿站起身,将铜钱收入袖中,提起桌上横放的长剑。剑鞘黑色,光素无纹,沉得像一块玄铁。
沈寒渊看她走到门口,突然说了一句:“段惊鸿,你和他之间那档子事,我不会过问。但你若找到他,替我告诉他——欠我的三坛竹叶青,再不给,我就抄他的宅子。”
段惊鸿没有回头,只一个纵身,没入了夜色。
观柳胡同第七进院子,第三进的影壁前种着一棵老槐树。段惊鸿跃上高墙时,发现有人比她早到了一步。
月光下,一个白衣身影正站在厢房门前垂手而立。那人转过身来,是个女子,约莫十七八岁,生着一张鹅蛋脸,眉目如画,腰间悬着一柄白玉短匕,整个人立在夜色中犹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
“姑娘留步。”
白衣女子的声音清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段惊鸿打量着这个年纪看起来不过碧玉年华的少女,目光扫过她腰间的短匕,忽然笑了:“你是镇武司的人?”
白衣女子一怔,旋即冷冷道:“你如何得知?”
“腰间的短匕是制式长配,匕首雕的鹓鶵纹,那是内务府赐给南镇抚司七品以上吏员的标识。”段惊鸿踱步上前,“南镇抚司的腰牌向来藏在衣领内侧,你可藏反了,扣袢该朝外。”
白衣女子下意识伸手去摸领口,动作到了一半猛然顿住,面上一红,随即恢复冷厉:“你在诈我!”
段惊鸿摆摆手:“小姑娘,你底子太浅。南镇抚司的人做事,不会把兵器挂在显眼处,更不会独自出夜勤不配暗哨。你的匕首是现买的好货色,但不是镇武司的制式长配。鹓鶵纹内府确有,但那是成化年间改过第三次的纹样,永乐朝的鹓鶵纹还是单翼展翅——”她顿了顿,“我说的对吗,苏姑娘?”
白衣女子脸色骤变:“你认识我?”
“苏绯娘,南镇抚司苏茂昌的独女,今年刚破格录为见习巡察。”段惊鸿不疾不徐地说,“你爹让你来查什么?”
苏绯娘咬着嘴唇,沉默片刻后终于说:“我爹说,沈龙失踪前最后一个见过的活人,就是你昨晚在留仙居见到的那名刀客——赵临渊。”
“赵临渊?”段惊鸿皱起眉头,“留仙居的那个邋遢道人?”
“对,就是他。”苏绯娘从怀中摸出一封拆开的信笺,在月光下展开,“这是沈龙失踪前三天寄给我爹的密信,信末提了一句——‘若事不可为,可往城西碧落观访赵真人。’但碧落观早已荒废,我爹派人去过三四次都一无所获。”
段惊鸿接过信笺扫了一眼,忽然笑了:“碧落观荒废了,但赵临渊没死。他如今就在西城赌坊里混日子,白天装疯卖傻,晚上替人相面摸骨混一顿酒食。你找不着他是正常的,因为他根本没想让人找着。”
“你找得着他?”苏绯娘眼睛一亮。
“不必找。”段惊鸿推开了厢房的门,“因为他来了。”
房中昏暗,月光从破纸的窗棂间筛进来,在地面上洒了一片斑驳碎银。靠墙的草榻上盘腿坐着一个瘦削的身影,穿着脏得分不清颜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根草绳,脚上一双破布鞋,脚趾头露在外面。那张脸掩在乱发后面,看不真切,只一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发亮,像两盏鬼火。
“好你段丫头,三年不见,一见面就把老道的底细抖落个精光。”那声音沙哑干涩,混着浓重的酒气,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苏绯娘吃了一惊,下意识按住腰间的短匕。方才她和段惊鸿在门外说了这许多话,房间内外她反复确认过三次,根本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这个邋遢道人就像凭空从草榻上长出来似的,连半夜深更的呼吸声都轻得离谱。
段惊鸿却似早有预料,走进房中,在赵临渊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赵道人,沈龙的信你也收到了?”
赵临渊不答,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酒葫芦,仰头灌了两口,一抹嘴,打了个酒嗝:“老道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在落雁坡捡了你们三个小鬼回来。大的是情种,中是情痴,小的还是个情痴——呸!”
“沈龙是真失踪。”段惊鸿将袖中的铜钱掷了过去,“这是他留的。"
赵临渊接住铜钱,指腹摩挲着那个“追”字,忽然叹了口气,酒意似乎退了大半。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发黄的羊皮纸,摊开在桌案上。羊皮纸面上绘着一幅地图,山川河流城池古镇标注得密密麻麻,最中心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一个红圈,旁边写着四个字——
“墨家遗脉”。
“沈龙失踪前寄给我的信件,随信附了这幅图。”赵临渊的手指落在地图中央的红圈上,沉声道,“三个月前,墨家遗脉在荆襄一带出土了一批先秦机关图谱和冶金秘录。按江湖规矩,这等古卷遗珍该由墨家自己保管收藏,但消息走漏,五岳盟、幽冥阁、江湖散人三方都动了心。沈龙受人之托前去调停,半路上发现了比机关图谱更紧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段惊鸿和苏绯娘几乎同时问道。
赵临渊抬起一双浑浊的老眼,目光在二人脸上扫过,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乱发后面显得既诡谲又苍凉,像是枯井里倒映的月色,明明近在咫尺,却深不见底。
“你们以为沈龙失踪是因为机关图谱?”他摇头,“错了。他失踪是因为他发现有人要动墨家遗脉的核心机密——四海龙廷。”
“四海龙廷?”苏绯娘瞪大了眼睛,“传说中墨家先祖用于测校天下水文、掌握江河湖海潮汐走势的千古奇观?那不是千年前的传说吗?”
“传说是传说,但墨家遗脉一直在守护它。”赵临渊站起身,走到墙角的一只破旧木箱前,掀开箱盖,从重重杂物中翻出一块残缺的青铜方牌,掷到段惊鸿面前,“这是沈龙托人带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墨家遗脉的传令符信。”
段惊鸿接过青铜方牌,翻过背面一看,瞳孔骤缩。方牌背面镌刻着一行蝇头小楷——
“七月十五,阴山鬼门关,龙见,收。”
字迹刚劲挺拔,铁画银钩,墨痕入铜三分,显然是沈龙的笔触。
“七月十五,不就是后天?”苏绯娘惊呼。
赵临渊仰头灌了最后一口酒,将那竹雕镂空酒葫芦往桌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月光自破窗洒进来,照着他落寞而寂寥的侧脸。他没有看段惊鸿,也没有看苏绯娘,只盯着桌上那盏早已燃尽的残灯,喃喃自语:“阴山鬼门关往北四百五十里,有一处荒废多年的古战场——落雁坡。”
落雁坡。
段惊鸿的手微微一颤。
那是一座界碑,隔开了生与死,也隔开了十三年前的昨天和回不去的幽谷。
十三年前的那个深秋,霜叶正红。那时的段惊鸿还叫段若水,是青城派掌门段孤鸿的独女。那年她十四岁,武艺刚有小成,在青城山后山中练剑时,无意间撞见了一场血案。
四个蒙面人围杀一位中年剑客。剑客剑法卓绝,以一敌四,战了近百回合逐渐落于下风。段若水藏在古松后面,眼见剑客左臂被砍了一刀、鲜血染红半条袖子,再也忍不住,拔出腰间的短剑冲了出去。
她没有救下剑客,但剑客临终前拼尽全力将怀中一个婴儿抛向她:“青城派段掌门!求——求你将这孩子送到……镇武司沈寒渊手中……”
话未说完,剑客便断了气。婴儿在襁褓中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段惊鸿第一次见到沈龙。
在那之后的三年里,段若水时常偷偷下山去见那个孩子。镇上无人照料,孩子被寄养在一户善心的农家。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她都翻山越岭带些糕点果脯去看他,看他从蹒跚学步到满院子追赶鸡鸭,再后来不知从哪儿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敢跟村里的恶霸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回家,第二天笑嘻嘻地又去了。
段若水十六岁那年,父亲段孤鸿被幽冥阁仇家暗算身中剧毒。青城派上下一片混乱之际,镇武司派了一位年轻的巡察使前来助阵,那人一身靛蓝劲装,腰悬赤铜令牌,腰间还挂着一壶小酒。
正是沈寒渊。
时隔多年再度重逢,段若水心潮起伏,但沈寒渊此行的目的是追查段孤鸿中毒一案,根本没有多余的闲情与她叙旧。那段日子里,段若水数次想要提及那个孩子的身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一来沈寒渊行色匆匆,二来她不知当如何开口——当年那位剑客死前只匆匆留下那句话,连孩子的名姓来历都没交代清楚。
直到段孤鸿伤愈,青城派重振旗鼓,沈寒渊临行回京复命的那天晚上,段若水终于将他堵在了山门外的老松树下。她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从怀中取出那枚早已干瘪的婴儿护身符,递到沈寒渊面前。
沈寒渊接过那枚护身符,翻来覆去看了许久。月光下,他向来冷峻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动容。他沉默了一盏茶的工夫,最后只说了一句:“这孩子,我来养。”
段若水以为沈寒渊会将孩子带回镇武司,至少有个安稳的栖身之处。然而沈寒渊对这个孩子的教养方式,简直可以用“不闻不问”四个字来形容。他给那孩子取了个名字叫沈龙,教导了最简单的呼吸吐纳之法,从此便撒手不管,任他自生自灭。
那些年里,镇武司上下人人都知道沈寒渊捡了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养在偏院,吃穿用度最差,请的教习师傅最敷衍。旁人看不过眼,暗暗劝他好歹栽培栽培这个孩子,沈寒渊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一句:“谁要觉得他该栽培,自己领回去便是。”
从没有人领。
沈龙像一棵野草,在镇武司的犄角旮旯里倔强地活着。没人教他剑法,他就趴在墙头上偷看别人练功;没人给他兵器,他就竹子削成剑模样日夜习练;没人关心他冷热,他就夏天睡屋顶冬天钻被炉膛。段若水后来每次偷偷去镇武司看沈龙,都发现这孩子比上回又瘦了一圈,偏偏那双眼睛越发明亮了,像是荒原上燃着的一簇野火。
十七岁那年,沈龙不知从哪儿学了一身武艺,独自跑到江湖上闯荡。一年之内剿灭了河西十三匪帮,两年之内捣毁了幽冥阁在巴蜀的五处暗桩。他声名鹊起像个剑走偏锋的孤绝剑客,独来独往,不留活口,不交朋友,不收徒弟。
段孤鸿病逝前握着段若水的手,欲言又止。临终前只说了一句:“沈家那孩子的身世,沈寒渊应当知情,但旁人不该插手。”
那是父亲的遗言。段若水一记就是十年。
十年后的今夜,她从旧梦中惊醒,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那枚铜钱,掌心沁出一层薄汗。赵临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身收拾好了行囊,苏绯娘站在门边等着她。
月光西沉,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离七月十五,只剩一天半。
阴山山脉横亘万里,鬼门关藏在群山褶皱之间,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狭长隘口。两峰对峙如门,关内终年阴风呼号,乱石嶙峋,寸草不生。当地百姓传言每逢七月十五月圆之夜,阴风会从鬼门关内涌出,凡是听到风声的人,都会被勾走魂魄。
段惊鸿三人赶到时,正是七月十五的午后。
日光稀薄如纱,从天幕缝隙间漏下来,将整座峡谷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晕中。鬼门关的隘口像一张巨兽的嘴,张在那里等着猎物自投罗网。
苏绯娘走在最前面,腰间的短匕已经出鞘半寸。赵临渊骑马断后,那道袍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片即将被风撕碎的枯叶。段惊鸿提剑跟在中间,两人的目光都落在苏绯娘身上。
“前面有人。”苏绯娘忽然低声说。
隘口正中的青石板上,摆着一张方方正正的紫檀矮几,矮几上搁着一只白瓷茶壶和两只茶盏。一个青衫长袍的男人端坐在矮几后,正慢条斯理地沏茶。
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隽,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若不是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旁人见了只会以为是个不得志的教书先生。
他的身后站着两排黑衣人,个个腰悬刀剑,目光冷峻,气息绵长,一看就是内功修为到了精深地步的高手。
“是幽冥阁的人。”赵临渊低声说,“坐在前头那个,就是幽冥阁右护法——程雪楼。”
苏绯娘脸色一变,段惊鸿面沉似水。
程雪楼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抬头望向三人,微微一笑:“来者是客,坐下喝杯茶?”
“程护法在此煮茶待客,倒是好雅兴。”段惊鸿踱步上前,在矮几对面站定,也不坐,“只是不知你要邀的客人,是我们三位中的哪一位?”
程雪楼摇头:“都不是。我在此等的人,姓沈,单名一个龙字。”
段惊鸿神色不变:“沈龙失踪已有六日,程护法怎么知道他会来这里?”
“因为他不得不来。”程雪楼放下茶盏,目光越过段惊鸿,落在了她身后的赵临渊身上,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赵真人,你说是不是?”
赵临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段惊鸿暗自提了一口气,掌心开始凝聚内力。程雪楼既然点破了赵临渊的身份,这场对峙恐怕不是喝茶就能善了的。
“段姑娘不必紧张。”程雪楼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沈龙确实不是失踪,而是被我请去了。”
段惊鸿的手指搭上剑柄。苏绯娘的匕首已经“呛啷”一声出鞘。
“他在哪里?”段惊鸿一字一顿。
程雪楼抬手轻轻一挥,身后两排黑衣人齐刷刷让出一条路来。隘口尽头的峡谷深处,隐约可以看见一个石洞的入口,洞口站着两个守卫,里面漆黑一片,看不清虚实。
“请。”程雪楼做了一个手势,“不过,段姑娘只能一个人进去。”
赵临渊提步上前,却被段惊鸿按住了肩膀。
“你留在这里。”她低声说。
“段丫头——”赵临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段惊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提着剑朝石洞走去。山风从隘口灌入,将她墨色的衣袍吹得翻飞不止。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日光中拉出一道长长剪影,像一柄出鞘的利刃,笔直地刺入峡谷的黑暗。
石洞深处滴水成冰。
段惊鸿燃起火折子,微弱的光芒在洞壁间跳跃,照出湿漉漉的石苔和参差不齐的石笋。洞穴比她想象的要深远,走了约莫一炷香才隐约听到前方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铁链拖曳的声音。
“沈龙?”她试探地喊了一声。
黑暗中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火光将男人的轮廓从黑暗中剥离出来。沈龙被手腕粗的铁链锁在石柱上,身上血迹斑斑,嘴唇干裂起皮,可那双眼睛依然亮得像荒原上的野火。
段惊鸿快步上前,长剑一挥,剑光斩在铁链上,溅起一蓬火星。铁链应声而断。
“你怎么搞成这样?”她蹲下来查看沈龙的伤势,声音压得极低。
沈龙靠着石柱大口喘气,笑容有些苍白:“有内鬼。”
“谁?”
“北镇抚司都指挥使——裴安。”
段惊鸿的剑几乎脱手。
裴安,镇武司北镇抚司的最高掌权人,在朝廷衙门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力之大足以让整个江湖侧目。这样的人物,怎么可能是贼?
“三个月前墨家遗脉出土机关图谱的事,就是裴安泄露出去的。”沈龙嘶声道,“他的目的不是机关图谱,而是墨家遗脉守护的——四海龙廷。四海龙廷里藏着的不是图纸,而是足以改天换地的秘密。谁掌握了四海龙廷,谁就掌握了全天下的江河湖海水路,就能切断朝廷南北漕运,也能调动水师,翻覆天下。”
段惊鸿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幽冥阁、五岳盟之所以来搅浑水,都是裴安在背后——”
“对。”沈龙点头,“幽冥阁的程雪楼确实是裴安找来的,但程雪楼不知道四海龙廷的真正机密。他只当裴安勾结幽冥阁是为了争权夺利,所以刚才才敢大摇大摆地放你进来。”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段惊鸿问。
沈龙挣扎着站起来,从怀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我在地牢里关了好几日,暗中摸清了这处洞穴的岔路走向。往东三十丈有另一处出口,可以绕过程雪楼的耳目。”
两人沿着沈龙标记的路径摸黑前行,在岩洞岔道里七拐八绕。大约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前方出现了天光。
沈龙陡然警觉起来:“且慢。”
“何妨?”
“太安静了。”沈龙拦住段惊鸿,目光警惕地盯着前方的洞口,“按我摸清的地势,这处出口应该在低处山阴,外头应该是密林,不应该如此透亮——”
他的话音未落,洞口的光亮骤然大盛,数十面铜镜映射的火光从不同角度同时射来,直刺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阴鸷的笑声响了起来。
“沈龙啊沈龙,你以为我这地牢是随随便便让人摸清岔路的吗?”
段惊鸿强忍目眩抬眼望去,一个身穿墨绿蟒袍的中年男子负手立于高台之上,面容沉冷如铁,眉宇间的威压几乎凝为实质。他的身后站满了银甲佩刀的朝廷护卫,以及幽冥阁近上百名高手。
裴安,北镇抚司都指挥使。
而他身旁并肩而立的,是青衫如旧、笑容温润如书生的幽冥阁右护法——程雪楼。
一刻不误。
“很意外?”裴安居高临下看着二人,“你们以为区区一枚刻了字的铜钱,就能策划出一出精妙绝伦的脱逃大戏?程护法将铜钱送到段惊鸿手中的前一天,老夫就亲自在上面动过了手脚。你们走的每一步,都在老夫的预料之中。”
沈龙的拳头攥紧了,骨节咯咯作响。
“裴安,你勾结幽冥阁,泄露朝堂机密,残害江湖正道,你的所作所为,对得起镇武司的名号吗?”
裴安大笑起来,笑声在峡谷中隆隆回荡,惊起一群栖居在断崖石缝中的寒鸦。
“镇武司的名号?段孤鸿临死前托你查的事,你查了十年,查到老夫头上,怎么反倒问老夫对得起镇武司的名号?”
段惊鸿瞳孔骤缩:“你——你说什么?”
裴安敛去笑意,面色阴沉得可怕:“你以为你父亲段孤鸿中毒身亡,是幽冥阁的仇家所为?”他缓缓举起右手那枚套在拇指上碧光流转的玉扳指,在日光照耀下反射出妖冶的光,“段孤鸿当年奉命追查四海龙廷的下落,查到了墨家遗脉的线索,老夫不想让他抢了头功,便在他茶中下了慢性毒药。三年期满,毒发身亡。青城派上下查了三年,查出个幽冥阁仇家复仇的下场,倒也不枉费老夫一番心思。”
段惊鸿浑身剧震。
十三年的血海深仇,十三年的苦苦追索,竟然只是眼前这个衣冠禽兽轻描淡写的一句“不想让他抢了头功”?
她的眼泪尚在眼眶中挣扎,裴安身后的程雪楼已悄然拔出了一柄流转着幽蓝光芒的三尺长剑。
剑锋上所淬的化骨销魂之毒,在日光照耀下隐隐泛出邪异的紫光。
“幽冥阁化骨剑,专破内力。”程雪楼淡笑,将这柄淬有剧毒的凶器指向段惊鸿,“段姑娘若是不信——大可上前一试。”
高台上两排朝廷弓箭手拉弓如满月,幽冥阁的杀手也齐齐出鞘。近百名高手将魏无羡重重包围。
沈龙往前踏了一步,挡在段惊鸿身前。
他自己浑身是伤,内力十不存一,能站着已是奇迹,哪里是这些虎狼之辈的对手?可他挡在她身前的时候,脚下没有半分犹豫,像荒原上最后一棵挺立的胡杨。
段惊鸿看着他的背影,十三年前的往事忽然涌上心头。那个襁褓里哭得撕心裂肺的婴儿,那个在青城山脚下踉踉跄跄追赶她的小小身影,那个在镇武司偏院中像野草一样倔强活着的少年——
十三年了。
她忽然就笑了。
“沈龙。”她轻声说。
“嗯?”
“从小到大,都是你挡在我前面。”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到一边,“今天换我。”
话音未落,她已拔剑出鞘。
清冽如泉水的剑光在峡谷中一闪而没,段惊鸿的身形已如一道闪电冲到程雪楼面前三丈之内。程雪楼横剑格挡,两柄剑锋交击发出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青城剑法?”
程雪楼微微诧异,随即冷笑道:“段孤鸿当年也不过如此,你这十年就学到这么点东西?”
化骨剑陡然加速,蓝光暴涨,每一剑都是快如闪电的杀招。剑风所及之处,空气都发出嘶嘶的腐蚀之声。段惊鸿的剑架了十几招就开始走形,剑身上被化骨剑硬生生劈出了三道裂口。
眼看程雪楼一剑已递到身前不足三尺,段惊鸿咬紧牙关,猛吸一口真气逆流而上,将所有内力凝聚在剑尖,使出了青城派最强的一式绝学——
“青城——苍龙出海!”
长剑破空而出,带着山崩海啸之势,撞开了程雪楼凶猛无匹的一剑。她欺身而上,掌风后发先至,一记青城绵掌正中程雪楼胸口。
程雪楼闷哼一声,被震退了七八步,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可就在这一瞬间——沈龙的脸色骤然大变。
“小心!化骨剑上的毒——”他冲口而出的惊呼尚未落地,段惊鸿已经看清了剑身上的变化。方才那一剑撞开的不仅仅是程雪楼的长剑,程雪楼的应变之快超出常理,他在退后撞开防线的瞬间,剑尖以阴柔之力点在段惊鸿的剑身上,将剑身上的蓝紫色毒液弹射到了她来不及收招的掌心。
程雪楼退到裴安身边,擦干嘴角的血渍,笑得阴戾而得意:“段姑娘这一掌,掌力倒是够劲。可惜——中了化骨剑毒的掌心,这一身的青城内力撑不过一时三刻就要散尽。”
段惊鸿低头看着掌心那一小块渐渐扩散的紫青色淤痕,眉头紧皱。内力正在飞速流逝,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噬。
“沈龙,你护着她走。”她低声说。
“你说什么——”
“走!”她厉声喝道,“护着苏绯娘和赵真人一起走!落雁坡以南二十里有间破庙,庙里供桌下面的地窖可以藏身——快走!”
沈龙死死攥着她的手,指甲陷进她的手背。
“我不走。”他说。
“你必须走。”段惊鸿看着他,目光坚如磐石,“四海龙廷不能落在裴安手里,你活着才能把消息传出去。他勾结幽冥阁的事坐实了,江湖上再大的势力也不敢包庇他。”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
“你一个人——”
“沈龙!”她陡然提高了声音,“你要让我白挨这掌?你要让裴安得逞?”
沈龙的眼眶红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这个从十四岁起就不顾自身安危冲出来救他的女人。风雨飘摇的十三年里,她是他这条孤绝之路上唯一的灯火。
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
“你等我回来,别让人靠近落雁坡以南的那座破庙!”他将那枚刻着“追”字的铜钱塞进她掌心,“你等着我来找你——一定要等着!”
沈龙转身,一把抓住旁边苏绯娘的袖子,拼命冲出包围圈。
裴安厉声道:“拦住他!”
幽冥阁杀手蜂拥而上,刀剑齐出。段惊鸿一步横插过去,手中长剑横扫如风车,将七八柄刀剑同时挡开。内力将尽,她全凭一股蛮力在搏命。
“走!”
沈龙狠狠咬了咬牙,拖着苏绯娘蹿进了峡谷后方的密林。
赵临渊不知何时已悄然撤离,那道袍在灌木丛间一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段惊鸿独自一人守住峡谷出口。
四十余人的刀剑,被她一柄长剑挡了半盏茶的工夫。
直到她气息垂尽,剑身被化骨剑一刀斩断。
断剑落地时,溅起一片尘土。
裴安踱步到段惊鸿面前,居高临下俯视着半跪在地的她。
“段惊鸿,老夫在镇武司几十年,从未见过你这般情深义重的女子。”他阴恻恻地笑着,“可惜了——你们这帮重情重义的痴人儿女,终究不是老夫的对手。”
段惊鸿撑起快要散架的身体,借着断剑之力缓缓站起来。
她的内力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化骨剑的毒在体内翻江倒海,可她站了起来,脊背挺得笔直,像青城山上的那棵老松。
“裴安,”她说,“你欠青城派一条命。”
“老夫欠你什么?”裴安笑道,“你都快死了还在逞口舌之利?”
段惊鸿嘴角一弯,忽然大喊了一声——
“赵临渊!你再不出来,这出戏可就要砸了!”
峡谷西侧的断崖上,一道灰影陡然从天而降。
赵临渊不再是那个邋遢落魄的道人。
一袭灰蓝道袍洗得发白,腰间束一根墨色革带,枯槁鸡爪般的手指握着一柄流光溢彩的古剑。
他的眼睛不再浑浊,那双眸子深处翻涌着一股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磅礴的、几乎要将他这具枯瘦身体撕碎的内力。
裴安瞳孔骤缩:“是你!当年的墨家遗脉少主——赵临渊!”
赵临渊从断崖上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踏在虚空中,踏在杀气弥漫的峡谷里。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走一段走了半生的路,从落拓江湖的隐世道长,迈向昔年意气风发的墨家少主。
“裴安。”他苍凉的声音在峡谷中回响,“当年你派人在墨家禁地安插细作,害死我满门一百三十七口,便是为了那四海龙廷的机关总图。今日你狗急跳墙露出狐狸尾巴,老道藏了这么多年,也该跟你算这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的旧账了。”
程雪楼脸色微变,提剑上前。赵临渊看也不看他,古剑斜斜扫出,剑风所及之处,程雪楼的化骨剑脱手飞出,“笃”一声钉入十几丈外的石壁。
程雪楼倒退三步,面如金纸。
“一百三十七人。”赵临渊继续朝裴安走去,“老道上个月去荻花坞祭拜满门冤魂,数了数坟头,少了一百三十七座,连衣冠冢都凑不齐。大前年雨水塌过一批,老道冒雨重新刨土,刨了三天两夜重新安葬。你裴安吃着安乐茶饭,可曾梦到过哪怕一座坟头冒出青烟来寻你索命?”
裴安脸色煞白。
“此人内力深不可测,护法!”一名幽冥阁高手喊道。
程雪楼捂着胸口,沉声吐出两个字:“撤!”
幽冥阁杀手的撤退颇有章法,互相掩护,缓缓后撤,百来人的队伍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漫过峡谷向西散去。
裴安的朝廷护卫相互对视一眼,也纷纷将兵器丢在地上。
大势已去,树倒猢狲散。
裴安独自一人站在高台上,目光死死盯着赵临渊一步步靠近。
“你以为会杀人就够了?”裴安陡然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四海龙廷的机关总图早就被老夫标好了要处,你们今日能取老夫的命,却拦不住事态发展!只要皇上一声令下,天下朝廷都会压下来,你们墨家遗脉、你们青城派、你们江湖浪人,统统都是乱党!”
赵临渊再往前一步,古剑抵在裴安喉间。
锋刃割开一道浅浅的血痕,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淌下。
“你说得对,”赵临渊淡淡道,“老道不善权谋,也不懂你们朝堂的那些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老道只知道——血债血偿。”
古剑轻轻递入。
血光在峡谷中乍然迸开。
赵临渊收回古剑,盘腿坐倒在地。
他浑身都在微微发抖,那不是杀人后的应激反应,而是墨家内力的独特运转方式导致的反噬。他这副枯槁残躯本就不适合动用如此磅礴的内力,用完必须付出代价。
苏绯娘从树丛后面探出头来,看见裴安倒下后,小脸煞白。
“沈龙呢?”赵临渊问。
苏绯娘回过神来:“他去落雁坡以南寻那间破庙了。”
赵临渊怔了怔:“落雁坡以南?”
他望向段惊鸿。
段惊鸿靠着断崖缓缓滑坐下来,掌心的紫青色毒痕已经蔓过了手腕,直直朝心脉蔓延。
她对赵临渊笑了笑:“落雁坡以南根本没有破庙。”
赵临渊脸色骤变。
段惊鸿闭了闭眼,脑海中是沈龙最后那句话——
“你等着我来找你——一定要等着!”
破庙是假的,但等着是真的。
她将沈龙支走,不让他看到自己毒发而亡的样子。
赵临渊沉默良久,叹了口气。
“老道上个月替段丫头算过一卦。”他声音很轻,像风,像云,像落雁坡上飘过的那片薄雾,“卦象上写的是——吉。逢凶化吉,否极泰来。沈家小子若能在天亮前赶来,用青城山清心诀渡化你体内的化骨剑毒,或许尚有转圜余地。”
苏绯娘闻言撒腿就跑。
月光下,她小小的一只影子消失在落雁坡的云雾里。
段惊鸿靠着断崖缓缓闭上了眼。
月光洒在她脸上,像十三年那般皎洁。
那年初秋天色苍苍,一个十四岁的少女从青城山上跑下来,怀里揣着一只热乎乎的糖饼,要去看山脚下那个长得像小萝卜头一样的孩子。
孩子不会说话,看着糖饼,口水糊了一脸。
她咯咯地笑出了声来。
【柔情似水之武侠·壹·鹤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