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断剑

风沙埋不了的,是江湖人的骨头。

少年武侠梦:从废柴到剑神,他只用了三天

大雪也盖不住的,是血。

落雁坡下的乱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十七具尸体。血还没凝透,顺着石缝往下淌,把半条溪水染成了暗红色。穿黑色劲装的尸体压着穿灰布短打的,灰布短打的又叠在青色道袍上,像是一锅煮烂了的饺子,分不清谁是谁。

少年武侠梦:从废柴到剑神,他只用了三天

只有一个少年还站着。

他十五六岁年纪,灰布衣裳破了十几个口子,左肩插着一截断箭,右手的剑只剩半截。剑刃上有三道缺口,最大的那道几乎要把剑身劈成两半。他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站在尸体中间像一株被雷劈过的松树——焦黑、残缺,却还立着。

“林墨,你还不跑?”

说话的人从坡上慢慢走下来。二十七八岁年纪,白面无须,穿一袭月白色的锦袍,在这满地血污的乱葬岗上显得格外刺眼。他腰间悬着把长剑,剑鞘上镶着七颗绿松石,每走一步,松石就折射出一道冷幽幽的光。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被血糊住了大半的脸。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种不该出现在将死之人身上的亮。

“赵寒。”他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我师兄呢?”

赵寒笑了。他的笑容很好看,温润如玉,像一个教书先生在回答学生的问题:“你师兄?你是说陈放鹤那个蠢货?他不肯听话,我就把他的剑折断,然后——”

他伸出右手,慢慢握拳,五指收拢时发出骨节摩擦的脆响。

“咔嚓。”

林墨握剑的手猛地一紧。

赵寒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深了:“你不会真以为,凭你一个练了三年剑还打不通任督二脉的废物,能从我手里活着走出去吧?”

林墨没回答。他把断剑横在身前,摆出一个最基本的起手式——苍松迎客。这是青云剑派入门第一课教的第一个剑招,简单到连镇上铁匠铺的学徒都看得懂。

赵寒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峡谷里来回撞,惊起一群寒鸦。

“苍松迎客?”他笑得弯了腰,“你都死到临头了,还要迎客?”

“我师父说过。”林墨的声音依旧平静,“剑可以断,招不能丢人。”

赵寒收住笑。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很冷,像两把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刀:“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丢人。”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动了。

月光白的锦袍在风里拉出一道残影,赵寒的身法快得不像是活人能做出来的。林墨只觉得眼前一花,一把冰凉的东西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是剑鞘。

赵寒连剑都没拔,用剑鞘顶住了林墨的咽喉:“你看,我要杀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他凑近了,压低声音,“但你不会死得太容易。陈放鹤那个蠢货临死前还护着你,让我很不高兴。所以我决定,先断你四肢,把你扔在这乱石滩上,让野狗一口一口地——”

林墨动了。

他没理会脖子上的剑鞘,而是把断剑往前一送。这一送没有招式,没有章法,甚至没有任何内力加持,就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少年最后的倔强。

断剑刺向赵寒的小腹。

赵寒轻蔑地一偏身,断剑擦着他的锦袍划过去,只削下了一小块布料。但就在这一瞬间,林墨的左手突然松开剑柄,猛地抓住了脖子前的剑鞘。

赵寒没料到他会这么做。一个正常人被剑鞘顶着喉咙,第一反应应该是后退或者闪避,而不是主动去抓对方的兵器。但林墨不是正常人——他是个练了三年剑还打不通任督二脉的废物,废物的反应本来就不正常。

剑鞘被抓住了。

赵寒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因为这一抓有多大的威胁,而是因为他突然发现,林墨的手握得死紧,像一把老虎钳一样扣住了剑鞘。他往外抽,没抽动。

林墨趁这一瞬间的僵持,整个人往前撞去。他的脑袋重重地磕在赵寒的鼻梁上,发出一声闷响。赵寒吃痛,松开剑鞘后退了三步,鲜血从鼻孔里流下来,滴在月白色的锦袍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你——”赵寒捂住了鼻子,瞪大眼睛看着林墨,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怒意,不是杀意,是怒意。被一个废物用头撞破了鼻子,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墨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额头也磕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左眼。他用手背一抹,把断剑重新握正,再次摆出苍松迎客的起手式。

“我说了。”他喘着气,但声音还是很平静,“剑可以断,招不能丢人。”

赵寒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抽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月光照在刃口上,照出一道冷冽的白芒。

“你会后悔的。”赵寒说,“我会用这把剑,一刀一刀地——”

“赵寒。”

又一个声音从坡上传来。这个声音比赵寒的更低沉,像一个老人在讲故事,不急不慢,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威压。

赵寒的动作僵住了。

一个黑衣人从坡上走下来。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上,轻飘飘的没有声音。他穿着黑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腰间没有兵器,手上也没拿任何东西。

但林墨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才是真正的威胁。赵寒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而这个黑衣人是一片深海,表面平静无波,底下藏着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师父。”赵寒低下头,恭敬地退到一边。

黑衣人走到赵寒身边,看了一眼林墨。他的目光很平静,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然后他伸出手,拿过赵寒手里的剑,随手一抖。

剑身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嗡鸣,像蜜蜂振翅。紧接着,一道无形的剑气从剑尖激射而出,擦着林墨的耳朵飞过去,把他身后的巨石劈成了两半。

碎石纷飞。

林墨的耳朵被剑气擦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但他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那道剑气掠过他身边的时候,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像被寒冬腊月的冰水从头浇到脚。

“有点意思。”黑衣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评价今天的天气,“资质废弛,经脉淤塞,内力全无,但胆气可嘉。”他顿了顿,“你师父是谁?”

林墨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青云剑派,沈青衣。”

“沈青衣?”黑衣人似乎回忆了一下,“哦,那个教了二十年剑还只是个三流门派的掌门。他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陈放鹤资质不错,可惜死得太早;二徒弟就是你,一个连门都入不了的废物。”

林墨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被骂废物,而是因为听到陈放鹤的名字。

“我师兄不是蠢货。”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把解药给了我,让我带着兄弟们突围。他说他会拖住你,他说他会活着回来——”

“他骗了你。”黑衣人平静地打断他,“陈放鹤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断剑,跟你现在一模一样。他跪在地上,膝盖骨被我碎了,还在往前爬,想用牙咬我的脚。你说,这不是蠢,是什么?”

林墨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混着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断剑的缺口上。

黑衣人看着他哭,没有任何反应:“我给你一个机会。跪下,交出断剑,告诉我沈青衣藏在哪里,我可以饶你一命。”

林墨抬起头。泪水和血水糊了他一脸,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苍松迎客。”

他又摆出了那个最基础的起手式。

黑衣人沉默了三秒。然后他叹了口气,把剑还给赵寒:“杀了吧。”

赵寒接过剑,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他走到林墨面前,举起长剑,剑刃上倒映着林墨的脸。

就在这时,林墨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烫。

第二章 丹心

那是陈放鹤临死前塞进他怀里的。

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药,裹在油纸包里,外面还粘着血迹。林墨当时没来得及看,揣进怀里就带着兄弟们往山下冲。现在,那枚丹药正在发烫,像是有一颗炭火在胸口烧。

他想起来了——师兄说过,青云剑派的祖师爷当年留下过一枚丹药,叫“破障丹”。据说服下之后可以在短时间内打通全身经脉,让一个废物瞬间拥有巅峰内力。但代价也极大,三天之后经脉尽断,轻则瘫痪,重则当场暴毙。

陈放鹤把这个东西给了他,不是要他吃,是要他带回去给师父。

但现在,林墨没得选了。

赵寒的剑落下来的瞬间,林墨把那枚丹药塞进了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像一道滚烫的铁水顺着喉咙灌下去。林墨感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每一根骨头都在被敲碎又重组,每一条经脉都在被撕裂又缝合。他疼得浑身抽搐,跪倒在地,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赵寒的剑停在了半空中。他和黑衣人都愣住了,看着林墨在地上打滚,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他吃了什么?”赵寒皱眉。

黑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破障丹?青云剑派还真有这东西?”

林墨的惨叫声越来越大,声音在峡谷里回荡,惊得寒鸦四散。他的皮肤下面像有无数条蛇在游走,经脉在皮肤表面鼓起一道道青紫色的纹路,像是被人用烙铁在身上画了一幅可怖的地图。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一切都安静了。

林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赵寒小心翼翼地走近,用剑尖拨了拨他的肩膀:“死了?”

林墨的手突然动了。

不是躺着动,而是——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像一支离弦的箭,速度快到赵寒根本来不及反应。一只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赵寒的胸口,拳头上裹着的气劲炸开,赵寒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巨石上,碎石崩裂,他口中喷出一大口鲜血。

黑衣人眼神一凛。

林墨站在原地,握了握拳头。他感觉到了——那股磅礴的内力在经脉里奔涌,像是决堤的洪水,根本控制不住。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在微微发颤。

“这就是——内力?”他喃喃自语。

黑衣人开口了,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认真:“破障丹,以三十年寿命为代价,换取三日巅峰内力。你这三天之内,经脉打通,内力直达宗师境。三天之后,经脉寸断,神仙难救。”他顿了顿,“沈青衣真是个好师父,连这种邪药都藏着。”

林墨没听进去。他转头看向赵寒,赵寒从碎石堆里爬起来,胸口凹下去一块,嘴角挂着血丝,正用一种惊骇的眼神看着他。

林墨一步一步走过去。

赵寒想跑,但刚才那一拳震碎了他两根肋骨,每动一下都疼得要命。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林墨走到面前,伸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我师兄是怎么死的?”林墨问。

赵寒的嘴唇在哆嗦。不是怕,是疼。他咬着牙说:“被我一剑穿心——呃啊!”

林墨一拳砸在他小腹上,赵寒整个人弓成了虾米,胃里的酸水混着血从嘴里涌出来。

“我问的是,他怎么死的。”

“你——你疯了——”赵寒喘着气,“你知道我师父是谁吗?幽冥阁右使,白——啊!”

又一拳,打在他肩胛骨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我不管他是谁。”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师兄是怎么死的?”

赵寒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恐惧。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他从林墨的眼神里看到了一样东西——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那个黑衣人看他一样,像在看一块石头。

“一剑——一剑穿心。”赵寒的声音在发抖,“陈放鹤他——他跪在地上,我把剑从他的后心——”

话音未落,林墨的手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

黑衣人在背后动了。他的速度快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一掌拍向林墨的后脑。这一掌带着阴寒至极的内力,掌风所过之处,空气中的水汽凝成了细小的冰晶。

林墨没回头。他拉着赵寒往前一窜,躲开了这一掌,然后猛地转身,把赵寒往黑衣人身上一甩。

黑衣人接住赵寒的瞬间,林墨已经欺身而进。

断剑还在他手里。他没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就是把断剑往前直刺——还是那一招苍松迎客,但这一次,剑身上裹着宗师境的内力,刺出去时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黑衣人一掌拍开断剑,另一掌拍向林墨胸口。林墨不闪不避,用胸口硬接了这一掌,同时右手弃剑,五指如爪扣住了黑衣人的手腕。

黑衣人一掌拍在林墨胸口,掌力吐出,足以碎金裂石。但林墨的内力在这一刻疯狂涌动,硬生生将这股阴寒之力逼在了皮肉之外。胸口的衣裳被掌力撕碎,露出里面被震得发红的皮肤,但他一步没退。

他死死扣住黑衣人的手腕,用力一拧。

黑衣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感受到了林墨手指上传来的力道——那不是人力,像是一只铁钳在碾碎他的骨头。他的腕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剧痛让他额头冒出了冷汗。

“放手。”黑衣人说。

“我师兄是怎么死的?”林墨又问了一遍,但这一次,他是对着黑衣人问的。

黑衣人盯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三秒。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你以为,杀了一个赵寒,就能报仇雪恨?”

林墨没说话。

“你以为,吃了破障丹,变成三天的高手,就能改变任何事情?”黑衣人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陈放鹤死了,你也会死。三天之后,你经脉尽断,变成一滩烂泥。而你的师父沈青衣,照样会被我们找到,照样会死。”

“那时候呢?”黑衣人问,“那时候你还能做什么?”

林墨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黑衣人猛地抽手,同时脚尖点地,整个人像一片落叶般飘出三丈开外。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五道深可见骨的血痕,血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石上。

“走。”黑衣人拉着赵寒,脚尖在石头上一点,两个人像两只大鸟一样掠上了山坡。

林墨想追,但刚迈出一步,胸口就涌上一股腥甜。他低头一看,刚才硬接那一掌的地方,已经紫黑了一片。黑衣人的内力带着阴寒之毒,虽然被他用内力逼在了体外,但毒气还是渗进去了一些。

他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三天。

他只有三天。

第三章 寻踪

林墨在山脚下找到了一个破旧的土地庙。

庙不大,三面墙塌了一面,神像的脑袋也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他靠着残墙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吐了出来。

吃不下。

不是没胃口,是内力太强了,强到他连咀嚼都控制不住力道。第一口咬下去,差一点把牙齿崩碎。他花了小半个时辰才学会控制力气,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咬下一小块干粮,含在嘴里等它慢慢化开。

他在想师兄。

陈放鹤比他大五岁,是青云剑派的大师兄。三年前林墨上山拜师的时候,连剑都拿不稳,是陈放鹤手把手教他握剑、教他站桩、教他苍松迎客。林墨资质差,一个剑招要练几百遍才能像样,陈放鹤从来不嫌烦,一遍一遍地陪他练。

“师弟,你别急。”陈放鹤那时候总是笑着说,“剑术这个东西,天赋是一回事,心性又是一回事。你心性好,将来一定比我强。”

林墨当时不信。现在他信了,但已经晚了。

“师兄。”他靠着残墙,仰头看着破庙顶上的窟窿,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你骗我。你说你会活着回来的。”

没有人回答他。

风吹过破庙,卷起地上的灰尘和枯叶。

林墨闭上了眼睛。他需要休息,但他睡不着。胸口那个紫黑的掌印一直在隐隐作痛,提醒他那个黑衣人的实力有多恐怖。那一掌如果不是他先发制人扣住了对方的手腕,逼得对方掌力未吐即收,恐怕现在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幽冥阁右使。”他喃喃重复黑衣人说过的话。

听说过。江湖上有两大势力,正派是五岳盟,邪派就是幽冥阁。幽冥阁阁主之下设左右二使,四大护法,八大堂主。右使的武功修为,至少在宗师境中期,放在江湖上也是一流高手了。

而他林墨,靠着一颗丹药强行提到宗师境初期,根基不稳,内力虚浮,三天之后就要经脉尽断。他要在这三天之内,找到沈青衣,找到幽冥阁的人,然后把师兄的仇报了。

听起来像个笑话。

但他笑不出来。

林墨在破庙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睁开了眼睛。胸口那个掌印的颜色更深了,紫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但他没在意。

他要去青云山。

沈青衣还藏在山上。青云剑派被灭门是三天前的事,赵寒带人打上山来,陈放鹤护着林墨和几个师弟突围,沈青衣则藏在后山的密道里。林墨要把破障丹的事情告诉师父,然后——然后再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内力在经脉里流转,他能感觉到每一根经脉都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奇经八脉,全通了。这种感觉很奇妙,像是身体里多了一套全新的器官,每一个呼吸都能引动天地间的元气。

他试着运转内力,一拳砸向身边的残墙。

轰的一声,半面墙塌了。

林墨看着自己的拳头,上面连皮都没破。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破庙,往青云山的方向走去。

走出不到三里地,他听见了马蹄声。

官道上,三匹快马从对面奔来。马上的人穿着黑色的劲装,腰间挂着同样的腰牌——幽冥阁的夜叉令。林墨认得这个腰牌,三天前打上山的那批人,每个人腰上都挂着这个。

他站住了。

三匹马在他面前停下。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他上下打量了林墨一眼:“小子,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没有?灰布衣裳,手里拿着断剑。”

林墨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那身灰布衣裳,血迹干透了变成暗褐色,但断剑还别在腰间。他没藏,也藏不住。

“我就是。”他说。

大汉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

话没说完,林墨已经动了。

他一掌拍在大汉的胸口,掌力吐出,大汉整个人从马背上飞了出去,撞在路边的槐树上,树断了,人也断了。剩下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林墨已经拧断了第二个人的脖子。第三个人总算有了反应,拔出刀就砍,但林墨一偏头躲过刀锋,右手抓住刀背一扯,把刀夺了过来,反手一送,刀柄撞在那人胸口,撞断了他三根肋骨。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三个人,两死一伤。伤的那个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往后退,眼神里满是恐惧:“你——你不是废物吗?”

“你才是废物。”林墨走过去,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幽冥阁的人在哪儿?告诉我,我饶你一命。”

那人哆嗦着指了指东边:“镇——镇上的悦来客栈,赵寒赵堂主在那里养伤——”

话没说完,林墨一脚踢晕了他。

他捡起地上的刀,翻身上马,往东边疾驰而去。

第四章 寻仇

悦来客栈在青云镇最繁华的街口,三层楼,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但今天,客栈外面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连隔壁的包子铺都关着门,只有门板上的一个“王”字还隐约可见。

林墨在街口下了马,把马的缰绳系在一根拴马桩上。他看了一眼客栈,二楼靠街的窗户开着,能看见有人影在晃动。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大堂里坐着七八个人。

全是幽冥阁的,清一色的黑色劲装,腰佩夜叉令。他们看见林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齐刷刷地站起来,手按在了刀柄上。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赵寒从二楼走下来,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苍白,但眼神还是那么阴鸷。他看见林墨,瞳孔微微一缩,然后笑了。

“你还真敢来。”

“我师兄的尸首在哪儿?”林墨问。

赵寒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得更阴冷:“喂狗了。”

林墨没说话。他抽出腰间的刀,往地上一插。刀刃没入青砖三寸,刀身嗡嗡作响。

那七八个人同时拔刀,扑了上来。

林墨没动刀。他站在原地,等第一个人冲到面前时,一伸手就抓住了刀刃,用力一拧,刀刃断成两截。他把断刃反手一送,刺进了第二个人的喉咙。第三个人的刀砍在他肩膀上,他只感觉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内力自动护体,把刀刃弹开了。他一肘撞碎了第四个人的颧骨,一脚踢断了第五个人的腿骨,一拳打穿了第六个人的胸口。

三息。

七个人,全倒了。

赵寒的脸色彻底白了。他转身想跑,但刚迈出一步,衣领就被一只手抓住了。那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扣住了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我再问你一遍。”林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师兄的尸首在哪儿?”

赵寒浑身发抖,小便已经失禁了,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在——在后院——没喂狗,我骗你的——在后院停着——”

林墨把他扔在地上,大步往后院走去。

后院停着一口薄棺,棺材板还没钉死。林墨掀开棺材板,看见了陈放鹤。

师兄的脸很白,白得像纸。他闭着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凝固的血迹。胸口有一个贯穿的伤口,剑从前胸刺进去,从后心穿出来。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断剑,握得死紧,林墨掰了很久才掰开。

林墨跪在棺材前,没有说话,也没有哭。他就那么跪着,看着师兄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棺材板合上,转身走回了前堂。

赵寒还趴在地上,没敢跑。

林墨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谁让你杀我师兄的?”

“是——是右使白无咎——”赵寒哆嗦着说,“他让我们来找沈青衣,要找一样东西——沈青衣不肯交,陈放鹤也不肯交——他就让我们杀——”

“找什么东西?”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白无咎没说——”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在赵寒身上搜了一遍,搜出一块腰牌和一张地图。地图上标着一个地方,在大漠深处,叫“修罗海”。

“这是什么地方?”林墨问。

“不——不知道——白无咎要去那里——我只是负责清扫青云山的——”

林墨把地图揣进怀里,站起身来。他看了一眼赵寒,赵寒正用乞求的眼神看着他。

“我饶你一命。”林墨说,“回去告诉白无咎,三天之内,我会去找他。”

赵寒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往后门跑去。

林墨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拔出了那把刀。

他没有饶赵寒。刀光一闪,赵寒的人头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了街对面,撞在拴马桩上才停下来。

林墨擦了擦刀上的血,把刀插回腰间。他看了一眼客栈大堂里横七竖八的尸体,转身往外走。

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感觉不到暖意。胸口的紫黑掌印又蔓延了一圈,已经快扩散到心脏了。

三天。

他还有两天。

第五章 修罗海

从青云镇到修罗海,快马加鞭要走一天一夜。

林墨没有休息。他骑着一匹抢来的马,昼夜不停地往西赶。第二天傍晚,他到了沙漠边缘。地图上标注的修罗海,在沙漠深处三百里。

他把马留在了沙漠边缘,徒步走进沙海。

内力在经脉里疯狂运转,他的速度快得惊人,每一步都能跨出三四丈远,像是在沙漠上贴地飞行。沙漠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沙粒打得生疼,但他不在意。

他只想着一件事——找到白无咎,问清楚他到底要找什么,为什么要灭青云剑派满门,为什么要杀师兄。

夜幕降临时,他到了修罗海。

那是一片干涸的湖床,方圆数十里,寸草不生。湖床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深坑,坑底有一扇石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石门半开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通道。

林墨走进石门。

通道很长,往下延伸了数百级台阶。越往下走,空气越潮湿,隐约能听见水声。他点燃火折子,借着微弱的火光往前走。通道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壁画,画的是远古的战争、祭祀、屠戮,画面血腥而诡异。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通道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足有百丈见方。洞穴的中央有一根石柱,石柱上放着一只玉匣,玉匣通体碧绿,散发着幽幽的光芒。石柱四周,站着十几个人,全是幽冥阁的——黑衣、夜叉令,每个人都是高手。

站在最前面的,是白无咎。

他还是穿着那件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巴。他的右手腕上缠着白布,是被林墨抓伤的地方。在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白发老妪,拄着拐杖;一个独臂刀客,背着九环大刀。

幽冥阁右使、白发姥姥、独臂狂刀。三个宗师境的高手。

白无咎转过头,看着从通道里走出来的林墨,语气很平静:“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你要找什么?”林墨直接问。

白无咎看了他一眼,然后指了指石柱上的玉匣:“上古魔教遗留下来的禁术秘籍。谁得到了它,谁就能拥有颠覆江湖的力量。”

“跟我们青云剑派有什么关系?”

“沈青衣的师父,当年就是魔教余孽。他带着秘籍逃到了青云山,创立了青云剑派。秘籍一直被藏在山上,但沈青衣那个老东西死活不肯交出来。”白无咎顿了顿,“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找到这里了。这扇门后面的东西,比青云山上的更值钱。”

林墨看着那只玉匣,又看了看白无咎:“所以你就灭了我满门?”

白无咎没回答。他抬起手,挥了挥。

白发姥姥和独臂狂刀同时动了。

白发姥姥的拐杖在地上一顿,整个人像一只大鸟一样掠向林墨。她的拐杖上镶着一颗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冒出两缕黑烟,腥臭扑鼻。独臂狂刀则从侧面攻来,九环大刀劈下来时,九个铜环碰撞出刺耳的金属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林墨拔出刀,迎了上去。

他没有什么精妙的刀法,就是靠着宗师境的内力,一刀一刀地砍。第一刀砍向白发姥姥的拐杖,两件兵器相撞,火星四溅,白发姥姥被震退了三步。第二刀劈向独臂狂刀,大刀碰大刀,九环大刀的刀刃上崩出一个缺口,独臂狂刀虎口震裂,鲜血直流。

但两个宗师境的高手联手,林墨还是扛不住。白发姥姥的黑烟毒气已经渗进了他的口鼻,独臂狂刀的刀气在他身上留下了七八道伤口。他浑身浴血,内力在飞快地消耗,胸口那个紫黑掌印已经扩散到了整个胸膛。

他咬着牙,拼尽全力挥出了第三刀。

这一刀没有目标,他只是把全部内力灌注到刀上,然后往前一送。刀身承受不住这股内力,在半空中炸成了碎片。碎片裹着内力四散飞射,嗤嗤嗤,像暴雨梨花针一样打进白发姥姥和独臂狂刀的身体里。

白发姥姥惨叫一声,捂着胸口倒了下去。独臂狂刀也跪在了地上,身上插着七八块碎刀片,血流如注。

白无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一个靠丹药堆起来的废物,居然能同时击败两个宗师境的高手。

林墨站在满地的刀片碎片中,手上已经没有兵器了。他的双手在发抖,内力在迅速衰退,破障丹的药效快到头了。他能感觉到经脉在一点一点地断裂,像一根根琴弦被人用力扯断。

“你还有最后一战的力量。”白无咎慢慢走过来,“但你赢不了我。”

林墨没有说话。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刀片。刀片很小,只有半个手掌大,刃口还有一点锋利。

白无咎看着那块碎刀片,摇了摇头:“螳臂当车。”

他一掌拍向林墨的胸口。

林墨没躲。他任由这一掌拍在胸口,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但同时,他把手里的碎刀片往前一送,刺进了白无咎的咽喉。

白无咎的眼睛猛地瞪大。他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刀片,又看了看林墨,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说出来。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噗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林墨也倒了下去。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洞穴顶部的水滴一滴一滴往下落。胸口已经不疼了,不是好了,是疼麻木了。经脉断了大半,内力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溜走,他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地变回那个废物。

但他笑了。

“师兄。”他轻声说,“我给你报仇了。”

洞穴里很安静。水滴落在石面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一个人在轻轻地敲着木鱼。

林墨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三年前第一天上山的情景。那时候他还不认识陈放鹤,只是青云山下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被父母送上山学武,希望能出人头地。陈放鹤站在山门口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月牙。

“你就是林墨?我叫陈放鹤,是你大师兄。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林墨的眼泪从闭着的眼角滑下来,滴在冰冷的石面上。

“师兄,我来找你了。”

——短篇·《断剑丹心》·完——

三天后,一个青衣老叟走进了修罗海的地下洞穴。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石柱上完好无损的玉匣,然后看见了躺在血泊中的林墨。

林墨还有一口气。他的经脉全断了,四肢不能动,眼睛也睁不开,但他的心脏还在微弱地跳动。

老叟蹲下来,把手搭上他的脉搏,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小疯子。”老叟的声音在发抖,“吃了破障丹,还能撑三天不死,你是有多大的恨?”

林墨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但老叟从他的口型里读出了两个字——师兄。

老叟闭上眼睛,长叹一声。然后他打开带来的药箱,取出一根银针,扎进了林墨的心口。

“破障丹的毒我能解,但你的经脉这辈子都接不回来了。”老叟一边施针一边说,“不过,我有另一门功夫可以教你。不用内力,不用经脉,只要一颗心。”

他顿了顿。

“你想学吗?”

林墨的眼皮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