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风急。
洛阳城东的巷子里，青石板路上一层薄霜，月光照在上面，像洒了把碎银。
酒旗在风中噼啪作响，两盏灯笼在店家门楣下晃荡，把巷口照得半明半暗。
赵虎今晚喝了六两烧刀子，脚步虚浮，嘴里骂骂咧咧。
他怀里鼓鼓囊囊，揣着刚从赌坊里抢来的五十两银子。
“娘的，一群蠢货，连老子摸了骰子都看不出来。”赵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烧酒染黄的烂牙。
他转过巷角，脚步突然顿住了。
巷子深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笔直，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腰间挂着一柄剑——无鞘无穗，只是用布条缠着剑柄，露出三寸青锋。
月光落在那剑上，晃得赵虎眯了眯眼。
“谁？”赵虎握紧了拳头，“识相的赶紧滚，别挡老子路。”
那人没动。
赵虎心头火起，在这洛阳城里，谁不知道他赵虎是一霸？连镇武司的捕快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耳朵聋了？”赵虎大步上前，五指如钩，朝那人肩膀抓了过去。
他练过几年铁砂掌，这一抓下去，寻常人的肩胛骨都得裂开。
那人终于动了。
他只是微微侧身，赵虎的手便落了空。
赵虎还没回过神来，就感觉后颈一凉，像被一条毒蛇咬中了。
那人两根手指搭在他颈侧，轻飘飘的，却让他浑身寒毛倒竖。
赵虎瞳孔骤缩。
他行走江湖二十年，见过的高手不少，但像这般出手无声的，一个都没有。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赵虎声音发抖，连方才的醉意都吓没了。
那人没答话，两根手指微微用力，赵虎便感觉浑身气血倒流，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月光终于照清了那人的侧脸。
剑眉星目，面容清瘦，眼角有几分淡淡的皱纹。
赵虎仔仔细细看了又看，忽然脸色剧变，瞳孔放大了十倍。
“你……你是……林动？！”
“剑神林动？！”
九年前，江湖上有一个名字，让所有用剑的人仰望。
林动，二十三岁以一剑破尽嵩山七十二路剑招，二十五岁力压幽冥阁三大护法于雁荡山，二十七岁被江湖公推为剑法第一。
那时候，天下学剑的少年，拜的不是师门，是林动的画像。
江湖茶馆的说书人，最拿手的段子就是“剑神林登大雁塔，一剑光寒十九洲”。
然而就在三年前，林动突然消失了。
有人说他进了幽冥阁的万鬼窟，已经死得连骨头渣都不剩；有人说他被朝廷镇武司请去喝了杯茶，从此再没出来；还有人说他是被五岳盟的盟主嫉妒，联合九大门派暗中围杀，葬身绝龙岭。
说法很多，但有一点是公认的——林动已经从这个江湖上消失了。
赵虎怎么也没想到，那个传说中的剑神，此刻正站在洛阳城东的一条小巷里，两根手指搭在自己脖子上。
“你……你没死？”赵虎的声音像是在嗓子里磨刀。
林动收回手指，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巷子尽头那一轮冷月。
“江湖以为我死了，我便死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赵虎脑子飞快转着。
他认出林动之后，第一个念头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剑神林动——这是整个通缉榜上价值最高的名字！
幽冥阁悬赏五万两白银要林动的人头，镇武司的密档上，林动的名字也排在赏格的前列。五岳盟虽然没有明说，但江湖传闻，盟主沈千山私下开出的价码，绝不比幽冥阁低。
如果能把这个消息捅出去……
赵虎刚想到这儿，一道寒光掠过。
他低头一看，自己怀里的银子不知什么时候被削成了两半，裂口整齐得像刀切豆腐。
而那柄剑——那柄用布条缠着剑柄的青锋——甚至还没出鞘。
林动只是用剑鞘随意一划。
赵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方才说了，江湖以为我死了，我便死了。”林动终于转过身来，漆黑的眸子落在赵虎脸上，“你不该认出我。”
赵虎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今夜我心情尚可，不杀你。”林动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衣袂翻飞，“回去告诉他们，三日之后，我林动在洛神庙设擂，收一个徒弟。”
赵虎愣住了。
剑神林动，要收徒？
“谁来都行，”林动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很淡，却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只要能接住我三招。”
夜色吞没了他青衫的轮廓，巷子里只剩月亮和石板路上的一地白霜。
消息像野火一样，一夜之间烧遍了整个江湖。
“剑神林动没死！”
“失踪三年重现洛阳城东！”
“洛神庙设擂收徒，三招定高下！”
云来客栈二楼，人满为患。
说书人一拍醒木，满堂寂静。
“诸位看官，这林动是谁，不需老朽多言。三年之前，此人乃天下第一剑客，一剑动江湖，万古如长夜！”说书人捻着胡须，双眼放光，“可是，诸位可曾想过，这样一个不世出的人物，为何要在这洛阳城里设擂收徒？”
酒客们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莫非是怕那一身绝学失传？”
“胡说，他才三十出头，失传什么？”
“定是想借收徒之名，联络旧部，重出江湖！”
说书人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道：“老朽倒是隐约听到些风声——大约半年前，朝廷在洛阳附近发现了幽冥阁的一处隐秘分舵，据说分舵之中藏着一份绝密名单，上面记录了半座江湖的高手名姓，而这些高手，都有一个共同点，你们猜是什么？”
“什么？”
“什么？”
“什么？”
说书人缓缓吐出一个字：“剑。”
全场寂静。
“幽冥阁在暗中网罗天下顶尖剑客，已经持续了五年之久，”说书人沉声道，“而收罗的最终目的，无人知晓。有人说幽冥阁阁主十年闭关将出，想用百柄名剑之魂铸一柄绝世神兵；也有人说幽冥阁挖出了一部失传千年的剑经，需要懂剑之人共同参详。”
就在满座议论纷纷的时候，客栈角落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你们所说的，都不对。”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角落里坐着一个人，个头不算高，但肩膀宽阔，像一堵墙似的。他戴着一顶宽大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面，但腰间悬着一柄弯刀，刀鞘上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的红宝石，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着妖冶的光芒。
说书人定睛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楚……楚铁衣？”
斗笠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左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眉梢直贯嘴角。
楚铁衣——江湖人称“人屠”，刀法刚猛无俦，三年前与林动在雁荡山一战后销声匿迹，想不到今夜竟出现在这家小小的客栈里。
“楚大侠方才说——不对？”说书人小心翼翼地问。
楚铁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水顺着刀疤淌下来，他也不擦。
“林动设擂收徒，原因比你们想的都要简单。”楚铁衣放下酒杯，铜钟般的声音在客栈里回荡，“他快死了。”
“什么？！”
全场哗然。
楚铁衣站起身，扔下一锭银子，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顿住脚步，背对着满堂酒客，低声道：“三年前雁荡山巅那一战之后，他就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如今回光返照，不过是想在死前把一身所学传下去罢了。”
风卷起他黑色的斗篷，消失在夜色中。
客栈里鸦雀无声，所有人望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久久说不出话来。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洛神庙坐落在城西的半山上，平日里只有几个老道士守着庙门，香火稀稀拉拉。但这天，天还没亮，方圆五里的山路就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江湖儿女、达官贵人、平头百姓，各色人等摩肩接踵，只看一眼那洛神庙里会不会重现传说中的剑神风采。
镇武司洛阳分舵的指挥使乌青亲自带队，派出三百精锐在庙前高台下布防。乌青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一身墨绿色官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高台边，眯着眼打量山下涌动的人潮，眉头紧锁。
副官凑过来低声道：“大人，幽冥阁和五岳盟的人都混进来了，要不要……”
“不必。”乌青摆了摆手，“林动既然敢在洛阳城里设擂，就是给了朝廷面子，让他办。出了岔子，我乌青担着。”
副官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说什么。
日上三竿。
林动没有出现。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该不会是吹牛的吧？”
“三年都没露面，谁知道是真剑神还是假剑神？”
“说不定楚铁衣说得对，林动已经死了，今天只是手下人来收尸的。”
站在高台附近最前排的，是十几个年轻人，每个人都眼放精光，摩拳擦掌。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有的是家传武学，有的是师门高徒，有的是江湖散人，但今天来此只有一个目的——拜剑神为师。
其中一个少年尤其引人注目。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粗布衣裳，打着补丁，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光脚穿着一双草鞋。腰间的剑柄包着破布，剑鞘磨得发白，一看就是跟着主人吃了不少苦。
这少年站在人群中间，不言不语，只是安静地抬头望着洛神庙上方的天空。
“喂，小子，”旁边一个锦衣华服、腰悬金鞘剑的青年斜睨了他一眼，“就你这样，也想来接剑神三招？”
少年没有说话。
锦衣青年嗤笑一声：“知道站在你旁边的是谁吗？我乃青城派掌门关门弟子余英，七岁学剑，十五岁便在同辈中无敌手。你——”
话没说完。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不，不是剑光。
是一个人。
林动从洛神庙飞檐上跃下，青衫猎猎，像一只大鸟滑过长空，轻飘飘落在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脚下甚至没有扬起灰尘。
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动转过身来，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目光一一扫过。
他的目光很淡，像山间的雾气，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但就是那种淡淡的注视，让全场数百人“噤声”之下恍然跌入幽谷。
然后他开口了。
短短一句话，却像惊雷落入水中，激起万丈波澜。
“世间万物皆可修，唯有剑道至精微。今日，我不为别的，只为求一弟子，续那一线香火。”
他顿了顿，右手缓缓握住腰间那柄无鞘剑的剑柄。
“谁来？”
“谁来？”
全场再无一人出声，林动的目光如炬，冷冷扫视着台下数百人。
那个锦衣青年回头又踢了踢少年，满是不屑： “你？……你来呀？”
但他话音未落，脚尖的力气还没落到实处，那个不起眼的少年就已经一步踏出，稳稳落在了高台之上。
