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茶寮惊变

暮色如血,染透了官道尽头的半边天。

新派武侠评书:剑藏尸人泪

落雁坡下,一间孤零零的茶寮挑着褪了色的酒旗,在晚风里猎猎作响。茶寮老板是个驼背老汉,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粗陶碗,浑浊的眼珠不时往官道上瞟一眼。

沈夜已经在这茶寮里坐了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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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剑横放在桌上,是一把毫无装饰的青钢剑,剑鞘上的漆皮磨掉了几块,露出底下的木纹。他的衣着也极普通,灰布短打,脚蹬草鞋,若不是腰间那枚乌铁令牌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他与寻常赶路的庄稼汉没什么区别。

镇武司外勤执事。

朝廷设在暗处的刀。

一碗粗茶见了底,沈夜正要招呼老汉再添一碗,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道黄尘。那是快马疾驰的征兆,而且不止一匹。

驼背老汉的手抖了一下。

沈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不动声色地将右手移到剑柄旁,拇指抵住剑格,那是随时可以拔剑出鞘的角度。

三匹快马转眼到了茶寮前。

为首的骑士猛地一勒缰绳,那匹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起来。马上的骑手却纹丝不动,可见骑术精湛。他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狭长的弯刀,刀鞘上镶着暗红色的宝石,在夕阳下像一只闭合的血眼。

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一个使一对熟铜锏,锏身乌沉,少说也有四五十斤;另一个双手空空,但袖口鼓胀,显然藏有暗器。

三人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老板,上茶。”为首那人淡淡说了一句,目光却扫过了整个茶寮。

茶寮里除了沈夜,只有角落里还坐着一个蓑衣客。那人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面前摆着一壶酒,自斟自饮,对进来的人看也不看一眼。

黑衣劲装者的目光在沈夜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沈夜的气质太普通了。普通到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驼背老汉颤巍巍地端上三碗茶,退到灶台后,再不肯出来。

三人坐下喝茶,谁也没有说话。但沈夜注意到,他们的坐姿都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双腿微曲,重心落在前脚掌,兵器放在最顺手的位置。

这是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习惯。

沉默持续了片刻,官道上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一个人,一个走路的老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背微驼,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乡间老学究。但沈夜看到他的第一眼,瞳孔就微微缩了一下。

因为这个老人走路没有声音。

不是脚步轻,而是完全没有声响。他的草鞋踩在碎石路面上,本该发出沙沙的摩擦声,但沈夜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

更诡异的是,那三匹快马竟然同时竖起了耳朵,不安地喷着鼻息,往后退了半步。

黑衣劲装者霍然站起。

“先生。”他躬身抱拳,语气恭敬到了极点。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则走到沈夜隔壁的桌子旁,将竹杖靠在桌沿,慢慢坐了下来。

“老板,一壶热酒,一碟花生米。”老人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像是砂纸摩擦木头。

驼背老汉应了一声,手脚麻利地送上酒菜。

老人自斟了一杯,却不急着喝,而是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三下。

那三声叩击极轻极低,如果不是沈夜自小练就的过人耳力,根本不可能听到。更关键的是,那叩击的节奏不是随意的——长短长,短长短。

这是江湖上一个早已失传的暗号。

沈夜的心猛地一沉。

那个暗号属于幽冥阁。

幽冥阁,江湖上最神秘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邪派势力。没有人知道它的总坛在哪里,没有人知道它的阁主是谁。江湖传言,幽冥阁内设十二冥使,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势力遍布朝野。朝廷曾三次派兵围剿,三次都折戟沉沙,派去的人连骨头都没找回来。

而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青衫老人,如果沈夜没猜错,应该是十二冥使之一。

十二冥使以十二时辰为代号,每个人的武功路数、行事风格都截然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戌时使。”沈夜在心里默念。

他曾在镇武司的密档里看到过关于十二冥使的记载。戌时使,是个老人,善用指法,一双手能洞穿金石。此人嗜酒,每次出手前必先饮酒三杯,三杯之后,六亲不认。

果然,青衫老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一杯。

然后是第二杯。

第二杯喝完,老人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那光不是温暖的火光,而是刀锋上反射出的冷光。

第三杯。

三杯酒下肚,青衫老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的目标不是沈夜,而是角落里那个蓑衣客。

“苏姑娘,”老人的声音依旧沙哑,“老夫奉阁主之命,请苏姑娘回幽冥阁一叙。”

蓑衣客纹丝不动,斗笠下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我与幽冥阁没有话说。”

“苏姑娘说笑了。”老人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苏姑娘盗走阁主的《尸蛊秘录》,这事儿可不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尸蛊秘录》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沈夜心头。

那本秘籍他听说过。传说那是百年前一个魔头所著,记载了以尸体炼制蛊毒的邪法,一旦练成,可操控尸毒蔓延百里,赤地千里,生灵涂炭。朝廷曾悬赏万金搜寻此书,就是为了彻底销毁。没想到,这本秘籍竟然在幽冥阁主手里,而且被一个女子盗了出来。

“《尸蛊秘录》本就不该存在于世,”蓑衣客缓缓站起身,摘下斗笠,“我盗它,就是要毁了它。”

斗笠下是一张极年轻的面孔,二十五六岁,眉目清丽,但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腰间挂着一只青色布囊,布囊鼓鼓囊囊,显然装着东西。

“毁了它?”青衫老人笑了,笑得很轻蔑,“苏挽澜,你师父当年拼了命才从镇魔崖下取出此书,你倒好,转头就要毁掉。你师父的在天之灵,怕是不会安息吧。”

苏挽澜的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我师父取出此书,本意也是为了销毁,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你们害了。”

“害了?”青衫老人摇了摇头,“你师父是自愿加入幽冥阁的。阁主许他副阁主之位,他动了心。至于后来他的死,与我幽冥阁无关,是他练功走火入魔。”

“你撒谎!”苏挽澜的声音陡然拔高,“我师父是被你们下毒害死的!你们在他酒里下了三尸脑神丹,让他神智错乱,走火入魔!”

茶寮里死一般寂静。

驼背老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钻到了桌子底下,抖得像筛糠一样。

黑衣劲装者和他的两个手下已经站起身来,呈扇形散开,堵住了苏挽澜的所有退路。

沈夜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名义上是镇武司的外勤执事,实际上早已厌倦了朝廷与江湖之间的那些肮脏勾当。按照职责,他现在应该亮出令牌,阻止幽冥阁的人带走苏挽澜,并收缴《尸蛊秘录》。

但他在等。

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青衫老人叹了口气:“既然苏姑娘不肯配合,那老夫只好得罪了。”

话音刚落,他出手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是眨眼间,青衫老人的身影已经从桌前消失,再出现时,已经到了苏挽澜身前三尺之处。他的右手探出,五指如爪,直扣苏挽澜的咽喉。

这一爪快如闪电,但苏挽澜的反应更快。

她的身形向后一仰,几乎折成了一个直角,堪堪避过了这一爪。同时,她的右脚无声无息地踢出,踢向老人的膝盖。

青衫老人左手下压,挡住了这一脚,但身形也顿了一顿。苏挽澜借力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三丈之外。

两人交手不过一合,但茶寮里的桌椅已经被气劲震碎了三张。木屑纷飞中,黑衣劲装者拔出了弯刀,那柄弯刀出鞘的瞬间,茶寮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度。

刀身上泛着幽蓝色的光——那是在剧毒中淬炼过的迹象。

“苏姑娘,识相的就交出秘录。”黑衣劲装者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苏挽澜没有说话,她的手探入腰间布囊,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卷泛黄的绢帛,用一条红绳扎着。绢帛表面隐隐有黑色的纹路浮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

《尸蛊秘录》!

沈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本传说中的邪书,真的存在。

青衫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交出来。”

苏挽澜将绢帛举到身前,惨然一笑:“我说过,我要毁了它。”

她猛地发力,要将绢帛撕碎。

但青衫老人比她更快。

老人的身形暴射而出,双手齐出,十指如钩,分别扣向苏挽澜的手腕。这一击用上了全力,指风呼啸,连空气都被撕裂出尖锐的啸声。

苏挽澜来不及撕碎绢帛,只能松手后撤。绢帛脱手的瞬间,青衫老人的手已经抓住了它。

但他只抓住了绢帛的一端。

另一端,被另一只手抓住了。

沈夜。

第二章 刀剑无声

沈夜出手了。

他的手稳如磐石,抓住绢帛的力道不轻不重,既不会撕破这卷百年古卷,也不会让对方轻易夺走。

青衫老人的脸色变了。

他纵横江湖三十年,一双铁爪不知捏碎过多少英雄好汉的喉咙。但眼前这个其貌不扬的灰衣青年,竟然能在他全力一击之下,分走半卷绢帛。

这不简单。

“阁下是谁?”老人的声音阴沉下来,双眼死死盯着沈夜。

沈夜没有回答。他的左手亮出了那枚乌铁令牌。

镇武司三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

青衫老人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镇武司?”黑衣劲装者冷笑一声,“朝廷的狗也敢管幽冥阁的闲事?”

沈夜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尸蛊秘录》朝廷已经悬赏万金销毁,我奉镇武司司主之命,追查此书下落。既然遇上了,自然要带回去。”

“就凭你?”黑衣劲装者握紧了弯刀。

沈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得像在看一块石头:“你也可以试试。”

气氛陡然凝固。

茶寮外的晚风忽然停了,连那三匹快马都安静了下来,仿佛感知到了即将到来的杀机。

苏挽澜站在一旁,警惕地看着沈夜。她不知道这个镇武司的年轻人是敌是友,但眼下局势,多一个搅局者,对她来说未必是坏事。

青衫老人缓缓松开了绢帛。

不是放弃,而是为了更好的攻击。

他的双手缩回袖中,再探出时,十指的指甲竟然变成了乌黑色,指尖隐隐有黑气缭绕。

“幽冥毒爪。”沈夜认出了这门武功。那是幽冥阁的不传之秘,以剧毒淬炼指尖,中者一个时辰内毒发身亡,无药可解。

“年轻人,”老人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老夫再给你一次机会,放下秘录,离开这里。否则——”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任何保留。黑色的指影铺天盖地,像是从地狱深处探出的鬼爪,每一爪都带着刺鼻的腥风,笼罩了沈夜周身所有要害。

沈夜拔剑。

剑光如匹练,在夕阳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

他没有退,反而迎了上去。

青钢剑与黑色指影碰撞在一起,发出密集的金铁交鸣之声。一瞬间,两人交换了十几招,剑光和爪影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网,将两人笼罩其中。

黑衣劲装者和他的两个手下想要插手,却发现根本插不进去。那两人的身影快得只剩模糊的残影,每一次碰撞都迸射出刺目的火星。

苏挽澜看得心惊。

她自认武功不弱,但眼前这个镇武司年轻人的剑法,竟然隐隐有大家风范。每一剑都简洁到了极致,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花哨的招式,但每一剑都恰好封住了老人毒爪的来路。

这是杀人的剑法。

不是江湖上比试切磋的剑法,而是在生死之间磨砺出来的、只为一个目的的剑法。

青衫老人越打越心惊。

他的幽冥毒爪已经用到了第七层,十指上的毒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但始终无法突破那柄青钢剑织成的防线。对方的剑仿佛长了眼睛,总能在他出爪的瞬间,准确地点在他的指节上,化解掉他的力道。

更可怕的是,对方的剑上蕴含着一股绵绵不绝的内力。那内力初时如涓涓细流,但每一次碰撞都会叠加一分,到了三十招之后,已经如长江大河,一浪高过一浪。

“混元功?”青衫老人猛地收手,退出三丈,眼中满是惊骇。

混元功,镇武司三大内功心法之一,修炼者需要十年以上的苦功才能入门,但一旦入门,内力的浑厚和绵长远超同侪。眼前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竟然已经将混元功修炼到了大成境界。

沈夜持剑而立,呼吸平稳,面色如常。

三十招交手,他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过分毫。

“老先生,”沈夜平静地说,“你不是我的对手。交出《尸蛊秘录》的下落,我可以放你们走。”

青衫老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不是没有后手。幽冥阁十二冥使各有绝技,他的幽冥毒爪只是其中之一,真正的杀招是最后那一式“九幽夺命”,以毕生功力凝于一爪,玉石俱焚。但那一式一旦用出,他自己也活不过三天。

为了一个镇武司的小辈,值得吗?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黑衣劲装者动了。

他已经看出青衫老人落了下风,也知道若是老人败了,他们三个更不是对手。所以他一出手就是全力以赴,弯刀带着幽蓝色的刀芒,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斩向沈夜的腰际。

与此同时,那两个手下也动了。

使熟铜锏的壮汉双锏齐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沈夜的后背。使暗器的瘦削汉子袖口一抖,三枚喂了毒的飞针无声无息地射向沈夜的面门。

三人配合默契,显然是长期一起行动的老手。

三面夹击,绝杀之局。

沈夜终于动了。

他的脚步一错,身形在原地旋转了半圈,青钢剑在身前画了一个完整的圆。

一道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形成一个银白色的光环,以沈夜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当!

弯刀被震飞。

咣!

熟铜锏脱手而出。

叮叮叮!

三枚飞针被剑气绞成了粉末。

一招。

仅仅一招,三个幽冥阁的高手全部失去了兵器,虎口崩裂,鲜血直流。

黑衣劲装者脸色煞白,他的右臂在不停地颤抖,虎口处裂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不敢相信,自己在江湖上也算一号人物,竟然连对方的一招都接不住。

苏挽澜的眼中闪过一道异彩。

她见过很多高手,但像沈夜这样的年轻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那银白色的剑气,分明是镇武司三大绝技之一的“天罡剑气”,据传只有将混元功修炼到巅峰境界,才能激发出这种无形剑气。

整个镇武司,能发出天罡剑气的,不超过五个人。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其中之一。

青衫老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他知道自己遇到了硬茬子。天罡剑气的威力,他虽然没有亲身体验过,但曾经见过幽冥阁的午时使——一个武功远超于他的高手——被天罡剑气削去了一条手臂。

那一战之后,午时使就疯了。

“你叫什么名字?”老人盯着沈夜,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沈夜。”

“镇武司排名第几?”

沈夜沉默了一瞬,说出了一个数字:“第七。”

青衫老人倒吸一口凉气。

镇武司共有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排名前三十六的被称为天罡执事,每一个都是千里挑一的高手。排名第七,意味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在整个镇武司的实力榜上,位列第七。

而他的年纪,不过二十五六。

这简直不可思议。

“好,很好。”青衫老人缓缓点头,“老夫记住了。沈夜,后会有期。”

他转过身,对黑衣劲装者挥了挥手,示意撤退。

黑衣劲装者不甘地看了苏挽澜一眼,但最终还是咬牙捡起弯刀,带着两个手下翻身上马。

三匹快马绝尘而去,转眼消失在了暮色中。

茶寮里只剩沈夜、苏挽澜和那个躲在桌子底下的驼背老汉。

沈夜收剑入鞘,将《尸蛊秘录》的绢帛递给苏挽澜:“你的。”

苏挽澜接过绢帛,却没有收起来,而是看着沈夜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拿走?镇武司不是在悬赏万金吗?”

“悬赏是悬赏,”沈夜淡淡道,“但我不是冲着悬赏来的。”

“那你是冲着什么?”

沈夜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苏挽澜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话:“你师父没有死。”

苏挽澜如遭雷击。

第三章 蓑衣故人

“你说什么?”苏挽澜的声音在颤抖。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苏挽澜。信封上只有四个字——苏挽澜亲启。

字迹她太熟悉了。

那是师父的字。

她颤抖着手抽出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句话:

“澜儿,为师未死,但身中奇毒,困于幽冥阁地牢。此毒唯有《尸蛊秘录》中记载的解药方可化解。速来救我,但切记,不可让任何人知道此书在何处。幽冥阁内,有内奸。”

信纸从苏挽澜手中滑落。

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跌坐在椅子上。

“你……你怎么会有这封信?”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嘶吼。

沈夜捡起信纸,重新递给她:“三个月前,有人将这封信放在镇武司门口,指名交给我。我查了很久,才查到你师父当年的事,也查到了你盗书的事。”

“所以你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苏挽澜死死盯着他。

“不是。”沈夜坦然地摇头,“我知道你会从落雁坡经过,也猜到幽冥阁会派人拦截。所以我提前来了。”

苏挽澜的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有警惕,有怀疑,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希望。

“你为什么要帮我?”她一字一句地问。

沈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远方即将被夜色吞没的天际线,缓缓说道:“你师父苏经纶,二十年前曾是镇武司的左司主。因为发现了幽冥阁与朝廷某位大员勾结的秘密,被设计陷害,被迫离开镇武司。他后来潜入幽冥阁,表面上是投靠,实际上是为了查出那位大员的身份。”

苏挽澜的眼睛瞪大了。

她不知道这些事。师父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他成功了,”沈夜继续说,“他查到了那个大员的身份,也找到了证据。但就在他准备把证据送出来的那天晚上,他被下了毒。三尸脑神丹,和你猜测的一样。下毒的是他的副手,那个副手,就是幽冥阁安插在他身边的卧底。”

“他在毒发之前,拼尽最后的力气,从镇魔崖下取出了《尸蛊秘录》。那本书不仅仅是邪功秘籍,里面还藏着一个更重要的东西——解毒之法。他用密语将解毒之法写在书的夹层里,然后安排人将书藏好,把钥匙交给了你。他让你师父的一位故交告诉你,那本书藏在哪里。”

苏挽澜的手紧紧攥着那卷绢帛,指节发白。

“所以你来帮我,是为了救他?”她的声音很轻。

“不完全是。”沈夜直视着她的眼睛,“镇武司需要一个证人,一个能指证那位朝廷大员的人。你师父是唯一活着的人证,而《尸蛊秘录》里藏着物证。所以我帮你救他,也是在帮镇武司。”

苏挽澜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将绢帛重新系回腰间,站起身:“怎么救?”

沈夜从怀中取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那是一张幽冥阁地牢的详细地形图,每一处岗哨、每一条通道、每一个暗门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地图哪来的?”苏挽澜倒吸一口凉气。

“你师父的线人送出来的。”沈夜指着地牢的最深处,“你师父被关在这里。地牢有七层守卫,最外三层是七十二地煞的人,中间两层是三十六天罡,最后两层是十二冥使轮流值守。”

“而今天,”沈夜看了一眼天色,“戌时使刚刚被你引开,地牢的守卫会出现一个空档。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在戌时使返回之前潜入地牢,成功率在七成以上。”

苏挽澜看着地图,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不怕我是幽冥阁的人,故意演戏?”

沈夜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你师父在信里写了,‘澜儿可信’。他信你,我就信你。”

苏挽澜的眼眶红了,但她深吸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

“走。”

两人离开茶寮,消失在了夜色中。

驼背老汉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精光。

他从灶台下摸出一只信鸽,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塞进鸽腿上的竹筒里。

信鸽振翅高飞,消失在墨蓝色的夜空中。

第四章 幽冥地牢

幽冥阁的总坛藏在苍梧山深处。

沈夜和苏挽澜在子时赶到了山脚下。月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遮挡,山道上几乎没有一丝光亮。但两人都习武多年,目力远超常人,借着微弱的星光,也能看清脚下的路。

沈夜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像猫。

他的耳朵在不停地微微颤动,捕捉着四周任何可疑的声音。这是混元功修炼到一定境界后的本能反应,内力灌注双耳,方圆三十丈内哪怕一片落叶的声响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苏挽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莫名地安定了一些。

半个时辰后,两人到了幽冥阁的外围。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巨大建筑群,黑瓦白墙,在月光下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建筑群四周遍布暗哨和机关,普通人还没靠近就会被发现。

但沈夜手里的地图标注出了所有暗哨的位置和换岗时间。

“左前方十五丈,树上有一个暗哨,换岗时间还有一刻钟。”沈夜低声说,“我们从他右侧绕过去,那里是视线的死角。”

苏挽澜点头。

两人像两道幽灵,无声无息地穿过了外围防线。沈夜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让苏挽澜暗暗心惊,仿佛他曾经在这里住过很久一样。

穿过三道暗哨,他们来到了地牢的入口。

那是一座石砌的拱门,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腰悬长刀,精神抖擞。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深不见底,隐隐有潮湿的霉味和血腥气从里面飘出来。

“地煞第七十一和第七十二。”沈夜辨认出了两人的身份,“我来解决。”

他从腰间摸出两枚铜钱,内力灌注手腕一抖,两枚铜钱无声无息地飞出,准确地击中了两人的昏睡穴。

两人身体一软,无声倒地。

沈夜将他们拖到暗处,和苏挽澜一起走进了地牢。

石阶很长,每隔一段就有火把照明,火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和腐臭味,苏挽澜的脸色渐渐发白。

第一层地牢关押的是普通的犯人,铁栅栏后面是一张张麻木的脸。他们看到沈夜和苏挽澜,连喊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层。

第三层。

沈夜用同样的手法解决了沿途的守卫,一路有惊无险。当两人下到第五层时,苏挽澜忽然拉住了沈夜的衣袖。

“等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沈夜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第五层的尽头,一间石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有昏黄的灯光透出。石室门口的墙上,刻着一幅壁画——那是一轮残月,月下有九只乌鸦。

“九乌朝月。”苏挽澜的声音在发抖,“这是午时使的标志。”

午时使,十二冥使中排名第三,武功远在戌时使之上。传说他的“九乌刀法”一经施展,刀气可化作九道乌光,同时攻击敌人九处要害,威力惊人。

沈夜的手按上了剑柄。

“他的气息很均匀,”沈夜闭目感知了片刻,“应该在练功,没有发现我们。我们绕过去。”

两人贴着墙壁,像壁虎一样缓缓移动。石室里的灯火摇曳了一下,苏挽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五层,六层。

第七层。

地牢的最深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火把的光照不到尽头,黑暗中似乎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沈夜点亮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前方几尺的距离。

“师父!”苏挽澜忽然失声喊道。

前方的一个铁笼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蜷缩在角落。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囚衣,手脚都锁着粗重的铁链,浑身上下布满了伤痕。听到喊声,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枯瘦如柴的脸。

那张脸上原本应该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但现在,那双眼睛已经变得浑浊而涣散,像是风中残烛。

苏经纶。

曾经的镇武司左司主,后来的幽冥阁副阁主,如今只是一个被毒药和酷刑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人。

苏挽澜扑到铁笼前,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师父,徒儿来救你了,徒儿这就救你出去——”

“慢着。”沈夜忽然拦住她,目光死死盯着苏经纶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不该属于垂死之人的光芒。

那不是痛苦,不是惊喜,而是——兴奋。

“他不是你师父。”沈夜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挽澜愣住了。

铁笼里的“苏经纶”忽然笑了。他笑得诡异而凄厉,笑声在地牢里回荡,像夜枭的哀鸣。

笑声未落,整个地牢忽然灯火通明。

无数火把同时亮起,将第七层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密密麻麻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出,将沈夜和苏挽澜围了个水泄不通。

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

全部到齐。

而那个石室里练功的午时使,此刻正提着一柄乌黑的长刀,站在人群最前方,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沈夜,苏挽澜,”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高处传来,“你们终于来了。”

两人抬头,只见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人站在地牢二层的石栏上,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那人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面具上刻着诡异的纹路,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幽冥阁主。

“苏经纶在你们手里?”沈夜沉声问。

“当然。”幽冥阁主的笑声从面具后传出来,像金属摩擦的声音,“那封信也是本座让人放在镇武司门口的。本座等的就是你们自投罗网。”

苏挽澜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切都是陷阱。

那封信是假的,地图是假的,所有的情报都是假的。幽冥阁主故意放出消息,就是为了引镇武司的人来救人,然后一网打尽。

“可真是好计策。”沈夜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幽冥阁主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面对如此绝境,竟然还能如此镇定。

“你不怕?”幽冥阁主饶有兴致地问。

沈夜缓缓拔出青钢剑,剑身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

“怕,”他说,“但怕也没有用。”

苏挽澜也拔出了她的兵器——一柄软剑,剑身薄如蝉翼,在她手中发出嗡嗡的颤鸣。

两人背靠着背,面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

地牢里杀机四伏。

而出口,已经被封死了。

就在这时,地牢的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炸开了。紧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

火光中,一个身着赤红战袍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数十名身着镇武司制服的执事,每个人手中的兵器都沾着血。

镇武司司主,霍青天。

“幽冥阁主,”霍青天的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地牢,“你以为这点小把戏能瞒过镇武司的眼睛?”

幽冥阁主的面具下传来一声冷哼。

霍青天一挥手,身后的执事们如潮水般涌入,与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厮杀在一起。

地牢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沈夜动了。

他的目标不是那些天罡地煞,而是高处的幽冥阁主。

天罡剑气在剑尖凝聚,形成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地牢。沈夜的身影如流星般划过,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直扑幽冥阁主。

幽冥阁主冷哼一声,一掌拍出。

掌风如雷霆,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两人的掌力和剑气在空中碰撞,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地牢都在震动。

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

沈夜被震退了三步,虎口发麻。而幽冥阁主也退了一步,青铜面具下的眼神带着一丝惊讶。

“好剑法。”幽冥阁主难得地赞了一句,“可惜,你伤不了本座。”

他的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中。

地牢里的打斗还在继续,但镇武司的人已经渐渐占了上风。三十六天罡和七十二地煞虽然人多,但镇武司的执事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又是有备而来,很快就将幽冥阁的人打得节节败退。

霍青天走到沈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不错。”

沈夜收起剑,看着黑暗中幽冥阁主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他没有告诉霍青天一件事。

在刚才那一次碰撞中,他感觉到幽冥阁主的内力中,有一种极其熟悉的波动。

那是镇武司的混元功。

只有修炼到巅峰境界的混元功,才会产生那种独特的波动。

而整个镇武司,将混元功修炼到巅峰境界的人,只有两个。

一个是他自己。

另一个,是失踪了二十年的人。

前任镇武司司主,苏经纶。

尾声

三天后。

镇武司的密档室里,沈夜将一份卷宗放回了木架。

卷宗的封面上写着:苏经纶,镇武司前司主,二十年前奉命卧底幽冥阁,后与朝廷失去联系,疑似叛变。

但沈夜在卷宗里加了一张新纸,上面只有一句话:

苏经纶未叛,已查实幽冥阁主即为其本人,修炼《尸蛊秘录》走火入魔,神智错乱,假死后分裂为善恶两魂。

这世上最大的敌人,有时不是别人,而是自己。

沈夜吹灭油灯,走出了密档室。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但江湖上的事,从来不会因为天亮而结束。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