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落霞山庄的每一片瓦砾。
南宫燕单膝跪在废墟之中，指尖深深嵌入焦黑的泥土。三日前他离庄办事时，这里还是江南武林最显赫的名门正派，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刺鼻的血腥气。
“少庄主......”管家福伯的尸体横在台阶上，双目圆睁，手中还紧握着一封烧掉大半的信笺。
南宫燕将信笺残片小心翼翼收起，上面只有几个字依稀可辨：“镇武司密令，剿灭落霞山庄，因......”后面的内容已化为灰烬。
他站起身，黑色劲装上沾满尘土，腰间那柄“落霞剑”微微震颤，似在悲鸣。父亲南宫云鹤，落霞山庄庄主，江湖人称“正气无双”的绝顶高手，竟连同山庄三百余口一夜之间惨遭屠戮。
“是谁？”南宫燕声音嘶哑，眼眶通红却无泪。他自幼被父亲教导：男儿泪只洒在敌人尸首上。
庄门口传来脚步声。
“燕哥！”一道青色身影疾掠而至，正是他的结义兄弟楚风。楚风身形修长，背插双刀，面容向来带着三分玩世不恭的笑意，此刻却凝重如铁。
“查到了。”楚风压低声音，“三日前，镇武司副指挥使赵无极亲率三百铁骑，以‘勾结幽冥阁，图谋不轨’为由突袭山庄。但我在镇武司的内线说，这不过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
南宫燕猛然抬头：“说！”
“你父亲掌握了一个秘密，关于二十年前武林‘血月之变’的真相。那场变故中，五岳盟前盟主萧远山全家被灭，江湖传闻是幽冥阁所为，但萧远山临终前曾秘密见过你父亲。”楚风深吸一口气，“赵无极背后还有人，那人不想秘密曝光。”
南宫燕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生前确实常独自在后山祠堂对着一个牌位发呆，那牌位无名无姓，只有一行字：义兄萧远山之灵。
“血月之变......”南宫燕喃喃自语。那是江湖禁忌，当年五岳盟盟主萧远山一夜之间疯狂杀戮同门十三人，随后全家被神秘势力灭口，幽冥阁主动承认此事，正邪大战由此爆发，持续五年，死伤无数。
但若真相并非如此呢？
“燕哥，还有一事。”楚风递上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墨”字，“我在庄后密道入口发现的，墨家遗脉的人曾在血案当夜出现过。”
墨家遗脉，江湖中最神秘的中立势力，精通机关术与情报，从不参与纷争，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南宫燕握紧令牌，沉声道：“赵无极现在何处？”
“三日后，镇武司在金陵举行‘论剑大会’，邀请各路高手，赵无极会亲自主持。”楚风顿了顿，“而且，幽冥阁也会派人参加，据说他们要献上一件东西，换取朝廷赦免。”
正邪两道齐聚，又在此时。
南宫燕冷笑：“好一个论剑大会，我倒要看看，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操纵。”
“你一人去太危险。”楚风按住他肩膀，“我已联络了墨家传人苏晴，她会帮我们。另外，镇武司内也有人想倒赵无极，我们可以借力。”
南宫燕望向残破的山庄大门，上面那块“落霞山庄”的匾额斜挂在半空，摇摇欲坠。他飞身而起，将匾额取下，背在身后。
“爹，孩儿定会让真相大白于天下，还山庄清白。”
金陵城，烟雨朦胧。
论剑大会前夜，城南“醉仙楼”人声鼎沸。江湖豪客、朝廷官员、三教九流汇聚于此，话题只有一个——落霞山庄灭门案。
“听说了吗？南宫云鹤真的勾结幽冥阁，镇武司搜出了密信！”
“放屁！南宫庄主一生光明磊落，怎会做这种事？”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角落里，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默默饮酒，正是南宫燕。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碟花生米和半坛女儿红，落霞剑横在膝上，剑鞘上沾着的暗褐血渍已擦不净。
“这位兄台，可否借个座？”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南宫燕抬头，一个身着月白长裙的女子站在面前，她容貌极美，眉宇间却透着一股英气，腰间挂着一串精巧的青铜齿轮，是墨家遗脉独有的标记。
“苏晴？”南宫燕低声问。
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楚风让我来的。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地图，上面标注着镇武司金陵分舵的详细布局，包括密道、暗室、守卫换岗时间。
“赵无极住在分舵后院‘听雨轩’，但论剑大会当天，他会先去校场点兵，身边至少有五十名护卫，全是精通合击之术的高手。”苏晴手指轻点地图，“不过，他每隔一个时辰会去密室待一刻钟，那密室就在听雨轩地下，入口在书柜后面。”
南宫燕仔细记下每个细节：“密室里有什——“
话未说完，酒楼门口突然喧哗起来。
一队镇武司铁骑冲入大堂，为首的军官虎背熊腰，目光如鹰隼扫视众人：“奉赵大人令，搜查可疑人等！”
南宫燕不动声色将地图收入怀中，苏晴已站起身，迎向那军官，笑靥如花：“李统领，好久不见。”
军官一愣，看清苏晴后脸色微变：“苏姑娘？你怎么在此？”
“奉师命来参加论剑大会，顺便给赵大人送件东西。”苏晴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木匣，“墨家新研制的‘千机弩’图纸，赵大人不是一直想要吗？”
李统领接过木匣，打开验看，眼中闪过贪婪之色，随即合上：“既然是苏姑娘，那自然没问题。兄弟们，撤！”
待铁骑离去，苏晴回到座位，低声道：“赵无极早想拉拢墨家，这图纸是半成品，足够糊弄他一阵。但你要快，他迟早会发现不对。”
南宫燕看着她：“为什么帮我？”
苏晴沉默片刻：“墨家祖师爷曾立下规矩，只帮正义一方。你父亲......当年救过我的恩师。恩师临终前说，若落霞山庄有难，墨家必倾力相助。”
夜深，两人离开醉仙楼，穿过三条小巷，来到一处僻静宅院。楚风已在院中等候，身边还站着三个人。
一个白发老尼，手持拂尘，正是峨眉派掌门静玄师太，江湖人称“铁拂尘”，武功深不可测。
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文士，摇着折扇，是江南商会总瓢把子沈万楼，虽不会武功，但富可敌国，江湖人脉极广。
还有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袍中的瘦高身影，只露出一双幽绿的眼睛，透着诡异。
“这位是......”楚风有些迟疑。
黑袍人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锣：“幽冥阁右使，厉无咎。”
南宫燕手按剑柄，杀意顿生。
厉无咎摆手：“别急，我是来帮你的。二十年前的血月之变，我亲眼所见。萧远山不是疯子，他是被陷害的，而陷害他的人，和杀你父亲的是同一个人。”
“谁？”
“当朝摄政王，赵元朗。”厉无咎一字一顿，“赵无极，是他的族弟。镇武司，早已沦为赵家的私军。萧远山当年发现了赵元朗勾结北境敌国、私吞军饷的证据，所以被灭口。你父亲手中，有萧远山留下的血书。”
南宫燕心跳加速：“血书在何处？”
“落霞山庄后山，萧远山的衣冠冢内。”厉无咎说，“但赵无极没找到，所以他才会屠庄，然后栽赃你父亲勾结幽冥阁，斩草除根。”
静玄师太开口，声如洪钟：“老尼当年也觉血月之变蹊跷，萧施主生前光明磊落，怎会狂性大发？如今看来，确是有人布局。”
沈万楼合上折扇：“我商会的耳目也查到了，赵元朗这些年通过镇武司吞并江湖势力，已控制了五岳盟中的泰山、衡山两派，下一步就是吞并整个武林，为他谋朝篡位铺路。”
南宫燕终于明白了一切。
父亲守了二十年的秘密，最终招来杀身之祸。
“明日论剑大会，赵无极会当众宣布五岳盟重新归顺镇武司，并献上一件东西给赵元朗。”厉无咎说，“那东西，就是当年萧远山失落的证据残卷。赵无极要用它邀功，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拿到血书，当众揭穿他们。”
“血书我去取。”南宫燕起身。
“我陪你去。”苏晴跟上。
楚风拦住：“后山现在全是镇武司眼线，太危险。”
南宫燕背起落霞剑：“再危险，我也要去。你们在城中做好准备，明日午时，论剑大会见。”
落霞山庄后山，月黑风高。
南宫燕和苏晴如两只夜枭掠过山林，避开三队巡逻的镇武司暗哨，来到一处隐秘的山洞前。
山洞被藤蔓遮掩，若非事先知道，绝难发现。南宫燕点燃火折子，洞内不大，正中一座石制衣冠冢，上面刻着“义兄萧远山之灵位”，字迹正是父亲的。
他跪在冢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移开墓碑，下方果然有一个暗格。
暗格内，一封泛黄的血书静静躺着，旁边还有一块玉佩。
南宫燕展开血书，上面是萧远山的绝笔：
“吾萧远山，以血铭志。赵元朗勾结北狄，私吞军饷三十万两，欲谋反称帝。吾持证据欲上呈朝廷，不料走漏风声，赵贼先发制人，污吾疯魔杀同门。吾自知必死，唯愿后人持此血书，还吾清白，救天下苍生......”
字字泣血。
玉佩上刻着“如朕亲临”四字，是先帝所赐，证明萧远山当年确实受命暗中调查赵元朗。
“赵元朗......”苏晴看完血书，脸色发白，“他如今权倾朝野，皇帝年幼，若真让他得逞，天下将大乱。”
南宫燕将血书和玉佩贴身收好：“明日，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真相。”
两人刚出山洞，迎面遇上一队伏兵。
灯笼骤亮，近百名镇武司铁骑将山道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之人，身披金甲，腰悬长剑，面容阴鸷，正是赵无极。
“南宫燕，本官等你多时了。”赵无极冷笑，“你以为厉无咎那个叛徒真会帮你？他不过是本官放进来的饵，引你上钩。”
南宫燕心头一沉，中计了。
“把血书交出来，本官可以留你全尸。”赵无极挥手，身后弓箭手齐刷刷拉满弓弦。
苏晴低声道：“我拖住他们，你走。”
“不行！”
“墨家有规矩，可以死，任务不能失败。”苏晴咬破手指，在齿轮令牌上一抹，令牌瞬间发出刺目蓝光，“墨家机关术·烟幕！”
轰！
无数烟雾弹炸开，整座山道被浓烟笼罩。苏晴一把将南宫燕推下山崖：“走！去论剑大会！”
下坠途中，南宫燕看到崖顶火光冲天，箭矢如雨，苏晴的身影在烟雾中倒下。
“不——！”
他强忍悲痛，施展轻功在崖壁上连点数次，卸去下坠之势，最终落入一条溪流中。
浑身是伤，心如刀绞。
但他不能死。
苏晴用命换来的机会，他必须活下去。
次日午时，金陵校场，旌旗招展。
数百名江湖豪杰、朝廷官员齐聚，论剑大会正式开始。高台上，赵无极意气风发，身边站着五岳盟中泰山、衡山两派掌门，以及数十名镇武司高手。
“诸位！”赵无极朗声道，“今日大会的目的，是共商武林大计，铲除邪魔外道，还天下太平。本官要宣布一件大事——落霞山庄庄主南宫云鹤勾结幽冥阁，证据确凿，已被正法。其子南宫燕在逃，若有知其下落者，赏金万两！”
台下哗然。
“胡说八道！”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昆仑派掌门凌霄子怒道，“南宫庄主一生行侠仗义，岂会勾结邪派？你们镇武司有何证据？”
赵无极冷笑，挥手让人抬上一只木箱，打开后，里面全是书信：“这些是南宫云鹤与幽冥阁往来的密信，字迹经鉴定，确系本人所写。”
“伪造的！”
人群外，一个浑身湿透、衣衫褴褛的青年大步走来，正是南宫燕。他背上落霞剑已出鞘，剑刃映着日光，寒气逼人。
“南宫燕！”赵无极眼中杀机毕露，“你来得正好！来人，拿下！”
数十名铁骑扑向南宫燕。
落霞剑出鞘。
剑光如匹练，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南宫燕剑法源自家传，落霞剑诀讲究“霞光万道，剑落长空”，每一剑都虚实相生，让人防不胜防。
三招，五名铁骑倒地。
五招，十人败退。
十招，已无人敢近身。
赵无极脸色铁青：“废物！退下，让本官来！”
他拔剑出鞘，剑势凌厉，赫然是五岳盟不传之秘“泰山十八盘”剑法。南宫燕心头一凛，这剑法只有五岳盟核心弟子才能学，赵无极怎会？
两人剑锋相交，火花四溅。
赵无极内力深厚，剑法狠辣，南宫燕昨夜受伤，渐渐不支。但就在这时，台下一道身影掠上高台，双刀齐出，替南宫燕挡下一剑。
楚风！
“燕哥，撑住！”楚风浑身浴血，显然也经历了一番苦战，“厉无咎是内奸，但苏晴没死，我已救下她，还有静玄师太他们都在外面！”
赵无极狂笑：“就凭你们几个蝼蚁？”
他一掌震开楚风，剑尖直刺南宫燕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南宫燕脑海中闪过父亲生前说过的话：“落霞剑诀最后一式，名为‘霞满苍生’。这一式不是杀人，而是守护。当你心中装着天下人时，剑才能真正发挥威力。”
他闭上眼，感受体内内力在经脉中奔涌。
丹田处，一股暖流激荡，那是他多年苦修的内功“落霞心经”终于突破瓶颈，从大成踏入巅峰。
睁眼。
剑出。
漫天霞光。
赵无极的剑被震飞，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碎高台护栏，口吐鲜血。
校场寂静。
南宫燕从怀中取出血书和玉佩，高举过头：“诸位！这是二十年前，五岳盟前盟主萧远山的血书，以及先帝所赐玉佩！真相是——摄政王赵元朗勾结北狄，私吞军饷，意图谋反！萧盟主手握证据，被赵贼灭口，我父亲便是证人！赵无极屠我满门，只为销毁证据！”
他将血书内容大声念出，字字铿锵。
台下炸开了锅。
泰山、衡山两派掌门脸色大变，转身欲逃，却被静玄师太和沈万楼的人拦住。
“证据确凿，赵元朗狼子野心！”静玄师太声若洪钟，“诸位，随老尼上京，面圣清君侧！”
“清君侧！清君侧！”
群雄热血沸腾，齐声高呼。
赵无极挣扎爬起，眼中满是怨毒，从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射向天空。
轰！
烟花绽放，远处传来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镇武司铁骑正朝校场杀来。
“你们以为就这些人能翻盘？”赵无极狞笑，“金陵城外，赵大人已埋伏了三万精兵，今日来的江湖人，一个也别想走！”
南宫燕横剑而立，看向身边的楚风、受伤的苏晴、静玄师太、沈万楼，以及数百名义愤填膺的江湖豪杰。
“怕不怕？”他问。
楚风擦去嘴角血迹，笑道：“怕个屁，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苏晴靠在柱子上，脸色苍白却眼神坚定：“墨家从不怕死。”
静玄师太拂尘一挥：“老尼这把年纪，早活够了。”
南宫燕仰天长啸，声震四野：“好！那今日，我们就一起，杀出个朗朗乾坤！”
落霞剑指向天际，剑气冲霄。
三百侠客，对战三万铁骑。
这一战，注定名动天下。
金陵城头，硝烟弥漫。
南宫燕浑身是血，站在尸山之上。三万铁骑最终没能剿灭他们，因为消息传到了京师，朝中正直大臣联名弹劾，皇帝下旨缉拿赵元朗。
赵元朗在逃亡途中被亲信所杀，赵无极战死。
落霞山庄沉冤得雪，南宫燕重建山庄，被推举为五岳盟新盟主。
苏晴伤愈后留在山庄，与南宫燕并肩而立，看着新立的牌坊上刻着四个大字：“正气长存”。
楚风在不远处喝酒，笑道：“燕哥，接下来去哪？”
南宫燕望向远方：“江湖太大，不平事太多，该走了。”
他背起落霞剑，牵着马，和苏晴并肩走向夕阳。
身后，是重建的山庄和数百弟子。
前方，是永远走不完的江湖路。
（全文完）
——南宫燕武侠小说全集·第一卷《剑影惊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