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挂中天,鸟鼠同穴山南麓的驿道被大片冷白的月光照着,像一条死蛇瘫在山脚。风从峡谷里钻出来,卷起枯叶打在路边破败土地庙的青石门槛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破庙里亮着一盏油灯,灯芯将尽,火苗忽明忽暗,照着泥塑的土地神——那神像脸上的彩漆剥落了大半,嘴角被白蚁蛀出一个黑洞,像是在诡异地笑。
庙不算大,前殿供着土地神,后殿被一道砖墙隔开,墙上有扇褪了颜色的木门。前殿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青布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鬼头大刀,刀柄的铜环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叮当的轻响。他面前的石台上放着半坛酒和一只缺了口的碗,碗沿还沾着酒渍。汉子仰头饮尽,砸了咂嘴,目光越过破败的殿门,望向外面的驿道。
“那东西当真会经过这条道?”他开口,声音粗哑,像砂纸刮过木板。
“牛六哥,消息是从韩驼子嘴里撬出来的,错不了。”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刀客,叫周横,生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看着厚道,但眼神里总透着一股精明。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拨弄着快要熄灭的火堆,火星子溅起来,在他脸上映出明明暗暗的光。
“韩驼子是什么东西?”牛六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就他那张嘴,能吐出真话来?”
“这回不一样。”周横抬起头,压低声音,“消息不是韩驼子的,是他师姐传出来的。那女人在幽冥阁外围混了五年,亲眼见过那邪门的玩意儿。”
牛六眉头一皱,握刀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坐在最角落里的人一直没有说话。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腰间系一条粗布腰带,腰带上别着一截不到三尺的短竹。短竹削得光溜,看不出什么特别,只是竹身有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是指甲抠出来的纹路。
少年叫陈远之,江湖上没有名气,武功也算不上高。三个月前他还跟着师父在柳林镇外的小山上练剑,每天砍柴挑水,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师父是个落魄老头,姓骆,镇上的人都叫他骆疯子。没人知道他年轻时的来历,只知道他在那座小山上住了二十年,每日坐在山顶的青石上晒太阳,时不时念叨几句谁都听不懂的话。
三个月前的一个黄昏,骆疯子把陈远之叫到跟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截短竹,交到他手里,只说了一句:“向北去,别回头。”
陈远之想问清楚,骆疯子已经闭上了眼。
他把师父葬在小山头,背着那截短竹踏上了北上的路。一路上靠打零工维持生计,帮人劈柴担水,偶尔在路边的茶摊听人讲江湖上的事。他听说了很多名字——镇武司的萧千羽、五岳盟的慕容清、幽冥阁的九幽老祖——但这些名字对他来说都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直到七天前,他无意间走进了一个叫柳河镇的小镇,无意间听到了一桩大买卖。
有人在往北送货,货是幽冥阁流出来的邪物,价值万金。
他被卷进来了,卷进了一个他根本不该参与的局。
“陈小哥,想什么呢?”周横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陈远之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想着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这个嘛——”周横刚要开口,庙外忽然刮起一阵大风。
风来得太猛太急,裹着碎石和枯草从破败的殿门灌进来,吹得那盏油灯剧烈地摇晃,火光忽明忽暗,像一只濒死的眼睛在做最后的挣扎。土地神像的影子在墙上疯狂地扭动,仿佛活了过来。
“咚——”
后殿传来一声闷响。
三个人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牛六的刀已经出鞘,刀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白的光。周横的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匕首柄,大拇指无意识地磨着那枚铜环。陈远之没有武器,他只是握住了腰间那截短竹,竹身的刻痕粗糙地磨着他的掌心,给了他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
“后殿有什么?”牛六低声问。
周横使劲摇了摇头,“我来的时候检查过,后殿是空的。”
“咚——咚咚——”
这一次,是连续的几声闷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砖墙。声音从后殿传来,透过那扇褪色的木门,在前殿残破的空间里回荡。
牛六看了一眼周横,周横看了一眼陈远之。
“我去看看。”周横说着,拔出了匕首,蹑手蹑脚地朝那扇木门走去。
他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猛地一脚踹开门。
门板撞在砖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一片灰尘。
后殿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
周横的目光落在了后殿西侧的墙角。
墙根有一床破草席,草席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是一只手。
一只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从草席的破洞里伸出来,五根手指痉挛般地抓住地面,指甲残缺不全,关节凸出,指缝间嵌着黑色的泥垢。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像秋天的落叶,但每一下抖动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锤击声——手指抓地的时候,拳头在捶打着砖墙。
周横停住了脚步,握匕首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个……人?”他的声音带着不确定。
牛六大步走了过来,推开门,大踏步走进后殿。他走到墙角,蹲下身,用刀尖挑开那床破草席。
草席下面躺着一个中年汉子,约莫四十来岁,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袍子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他的脸色蜡黄,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头发乱成一团,像被人用棍子搅了无数遍。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眼睛——
睁着,但眼珠子是浑浊的灰白色,瞳孔涣散,像两潭死水。没有焦距,没有神采,空洞得像一面没有水的枯井。但那张嘴一张一合,发出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呻吟。
“活着。”牛六说了一句废话,随即伸手去探那汉子的鼻息。
手刚伸出去,那汉子的手像蛇一样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牛六脸色一变,使劲往回抽,但那汉子的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扣着他,五根手指几乎嵌进了他的皮肉里。
周横上前帮忙,一刀隔开了那汉子的手指。刀锋划过,皮肉绽开,血珠飞溅,但那汉子纹丝不动,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
牛六的右手手腕上留下了五道紫色的指痕,皮开肉绽,隐隐可见骨头。他闷哼一声,撕下一块布条缠住伤口,脸色铁青。
“什么鬼东西?”他瞪着那汉子,眼中满是惊疑。
陈远之一直站在前殿,没有进去,但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人。他看到那汉子的嘴在动,嘴唇快速地开阖着,像是在反复念叨什么。
他绕过砖墙,走进后殿,跪在那汉子旁边,侧耳去听。
“……魂……魂……失魂……”
是两个字。
失魂。
那汉子的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沙哑、含混,透着奇异的恐惧。
陈远之的瞳孔微微收缩。
失魂引。
这个名字他听师父说过。
那是骆疯子为数不多的清醒时刻中唯一提过的名字。那是一个黄昏,夕阳把山顶的青石镀成了金色,骆疯子突然睁开浑浊的老花眼,死死地盯着陈远之,用一种从来没有过的严肃语气说:
“小子,江湖上有些东西碰不得。有一种东西叫失魂引,谁碰谁疯,谁练谁死。”
说完这句话,骆疯子就又闭上了眼睛,恢复了之前半死不活的样子,仿佛刚才那段话只是一个幻觉。
陈远之一直没把这三个字当回事,直到此刻。
“东西在他身上。”陈远之站起来,声音很平静。
牛六和周横同时看着他。
“你说什么?”
“失魂引。”陈远之吐出一个词,看到两个人的脸上同时变了颜色,“这人身上有失魂引。”
牛六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蹲下身,在那汉子的衣襟里摸索。很快,他翻出了一个小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外面用一条泛黄的油绳系着死结。布包的质地有些粗糙,似乎是用麻布缝制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不知被带在身上过了多少年。
“就是这个?”周横凑过来,压低声音,眼睛盯着那个布包,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牛六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微微发颤,解开那个油绳的动作变得极其笨拙,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个死结解开。油绳断开时发出一声轻响,粗麻布被一层层拨开,露出裹在最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支玉簪。
玉质是极好的和田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簪身约莫七寸长,通体光洁,没有任何花纹,只在簪头的顶端镶着一点朱红的珊瑚,红白相映,格外醒目。
但这不是最让人震惊的地方。
最让人震惊的是,那支玉簪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文字极小极小,小得像蚂蚁爬过的痕迹,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清。陈远之凑近细看,勉强辨认出几个字——
“太上”、“玄元”、“魂魄”、“归位”——这些字杂乱无章地排列着,像是被某种看不懂的规律串在一起,看得久了,脑子就开始发晕,眼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他猛地移开目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心跳如擂鼓。
牛六和周横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周横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嘴唇惨白,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渗出来。牛六的反应更明显,他攥着玉簪的手青筋暴起,手背上的血管像蚯蚓一样凸出来,眼睛里的神采正在一点一点地涣散。
他不对劲。
陈远之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牛六忽然抬起左手,五指呈爪状,猛地朝自己的心口拍去——
“牛六哥!”周横惊叫一声,一刀砸开了牛六的手。
牛六的手偏离了方向,拍在了自己的左肩上,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牛六闷哼一声,倒退了两步,撞在砖墙上,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玉簪从他手中滑落,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横俯身去捡——
“别碰!”陈远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周横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陈远之,眼中满是不解。
“那东西有问题——”陈远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
“他说得对,那东西碰不得。”
声音从破庙外面传来,清朗,从容,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庙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青衫书生,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站在那里,高冠长剑,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的五官端正俊秀,眉宇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像是一个从小就锦衣玉食的人,眉梢眉底都透着从容不迫的底气。眼睛是没有温度的,像两块被月光照亮的黑曜石,折射着灯笼和火光,却读不出任何情绪。
腰间悬着一条翡翠绿的丝绦,垂下来,绕成三道漂亮的环扣,环扣间嵌着一枚古铜色的铃铛,很小,花生米大小,在夜风中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陈远之的瞳孔微微一缩。
来者不善。
他的直觉是这么告诉他的。江湖上有些人,你第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惹不起,而眼前这位青衫书生,就是这种人。
“你是什么人?”周横厉声问道,手里的刀横在胸前,刀锋直直地对着庙门的方向。
青衫书生微微偏头,目光从那支掉落在地的玉簪上扫过,然后缓缓地移到陈远之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
“我姓沈,沈惊鸿。”他的语气很平和,但每个字都充满了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我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陈远之的目光从沈惊鸿身上掠过,落在他腰间的铃铛上。
铃铛没有响。
但铃铛的形状很奇怪,不是普通铜铃的钟形,而是一种陈远之从来没有见过的形状——方不方,圆不圆,像是被人用锤子砸过千百次的废铁,又被强行拧成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形状。
陈远之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师父有一次说漏了嘴,提到过一个人。
“江湖上有些东西不能碰,有些人也不能碰。那个姓沈的,记住了,离他远点,越远越好。”
骆疯子当时的表情很奇怪,不像是害怕,更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和忌惮。
“沈兄。”陈远之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这人身上那支失魂引,是你的东西?”
沈惊鸿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穿着打满补丁旧衣、腰间别着短竹的少年。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又看了陈远之一眼,这一看比之前多了一点探究的意味。
“你也知道失魂引?”
“知道一点。”陈远之说,“我那师父提过。”
“你师父是谁?”
“一个死老头。”
沈惊鸿的目光在陈远之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笑了。笑容温和如春风,但笑意没有到达他的眼底,那里藏着一把冰冷的刀。
“有意思。”沈惊鸿慢慢地踱进破庙,步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月光与阴影的边界线上,“江湖中能知道失魂引三个字的人不多,能一眼认出失魂引的人更少。你有几分眼力。”
他停在玉簪三步之外,低头看了看那支躺在地上的玉簪,又转头看了看墙角神志已经模糊的牛六。
“可惜,眼力好的人,命通常不太好。”
话音刚落,他的右手忽然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看到一道青影从眼前闪过,沈惊鸿已经站在了陈远之身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右手从袖中探出,五指张开,呈爪状,指尖的骨骼在皮肤下微微凸起,积蓄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周横大吼一声,一刀朝沈惊鸿斩下。
刀锋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带起一阵劲风。这一刀又快又狠,用的是军中杀敌的路数,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朴实无华的力量和速度,刀锋直取沈惊鸿的后脑。
沈惊鸿连头都没回,身形朝右微微一偏,刀锋贴着他的左肩劈空而过,带起的劲风将他的青衫肩头吹得翻卷起来。同一时刻,他的左手从衣袖中探出,两根手指捏住了周横的手腕,拇指按在寸口的脉门上,食指紧紧地箍着尺骨。
周横的脸色瞬间变成惨白,手腕一阵剧痛,像是被人用铁钳夹住了一样,那把刀脱手飞出,在空中旋转了数圈,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沈惊鸿的手指没有松开,反而加重了力道。周横的手臂在不可控制地颤抖,从指尖一路蔓延到肩膀,整个右臂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使不上半点力气。
“你——”周横咬着牙,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另一只手握拳砸向沈惊鸿的面门。
沈惊鸿的右手一挥,袍袖像一块铁板扫过周横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闷哼,周横整个人被打飞出去,后背撞在砖墙上,嘴里喷出一口鲜血,瘫坐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牛六靠着墙角,左手扶着酸软的右臂,大口大口地喘气,眼神渐渐恢复了一点清明。他看着沈惊鸿,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沈惊鸿不理他,转过身来,重新面对陈远之,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又看清楚了?”
陈远之没有说话。
他看得很清楚。沈惊鸿出手的每一个细节他都看见了——偏头避让的角度、两根手指精准地扣住手腕的寸口、袍袖挥出时内力的凌厉走势。但这恰恰是他感到不安的原因,因为他发现自己看得见,却动不了。
不是身体动不了,而是脑子里的判断告诉他没有办法应对。沈惊鸿出手的时间和间距,掐得天衣无缝,像一把精密的锁钥,每一招都是在上一招的预备状态下递出的,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和缝隙。
这人的武学造诣,至少是江湖上一流高手的水平。
“你既然认得失魂引,那我给你一次机会。”沈惊鸿忽然收起笑容,声音变得低沉而认真,“替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这支失魂引,护送它去北境雁门关外的一家客栈。”沈惊鸿的目光深邃而幽暗,“有人在等它。”
陈远之低头看着地上那支玉簪,脑海中闪过师父那句临别遗言。
“向北去,别回头。”
他抬起头,直视着沈惊鸿的眼睛。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够弱。”沈惊鸿微微一笑,“够弱的人,在江湖上最容易隐身。真正的高手送这东西,走到半路就会被人盯上。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少年,背着半截破竹竿,谁会在意?”
陈远之沉默了很久,久到庙外的风都停了,久到那盏油灯最后一丝火苗抽搐着熄灭,只剩下门缝里漏进来的月光,把整个破庙照得明暗交错。
“好。”他终于开口,“我送。”
沈惊鸿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到墙角,低头看了一眼躺在稻草上生死不知的失魂汉子,忽然右手一挥,五道寒芒从指尖飞出,没入那汉子的眉心。
汉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彻底僵住了,连呼吸都没了。
“灭口?”陈远之问,声音里没有波澜。
“是解脱。”沈惊鸿淡淡地说,“活着也是死人,不如死得干净。”
他大步走出破庙,夜风卷起他的青衫,猎猎作响。
“记住,北境雁门关外,老牛坡,有一家叫‘归人’的客栈。把失魂引送到那儿,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等等——”陈远之追出几步,“你说的想要的,是什么?”
沈惊鸿已经走出了十几步,听到这句话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侧过了半边脸,月光照亮了他的侧影,居然带着几分柔和。
“真相。”他只吐出两个字,然后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之中。
陈远之站在破庙门口,夜风从他的四面八方灌进来,透着初秋沁人的凉意。他回头看了看躺在墙角生死不知的牛六和周横,咬了咬牙,回到庙里,捡起了那支玉簪。
玉簪入手的刹那,一股奇异的凉意从指尖蔓延到全身,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在皮肤下游走,从头到脚,从内到外。
他的脑袋嗡地一下,眼前的世界忽然变得不真实起来。
月光是颠倒的,庙宇是倾斜的,远处驿道上的尘埃一粒粒浮在空中,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在不停地旋转、盘旋。
失魂引。
他终于明白什么是失魂引了。那不是一支玉簪,那是一个陷阱,一个诅咒,一扇通向某个不可知深渊的大门。
但这个陷阱,他已经踩进去了。
他把玉簪贴身收好,背起那截短竹,走出了破庙。
夜色浓稠如墨,驿道上一盏灯火都没有,只有头顶的月亮冷冷地照着,把陈远之的影子拖得又长又黑,像一条黑色的蛇,无声无息地爬在黄土路上。
雁门关还在千里之外。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那个地方,但有些事情不需要想那么多,既然答应了,就去做了。做得到就做得到,做不到也无非是死在这条路上的某一个荒山野岭里,连块墓碑都不会有。
这就是江湖。
他深吸一口秋夜冷冽的空气,迈开大步,向北而去。
身后的破庙里,土地神像嘴角的那道黑洞,在月光下似乎在笑。
三日后,柳林河的驿道旁有一家茶摊,竹棚搭得歪歪斜斜,几张瘸腿的四方桌摆在棚下,每张桌子都光板没腿。茶摊的主人是个满脸风霜的老头,姓关,在路边支了二十年的茶摊,一碗茶水收三个铜板,客来客往,从不问江湖事。
日头偏西,茶摊的老关头正趴在桌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到一个十七八岁的灰布少年正走进茶摊,随便拣了个靠边的位置,把他的竹竿靠在桌上,摸出几枚铜板拍在桌上。
“关伯,来碗茶。”
关伯懒洋洋地支起身子,舀了一碗粗茶端过去,碗沿有个豁口,茶水顺着豁口往外渗。少年也不挑剔,端起来就喝,喉结上下滚动,一口气灌了大半碗。
“客官打哪儿来?”关伯随口问道。
“从南边来的。”少年抹了一把嘴,转过头看着关伯,“关伯,问你个事。”
“说。”
“北边的路好走不?”
关伯愣了愣,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忽然笑了起来。
“怎么,你要去北边?”
“去雁门关。”
关伯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浮起一丝惊疑和凝重。他四下张望了一眼,确认茶棚四周没有外人,这才压低声音说:
“娃儿,你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
“什么事?”
关伯深吸了一口气,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幽冥阁在北边埋下了一张大网,就等着鱼儿自己送上门。那个姓沈的让你送什么东西来着?”
少年的手指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关伯。”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风拂过竹叶,“你看出来了?”
“老夫走了半辈子江湖,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关伯直起身子,那副垂垂老矣的样子忽然不见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也变得锋利起来。
少年从桌上拿起那截短竹,抚摸着上面的刻痕。手指沿着刻痕滑动了一圈,感受着粗糙与光滑的交界,感受着那些痕迹里蕴藏的消息。
这些痕迹不是随手刻上去的。每一道刻痕都有它自己的位置、角度和深度,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锁——一把只有他才知道怎么打开的锁。
骆疯子一辈子神神叨叨,但有两件事从来没有糊涂过——传他武功,教他规矩。
“关伯”二字是刻在这短竹上的。
“师父说。”少年站起来,平静地看着关伯,“您是这截短竹的主人。”
关伯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日头一寸寸地沉下去,把茶摊的竹棚染成了橘红色。棚外的蝉不知道什么时候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聒噪得让人心烦。
“你师父叫你来找我,肯定不是闲得没事。”关伯终于开口,声音有了变化,多了一些只有上了年纪的江湖人才会有的沧桑和沉重。
“他让我向您讨一个答案。”少年说,“失魂引到底是什么?”
关伯看着灰布少年,把这孩子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忽然伸出手来。
“拿来。”
少年没有犹豫,从怀里摸出那支玉簪,递了过去。
关伯接过玉簪,在夕阳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很长很长,长到似乎包含了他半辈子的故事。
“二十年前,幽冥阁阁主九幽老祖得到了一支白色的翠玉簪子,说是什么仿战国古玉的,据说是某个神秘门派失传的遗物。”
他捏着簪子,对着夕阳,眯起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过了三个月,他疯了。”
少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老关头。
老关头把簪子紧紧握在掌中,声音低沉得像冬夜的北风——冰冷刺骨,仿佛每吐出一个字都在透支他的余力。
“疯得六亲不认,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了八年的家底一夜之间砸个精光,杀了左膀右臂,往自己心口插了一剑。临死前两眼发光地瞪着我,说出了这支簪子的名字——”
“失魂引。”
茶棚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少年没有看簪子,那支已经被老关头重新包好放在桌上的玉簪。他只是看着老关头的眼睛,等着一个还没有等到的东西。
“你需要我做什么?”少年问,声音不大不小,却莫名地稳健。
老关头抬起头来,这才终于发现自己低估了眼前这孩子。
“五岳盟和镇武司的人都听说失魂引重现江湖,现在已经从南北两路往这里赶了。”老关头说,目光望向北边那看不到尽头的驿道,“你不走,还来得及。你现在走,走得干干净净,没有人会来找你麻烦。”
“我答应了。”少年说,简单三个字。
老关头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道光里有欣赏,有惋惜,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希望?
“那就走吧。”老关头忽然笑了,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往雁门关走。归人客栈的老板娘,会告诉你到底是谁在等这支簪子。路上遇到的麻烦,老夫替你挡一天。”
少年拿起那截短竹,站起身来,又一次把那支玉簪贴身揣好,手心贴了上前胸的布料,粗布掩住了那阵曾经让他脑袋发蒙的凉意。
“多谢关伯。”
“别谢,我欠你家那老头一条命,这辈子还不完了。”老关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截短竹上,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那截短竹,留着它在身边。你师父当年能用它震住一个高手,你也差不到哪去。”
少年点了点头,大步走出茶摊。
老关头站在茶摊口,看着少年的背影一步一步地消失在驿道尽头,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夕阳彻底沉入了山脉的另一边。
他转身走进茶摊,从灶膛的灰烬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铁剑,擦了擦上面的灰,然后把茶摊的竹棚拆了,往晒热水的大缸里加满了油,往柴房里拿起几根麻布蘸了油,拎着那盏快灭的油灯挂在路口。
火光摇曳,映亮了整条驿道。
“走吧。”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声。
夜风渐起,吹得驿道两旁的枯草哗哗作响。遥远的北边的天际线,星子冷亮,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雁门关的归人客栈,挂着一盏永不熄灭的红灯笼。
来者,客官。
归人,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